第 16 节 深宫婉
第 16 节 深宫婉
十三岁那年,我被一顶小轿子抬进了宫。
皇后说:“你要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华婕妤说:“你要争宠。”
静妃说:“你要安分守己。”
可最后她们都说:“小婉儿,你要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1
我叫沈婉,乳名唤做小婉儿。
是阿姊给我取的名字。
阿姊曾对我说:“小婉儿,你要开开心心的!”
我仰着小小的脑袋:“嗯。”
阿姊温柔的笑:“等小婉儿长大了,阿姊就带你去江南,买个小院子,在院子里种一棵很漂亮的桃花树!”
我歪着头补充:“再养一只小黄狗!”
可阿姊却食言了。
2
娘死后,爹爹厌弃我和阿姊,用二两银子就把我们卖给了清平坊。
在我四岁那年,阿姊已经十四岁了。
她生的极美,穿着红色的斗篷在雪地里一站,比那怒放的腊梅还艳上几分。
那时我还是个奶生生的小团子,天天跟在阿姊的屁股后面跑。
阿姊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赚够赎身的钱,然后带我去江南,买个小院子,种一棵桃花树。
赎身需要五百两银子,阿姊这些年已经攒了二百两。
在清平坊,唯一对我和阿姊好的人便是李嬷嬷。
李嬷嬷在清平坊负责洒扫,为人最是和善。
许是李嬷嬷没有孩子的缘故,便把我和阿姊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疼爱。
同年元宵节,阿姊凭一曲飞雪舞,惊艳四座,名动京城。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阿姊光着脚,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翩翩起舞。
我看直了眼睛,一眨也不舍得眨。
此时的阿姊,当真是那人间绝色,竟比那画册子上的嫦娥仙子还要美上几分。
当晚,阿姊和我一起泡了澡。
她用丝瓜瓤给我搓了灰,还用芍药味的皂子给我洗净了头发。
我的脸蛋渐渐染上了红晕,昏昏欲睡。
最后我被阿姊抱着上了床,窝在阿姊怀中睡着了。
睡的香甜时,一阵吵闹声惊醒了我。
我揉着眼睛起来,却看到一群人跪在地上,狭小的屋子里挤得满满登登。
阿姊跪在最中间,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
于是我唤她:“阿姊...
...”
阿姊扭过头看我,原本红润的面庞如今却白的像纸。
她手中捧着一份明黄色的折子,要不是李嬷嬷扶着她,她几乎快要跪不住了。
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圣旨已下,奴才恭迎淑妃娘娘回宫!”
“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那嗓音又尖又细,像一条滑腻腻的毒蛇,嘶嘶啦啦的让人头皮发麻。
阿姊被几个穿藏蓝色衣袍的人拖着往外拉。
突然她看向清平坊的掌柜,厉声斥道:
“薛红,要好好待沈婉!让她念书习字,不可让她学舞!”
阿姊又扭头看我,她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小婉儿,阿姊的小婉儿!你要乖乖的!要开开心心的长大!”
我心中大惊,也不顾自己只穿着寝衣,连忙从床上蹦起来去抓阿姊的衣袖。
身穿藏蓝色衣袍的人狠狠的掐了一下我胳膊内侧的嫩肉,我疼的哇哇直哭,下意识松开了阿姊。
阿姊被他们推上了一顶明黄色的小轿,快速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阿姊!阿姊!”
我吓的大哭,急急去追那轿子,可那轿子却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我狼狈的摔倒在地上,那顶明黄色小轿再也看不到。
3
李嬷嬷抱我回了屋,我把头埋在李嬷嬷的怀中一直哭一直哭,怎么也止不住。
我问李嬷嬷阿姊去哪里了,薛红却一脸凶狠的回答我:
“你阿姊不要你了!”
“你阿姊成为了尊贵的淑妃娘娘,去宫里享福了,怎么会要你这个野种!”
我气的拿小拳头捶她,却被她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我呸!小野种!晦气的东西!成日在清平坊白吃白喝!”
“赶明我就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
我止住了哭声,死死盯着她:
“我要学跳舞。”
是的,我要同阿姊一般上台献舞,被宫里的人看中,入宫当娘娘。
等我入宫找到阿姊,便和她一同去江南......
薛红突然抚掌笑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好好好!学学学!小祖宗!都依你!”
李嬷嬷大惊,偷偷劝我:“小婉儿,你阿姊走时交代过,绝不能让你——”
我按住了李嬷嬷的手:“李嬷嬷,我想阿姊,我要学好跳
舞,才能去找阿姊......”
“若是没有阿姊,小婉儿也不想活了。”
李嬷嬷红了眼睛:“小婉儿,你怎么那么傻啊......”
我认真的学习基本功,每日坚持练舞,从不喊累,从不叫苦。
薛红很满意我的表现,在吃穿用度上从未克扣过我。
阿姊入宫后,就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我无数次托人去宫里打探,可打探的人却说宫里没有淑妃,更没有叫沈淑宁的女子。
阿姊......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心急如焚,却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干等着。
转眼七年过去了,我也能如阿姊一般,上台献舞了。
如今的我模样越来越标致,身段也愈发窈窕。
李嬷嬷给我梳妆时,说我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
我歪着头,俏皮的看着温李嬷嬷:“嬷嬷,我和阿姊比,如何?”
李嬷嬷的眼神迷蒙起来,似是在回忆。
半晌才笑着说:“淑宁姑娘的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我望着铜镜中那张与阿姊三分相似的脸,掐紧了手心。
阿姊,等我。
4
元宵节,大雪。
我上台献舞。
我口中含着绿色的腊梅,穿披淡绿色的羽纱,在脚腕上系满了叮咚作响的铃铛,光着脚于银装素裹的雪地中跳了一曲绿腰舞,出尽了风头。
终于,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我等到了。
太监带着侍卫冲进了我的寝屋。
我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对着为首的老太监微微一笑:
“来了啊。”
老太监露出错愕的神情,上下打量着我。
我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一句话:“公公,不知你可还记得淑妃,沈淑宁?”
“七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你带走了她。”
我迫切的想知道阿姊如何了。
为什么这七年她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我把一颗珍藏许久的夜明珠塞进老太监手里,定定瞧着他。
老太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眯起浑浊的眸子,笑了笑。
“深宫吃人,娘娘要找的人,许是死了吧?”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宛如恶魔低语。
我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老太监
用力架起我,笑的温和。
“到底死没死,娘娘进宫瞧瞧不就知道了?”
“老奴以为,娘娘是个聪明人。”
我稳下心神,接了旨:“公公,我要带我的嬷嬷一同入宫。”
老太监打量了一下李嬷嬷,沉吟半晌,又掂了掂手中的夜明珠,终是点了头。
我带着李嬷嬷坐上了那顶明黄色的精致小轿。
不知为何,小轿行的很慢。
可它在带走我阿姊的那天夜里,又行的很快。
我莫名兴奋起来,脸蛋儿被烧的滚烫,心也突突的跳。
许是离阿姊越来越近的缘故吧。
我想。
5
想要成为宫里的娘娘,需得先验身。
验身的老嬷嬷让我脱掉裤子。
我瞪大眼睛,有些羞涩,扭扭捏捏的不肯脱,结果被她一把扒了下来。
老嬷嬷把我推到火盆前,不停的用烟熏我的鼻子。
我有些忍受不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老嬷嬷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火盆,见火盆中的灰屑纹丝未动,她才满意的点点头。
接下来我被脱得一丝不挂,老嬷嬷围着我来回打量了好几遍,又细细检查了我身上的胎记。
最后她让我躺在小榻上,用力掰开我的双腿,把粗粝的小手指伸进去细细探着。
好疼......
我的后背渗出了细密的汗。
“不错,是个齐整的......”
“好了娘娘,起来吧。”老嬷嬷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我被封为了婉美人。
只不过我还未及笄,按景国礼制,尚不可侍寝。
小太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还说让我将养好身体,以后若是高升了别忘了提点提点他。
我有些想问他知不知道淑妃娘娘,可没等我开口,我就被带路的小宫女领走了。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小桃。”
“小桃,淑妃在哪个宫?”
小桃睁大了眼睛,露出疑惑的神情:“回娘娘,宫里并没有淑妃。”
我着急了:“怎么会没有呢?”
“你再好好想想!是在七年前入宫的淑妃啊!”
小桃面露难色:“娘娘,七年前的事情奴婢真不知道,奴婢上个月才入宫呢!”
“哦
!好吧。”我有些失望。
我住进了永和宫的东侧殿,而小桃正是服侍我的小宫女。
永和宫的主殿住着静妃娘娘,听小桃说她仗着爹爹是镇国将军,又甚得皇帝宠爱,娇蛮跋扈,从不把后宫中别的娘娘放在眼里。
“哦!看样子静妃娘娘很厉害,那她一定知道我阿姊的消息。”
我屁颠颠的跑去给静妃娘娘请安。
宫女去通传了许久,半晌才出来:“婉美人来的不巧,静妃娘娘在还小憩。”
“哦,那我等等便是!”我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
李嬷嬷反复嘱咐过我,在宫中一定要学会忍耐,少说话,多做事。
通传的小宫女鄙夷的上下打量我几眼,嗤笑一声走了。
远远的,我听见她们议论我的声音:
“早就听说新来的婉美人是低贱的青楼妓子,果然名不虚传!你看她年纪虽小,却生着一副狐媚样!”
我真想辩解一句:
我不是妓子,我只是一个卖艺为生的舞女罢了!靠自己赚银子,这不丢人,更不低贱!
另一个小宫女嗤笑:“这些勾栏妓子有几个好下场的?左不过是陛下的玩物罢了......”
我的心头猛的一缩,什么叫没有好下场?
阿姊,到底如何了?
6
不知道跪了多久,两腿已然发麻,我用手撑住地面,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是谁?”一道明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瞬间绷紧了神经,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回静妃娘娘,嫔妾是陛下新封的婉美人。”
“婉美人?”
“呵!什么猫儿狗儿的,也敢住进永和宫?”
她用绣着牡丹的绛红色靴子踢了踢我的下巴。
漂亮的靴子散发着浓重的脂粉味,我本能的躲闪了下。
静妃一脚踹在我的脸上,怒骂一声:“下贱的狗东西!你刚刚是在躲本宫?”
我踉跄了一下,忍着疼痛:“嫔妾不敢!”
她的靴子在我脸上狠狠摩挲着,鞋底上粗粝的小石子刮花了我的脸,磨的我生疼。
我闭上眼,一言不发,乖顺的像一只好脾气的猫儿。
许久,她长叹一声:“罢了,都不知道反抗,没意思。”
“你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我乖乖照做,仰头看她,心中不由惊叹
。
好一张明艳绝伦的脸!
她用漂亮狭长的凤眼细细打量着我,脸上竟露出诧异的神色。
“那么小?”
“你,你如今几岁了?”
我乖巧的回答:“回禀静妃娘娘,嫔妾十三岁了,待立了冬,便十四了。”
她没说话,还脱下身上的朱红色披风覆在我身上:“咳,不要多想,本宫可不是心疼你!”
“本宫只是怕你感染风寒!若是传染了本宫,你便是死一百回也不够呢!”
我连忙应道:“是,嫔妾定会注意保暖,绝不会染上风寒,请娘娘放心。”
“呵......倒是个有眼力见的孩子。”她嗤笑了一声,扭头便走。
“不用请安了,你回吧!”
听着静妃哒哒哒远去的脚步声,我终是没忍住,冲着她的背影喊:
“静妃娘娘,您可曾听闻过淑妃娘娘?”
静妃的停住了脚步,声音模糊不清:“宫中从未有过淑妃。”
我不死心:“真的?您没骗我?”
她快步回身,扬手扇了我一嘴巴:“婉美人!”
“本宫劝你,谨言慎行!”
7
李嬷嬷心疼的给我脸上擦药:“婉儿,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嬷嬷,我好想阿姊......”
“为什么静妃娘娘却说宫中从未有过淑妃呢?”
我鼻头发酸,用力的抱住她。
李嬷嬷拍着我的后背:
“乖婉儿,不难过了啊。”
“或许婉儿明日去请安时,便会见到淑宁姑娘呢......”
次日,我恭谨的跪在皇后娘娘脚边:“皇后娘娘万福。”
皇后看上去已不年轻了,周身散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之气。
下垂的眼角处爬着一道道深刻的皱纹,神情冷冽的像一潭死水,毫无生机。
皇后盯了我许久,竟露出一个温柔又复杂的笑容。
她缓缓拉起我,轻轻抚着我的眉眼,像是透过我再看另外一个人。
最后,她把一个通体碧绿的玉镯套在我腕上:
“婉美人生的如此美,这玉镯阖该是配你的。”
她语气温和极了:“婉美人如此瘦弱,要好好将养身子,待及笄后要尽早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我谢过皇后,又朝众妃嫔行了个礼。
眼神快
速扫过人群,可视线所及之处,却未曾见到阿姊。
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阿姊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就这么消失了。
我思虑良久,终是去趟了景仁宫。
皇后的寝殿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腐朽的尘土味道。
她正靠着软塌闭目养神,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我心中一惊,此时的皇后娘娘就像一个将行就木的老者,浑身散发着死气。
“皇后娘娘万福,嫔妾看您来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声音沙哑极了:“是......婉美人啊。”
“过来吧。”
我踮脚走过去,轻轻的给她按揉着肩膀。
她温和的笑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会按摩?”
我小心翼翼的试探:“回皇后娘娘,嫔妾自幼便给阿姊按摩,她总练舞,一身的淤青......”
皇后的肩膀有些僵硬,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哦,是吗?那本宫真是有福了。”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
在我想找个话题打破这份沉默时,皇后开了口:
“你啊,日后只要安分守己,本宫......会护着你的。”
我心中一动:“皇后娘娘,您仁善,可以答应嫔妾一件事吗?”
她眉目舒展了开来:“何事?”
我诚恳道:“皇后娘娘,嫔妾想向您打听个人!”
“何人?”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容逐渐隐去。
我大着胆子:“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听说过淑妃?沈淑宁?在七年前入宫的舞娘?”
我紧紧盯着皇后娘娘,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她脸色沉了下来,渐而升腾起强烈的怒意。
“啪”一声,我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尖锐的护甲划过,我的脸颊瞬间凸起了一道道血痕。
血液顺着我的脸颊滴滴哒哒流下,洇红了我糯白色的衣裙。
“淑妃......是你什么人?”
我急声:
“淑妃是嫔妾的阿姊!”
皇后的声音粗嘎极了:“婉美人,若是你还爱惜你这条小命,就该安分守己,不要再打听关于淑妃的任何事了。”
我心头突突的跳:“为何?”
“嫔妾不在乎生死,嫔妾只想要阿姊!”
她喟叹一声,竟缓缓蹲下身,扶起我:“傻孩子,竟和淑妃一样的脾性。”
她揉了揉我的发顶:“好孩子,别再找你阿姊了,你的阿姊......”
“她已经,解脱了。”
皇后平静下来,好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我努力瞪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彼时我已经是十三岁了,怎会不懂皇后娘娘说的“解脱”是什么意思呢?
“娘娘,我不信,您定是在骗我,对不对?”我崩溃的扯着她的衣袖。
她没有推开我,只是说了句。
“婉美人。”
“今日本宫饶你不死,你走吧。”
8
我顶着一脸的伤痕回了宫,却被在院中闲逛的静妃拦住。
她环抱着臂,戏谑的看着我:“哟,小倔驴挨打了?”
“啧啧,本宫早就告诉过你,谨言慎行,你怎么就那么倔呢?”
“你还敢去挑衅皇后?非要吃了苦头才甘心?”
我面色苍白极了,虚虚向她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关心。”
她的脸蓦的红了:“你说什么......本宫可不是在关心你!”
静妃抬腿便要走,走出好几步后又恶狠狠的回头:“倔驴!跟上来!”
我坐在了静妃榻上,她命奴婢拿出金创药,亲手为我擦药:
“若不是本宫见你年纪小,不然才懒得管你!”
“你日后切莫再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后宫啊,不比民间,说错一句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絮絮叨叨着。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中不停回荡着皇后的那句话:“你阿姊,已经解脱了......”
看着静妃那张明媚妍丽的脸,我竟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静妃娘娘,你有点像我的阿姊。”
“什么?”她一脸讶异。
“沈淑宁,是我的阿姊。”
“皇后娘娘说我阿姊死了,可我不信!她说过要和我一起去江南,要和我一同种桃花树......”
“娘娘, 我的阿姊到底去哪了?求您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扯住她的袖子,哀求她:“静妃娘娘,求您了,求您告诉我,我阿姊到底在哪,我阿姊没有死,对不对———”
她那张明媚的脸上升腾起了怒气,恶狠狠的推
开我: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本宫实话告诉你,皇后娘娘说的对!你的阿姊!七年前的淑妃娘娘!早已经死了!”
轰的一声,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心口疼的厉害,像被上了车裂之刑,四分五裂。
“我阿姊是怎么.......怎么死的?”
没有人再回应我。
耳边隐隐传来静妃的声音:
“向皇后娘娘通报,婉美人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9
宫中的太监惯会捧高踩低,他们见我得罪了皇后和静妃,连我每日的饭食都要克扣。
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臭的,连菜汤都是刷锅水。
我倒可以忍受,只是连累李嬷嬷和小桃与我一起吃残羹剩饭。
李嬷嬷年岁大了,而小桃年岁尚小,正在长身体。
为了让李嬷嬷和小桃吃好一点,我强打起精神,端着亲手做的栗子酥去向静妃娘娘认错。
这是我能搜集到的最后一点食材了。
静妃用长长的蔻丹捏起一块栗子酥,又轻轻的把它碾碎。
“你的名字叫什么?”她问我。
我认真回答:“回静妃娘娘,嫔妾叫沈婉。”
她反复咀嚼着我的名字:“沈婉......”
“婉彼淑静姿,濯濯出水莲......”
突然倏尔一笑:“是个好听的名字。”
“以后本宫便喊你小婉儿了。”
我点头。
“小婉儿,我是该说你单纯呢?还是该说你傻呢?”
我疑惑。
栗子酥的碎屑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像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让我想到了四岁那年,阿姊光着脚在雪中跳舞的场景。
“小婉儿,你记住,在这宫里,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
“即使是本宫赏的,也不行。”
我心中一惊,连忙跪下:“小婉儿绝无害娘娘之心!”
她的语气竟温和下来:“本宫知道。”
“本宫知道,小婉儿是个善良的孩子。”
“本宫也知道,小婉儿很想阿姊。”
“你的阿姊,是解脱了,是去过好日子了,小婉儿不要伤心太久了。”
“小婉儿要开心起来。”
我仰起头,大睁着眼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她俯身,怜爱的摸了摸我的乌发,长叹一声:
“可怜的小婉儿呀,终究是个只有十三岁,尚未及笄的孩子——”
话音未落,皇帝来了。
10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名义上的夫君。
亦是九五至尊的景国皇帝。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目如剑,那双眼睛如鹰隼一般凌厉慑人。
我心中胆寒,连忙跪地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他寒冽的眼光快速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儿,眼底浮现出一股淡淡的情欲。
我心中一颤。
静妃不着痕迹的把我掩在身后,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连忙把头埋的低低的,他却像没看见我一般,拉起静妃的手寒暄。
“爱妃近日可好?朕近日忙的紧,今日总算抽出空来看你。”
静妃大胆的坐在皇帝怀里,笑容明艳:“陛下那么久不来,臣妾还以为陛下忘了我呢......”
皇帝笑的戏谑,一把捏住了静妃的下巴,另一只手则在静妃的腰间摩挲着。
我羞的满脸通红,把头埋的更低了。
突然,我被皇帝一脚踹倒在地。
“这便是户部尚书那老东西给我送来的婉美人?”
静妃应道:“回陛下,正是。”
“他莫是不老糊涂了?竟送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只叫朕干着急!”
静妃身形一晃,神色却镇定:“陛下,左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屁孩罢了,您喜欢她,再等等便是,值得您发那么大脾气?”
“好饭不怕晚是不是?”
“这不,臣妾正调教她呢,让您撞见了,碍了您的眼......”
她毫不留情的踹了我一脚:“小贱蹄子!还不快滚!”
我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皇帝身上阴鸷的压迫感让我喘不过气来。
11
我消沉了好久。
我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在短暂的睡梦中,全是阿姊那张极美的面孔。
有时我会梦见阿姊牵起我的小手,温柔的说:“小婉儿,阿姊攒够银子啦,我们可以去江南啦!”
有时我会梦见七年前的那个夜里,阿姊光脚拉着我的手在雪地里奔逃:
“小婉儿,阿姊这就带你走,永远都不回来!”
有时我会梦见阿姊穿着繁复华丽的衣裙,戴着金灿灿且沉重的头
冠,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可等她走近时,她眼中竟汩汩流出两行血泪。
有时我还会梦见阿姊变成了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小小的金丝雀拼命的往外飞,撞的头破血流,却始终飞不过那道深深的宫墙......
“阿姊!”我惊声尖叫。
李嬷嬷眼圈发红,把我拥在怀里:“小婉儿不怕,嬷嬷在......”
“嬷嬷,阿姊说过要带我去江南,还要在小院里种一棵桃花树!”
李嬷嬷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手心:“是是是,到时候嬷嬷和你们一起去江南,一起种桃花树......”
我羽睫颤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静妃大概是看我整日郁郁寡欢,竟破天荒的来看望了我好几次。
她面上总是一副傲娇的神情,却总是做着一些对我好的事。
她嘴上对我说我不准吃别人给的点心,却让丫鬟送给我一些香香甜甜的漂亮糕点。
还同我说只能吃她给的糕点。
她会隔三差五的让宫女给我带一些新奇小玩意儿。
拿着手中的拨浪鼓,我哭笑不得,我都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呀!
想了想,我还是该去感谢她的。
在我谢过她后,她又一脸傲娇的说:
“哼!本宫送你这些只是嫌你烦!”
“你成日哭哭啼啼的,影响本宫入眠!你可不要多想!”
“哦。”我点头。
“小婉儿,你若是嫌成日无事可做,就去玩那些小玩意儿!”
我张大嘴巴:“啊,静妃娘娘,您送的那些小玩意儿是男孩子玩的啊......”
她瞪大了眼睛:“那你喜欢玩什么?本宫差人给你送来!”
后来,我和静妃,小桃,李嬷嬷在永和宫跳起了橡皮筋。
静妃咯咯直笑:“小婉儿,跳皮筋好有意思!民间的女孩还玩什么啊?”
我挠了挠头:“过家家?”
“亦或是跳房子......吧?”
“跳房子?如何玩的?”静妃一脸期待的看着我。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我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静妃如今,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啊。
而我的阿姊......
如果还活着的话,如今也才二十一岁。
静妃还告诉我,她的大名叫苏静玉,是她娘亲给她娶的,她喜欢的
紧。
可自从入宫后,她好像永远的失去了这个名字。
再没人记得她叫苏静玉。
她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像摸一个乖顺的小奶猫。
“小婉儿,你不是很想你姐姐吗?为了缓解你的思念之情,那我勉为其难就让你也喊我姐姐吧!”
“从今以后,我也是你的姐姐。”
“作为你的姐姐,以后我就勉为其难的护着你吧!”
我仰头看她,有些不可思议:
“你也是我的姐姐?那你会带我去江南居住吗?会在小院里种一棵桃花树吗?”
“会养一条小黄狗吗?”
静妃似是被我问懵了,明艳的面孔上竟出现了迷惑的神情,最终坚定的点了点头。
她搂住了我的肩膀,爽朗的说:“何止种一棵桃花树!本宫会给小婉儿种一片桃花林!”
“何止养一只小黄狗!本宫给小婉儿养一群小狗!”
“花的,黑的,白的......再把西洋上贡的狮子狗都给小婉儿弄来!”
我开心的笑了,还有点想掉眼泪。
12
可好日子并没有过太久,不日便传来一个糟糕的消息。
皇后娘娘崩了。
自缢而亡。
她用三尺白绫吊死了自己。
有传闻说是皇后娘娘母家失了势,也有传闻是与皇帝夫妻二十载,却生不出龙种,大臣们纷纷弹劾她德不配位,请求废后。
还有传闻是皇后娘娘年老色衰,被皇帝所厌弃。
皇帝子嗣极少,而皇后在大皇子夭折后,更是未能产下一男半女。
我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皇后娘娘.......许是去找大皇子了吧。
静妃正在屋中教我识字,诧然听到消息后,她愣了好久,然后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我知道,她在哭。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她边上,陪着她哭。
小桃见我哭,也跟着哭。
李嬷嬷喟叹一声,也抹了眼泪。
去吊唁时,皇后娘娘的灵堂传出压抑的呜咽声。
众嫔妃都来了,而皇帝却不在。
她们用手帕掩着面孔,发出克制的悲泣声。
她们或许在哭皇后的突然离世,或许在哭帝王的薄情寡义,或许更多的是在哭自己。
在哭深宫女子的身不由己。
我想。
静妃的两只眼睛像小兔子,红红的,鼓鼓的:“小婉儿,你知道吗?”
“其实后宫女子的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我如鲠在喉:
“静妃娘娘,这宫里,一点都不好。”
“阿姊走了,皇后娘娘走了,这宫里一点都不好......”
静妃突然抱住了我:“小婉儿,姐姐送你出宫好不好?”
“姐姐想办法,姐姐一定想办法送你出去!”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你该属于那广阔的天地,属于那辽阔无际的草原,属于那烟雨朦胧的江南......”
“小婉儿,不该在这里的......”
我摇了摇头:“小婉儿哪儿也不去。”
想去江南吗?
自然是想的。
但我舍不得,舍不得让阿姊,也有点舍不得让静妃一个人留在这孤独的宫里。
去独自熬过这漫长而痛苦的一生。
我心中难受极了,眼泪控制不住吧嗒吧嗒的掉。
静妃拉起我的手:“小婉儿,不哭,你还有我———”
突然她掩嘴干呕起来,我急忙拍着她的背。
“娘娘,你没事吧?”
13
静妃怀孕了,已经三月有余。
她日渐丰腴,身子也一天比一天重。
我摸上她圆鼓鼓的肚皮,惊讶道:“这里面是有小宝宝吗?”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月牙儿一样:“是啊!是有个漂亮的小宝宝!”
“我们小婉儿呀,也要做姨娘了呢!”
我有些不可思议:“我,我要做姨娘了?”
静妃的肚子突然顶了一下我的手。
我更加不可思议了,对着静妃的肚子喊:“小宝宝,听见没有?我叫小婉儿,是你的姨娘哦!”
那圆滚滚的肚皮竟又顶了我一下。
静妃乐不可支:“小婉儿,看样子小宝宝很喜欢你!”
我的脸一下红了,用嘴巴凑近静妃的肚皮:
“小宝宝,姨娘也很喜欢你,你可要乖乖的,不要折腾你娘亲哦。”
“静妃娘娘,你想要小公主还是小皇子?”我好奇的问。
静妃给我梳头的手顿了一下:“若是,若是个小皇子......便好了。”
“为何?娘娘不喜欢公主吗?”我鼓起了嘴。
她的
声音极轻:“傻婉儿,姐姐怎会不喜欢......”
我没再追问,只是乖顺的把头靠在静妃腿上,让她帮我掏耳朵。
在很小的时候,阿姊也是这样帮我掏耳朵的。
好想阿姊。
“小婉儿,待你及笄后......就该侍寝了。”
“在你及笄前,姐姐会想法子把你送出宫去,你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乖乖的翻了个身,露出了右边的耳朵。
“娘娘,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姊了?”
隔了许久,静妃才开口:
“小婉儿,你记着。”
“在这宫中,死......并不可怕。”
“你阿姊,她定是去过好日子了,过很好,很好的日子。”
“她呀,投胎到了江南的农户家中,住在漂亮的小院子里,还种了棵桃花树,养了只小黄狗......”
我温热的眼泪流了下来,浸湿了静妃的衣裙。
“娘娘,是陛下杀了阿姊吗?”我问。
静妃苦笑,过了良久才道:“或许吧。”
“陛下的宠爱,是蜜糖,亦是砒霜啊......”
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娘娘,我阿姊......埋在哪里了?”
“小婉儿想阿姊,想给阿姊上柱香,阿姊一个人这么多年太可怜了。”
静妃心疼的揉了揉我的头发:“唉......”
“那小婉儿答应姐姐,要尽快离开皇宫。”
我瞧了瞧静妃的肚子:
“娘娘,等小皇子平安出生了,我便离开。”
14
静妃带我和李嬷嬷来了冷宫。
看着黑漆漆且破旧不堪的宫门,我有些打怵。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安,静妃握紧了我的手:“小婉儿害怕吗?”
我深呼了一口气:“我不怕的。”
冷宫里关着许多披头散发的女子,见到我们,她们竟一窝蜂的冲了上来。
我心中一惊,连忙和李嬷嬷把静妃护在身后。
女人们吵吵嚷嚷着:“皇上,求您疼臣妾......”
“陛下,您看臣妾今日美不美啊?”
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枕头:
“陛下快看啊,这是我们的皇儿,您看他白白胖胖的,长的和您多像啊!”
我心中害怕:“娘娘,小心......”
静妃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无事,并熟练的把带来的糕点分给她们。
“小婉儿,莫怕,她们不会伤害我们。”
“都是些命苦的女子罢了。”
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许是很久都没吃过东西了。
我鼻头发酸:“娘娘,你带我来这里,是不是因为我阿姊生前也住在这里?”
静妃点头:“那年我刚入宫,只见过你阿姊一面,没多久她就被关进了冷宫。”
我胸口堵的难受,感觉整个胸腔都要爆开了。
“娘娘,我能去阿姊的屋子里瞧瞧吗?”
她领着我到了一间破旧的屋子前。
“小婉儿,你阿姊曾在这儿住过数日。”
屋子里散发出潮湿的霉味,蟑螂窸窸窣窣的满地乱爬。
不小心踩上去,发出满地爆浆的咯吱声。
屋内没有窗户,甚至连张床榻都没有,只胡乱铺了几张发霉的草席。
突然,从黑暗中猛地钻出一个臭熏熏的怪物,紧紧抱住了我。
静妃大惊失色:“何人!快放手!”
那怪物被李嬷嬷拉开,摔在地上,露出了脏兮兮的五官。
竟是个面容清秀姣好的女子!
静妃震惊极了:“华婕妤,你,你竟还活着?”
那女子朝静妃温婉的笑了笑,转而看向我:
“你,你是沈婉么?你是小婉儿么?”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我瞪大了眼睛:“是!我是小婉儿,你识得我?”
她的眼角竟流出了血泪,拍掌大笑:“阿宁说的果然没错,你这个傻孩子果然来了。”
“小婉儿,我,我终于等到了你啊,我终于替阿宁等到了你......”
我险些站不稳:“华婕妤,你说的阿宁,可是沈淑宁?”
华婕妤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荷包已经用棉线缝死了。
她使劲的用牙咬开,从荷包里又掏出一个鼓鼓的布包,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最终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卷泛黄的纸条。
“你是沈婉?”她又问了我一遍。
我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是,我是沈婉。”
她颤巍巍的把纸条递给我:
“沈婉,你阿姊让我把这卷纸条,亲手交给你。”
15
我艰难的接过那卷纸条,重重的跪了下去:“华婕妤大恩大德,沈婉永世也不敢忘。”
她原本灰败的脸上,此时竟泛起莹润的光:
“沈婉,我的名字......叫南华。”
“麻烦你,替我记住这个名字。”
我叩拜到底,允诺:“沈婉记住了。”
华婕妤说,她曾与阿姊是最要好的姐妹。
阿姊比她早一年入宫,在她入宫时,阿姊甚得陛下宠爱,风光无限。
阿姊很温柔,对后宫每个姐妹都很好。
华婕妤被人陷害,是阿姊在陛下面前求情,才保了她一条命。
从此华婕妤和阿姊在这深宫中相互依偎,相互扶持。
后来阿姊有孕,陛下高兴极了,便举宫庆祝,还说等阿姊顺利诞下皇儿就封为贵妃。
在宫宴上,皇后突然指认阿姊肚子里的孩子是裴太医的,不仅言之凿凿,还有数个丫鬟做人证。
陛下勃然大怒,勒令搜宫。
结果不仅从裴太医的被褥中翻出了阿姊的妃色肚兜,还在阿姊的枕下翻出了裴太医的亵裤。
证据确凿,陛下气的发疯。
竟下令当众剖腹,取出阿姊肚子中的孩子,滴血验亲。
众目睽睽之下,阿姊肚子中的孩子与陛下的血竟然不能融合。
于是那孩子当即被皇帝亲手摔死,而阿姊也被打入了冷宫。
在华婕妤去冷宫看望阿姊时,阿姊便把这卷纸条交给了她。
并嘱托华婕妤一定要把这卷纸条亲手交给她的妹妹,沈婉。
华婕妤很疑惑:“阿宁,你是如何笃定你妹妹一定会入宫?她现在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啊。”
阿姊露出一丝苦笑:“长姐如母,我又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小婉儿这个傻孩子,她一定会来找我。”
“只不过这深宫,哪里是她呆的地方呢?”
“华妹妹,我要死了,见不到我的小婉儿了,拜托你一定要亲手把这卷字条,交给她......”
“另外告诉她,阿姊很爱,很爱她......”
没多久,华婕妤便听说阿姊投井自尽了。
从那时起,华婕妤便揣着这张字条,等着我来。
但她更希望的是,我这一生,永远都不要来这个鬼地方。
后来,华婕妤被人陷害,打入冷宫。
由于常年磋
磨,她患了严重的骨病,一到阴天下雨,全身的骨头便会疼痛难忍。
但华婕妤不敢死,只吊着一口气,等着我来。
如今我真的来了,华婕妤也完成了阿姊的托付......
我窝在李嬷嬷的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静妃也捂着嘴掉眼泪。
华婕妤踉踉跄跄的带着我来到一口枯井前。
“景丰十七年,淑妃携其亡子,投于冷宫枯井。”
16
静妃让随行的太监把枯井中的尸骨打捞上来。
可枯井中的尸骨,却远远不止一具。
枯井中的尸骨堆积如山,他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堆放在一起,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而我却在那一堆尸骨中看到一只碧绿的玉戒子!
那玉戒子还是阿娘送给阿姊的生辰礼物。
我把玉戒子紧紧攥在手心里,拉住静妃的手:“静妃娘娘,你身子不便,我们快些回宫吧。”
静妃不忍的看向那堆尸体,吩咐下去:“让她们......”
“入土为安吧。”
昏黄的烛光下,我端坐在桌案前,打开了阿姊给我留下的字条,皱巴巴的字条中竟然还裹了一张一千两面值的银票。
我小心翼翼的把那张银票揣进怀中,仔细的辨认纸条上有些斑驳的字迹。
是了,是阿姊的字,一手娟秀雅致的小楷!
可仅仅只看了第一句话,便让我泪如雨下,阿姊那温柔的声音仿佛在我耳畔响起:
【小婉儿,好久未见,我是阿姊。
不知你如今几岁了?长高了没有?长胖了没有?
想必阿姊的小奶团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傻孩子,不管你经历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委屈,都要学会勇敢,学会坚强,开开心心的生活!
小婉儿,既然你看到了这封信,就按照阿姊教的去做。
阿姊画了一份地图,在御膳房的南门有一处非常隐秘的狗洞,此处可以直通宫外。
你找准时机,在值守薄弱时逃出去!要小心筹谋,千万注意安全!
记住,出了宫要隐姓埋名,毁去容貌,走的越远越好。
小婉儿,不要哭,不要惦记阿姊,阿姊已经去过很好的日子了。
最后请原谅阿姊的食言,阿姊此生没有办法陪小婉儿去江南了......
若有来生,阿姊定和小婉儿一起住在
江南,买一间小院子,种一棵桃花树,养一只小黄狗......
小婉儿,一定要做个坚强的孩子!
阿姊希望小婉儿可以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度过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景丰十七年,沈淑宁绝笔。】
阿姊......
好痛。
好痛啊,痛的我连眼泪都哭不出来。
我麻木的张着嘴,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手中的纸条被我攥紧,又小心翼翼的把它铺整齐,珍惜的藏在胸口。
烛光摇曳,隐约中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我心中一惊。
是静妃!静妃早产了!
17
永和宫乱了套。
一盆盆红通通的血水、带血的剪刀、滚烫的开水、和静妃的歇斯底里的哀嚎声......
我冲进产房,握紧了静妃的手:“娘娘,坚持住!疼的话就掐我的手!”
产婆急的大叫:“静妃娘娘,求您用力啊!使劲啊!深呼吸!”
“快!用力!用力!已经看到头了!”
汗水打湿了静妃的衣衫,她死死咬着毛巾,双眼满是血丝,整个眼球像是要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静妃一声凄厉的嚎叫声,产婆惊呼:
“出来了,出来了!”
产婆抱着一个青紫的小人,嘀咕着:“这孩子怎么不哭呢!”
说罢,竟不由分说的抽了那小人两个巴掌。
“哇!哇!”那小人似是吃痛,竟哇哇哭了起来。
顿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哭了,哭了!”
静妃泄了力,虚弱的问:“嬷嬷......是男孩还是女孩?”
嬷嬷的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笑着答:“回静妃娘娘,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静妃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却还是伸手接过孩子。
“是娘的小公主,是娘的小公主啊......”她的声音异常温柔。
可随即,她又哀嚎一声,浑身抽搐起来。
产婆大惊:“娘娘快躺下,您肚子里还有一个!”
“用力啊娘娘!再坚持下就好了!”
见静妃脸色苍白,我连忙把千年人参放入她口中让她含着。
“静妃娘娘,加油啊!”我焦急的大喊。
她疼的说不出话,只用力的回握我的手。
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啼哭,一个紫红色的小团子被产婆抱在了怀中。
“娘娘,您看啊,是个小皇子!”
“可喜可贺!您生了双胎,生了一对龙凤胎!”
我好奇的凑上去看那对小人,浑身毛乎乎的,皮肤紫红紫红的,男孩紧紧闭着双眼,哇哇大哭。
女孩则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对着我咯咯直笑。
静妃此时虚弱极了,面上却挂着欣慰的微笑:
“小婉儿,小公主见到你便笑,你给她取个乳名可好?”
看着小公主那黑亮亮的大眼睛,我也笑了。
“娘娘,就叫小公主长乐如何?”
18
小皇子降世,龙颜大悦,陛下连夜封赏静妃为静贵妃。
宫中开始隆重的操办起小皇子的满月宴。
“小婉儿,事不宜迟,你该走了。”静妃头上绑着明黄色的布条,靠在软塌上,絮絮叨叨着。
“待你及笄后,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绿头牌上,若是陛下召你侍寝,再想走可难了......”
“小皇子满月宴来宾很多,那日的守备大都集中在宫内,是你逃走的好时机......”
静妃命丫鬟把一个小包裹交给我:“小婉儿,这是你出宫所需的银票和金银细软,姐姐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千万拿好了,别弄丢了。”
我接过包裹,故作轻松的点点头:“静妃娘娘,小婉儿要走了,您自己要多保重。”
“小婉儿会过的很好,您不要担心我。”
“反而是您,要记得不能贪凉,您刚生完孩子,身子骨弱,若是进了寒气就不好了。”
“若是您觉得无聊了,就喊上小桃和豆蔻一起玩跳皮筋,跳房子也行......我已经把她们几个都教会了.......”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竟然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静妃伸手理了理我鬓角的碎发,声音温柔极了:“小婉儿,真是个好孩子。”
“小婉儿......你能喊本宫一声姐姐吗?”她声音软软的,像极了祈求。
我吸了吸鼻子:“静妃......姐姐。”
她摇摇头,无奈道:“小婉儿,早就跟你说了,本宫的名字,叫苏静玉。”
我不受控制的抽噎起来:“姐姐......”
“静玉姐姐!”
“哎!”静妃开心的笑了,把我拉进了她怀中,“小婉儿啊
小婉儿,真是本宫的傻妹妹!”
她替我擦干了眼泪,认真的看着我:“小婉儿,你能帮姐姐一个忙吗?”
“嗯!”
她脸上泛起了慈爱的光芒:“姐姐把长乐交给你,你带她走吧!”
“走的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我不解:“为何?长乐可是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是姐姐的亲生女儿,跟着小婉儿过苦日子,怕是委屈了她......”
静妃苦笑:
“景国公主看似金枝玉叶,其实只是笼中鸟雀罢了。”
“她们会如金丝雀一般度过幼年,在及笄后,会被陛下当成筹码送去和亲,她们会远嫁到蛮夷之地,然后在苦寒中被折磨致死,终其一生,都是皇权的牺牲品罢了......”
“本宫希望,长乐可以如她的名字一般,长长久久的快乐......即使做个平凡的民间女孩,也是自由自在的。”
“小婉儿,姐姐求你了,带她走吧。”
我握紧静妃的手,语气坚定:“小婉儿定不负静玉姐姐所托。”
19
华婕妤的身子一直都不见好。
为了照顾她,我把她偷偷带到了永和宫养身子。
可冷宫的阴气早已侵蚀透了她的骨血,听太医说,华婕妤行走时,会疼痛难忍,只有坐下或躺下时才能缓解疼痛。
可华婕妤并不以为意,她每日都坐在桌前专心致志的作画,还常常鼓捣着一些胭脂和丹青。
“华姐姐,你在画什么呢?”我笑盈盈的坐在她边上,不由分说的塞给她一个汤婆子。
可我却惊奇的发现,华婕妤画像中的女孩,竟是我!
“华姐姐,你画的是我?”
她喜笑颜开:“是了。”
“小婉儿快坐好,让姐姐给你画一张肖像,以后你走了,姐姐想你了还能拿出来看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画像呢!
我换上最漂亮的裙子,插上我最喜欢的簪子,正襟危坐,直到听华婕妤说:“画好了!”
我才欢欣的跑过去看。
“好美啊,华姐姐,我有这么美吗?”
她弯起眉眼,宠溺的笑了笑:“那当然!小婉儿是极美,极美的小姑娘呀!”
我有些可惜的摸上自己的脸:“可惜我出宫后,这副容貌就要毁去了......”
“不用!”她窸窸窣窣的从桌案下掏出一张脸皮递
给了我。
“小婉儿戴上试试!”
我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啊!这是,这是人的脸皮?”
她笑的前仰后合:“傻孩子!这是姐姐画的,你快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哦!”
我戴上了面皮,瞧着镜中的自己,麻子脸,单眼皮,厚嘴唇,眼神却是黑润润,清清澈澈的。
“华姐姐,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她有些得意:“那是自然,姐姐自小便最喜欢画画了!”
“小婉儿出宫后不必毁去容貌,日后带着这副脸皮示人就好。”
“姐姐给小婉儿和长乐公主准备了好多张脸皮,足够你们用一辈子了。”
我心中感动,抱住了她:“华姐姐,谢谢你!”
她捏了一下我的脸蛋,打趣道:“那你亲我一口!”
我瞪大了眼睛,有些害羞,却还是对着华婕妤的脸亲了一口。
“哎呀,你还真亲啊,都是口水!”她笑着推开我。
华婕妤的笑容灿烂明亮,照亮了我的眼,我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的清甜悦耳:
“小婉儿,你只要过的幸福快乐,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20
终于等到了小皇子满月宴这一天, 阖宫欢庆,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是时候了。
我换上太监服,戴上华婕妤给我的人脸面具,把长乐放在装菜的竹篮里,摸索着去了那处狗洞。
身边的小宫女们来来往往,耳边还不时传来宫宴上的丝足奏乐之声。
长乐许是被吵到了,竟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我暗叫不好,但幸而震耳欲聋的烟花声盖过了长乐的哭闹声。
我压低帽檐,和手中端着精致食物的太监们擦身而过。
“嘿,快点!御膳房正缺人手呢!”有人催促我。
我捏着嗓子,加快了脚步:“哎,来了来了!小的这便来了!”
风声呼啸,不远处传来了阵阵骚动。
我心中警觉,竖起了耳朵听着。
宫女们大呼小叫:“不好了!不好了!永和宫的婉美人在这大喜日子自缢了!”
“真是顶顶晦气的!陛下龙颜大怒,说要把婉美人的尸身丢出去喂狗呢!”
“这婉美人还尚未承宠,竟如此想不开?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脑中轰鸣,仿佛被一声惊雷击中,差点把装长乐的篮子摔在地上。
永和宫的婉美人?
自缢?
哪里来的婉美人?
我冷汗淋漓,险些跌坐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出华婕妤那张苍白又秀美的脸,她正温和的冲着我笑。
“小婉儿,我,我终于等到了你啊,我终于替阿宁等到了你......”
“小婉儿快坐好,让姐姐给你画一张肖像,以后你走了,姐姐想你了还能拿出来看看。”
“那当然!小婉儿是极美,极美的小姑娘呀!”
“哎呀,你还真亲啊,都是口水!”
“小婉儿,你只要过的幸福快乐,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
我加快了脚步,小跑了起来,寒风凛冽,眼泪竟割破了我的脸颊。
疼。
好疼啊!
李嬷嬷佝偻着身子,正在狗洞前等我,她变得更老了,满头的白发晃花了我的眼睛。
“小婉儿,快!”她着急的冲我招手。
我仓皇而决绝的钻进了狗洞,又情不自禁的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宫墙,
再见了,静玉姐姐。
再见了,华姐姐。
再见了,阿姊......
小婉儿......真的走了......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在那朱红色的宫墙边上,我竟然看到了静妃那张明媚妍丽的脸。
她正温柔的对着我笑,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
“哼!本宫送你这些只是嫌你烦!”
“啧啧,本宫早就告诉过你,谨言慎行,你怎么就那么倔呢?真是个倔驴!”
“可怜的小婉儿呀,终究是个只有十三岁,尚未及笄的孩子——”
“小婉儿,跳皮筋好有意思!民间的女孩还玩什么啊?”
“从今以后,我也是你的姐姐。”
“作为你的姐姐,以后我就勉为其难的护着你吧!”
“我们小婉儿呀,也要做姨娘了呢!”
......
我和李嬷嬷一刻也不敢停下,我们或坐马车,或坐船,或步行,大抵三个月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小村庄。
长乐窝在我怀里,手中拿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咯咯直笑。
我用力的深吸了一口刚下过雨还夹
杂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喃喃道:“嬷嬷,这便是阿姊说的江南吗?”
“好美啊......”
嬷嬷倚着拐杖,笑着应我:“大抵是了吧。”
“江南的春日可真好啊......”
我伸出手,阿姊的玉戒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静玉姐姐......华姐姐......阿姊......
你们看到了吗?
江南真的很美!也很温暖!
小婉儿如今有了自己的妹妹,我们会做一对平凡而自由的民间姐妹。
我们将会在江南度过很长,很好的一生。
相依为命,幸福快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