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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凤求凰

第 17 节 凤求凰

我被身为相府千金的姐姐抢了身份,还被抢了心上人。

我当了三年傀儡,最终将我深爱的太子殿下扶上了皇位,又在他登基之日,一脚将他踹下龙椅。

而当天,我的姐姐用一尺白绫,自缢在宫中。

1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遥远的梦。

梦见十六岁那年的夏夜,季临渊那双盛着漫天星斗的眼睛,就那样望进我心底。

又梦见他穿着大红喜服,握着另外一双纤纤细手,珍重地落下一个吻,而后转过身眼神嫌恶地看着我,说我秉性下等,妒烈成性。

最后梦见他身中数箭,一身鲜血,在倒下去的最后一刻,轻轻地唤我的名字。

我踩过他的身躯,在他耳边如恶魔低语。

“我曾与你说过的,若你负我,不死不休。”

梦醒了,我坐在凤辇之上,回头望一眼高耸的城墙,忽然就落下泪来。

身后的青砖黛瓦,朱墙深宫,就这样困住了我一生。

我叫柳三奴,凤求山上一个耍剑的江湖骗子。

从记事起,我就没有离开过这凤求山方圆十里地。

平日里我就在山上练剑,偶尔会偷跑下山,用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去赚看官老爷们几个铜板。“你天生凤命,自有你的使命与担当,不该如此消磨度日。”

一开始师父看见我偷懒,会这样板着脸教训我,后来她可能认清了我是摊烂泥的本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天生凤命?

小时候一想到我会成为话本里所描述的人人敬仰的皇后,我就恨不得跑到山间跟那野猴子嚎上几嗓子。

到那时可就有数不尽的铜板了啊!

但我在山顶寺庙扫了八年落叶,我的心已经比我的剑还要冷。

还天生凤命呢,我看我成不了话本里的人物,我应该是个卖话本的。

不过我也不是每日都无事可干,素日里我还得跟着师兄们去打猎,更多时候是在地里干活。

开玩笑,这山上没有屋舍,只有这间破败的寺庙,除了偶尔遇到的猎户,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人,要是不自力更生我们四张嘴吃什么。

西北风也不是顿顿都能管饱。

我就是这样在地里卷着裤腿挑水时,遇到了季临渊。

阳春三月,我在明媚的春光里唱着歌儿浇着水,转身遇见个大活人,像是见了鬼。

“姑娘莫惊,小生乃山下一书生,听说此

山上供奉着神佛,特来为椿萱祈愿。”

他着一身青白布衣,朝着我含身拱手,抬起头时眸光清亮,眉眼像水墨画中最重的那一笔。

我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木桶捡起来放好,暗暗吞了吞口水。

“这山上确实有寺庙,你若想去我便带你去。”

我有意作弄他一番,这山上其实只有半尊破败的石像。

他在路上交代他名为季临渊,字怀之,京城人士。

我大吃一惊,京城,皇帝老儿住的地方,离这可足有千里远。

我侧过头暗暗打量:这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突然间心里有点愧疚,毕竟人家千里迢迢,特来为长辈祈福,要是知道他想要对着祈福的神明被我们那般羞辱,会不会当场激扬文字把我们骂得没脸做人。

好在他没有。

季临渊见到神像后,竟跑上前用衣袖去擦拭上面的灰尘,然后对着神像跪下,双手合十连叹罪过。

我惊呆了,他比和尚还和尚。

季临渊起身后,拂去膝上尘土,又是朝我拱手致谢。

“多谢姑娘指路,小生这厢有礼了。”

嘿,这个书呆子,真好玩。

春光从檐下闯进,剑拔弩张,站在我面前行完礼的季临渊,双眸比春色明媚。

十六岁,早过豆蔻,少女怀春,潘郎忽来。

2

“终究还是躲不过吗……”

师父从山下回来,看到我领着个野男人站在庙门外,她站在原地愣了会神,摇了摇头。

暮色中微冷的山风袭来,似乎夹着她一声轻微的喟叹。

只是风很大,我没能抓住那声叹息中的哀愁。

“柳姑娘,当心脚下。”

“柳姑娘,莫要急切。”

“柳姑娘……”

季临渊很细心,总是在干活时要我当心。

他的温柔和体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和师兄相处时不一样的感觉,毕竟我的两位师兄应该都是把我当成一个糙汉子来对待的。

他总是不急不躁,温润有礼,像山间松下汩汩的清泉。

连递给我的手帕,也泛着清冷的檀香。

我不知道是不是城里的读书人性子都是这般。

山脚下倒是有个老夫子,满口之乎者也,衣衫缀满补丁,我小时候总翻进学堂,在他念书时戏耍他一番,导致他见了我就头疼。

其他读书人就只有

一些念学堂的孩童,只不过他们顽劣得很,我见了就头疼。

“你们京城很大吗?有什么好玩的啊?”

“入夜街上还会有灯火吗?”

“皇帝是不是吃饭用金筷子啊?”

我喜欢缠着他问关于京城里的一切,那是我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过的世界。

我虽身处穷乡僻壤,但四书五经我却从小都有跟着师父念,乃至志怪兵书我也算得上精通。我知道,师父一直坚信我是天生凤命,她像是在为我的未来未雨绸缪。

“京城,很繁华,也很寂寞。”

“好玩的,应该很多吧。”

“入夜灯火通明,勾栏瓦舍里还有杂耍演乐,戏曲诗词,烟柳画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皇帝……我没有见过。”

他与我说起京城里的一切时,眼神偶尔是温柔的,但更多的时候却是盛着一片落寞,像山间秋日里萧瑟的风,又像庙中古井底下飘零的叶。

我不知道是为何,京城那么繁华,富贵迷人眼,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不快乐。

“季临渊,那你知道丞相家吗,他们过得怎么样啊?”

我最后问了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每次师父云游回来时,我总是会问她一样的问题。但她从来不肯回答我。

我以为季临渊能告知我消息,哪怕只是一些捕风捉影。

可是季临渊摇了摇头,说他并不清楚。

我的神色落寞下来。

其实我对于爹娘是没有一点记忆的,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为什么要把我丢掉呢?

虽然师父就像我的娘亲一样,师兄们也待我很好,可是镇上的孩子们都有爹娘,只有我没有。

“不过既然是丞相,身居高位,想必是衣食无忧吧。”

季临渊看见我耷拉下的眉眼,这样安慰我。

其实我不是很难过,我现在也很快乐,尽管我本该是,尊贵的相府千金。

3

我本是当朝相府二千金,姜芷柔。

姜家家主姜青云,也就是我素未谋面的爹爹,乃是前朝太子帝师。

相传那时我爹也才弱冠之年,便成为年仅七岁的太子的老师,后来一路追随辅佐太子,助其登上皇位,成为如今的景朝皇帝,而我爹也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

可这些都是我在山脚镇上听来的,茶馆里说书的老人讲故事颠三倒四,我也不

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我的确是相府千金,只不过是被遗弃的。

因为我娘当年怀的是双生子,也就是我和我姐姐,据说我姐姐出生时,窗外还是苍穹碧落,而我接着一出娘胎,顿时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恰逢此时宫中国师掐指一算,沉吟道千古灾星再世下凡,托生于东城相府。若留其在身边,来日必将克死至亲,须得送去修行,待其过及笄之年,方能化解此劫。

于是好巧不巧,我就成了那个人人恐惧的灾星,第二天就被我爹按照国师的指引,送到凤求山上我师父手中。

十六年过去,当年被当作灾星的婴孩,如今已长成娉娉袅袅的妙龄少女。

我在房间里揽镜自顾,看着粗糙铜镜中的一双瞳仁秋水,心想本女侠真是国色天香。

粗布素衣,也掩不住满室的曼妙春光。

心血来潮,我突然光脚跑到窗边,打开窗朝着季临渊喊道:

“季临渊,本姑娘好看吗——”

正在劈柴的季临渊转过身来,手上握着斧头,呆愣愣地回答,“好看。”

噗,这个呆子。

阳光下,他的一双耳迅速蔓红,那双眸清亮似春水,直直望进我心底。

“好看也不给你看!”

我关上窗,回过身背抵着窗台,心尖痒痒的,似有鸟羽轻挠。

生平第一次,知道何为心动。

不久,季临渊就同我讲他心悦于我。

“阿柳,我愿同你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相伴到老。”

夜里风很大,明月高悬,山间似有杜鹃夜啼。

我忽然站起身,走到最边上,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深渊。

“季临渊,若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陪我跳下来吗?”

他很果断。

“不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暗夜里他的双眸映满星光,像永不被夜色席卷的萤火。

“季临渊,你知道吗,若你给我的答案是会,那我不会答应你。

“我柳三奴,想做的事,敢做的事,既然决定就有把握,即使是放手一搏,也必定无悔。你若陪我跳下去,我只会看不起你。

“季临渊,三月为期,你来娶我。”

我想与他在一起,不为别的,不像话本里写的,哪家小姐为偿还恩情而托付一生。

那太愚蠢了。

我只是与他两情相悦。

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满心欢喜的时候,对方待我,是不是也一般纯粹。

茫然夜色里,季临渊挺立在风中,芝兰玉树,对我郑重地许下诺言。

季临渊在山上待了三个月,临走的时候,我送他下山。

他还是最初那身青白素衣,眉间是醉人的山水。

良人执我手,临别语凝噎。

我抽出手,握回我腰间长剑。

“季临渊,我早已见过广阔天地,我不会是被关在金笼里的雀儿。

“这天下女子,倘若不是为束在闺阁之内,囿于纲常之中,谁又甘愿委身于深宅后院,与旁的女子争风吃醋,只为得到夫君的一点恩宠。

“你记着,若你负我,不死不休。”

4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在山上等待季临渊的日子里,一切还是老样子,又似乎早已有了什么不同。

二师兄说,我像是块怀揣痴心一片的望夫石。

大师兄说,我害了相思病,无药可救了。

师父说,我真没出息。

我总是会想起季临渊的眼睛,想起与他在山上朝夕相处的短短那三月,想起他郑重又虔诚的诺言。

剑柄从手中脱落的时候,师父用剑鞘狠狠地抽了我的手腕。

她从前是不会这么狠的,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我等啊等啊,从山间郁郁青青等到林间落叶纷飞。

等到秋天来了,可季临渊没有来。

“京城乃繁华之地,富贵迷人眼,你那相好怕是早忘了你,和哪家小姐喜结连理了。”

师父嗤笑着对我说。

我不信,他的眼睛那么干净,怎么会骗我。

可在我决定动身去京城找他的时候,却忽然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

我的爹爹,当朝丞相,在信中说我如今早已过及笄之年,不日将派人来凤求山接我回府,与双亲同享天伦之乐。

离开凤求山那天,山上下起了雪,天生异象,但我却没有心情去关心。

我的一颗心啊,早已先飞到遥远的京城。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轿子下山。

我掀开帘子回头望,师父就站在山门里,手持那柄我最熟悉的墨剑,漫天飞雪,乱了她的身影。

我的心忽然有一瞬间刺痛。

不知道是因为师父不

愿意送我下山,还是因为别的。

拂下帘子的那一刻,我尚不知,人生的轨迹就此开始运转,从此与命运严丝合缝。

京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繁华。

华灯初上,勾栏瓦舍鼓乐追着衣香鬓影,酒肆里灯火映着觥筹交错。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这就是,我本该生活的地方吗?

马车终于在相府门前停下,我掀开帘子,抬头看着高门巍峨,内心像是一片平静的湖水,忽然被谁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波澜。

我就要回到我阔别十六年的家,见到我的爹爹,我的阿娘,还有与我并蒂同生的姐姐。

“阿柳,是我的阿柳吗?”

一个尊荣华贵的女人从里屋里走出来,我看着她,有一瞬间的错愕,这个与我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夫人,想必就是我的母亲吧。

母亲拉着我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转过身去掩面拭泪,她低声连叹,回来了就好。

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心底也一片柔软,像坠入一汪潮湿的湖水。

真好啊,我不再是没有爹娘的孩子,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此刻就挽着我的手,轻轻地唤我阿柳。

我随着母亲进了正厅,见到了父亲与姐姐。

“拜见爹爹。”

“见过姐姐。”

父亲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舟车劳顿,与你母亲叙话后,就去歇息了吧。”

许是公务繁忙,他未多时就去了书房。

姐姐把我拉到跟前,笑盈盈地打量着我。

“当真是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我的好妹妹。”

她的眼睛真好看,真奇怪,明明长相几乎一样,可她的举手投足都彰显着端庄与贵气。

我在这一瞬间有点局促。

在山野间,我可以无拘无束,自在洒脱。

可如今进了这天子城,入了这丞相府,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谁。

阿柳。他们都唤我阿柳。

姐姐叫姜芷柳,他们会不会也唤姐姐为阿柳。

我有点疑惑,为何不唤我本名姜芷柔呢?

5

我当回了相府的二千金,服侍的人都称我二小姐。

我见到爹爹的日子并不多,母亲也时常去皇宫或其他贵眷府上做客,只是她从不带我去。

“你久未居京城,还不熟悉行事规矩,待熟识了,来

日再带你去。”

母亲挽着我的手,这样温柔地安慰我,然后带着姐姐出府去了。

其实我只是想和母亲多待一会。

偶尔我在后花园里喂鱼,会有婢女跟在身后为我提裙。

我不习惯这种日子。

每每此时我总会想起在山上的日子,那时候每日逍遥快活一身泥巴,然后在暮色里望着炊烟回到庙里。

而现在,我每日在闺阁里面对金箸玉盘,用着山海珍馐,却无人可诉衷肠。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下山云游,师兄们又如何了。

还有,我依旧找不到季临渊。

我托了很多人去打听,府里的丫鬟小厮却都没能带来消息。

转眼年关将至,府上逐渐忙活起来,下人们开始置办新器皿,房前屋内张灯结彩,颇为热闹。

京城里的年节,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翠,京城年关都会这么热闹吗?”

我坐在廊下,看着院里忙来忙去的下人们,抬头问身前的丫鬟小翠。

“小姐,咱京城过年都是热闹的,只不过今年不同,会比往年更热闹呢!”

“今年有何不同?”

我有些疑惑。

小翠的眼神忽然变得欢喜,像是看见什么令人憧憬的画面。

“因为今年除夕,是咱们相府大小姐和太子殿下完婚的大喜日子啊!”

什么?

姐姐,要成亲了吗?

我似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位太子殿下,我自来到京城的第三天就听说了,听说他叫容文翰,是位能文善武的翩翩公子。

大年三十这日,我也随府上众人早早起身。

今日是姐姐大喜的日子。

她在厢房内梳妆,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插上珠钗,看到铜镜中的女子面目含羞,眼波流转。

珠钗摇晃间,眉间喜色难掩。

“姐姐,你真好看。”

我看着凤冠霞帔的姐姐,喃喃地开口。

姐姐听罢,娇羞地一笑。

她拉过我的手,将另一只手掌覆上我的手背缓缓摩挲。

“阿柳啊,姐姐就先嫁了,你呀,可莫要怨怪姐姐。”

我忽然感到很不适,仿佛细细抚摸着我的那只手,是一条正吐着芯子的毒蛇。

怨怪姐姐?

虽然这样的场景,我也期待了很久。

但

姐姐出嫁,我是打心底里欢喜,怎么会怪她呢。

终于到了迎亲吉时,府外忽然锣鼓升天,爆竹齐响。

迎亲队伍来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忽然空落落的,仿佛哪个地方缺了一块。

未出阁的内宅女子不可擅见外男,送姐姐出后院时,母亲要求我只能待在后院。

但我听着前厅的鼓乐喧嚣、欢声笑语,待院里没人时,终于忍不住偷偷翻上屋顶去偷看一眼。

只一眼,恍恍惚惚,我差点从屋顶摔下来。

为何,那位身着红衣喜袍、骑着高头大马的太子殿下,长得那么像我日思夜想的季临渊。

不可能,不可能。

季临渊那个书呆子,怎么可能是当朝尊贵的太子殿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我倏然愣住,一颗心怦怦直跳,难以置信地盯着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

是他吗?

理智告诉我不该胡思乱想。

可是,那样熟悉的季临渊,那个我日思夜想、在我心中描摹了千万遍的季临渊……

我怎么可能认错。

6

我最终还是换了身丫鬟的衣服,在皇宫外跟着前来赴婚宴的贵眷偷偷进了宫。

我必须要弄清楚,太子到底是不是季临渊。

大殿内朱缎映喜,笙箫绕梁,我在替人斟酒时抬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众人的目光中,着一身大红直坠婚服,镶碧鎏金冠将墨发束起,芝兰玉树,又高不可攀。

那双曾经紧紧追随着我的眼睛里,如今倒映着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不是说,要来娶我的吗……

我再也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冲上去。

“季临渊,你是季临渊,对吗?”

“慢着——”

姐姐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阿翰,这是我的姐姐,许是有什么误会,不妨先问清楚缘由。”

季临渊微微点头,一双冷漠黑眸凝视着我,而后又轻蔑地离开,仿佛我是什么不堪入眼的东西。

“姐姐,你怎这副模样到此处胡闹,若传出去,可有失我们相府体统。”

我怔怔地听着她对我开口,忽然间不知道是谁在梦中。

“姐姐?你才是我的姐姐啊,我是阿柳啊姐姐!”

她仿佛被我吓到了,脚步踉跄,后退着躲进季临渊怀中。

“是啊,姐姐,你是我的姐姐,相府的大小姐姜芷柳啊。”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我的耳畔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后背随之蹿起一阵阴冷。

不,不是,我是柳三奴,是姜芷柔,是你的妹妹,你才是姜芷柳!

我看着在一旁漠视旁观的季临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想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姐姐却先一步捏着我的手腕将我狠狠地甩开。

“姐姐,你为什么要假扮我?我与太子殿下早已在凤求山上情定终身,姐姐在相府尊荣多年,如今还要来抢柔儿的夫君吗?”

“不,不是你——是我啊——”

“季临渊,你说过……你会永远记得我的眼睛……”

我慌乱无措地看着季临渊,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曾经的温暖。

可我只听到眼前的男人冷冷地开口——

“这话孤确实对柔儿说过,只是姜小姐,你又是从哪打听到的?

“还有,孤是在凤求山上遇见的柔儿,与她定下婚约,如今孤即将迎娶她成为太子妃。

“自始至终,孤都叫容文翰,没有什么季临渊。”

我的心脏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攥住,剧烈的疼痛迅速蔓延。

“你是容文翰,不是季临渊……

“她是柳三奴,也是姜芷柔……

“那我呢……我……我又是谁……”

我几乎快要失去站稳的力气,口中喃喃自语,最终被护卫架出大殿。

身后传来季临渊冷漠的声音。

“此女刁蛮跋扈,秉性下等,妒烈成性。”

身后满座宾客哗然,目睹这一场荒唐闹剧。

目睹我如泼妇般闹婚,目睹他与她琴瑟和鸣。

7

我一身狼狈地被赶出宫,粗鄙的丫鬟布衣被撕裂,鞋子也丢了一只。

我站在高大的宫门外,恍恍惚惚,我不是在山顶恣意洒脱的侠女吗,为何忽然不认识自己是谁。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走,却被一辆马车拦住去路。

车帘被从里面轻轻拂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我抬头,隐约看见轿厢里俊朗冷漠的半边脸。

“上来吧,姜小姐。”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隔着帘子,听不出温度。

我没有动,疲惫使我再没有力气去关心里面是谁。

我只想回府,我想弄清这一切到底是怎

么回事。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姜小姐,还是——柳小姐?”

他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身份?

我瞬间警惕起来。

“你在疑惑我为何知道这些,更疑惑你在宫中的所见所闻,真相究竟是什么,对吗?”

“上来吧——”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掀开帘子,见到了一张清冷俊美的脸,眉眼冷峭,垂眸时可以看见浓密而细长的睫毛。

他朝我伸出手,拉了我一把,而后又递上了一方干净帕子。

明明眉眼冷峻,举止疏离,我却感受到一种温润的气息。

“擦擦吧,我送你回府,顺便——给你讲个故事。”

我垂眸看着手中的帕子,上面绣着一只孤傲的雄鹰,听见他缓缓地开口。

“很久以前,某朝有位皇帝昏庸无能,导致天下百姓揭竿而起,烽火狼烟一时直逼京城。

“皇帝在惊惧之下请来国师占卜,得知在某座神山之上,有位妙龄少女,她乃天生凤命的麒麟之才,可扶社稷、化腐朽、救苍生。

“太子为得到此人的助力,让自己屹立东宫不倒,遂向皇帝请命,自愿前往神山求得高人相助。

“他的确成功了,不仅寻得此人,还赢得美人芳心。

“如若故事到此,倒也算是圆满。

“可惜偏偏这时候,这位太子竟得知,这位女子竟是丞相之女。

“一边是收拢麒麟之才赢得皇帝倚重,一边是得到相府的助力,太子不想舍其一,而想全部收入囊中。

“巧的是,那位丞相得知自己的女儿竟是国师口中的奇才,骤然欢喜过后,又心有不甘。

“毕竟这样一份殊荣,你说他会想要让它落在被抛弃了十几年的人头上,还是让娇生惯养、堂堂正正的相府千金握在手里?

“于是太子与丞相一拍即合,让那真千金代替江湖女,成为那位可救社稷的麒麟之才。

“如此一来,太子既能得到皇帝的器重,又得到相府撑腰。

“而那位丞相大人,便能让他的宝贝千金名正言顺地坐上太子妃之位,而且由于她的麒麟才名,这个地位无人能撼动。

“哈哈哈哈,妙哉妙哉——真乃一出好棋啊……

“只可惜,太子目光太过短浅,只想抓到眼前暂时的权势,却不懂得百年树基早已被世家大族啃食得摇摇欲坠,

不懂得谁能挽救社稷于式微之中,谁才是真正的凤凰之主、麒麟之才。”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如炬,又像猎鹰盯紧了猎物。

“你若愿意,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我知你非井中蛙,我也并非池中鱼。

“你我言为强强联手也好,说是患难相扶也罢,你替我拿下东宫,我为你报难解之仇。”

我忽然开始战栗起来。

他的一番话让我仿佛找到真正的自己,也让我看清了前路。

我看着他,同样目光坚定,问道:

“你——到底是谁?”

他微微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诡谲与傲慢。

“我是太子的宿敌,是父皇与宫女诞下的耻辱,是这宫中孤独又凶猛的异类,是这大景王朝尊贵又低劣的三皇子——

“容景翊。”

8

我还未回到相府时,消息就已经传到府里。

我的父亲母亲端坐高堂之上,睥睨我一身狼狈。

“你姐姐与东宫结亲,是为了相府的荣耀,你怎可如此胡闹?”

我站在院中,忽然感到一身冰冷。

我的父亲母亲,如今又要再抛弃我一次吗?

“我也是相府的人,那为何不能是我?”

我已经没有力气歇斯底里地去质问,只是心灰意冷。

回答我的,只有父亲轻蔑的眼神,和母亲看似无奈实则无情的沉默。

我到这一刻才明白,不是我被他们又放弃了一次。

而是从我出生起,就注定被放弃,像一方被丢掉的破手帕,自此一生,都不会再被拾起。

“你已经被喂下了消魂散,日后每七日我会给你一粒药,你好好听话,为父不会害你的。”

消魂散,江湖人常用来控制人的慢性毒药。

中此毒者,除非有真正的解药,否则只能靠暂时性的药丸延缓毒性爆发。

他语重心长,转过身去背着手不再看我。

好好听话?

不会害我?

听见这句荒唐的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我看着我寄予了十几年幻想的亲爹亲娘,颤抖着后腿半步,忽然大笑起来。

原来真是这样,原来真是这样——

如若不是为了让姐姐成功嫁入东宫,成为尊贵的太子妃。

如若不是为了得到东宫的倚仗,让父亲的丞相之位稳固不倒。

我又何德何能,能够回到京城,当回我的相府千金?

是我自以为是的亲情蒙蔽了我的双眼,是我信以为真的爱情让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我忘了,我本就不是闺阁里的女子,三纲五常困不住我,那些年我站在山巅自由如风,如今我能倚仗的,依旧只有我手中的剑。

那些欺骗我的,陷害我的,辜负我的,我柳三奴,要陪他们下完这盘棋。

输赢勿论,死生无悔。

我终究成了姐姐的替身,被父亲囚禁在府中。

她成为姜芷柔,抑或是柳三奴。

而我被冠以姜芷柳的名字,成为在她身后出谋划策的影子。

父亲派了许多护卫,声称是为看护大小姐周全,实则是软禁我。

我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他很可笑,愚蠢得可笑。

我的一双手脚,早就被他命人挑断过筋脉。

尽管重新接好,但武功几乎被废去,如今又怎么逃得远。

他毫不心软下令的时候,我没有哭。

鲜血喷溅而出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我的眼泪,早已不会轻易而流。

跳脱出虚假亲情的遮挡,我把局势看得很清晰。

我需要等,等一个翻盘的契机。

皇帝极其信任国师口中所谓的麒麟之才,把很多治国理政中的沉疴烂病都丢给我姐姐处理。

当然,这些重任最后都落在我头上。

其实这些问题都不难解决,赋税、科考、兵役、礼乐,很多关乎国家命脉的弊端,其实都源于皇帝的荒政与朝野上下的腐烂。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都主动或被迫地深陷其中,各种问题都与自身利益纠缠不分,正所谓当局者迷。

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则能够很清晰地找到弊病的根本所在,从而斩草除根。

我的很多对策在那些迂腐的官员眼中,无疑是惊奇甚至是荒诞的。

可是,我终究成功了。

9

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尽管触及到很多世家大族的利益,但皇帝依旧每日沉浸于酒色之中。

他大手一挥,吩咐太子全部按照我的计划去实施,终究是让朝野上下肃然一清。

“唯有大刀阔斧,挥戈向日,方能破除百年弊病,重振朝纲。”

我的一番言论,借姐姐之口在朝堂之上振聋发聩,经此一事,我成为众多清流后辈的领头人。

学府京城里的文人骚客、年轻学子,无不赞叹我的果敢和胆识,更折服于我敢于挑战世家权威的勇气。

麒麟之才的名号终究在景朝打响。

当然,所有的荣誉都归于我的姐姐。

她这位“麒麟之才”,也成为京城里风华绝代的头号人物,坐稳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妹妹呀,你好好听命于父亲和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你的。”

姐姐回府看我,她身着华服,高高在上地坐在轿子上,低眉瞥下一眼。

我跪在地上行礼,假装得唯唯诺诺。

她不知道,她如今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当中。

我借为她献计的机会,翻遍大量宫中秘史,也览尽各种上书奏折,梳理清楚了朝中如今的局势。

谁与谁狼狈为奸,谁又跟谁水火不容。

谁有留待备用的价值,谁能作为我盘中的棋子。

我都尽在掌握。

终于,三月春猎,皇帝携百官前往平南行宫,命众皇子带家眷随行。

当然,他最厌恶的三皇子,依旧没有随行。

而过了这么久,父亲已然相信我为了活命而不得不任其摆布。

他终于同意我出府。

我知道他是怕姐姐出现意外,所以对我下了命令,让我跟着姐姐一同前往。

我蛰伏了将近三年去布一盘棋,如今到了决胜负的时候。

我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腾驾步游,猎春囿只。

我乘坐在相府的马车上,车厢下没有服侍的婢女,只有父亲派遣来看守我的护卫。

我掀开帘子,心情忍不住激荡。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春天了。

山上的日子如今对我而言,是那么的遥远。

在过去三年里,我无数次想要回到凤求山上,想要师父与师兄们解救我脱离这地狱苦海。

但我最后忍住了。

大仇未报,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前往猎场行宫的路上,我遇到一位年迈的婆婆。

她身前的襁褓里,背着一个年幼的婴儿,而身后的篮筐里,装着稀少的几株野菜。

我忍不住拿起车厢里的糕点盒子,将身上带着的银子也放进去,然后掀开帘子下车。

不出意外,护卫将我拦了下来。

“我乃相府千金,难道如今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我语气傲慢地和他们对峙,伸手推开护卫拦在我身前的剑。

“婆婆,这是一些糕点,给您和孙儿吃吧。”

老人面露难色,盯着我手中的糕点盒子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抹了一把泪水将它接了过去。

“老人家可是家里遭了变故,怎么到这荒地里挖野菜?”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而后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悲愤。

“都说皇帝是百姓要供奉的真龙天子,不能骂神仙,可我只剩下这把老骨头,我不怕遭天谴。

“这皇帝荒淫无度,年年加重赋税,又下令四处抓壮丁,我的三个儿啊,如今一个都不剩。

“只留我这老不死的,带着个还不会走路的孙儿,姑娘啊,你说这世道,要叫人怎么活啊。”

她话还未说完,就已悲痛得直不起身。

我将老泪纵横的婆婆扶起,握住她如树根般虬曲的双手,语气坚定道。

“婆婆,很快结束了,这样的乱世,很快就要结束了。”

再不会有无辜稚儿冻死荒郊,再不会有年轻将士暴尸野岭。

因为——

天要变了,有人要反了。

终将有人,来肃清这一切。

10

春猎第七天,夜半三更,皇帝遇刺,不治身亡。

行宫大乱,众人惊惧惶恐之时,宫外传来急报。

京城内乱,现已失去掌控,但尚不知叛军首领为何人。

柳州、衢州、关州三州守备军联合反叛,现已攻至平南之外。

行宫上下霎时风雨飘摇,人人自危,更有妇人贵眷开始惊惧哭啼。

我被召在姐姐身前服侍,消息传来时,她从床上慵懒地起身,发出一声轻笑。

烛火幽暗,帷幔遮挡。

她在里面,看不清我上扬的嘴角。

“妹妹,来服侍我更衣。”

姐姐坐在梳妆台前,伸手拢了一拢头发,露出精致的侧脸。

这三年的尊荣华贵,将她养得更加妩媚。

我走上前,在为她盘发之时,突然将银针扎进她颈间穴位。

“你——你想干什么!”

她慌乱地开口,却发现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我凑近她耳边,缓缓地开口——

“姐姐,不用怕,太子不是要登基了吗,妹妹去替你一睹他的风光。”

“你……你疯了吗?你别忘了,春猎

前你的药就已经被父亲断了,你若想活命,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是啊,春猎之前,是她亲口叫父亲断掉我的药。

她是怎么说的呢?

“父亲,春猎之后,大事已成,那灾星的命也不用留着了。”

我在她耳边慢慢地重述一遍她说过的话,看着她的瞳孔在一点一点地放大。

惊讶、恐惧、愤怒,各种情感在她眼中出现。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你和父亲以为,捏着我的命就可以操控我了吗?

“哈哈哈哈——你们确实好计谋,可是你们算错了。

“恩作恩,仇归仇,我柳三奴,做事只求无悔,从不惜命。”

我最终将姐姐的嘴巴塞住,戴上她的金步摇,换上她的高贵华服,款款走向行宫正殿。

听闻太子殿下已然赶过去,正与群臣商讨对策。

我微微一笑。

今夜,好戏开场了。

“太子妃到——”

我踏入正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仿佛我能保他们周全。

也是,毕竟我是名动京城的麒麟之才嘛。

只有太子的神情冷淡。

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姐姐。

就如我一样,都只是他争权夺势的工具,如果有必要,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他也并没有认出我,依旧以为我是姐姐。

真可笑啊,他与姐姐朝夕相处了三载,竟连这也分不清。

果真是无情无义的凉薄之人。

“太子妃有何妙计?”

台下有老臣上前询问。

我微微一笑,看向太子,缓缓开口道。

“太子殿下自有妙计,诸位少安毋躁。”

太子听罢,转身面向群臣,朗声向众人承诺。

“不错,孤早已派人前往徐州调兵前来支援,区区叛军不足为惧。”

是了,按照他的计划,所谓三州叛军,不过是他命人带兵制造叛乱的假象,很快就会被他调来的援兵击溃。

而他,太子殿下,将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

可他忘了,他的谋划,都是我为他布的局。

而他也是一颗棋子。

他算不到我不要命,也算不到下一刻,会从叛军将领身上搜出东宫的令牌。

众人惊呼中,太子的表情瞬间僵硬,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在他惊惧的目光中站上龙椅,高举三皇子令牌,向百官高声宣告——

“我乃真正的姜芷柔,太子逼宫刺死皇帝,罪不容诛!三皇子识破太子阴谋,现已击溃叛军,肃清乱贼!”

11

话语刚毕,太子暴怒而起,拔出腰间长剑怒吼着向我扑来。

下一秒,殿门被破开,容景翊手持弓箭连射箭,箭箭正中太子。

我站在龙椅之上,看着他在我面前缓缓倒下。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他趴在地上盯着龙椅,近乎疯魔地向前爬去。

“为什么……孤是……太子……孤才是皇帝……”

我走下来,在他面前蹲下,轻轻地将他搀扶起来,一点一点地扶着他向到死都在渴望的龙椅走去。

“季临渊,你不是一直想当皇帝吗?今日我柳三奴成全你。”

我在他耳边缓缓开口,可惜他已经听不清我的话,眼里只有他眼中的至尊之位。

我扶着他在龙椅前立住,看着他跪倒在地上,又攀爬着站起来,缓缓转过身。

就在他要坐上龙椅的那一瞬间,我站上去,从背后将他一脚踹下。

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季临渊,我曾与你说过的,只是你恐怕早忘了。

“我说,你若负我,不死不休。”

我跳下高台向殿外走去,没有回头。

只是在路过他时,听到他倒在血泊当中,嘴中喃喃自语,似乎在喊——

“阿柳……”

这一刻,所有的往事如落雪一般,在心中纷纷落下。

我看着殿外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呕出一口血,倒在容景翊怀中。

今夜我本不必来的,就算我不来,季临渊他照样会败。

我只是不甘心,在我临死之前,我要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看着他失去他最爱的东西。

大仇已报,我再没有遗憾了。

在昏过去之前,我听见容景翊在耳边急切地喊:“阿柳——”

这三年,我与他如黑夜中相互舔舐伤口的野兽,喜相庆,病相思,早已不是当初所谓的合作关系。

我想,他该是心悦于我的。

只可惜,我已断药一周,如今全身毒发,马上就要死了。

只希望来世,能早点遇到他。

但我并不后悔,我呕心沥血蛰伏了三年,为的就是今夜这场戏。

久居东宫的太子,其实在

与姐姐大婚之后,就早已等不及要登基。

只可惜皇帝久不退位,他只能隐忍等待。

直到春猎将至,他终于按捺不住。

而我,一如既往,要为他们出谋划策。

我确实为他布好了局。

让他先派人刺杀皇帝,再制造有人叛乱的假象,而他则去调取援兵平叛。

如此,他既有平叛之功,又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

只可惜,他不知道,所有的计划都早已被我书信传给三皇子容景翊。

父亲安排看守我的护卫当中,从最开始,就被容景翊插入了自己人。

这三年里,我与他通过护卫传递书信,筹谋计划,借太子之手,一点一点将腐朽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将朝堂上下肃清干净。

而春猎,则是最后收网的时刻。

他会将叛军首领身上的令牌换成东宫的,这样一来,太子逼宫的事实就铁证如山,而他又会在关键时刻率军前往行宫勤王救驾。

最后顺利上位的,也自然会是清除叛乱的三皇子——容景翊。

而我,大仇得报,此生到此为止。

12

我没想到,我还会有醒来的一天。

我昏迷了整整半月,醒来的那一日,窗外春光正好。

打算为我擦拭身子的婢女见我醒来,瞬间惊呼着往门外跑去。

“皇后娘娘醒啦——皇后娘娘醒啦——”

皇后娘娘?

我何时……当上皇后了?

片刻后,有一个身影急切地从殿外跑来,他的脸在阳光中,慢慢地变得清晰。

挺拔的身躯,清冷俊美的脸庞,冷峭又神情的眉眼,一点一点在我眼前明朗。

容景翊,如今的景朝天子。

“朕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他双手颤抖地捧着我的脸,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好看的眉眼染上氤氲雾气,一滴热泪忽然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成婚了?”

我忽然感到很恍惚。

“是……”

容景翊的眼神有些躲闪,但他还是看着我,接着开口道:

“不知你是否愿意,但我……我会一心一意待你好……”

他一紧张,连自称都忘了。

“若我醒不过来呢?”

“那我此生,后宫也只有你一人之位。我会守着你的牌位,过完这辈

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如同坠入窗外的融融春光。

“我为何能够醒来,是有人拿到了解药吗?”

“解药是一手持墨剑的女子送来的。”

手持墨剑?是师父!

我着急地想要知道师父的下落,我好想再见她一面。

“她……已经去世了……”

“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袋中轰鸣作响,眼神中透着难以掩盖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原来,在太子败落的消息传到相府时,父亲就打算将解药彻底毁掉。

是师父一人,独自前往,在层层护卫中撕开一条血路,抢到了解药,又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它送到容景翊手中。

我这条命,是师父救回来的。

三年前凤求山一别,我回头看她那一眼,竟就成为此生最后一面。

半月后,相府与东宫参与叛乱的人皆落囚牢,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对于其他无关的人,容景翊听了我的话,没有株连无辜,只是将他们遣散了。

而我的姐姐,早在行宫中听闻太子谋逆被诛时,白绫一挥,上吊自尽了。

得知此消息时,我有些许惊讶。

我竟不知,她也是个痴情种。

这倒是叫我佩服。

只可惜,痴情错付。

尘埃落定后,我坐着凤辇,回到了凤求山上。

离开时,容景翊把我送到宫门外。

他在高大的宫门下握着我的手,轻轻地问我。

“阿柳,你还会回来吗?”

“夫君说什么傻话,臣妾的家在这里,不回来还能去哪呢?”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深情地看着我。

“那就好,那就好……”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而我,也是爱他的。

只是这份爱,再也没有年少时那般纯粹而热烈。

我再也无法像十六岁那样,不顾一切地抛出一片真心。

可谁都不能苛责于我。

因为,这已是我这颗伤痕累累的心,所能给出的全部的爱。

13

我带着师父留下的墨剑,回到了凤求山上,两位师兄都已云游四方,只在庙中为我留下师父写给我的一封信。

我打开落满灰尘的信,看着熟悉的字,忽然就落下泪来。

“三奴儿,我曾对你说

过,你乃天生凤命。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初不与你说这句话,我更后悔当初做下的那些事。

“其实,所谓的天生凤命,不过是我与师兄的一个赌约。

“我的师兄,就是景朝的国师。我与他素来谁也不服谁,一生都在较劲,可谁都没有赢过谁,于是便想让各自的徒儿去一决高下。

“在得知相府降下双生子后,我与他便合谋,编造出天降灾星的那些谣言,将你送到凤求山上由我教导,而他则教导你的姐姐。

“当初你被带去京城,我知你曾寻过我。你该怪我心狠,只是万般皆是因果,你我都已回不了头。

“三奴儿,如今,天下苍生皆拜倒在你的裙裾之下,为师,替你高兴。”

一页信纸读完,我的眼泪滴落,在纸上绽开一朵朵灰暗的花。

我忽然溢出几声苦笑。

原来,所谓的天生灾星,所谓的天生凤命,只是这样的一纸荒唐。

师父啊师父,事到如今,我是该怪你,还是该谢你呢?

可是,我也好想你啊。

我将那封信,连同师父的墨剑,埋在她的坟前。

我跪在墓碑之前,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喊了声——

“娘——”

这是第一声,却也是最后一声。

只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

我转身离开,在下山之前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一如当年我离开凤求山。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很多年后的某一日。

我站在高耸的宫墙之上,安静地看完一场落日。

新来的小宫女站在一旁服侍。

“娘娘乃大德大福之人,必定是做过了不起的大事。”

我看着她好奇的眼睛,看见她是那样年轻,无忧无惧。

多么像当年的我。

我微微一笑。

“本宫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一共有两件事。

“一件是遇到一个人,另一件,是毁了一个人。”

“那娘娘觉得这两件事,哪一件更了不起呢?”

哪一件呢,我也不知道。

我转过身,望着暮色中从头顶掠过的归鸟,像掠过我过往年岁里那些转瞬即逝的人和事。

哪一件更了不起呢……

也许,都不重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