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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年年念星月

第 23 节 年年念星月

那个曾说非我不娶的少年郎,爱上了嫡姐,送我去当军妓。

“年年,你身子好,若是阿芙,她会死。”

“可我也会死的啊。”

我哭得撕心裂肺,他却把我的手指根根拧断。

“你忍一忍,等我来接你。”

后来我失忆了,躺在太子怀里,他却跪着求赐婚。

“孤的女人,你也配?”

1

我失忆了,忘了很多事,宫人私底下都喊我傻姑。

那些幕僚说我来历不明,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我在宫里不受待见,便跑去问拓拔玄,什么时候放我回去,我要回庵里当姑子。

他在书房看书,闻言却把我捞上榻。

“晚了,回不去了。”

更深露重,他的吻格外绵长,烛火明明灭灭。

我嫌痒,推开他,他又擒住我的腰,嘴畔浮起一抹笑,勾人心魄。

“该歇息了。”

海棠吹落胭脂雨,一夜无好眠。

翌日,我在后院散步,却见宫人私下议论,有人触了拓拔玄的霉头,他发了好大的火。

我躲在墙角,只听宫女们七嘴八舌道:

“听说那人是宴小将军,长得可好看了,是南朝都城最受追捧的少年郎,如今南北合一,归于北朝,他也是其中功臣。”

“他曾与戚家二小姐订婚,若非戚家犯罪,早已成亲。”

“说起戚家,你们知道那个戚家大小姐吗?听说是南朝第一才女。”

“她不是被送去军营当妓了吗?受尽凌辱,还不如死了。”

“就是,为娼为妓,真脏啊。”

我心里猛然一痛,像被什么狠狠抓住,喘不过气来。

他们说的明明是别人,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我没了偷听的心思,赶紧离开,是以也没听到她们后来说的话。

“唉,你们说那个傻姑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蛊,非亲非故的,怎么就让宴小将军求赐婚了呢?”

2

回去后,我躺在摇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折草编织蚂蚱。

脑海里却现出朦胧的影子,一个明媚少年,耐心教我折蚂蚱翅膀,还细细地把草上的芒刺去掉,温柔叮嘱我:

“可别割伤手了。”

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竟又变成拓拔玄的模样。

竟是拓拔玄,不请自来,还挡住了我的

阳光。

看着头顶的那张放大的俊脸,我无言以对,起身要走。

他立马拉住我的手。

“念姑,别走。”

他手心发烫,我最怕热,猛拍他的手。

“热,快放开!”

他抓得又紧了几分,“不放,除非你答应嫁我。”

我生气了,胡说八道起来:

“师太说了,我是注定要当姑子的命!你不让我去当尼姑,我就会死的!”

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我的唇,声音清隽微哑:

“不会死,你若是真去了,我会死。”

这人真是个无赖,我就没看过这么厚脸皮的储君。

“哼哼,我画个符咒诅咒你!”

“念姑舍得吗?”

他笑得温文尔雅,身上的戾气也淡了几分。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真肤浅啊,这么轻易就被男子的美貌俘虏了。

3

秋猎快到了,我想跟去凑热闹。

拓拔玄却不肯带我去。

“为什么?我就要去!”

宫人们都说,秋猎可好看了,不仅有载歌载舞的美人,还有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嘿嘿!人不好色,还好什么呢?

拓拔玄长身玉立,头戴束发紫金冠,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若是念姑能讨我欢心,我便勉为其难地带你去。”

他点了点自己的侧脸,一副拭目以待的姿势。

为了出门,我只好努努力,鼓起勇气往他脸上亲了过去。

他却忽地低头,令我猝不及防磕到他的下巴。

我磕到嘴,有些吃疼,哀怨地望向他。

他却猛地把我按在棋盘上,拉扯间,衣裳半褪,地上还落着黑白凌乱的棋子……

他紧紧箍住我的腰,眸色加深,低头在我颈窝里叹了一口气。

檀香气息扑鼻而来,我心跳如麻,却听他道:

“念姑真是懂得怎样令我生气。”

门外侍卫敲了敲门。

“殿下,时辰不早了。”

他走了,没带上我,只留下轻轻的一句话:

“等我回来。”

4

傻子才听,我又不傻。

我和侍女阿青偷换了一身太监服,混进了最末尾的烧火队

,负责御厨做饭,随军去了秋猎。

我太废了,烧个火差点把灶房给烧了,便被人叫去传菜。

葡萄美酒夜光杯,我把菜传给宫娥,那宫娥却满脸羞涩,如沐春风。

莫非是女扮男装的自己太俊了,迷倒了她?

定睛一看,噢,原来正前方是龙章凤姿的拓拔玄。

我吓了一跳,连忙躲到人多混杂的后方。

那里人影杂乱,众人刚结束完第一场秋猎,我又跑得匆忙,没多久,便撞上一堵人墙,被一人高马大的男子拧了起来。

我像个弱鸡一样,在空中摇摇摆摆,摇晃得有些想吐。

“哪里来的小太监,撞到老子了,给爷死!”

他把我往地上狠狠一摔,我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紧紧闭眼。

可再次睁眼,却是在一红衣男子怀里。

“宴小将军,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会来此处?”

他稳稳接住了我,我抬头想看他,可那阳光太刺眼,我看得眼花。

清朗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些熟悉:

“陛下已解了我的禁足,这位公公与我乃旧相识,还请齐大人大人有大量。”

那人连连摆手,“竟是宴小将军的朋友,此事便算了。”

算你个头,老娘我都快死了,你快害死我了,就想这么算了?

我有些愤愤不平,可那红衣男子却把我抱到林深处,避人耳目。

他把我放了下来,我一路颠簸,下地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吐了他一身。

上好的朱红官服被我吐得很是狼藉,臭不可闻。

5

我蹲在树下吐了许久,要死不活地抬起头,向那人道谢: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这才看清了那人的相貌,他相貌出众,不逊于拓拔玄,是更贴近中原长相的美少年。

有点眼熟,可我想不起来。

师太说过,长得好看的男子,都像鲜艳的毒蛇,万万不可招惹。

“好人一生平安!小的这就告退。”

我转身就溜,却被他狠狠抓住。

“年年,是我……”

揪心的感觉又来了,我连忙拍掉他的手。

“我不叫年年,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吧。”

他定定地看着我,眉峰凝起,眸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年年,我说过,会带你回家。”

他抓起我的手

,我拧不过他,被迫走了几步。

真是莫名其妙。

“年年是谁?我不是她,为什么要跟你走?”

他顿了顿,言语里似乎有些低落: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你有病吧,逢人便认亲,我不认识你。”

这人真奇怪,若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那我受伤时,他为何不来寻我?

“师太说,她在崖下捡到我时,还以为见鬼了,身上没有一寸好的肌肤,浑身血淋淋的。”

“她以为我活不成了,连棺材都帮我备好了。”

我看不见的他的神情,继续没心没肺地说道:

“像我这般的女子,若是冤死,怨气会很大,不能投胎的,师太说她道行不够,连夜找来道士,摆摊设法,就等我断气,趁热乎超度,怎料我命大,还累她赔了银子……”

他突然停住脚步,伸手捂住我的嘴。

“年年,一切都过去了,你日后会好好的,我定会护你周全,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手碰我唇了,我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是恶心。

我赶紧“呸呸呸”,连连后退,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若我真是年年,是你那未过门的妻子,那你为何早不来寻我?你知道我差点就死了吗?”

6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乍然捶向身旁的树,惊动了树上的鸟。

林中群鸟四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该死。”

他向我走来,伸手抚上我额头那月牙状的疤,半晌才缓缓开口:

“年年,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我避开他的手,躲到树干后。

“我真不是年年,你来晚来早,与我何干?”

我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奈何他力气太大,我只能被他拖着走。

我被逼急了,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向来深林中,秋深九里花。

他一声不吭,默默忍受着,并不动作。

我用力极重,口里甚至尝出淡淡的血腥味,这才寻回冷静,甩开他的手。

林中散落着点点日光,我猛然抬头,却见拓拔玄身着胡服,手握弓箭,似是追随猎物而来。

本该众星捧月的他,此刻却阴沉沉站在树林不远处,像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爆竹。

“宴淮,你好大的胆子。”

我像看见了救星,飞跑着向他奔去。

还剩几步路时,他猿臂一伸,将我揽入怀中。

“念姑,你真是让孤好找,真是好得很啊。”

我与拓拔玄相处快三个月,也有些了解他的性子。若他高兴,喜欢用“我”字,生气时,喜欢用“孤”字。

倘若他说出“好得很”之类阴阳怪气的话,那就意味着,他生了很大很大的气,一时半会儿还哄不好的那种。

阿弥陀佛,我为自己点香。

我真惨。

我本来在尼姑庵待得好好的,都选好日子剃度了,拓拔玄却找上门,好说歹说,非说我是他的命定之人,捐了数目惊人的香火钱,师太只好把我赶出门,让我去还债。

临走前,师太告诉我:

“念姑,这是你的劫。”

7

拓拔玄把我扔进了温泉,随后狠狠吻了上来。

我发髻已散,长发在水中铺洒,像长长的水草缠上他的身躯。

他笑了,声音里带了一丝哑然:

“原来念姑这么离不开我。”

我有些窘,待背靠到白玉墙砖时,趁势翻身,跳跃而上,快要成功之际,又被他握住脚踝,拖了回去。

湿气氤氲,衬得他如玉的脸更如谪仙,只是举止十分恶劣,根本配不上那张清贵的脸。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在池子里呛了几口水,脚下踩不稳,只好扶住他的手臂,凶神恶煞地问。

他笑如春风,白玉般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嘴,揉擦着,撬开唇,渐渐伸入我嘴中,掠过一口银牙。

指腹触过齿背,我禁不住浑身发颤。

“你咬他了?”

我有些心慌,却还是镇定道:

“是他先逼我的,他硬说我是年年,还说要带我走。”

拓拔玄神色晦暗不明,我有些捉摸不透。

“你想跟他走吗?”

“不想,那就是个疯子。”

披着美人皮的疯子。

拓拔玄笑了,是酣畅淋漓的笑,他靠近我耳边,吹气如兰:

“除了我身边,你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

话音刚落,他又吻了上来,我在水里找不到支撑点,只好用力抱紧他的脖颈。

差点忘了,眼

前人虽有一副好皮囊,但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啊!

8

我被拓拔玄禁足了。

阿青为我寻来了坊间盛行的话本,叫什么《青梅传》,还说这故事是有现实原型的。

宴家和戚家都是南朝的世家大族。

戚家本犯了满门抄斩的死罪,因宴家的苦苦求情,最后改判满门流放,男子为奴,女子为妓。

宴淮是南朝长公主的儿子,地位尊贵,为了保住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三宿,不吃不喝。

皇太后心疼自己的外孙,硬是给南朝皇帝刘义求情,这才护下与宴淮有婚约的戚家二小姐。

一时之间,人人都称颂宴家重情重义,宴小郎君对戚二小姐可谓是一往情深。

我却觉得虚伪至极。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若他真是对那未婚妻有情有义,还会连人也认不清?”

上次还拉着我喊什么年年,那戚家二小姐戚年真可怜,居然摊上这么个疯子。

阿青抿了抿嘴,“姑娘不要误会了,宴小将军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他没长嘴吗?有什么苦衷不会说清楚吗?误会来,误会去,最烦这些话本子,写的全是闷葫芦,天底下的好男子全死光了不成。”

“姑娘,太子殿下……”

我以为她要替拓拔玄辩解,摇了摇头道:

“你们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不过是咬了宴淮一口,他就咬了我好几口!你说他是属狗的,还是真喜欢宴淮,在报复我啊?”

我说得义愤填膺,抬头却发现拓拔玄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神色从容,端的是一副清贵华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我昧着良心,连忙改口道:

“你们主子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好……额……又美又好的男子……”

9

我真后悔,真的。

我知道拓拔玄这人很狗,可我不知道他能如此狗,竟问了我无数遍:

“孤有多好?”

我说“好”还不够,非得要我后面加个“哥哥”。

他抚上我汗湿的额发,意犹未尽道:

“过几日是宴将军的寿辰,念姑想去吗?”

宴江是宴淮的父亲,自北朝统一南朝后,便成了朝中新贵,虽为南朝文人不耻,却不影响他在北朝的地位拔升。

我本不想去,却又听他道:

“听说宴上会有南朝的特色菜

,宴家的厨子曾是天下第一楼的主厨,精通多地美食。”

“殿下美意,草民不敢拂愿。”

他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子,笑道:

“真是馋猫。”

秋风起,室内却温暖如春,眼前人笑意盈盈。

我心跳如雷,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狗男人了。

10

宴家的寿宴办得很大。

宴江向拓拔玄行礼时,看了我一眼,眼中似有震惊,随后又神色如常。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眼却追随席上精美的糕点而去。

雪花酥、核桃酪、桂花蜜、莲子圆,还有金丝凤凰球,真是数不胜数。

我本想坐远点,拓拔玄却让我坐到了跟前,众人以为我是他的宠妾,不敢怠慢,更不敢细看。

除了宴淮。

他今日着靛蓝色绸缎袍子,布是上好的料子,只是袖口有些短,看上去也有些小了,露在外头的针脚不仅显眼,还有些粗糙,似乎是女红很不好的人勉强做的。

腰间还挂着一个丑到不行的荷包,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淮”字。

不知为何,我突然浮现出一种羞耻感,仿佛这衣裳和荷包就是自己做的,莫非我也有替人尴尬的毛病?

宴江迎了众人,又见了宴淮这身滑稽的打扮,连忙喝令他下去换了再来。

京中不少大臣见此现状,不是憋笑,便是大笑出声,帮着打圆场:

“哈哈哈,宴小将军这身衣裳,想必是出自心上人之手吧。”

宴江正要摆手说话,宴淮却抢先答道:

“世伯所言甚是,此衣裳是侄儿的未婚妻花费数月所做,我曾答应她,要视若珍宝。”

不知为何,他说话时,似乎是朝着我这个方向的。

我本沉浸在美食的诱惑里,可实在受不了他那灼热的目光,刚要抬头望去,便被一身玄衣挡住了视线。

拓拔玄弯下身子,笑着开口:

“乖,张嘴。”

我不解,正要问为什么,唇瓣微启,他便捏起一块桃花酥,看似随意地丢了进来,落位却十分精准。

我差点被呛死。

昨天还被我骂狗男人,今天就把我当狗喂,这莫非就是师太说的因果报应?

11

席上歌舞助兴的美人也不少,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

我肚子疼,起身去找了趟茅厕,回来时,却被宴

淮拦住了。

“宴小将军怎会在此处?难不成茅厕周边好乘凉?”

他红了红脸,勉强道:

“年年,我来带你回家。”

“我叫念姑。”

“念姑,我来带你回家。”

我皱了皱眉,与他错身而过。

“我与将军素不相识,还请将军自重。”

他握住我的袖子,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的,你我指腹为婚,我也曾为你送去三书六聘,只差一点,你就是我的妻了。”

他的妻?

坊间传闻,戚二小姐早就疯了,还被送去普济堂关押。戚家的双生花,一朵折在军营,一朵折在疯人院。

实在令人唏嘘。

“宴小将军思念故人,在下佩服,可乱认亲就不好了。”

我抬头望了望四周,悄咪咪道:

“要是被太子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他可能会整死我。”

我觉得有些热,扯了扯衣领,却无意露出颈处的几寸肌肤,上面是拓拔玄弄出的几抹红印。

他呼吸紧张,忽然猛地握紧我袖子。

“你们……他……”

我赶紧一蹦三尺远,拱手道:

“还请宴将军高抬贵手,给我一个生机,离我远点吧。”

我刚走几步,他却背后偷袭,敲晕了我。

“年年,我已找到法子,定能助你恢复记忆。”

12

香炉袅袅,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是个不知礼数的世家小姐,常被爹爹和娘亲训斥。

他们总说:

“你啊你,若是有你阿姐一半令人省心就好了。”

我和阿姐是双生,可她自小身子不好,总是窝在闺房。我却野得很,像个毛头小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每当爹爹抽出那大竿子要打我时,阿姐都会把我护在身后。

“爹爹莫要生气了,年年不过孩子心性。”

“阿芙真是懂事,你和她明明同岁,却胜她太多。唉,也罢也罢,谁让你们姐妹情深。”

人人都说是我抢了阿姐的康健,当初在娘亲肚子里,若非还有一个我,阿姐生下来也不至于这般羸弱。

阿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戚家当之无愧的才女。

而我,是戚家的耻辱。

我十三岁入宫,做了公主的伴读,却把当时风头正盛的三

皇子打了个落花流水。

爹爹这回发狠了,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只有阿姐来陪我。

“年年,不管你做什么,阿姐都信你是对的。”

阿姐说她羡慕我,可以自由自在,看遍大千世界。

可她不知道,我也羡慕她,得到了爹爹和娘亲全部的爱。

从小到大,每当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份总是先送去阿姐那里,有多的,才会送到我手上。

我不敢有怨气,因为我也有愧。

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没有我,阿姐是否就会有一副康健如常的身子?

13

“年年,不可这般妄自菲薄。”

眉目如画的少年郎站在青青河水边,一番言语却揉皱了满池的涟漪。

“你是你,她是她,天生如此,你从来就不曾亏欠她。”

是少年时期的宴淮,脸上虽有几分稚气,却难掩出色的眉骨。

我蹲在池边,虽垂头丧气,却也渐渐明朗起来,拍了拍宴淮的肩膀。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他却红了耳垂。

“年年,倘若我不想和你做兄弟呢?”

彼时的我大为震惊,却还是大度开口:

“不做兄弟?莫非你想和我做姐妹?这虽有点难,倒也不是不行。”

他似乎有些恼,白衣翩翩的他猛地握住我的手。

我正在垂钓,被他惊得连鱼也顾不上了。

“年年,你应该知晓,我们两家有婚约。”

我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一码事,当年我和阿姐还在肚子里时,便被先帝赐婚给了宴淮。

“所以呢,你何时要娶我阿姐吗?”

闻言,他敲了敲我的头。

“真蠢,这么久了,也就你不知我心意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便听他道:

“年年,我心悦你。”

我脸微微发烫,心里却有些雀跃。

我与宴淮从小一块长大,年少慕艾,也曾对他起过心思,可阿娘说了,宴淮是阿姐的未来夫婿,让我注意分寸。

我赶紧挪开了脚步,笑着打哈哈道:

“你别取笑我了,我阿姐可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哪里配不上你了。”

他却忽地牵起我的手,一字一顿,宛如誓言道:

“除了戚年,我谁也不娶。”

14

我和宴淮订婚那日,阳光明媚。

阿姐却生了风寒,不能出席,结束后,我去探望她,却望见一双陌生的眸子。

房里的药味很重,她衣着单薄,冷冷质问:

“为什么?你抢了我那么多东西,为何连宴淮也要抢走?”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阿姐也喜欢宴淮。

可一切都太晚了,我心有愧疚,处处躲着宴淮,甚至找爹爹说要退亲,让阿姐嫁过去。

爹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已成定局之事,怎可胡改。

“你才是宴家妻。”

我终于打起精神,狂补世家礼仪,主母持家之道,甚至还为他操起了生疏的女红。

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能配得上他。

宴淮来府里寻我,可我忙得不可开交,每每出来迎接他的,都是阿姐。

阿姐替我道歉,和宴淮聊诗词歌赋,和他切磋棋艺。

她温柔可亲,善解人意,是红颜知己,更是人间难得的解语花。

宴淮看她的眼神也逐渐不同了起来,不知何时开始,他与我在一起时,总会不经意起聊起阿姐。

“阿芙的生辰快到了,她说想要一本《水经注》,年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该庆幸吧,他还记得我的生辰,可他已经把阿姐放在了前头,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提起阿姐时的眼神,有多么温柔缱绻。

我端起贵族女子温婉的笑,回他道:“只要是你送的,我都欢喜。”

宴淮的脸红了,“年年,你这样笑起来,还真有几分像阿芙。”

15

我和宴淮的亲事越来越近,府里也张灯结彩地张罗起来,就在这时候,戚家被抄了,谋逆的死罪,爹爹竟无一句辩解。

娘亲抱着阿姐哭得死去活来,“我可怜的阿芙,怎么能去那种腌臜地方。”

阿姐弱柳扶风,语气却坚定不已:

“娘,与其去军中做妓,女儿宁愿一死了之。”

爹爹没说话,却在流放为奴的前一日自缢于堂。

宴淮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为我求来一个恩典,可就在囚卒放我出去的前夕,娘亲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把出去的机会让给阿姐。

“年年,你就可怜一下阿芙,可怜一下娘亲,你阿姐向来疼你,若非你幼时在娘胎里抢了她诸多荣养,她又何至于会这般病弱。”

我跪在地上,握紧了拳头

。

“娘,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想。”

娘亲抬头,眼里却没有我,只有阿姐。

“你身子自小康健,没生过什么大病,可你阿姐不一样,她身子弱,若是去了那种地方,岂会有活路?”

阿姐上前扶住娘亲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娘亲别说了,不要勉强年年了,只要我死了,一切便一了百了了。”

我听得烦躁,就在这时,宴淮来了。

他脸色苍白,第一眼不是看我,而是看向我见犹怜的阿姐。

阿娘求完我,见我无动于衷,便一步一步地跪走着去求宴淮,声泪俱下。

许久,宴淮这才望向我,言似冰锥,刺我心房:

“年年,戚夫人说得没错,若是阿芙去了那里,她会死。”

16

我笑了,笑得癫狂。

“宴淮,你疯了吗?我才是你的妻!”

“年年,你不一样,你身子好,定能挺过去的……”

原来他也是这般想的,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天地间渺渺,我竟无一人可依。

我哭得撕心裂肺,“可我也会死的啊。”

我伸出双手,紧紧搭上他的手腕,想求他好好看一眼我,顾念我们曾经的旧情。

“年年,你镇静一点!”

我控制不住自己,心慌意乱道:

“你不是说过非我不娶吗?宴淮,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啊!”

我怕宴淮也像娘亲一般,要弃我于不顾,指甲竟下意识用力,在他腕间留下道道红印。

他却反手握住我紧抓不放的手,把我的手指根根拧断。

“年年,我本以为你重情重义,不会不顾阿芙,怎料你也是贪生怕死之人。”

原来他是这般看我,那个曾说非我不娶的少年郎,如今竟站在礼义廉耻的道德高地讽刺我,嘲我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我笑出声来,滑落在地。

“宴淮,我此生最悔与你相识。”

他牵起了阿姐的手,阿姐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一副小女儿姿态,二人缓缓踱步而出。

临走前,他对我说:

“你忍一忍,等我来接你。”

17

宴淮请了行军,领的第一份差事,便是送我和诸多戚家女眷去军营。

我和众人被关在囚车里,烈日炎炎,我唇干舌燥。

她们在我耳边哭得十分聒噪,我捂住耳朵,在一旁闭目养神,却被一人薅住头发。

“明明是你戚家大房的错,为何要连累我等无辜妇孺!”

她们往我身上吐口水,说我是扫把星,说我这个做主家的,连累了他们。

“戚芙,若非你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皇上又岂会抄了戚家满门?”

我这才后知后觉,父亲都瞒了我些什么。

原来阿姐素有才气,心性极高,曾写过大逆不道的文章,在坊间大肆流传,圣上发觉后,要赐死戚家,最后又想了个让戚家生不如死的法子。

男为奴,女为娼。

南朝皇帝想让那个心性高傲的女子折死于军营,却不料,她早已被调包,那个去军营的,是戚家废材罢了。

真可笑。

我不禁笑出声来,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许是怕染上疯病,竟离我远了一些。

午间休息时,宴淮给我递来一个皮囊壶。

我的头发已经结成块,还起了虱子,乱糟糟的,不成样子。脏乱的囚衣上满是众人唾液留下的印子,此时的我看上去与疯婆娘无异。

而宴淮还是干净的,行军的风沙不减他半点华贵,他仍是那个不染纤尘的公子哥。

“你知道阿姐犯的罪,是吗?”

所以从一开始,你的恩典就不是为我求,而是为了阿姐,而我,不过是你李代桃僵的替死鬼,对吗?

“年年,你再忍忍,我定会救你回去。”

我心冷了。

“宴淮,不会有那一天的。”

18

快到军营时,乱匪来了。

官兵打开囚车,让女眷自行逃生,我被一伙人穷追不舍,直逼悬崖。

眼前是逼近的弓刀,身后是百丈悬崖。

跳下崖时,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年年——”

可我很快便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昏过去前,我看见一个尼姑在采蘑菇。

她看见我,似乎吓了一大跳,问我是人是鬼,叫什么名?

“年……年……”

我语焉不详,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已失去记忆。

师太以为我喊的是“念”,又加上她当时在采蘑菇,便给我起名为“念姑”。

一梦终醒,我竟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宴淮的贴身丫鬟告诉

我,宴淮不是没来寻过我。

我被人救得太快,那尼姑庵又藏得过于隐蔽,乃世外桃源。

他把周遭的村子翻来覆去找遍了,硬是找不到我的人影。

他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终日饮酒度日,就连阿姐上门求他振作,都只能换来他的冷言冷语:

“我不想再见到你,若非你,我也不会失去年年。”

阿姐顶了我的身份,还跑去长公主那儿,大言不惭地搬出君子之约,要与宴淮成亲,却碍了长公主的眼。

长公主偷偷给阿姐的药加了料,使之精神萎靡,最后寻了个莫须有的名目,送进那满是疯子的院落——普济堂。

而宴淮却对此不顾不问,整日在崖底寻我。

人人都说那个囚犯姑娘死了,劝他放弃,可他不听也不愿,在我跳崖的谷底,一遍又一遍,徒手挖出那些石块,挖得手破肉绽,却只能找到我囚衣的一角。

破布上面满是血迹。

他找了我整整三月,犹如熬了整整三年,隐隐生了华发。

19

寿宴后,我被宴淮掳走,关在了山涧的一处别院里,他每天都来看我。

今天是兔儿灯,明儿是桂花酥,各种花样,还不带重样的,可我却什么也不碰,什么也不吃。

他是昔日冠华满京城的少年郎,也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如今却卑微如尘,强颜欢笑地问我:

“年年喜欢什么?我都能为你寻来。”

我看着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何必呢,宴淮,你知道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他慌了神,昔日俊颜难得起了焦急之色。

“年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向我前进一步,我便退后一步。

他终于无奈笑了笑,“莫怕,我不会勉强你的。”

我摇了摇头,“宴淮,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年年,我想补偿你。”

“何必呢,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也不想再恨你了,放我走吧。”

他急了,眼尾锐利上扬。

“你要去哪里,去找拓拔玄吗?”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我失踪太久,他一定很担心我。”

“那我呢?我找了你那么久,你能不能好好再看一看我。”

我觉得心很累,盯着鞋尖。

“宴淮,如果可以,今生今世,我都

不想再见你。从你选阿姐那一刻起,我便已经对你死心了。”

“我快要出家时,是拓拔玄硬拉着我回来的。”

宴淮双手握拳,又无力地松开,放下。

“终究,还是我来迟了吗?”

20

宴淮本说第二天再带我回去,当晚我却被刀剑声吵醒。

月色朦胧,桂花飘香。

拓拔玄与宴淮刀锋剑影,双双过招。

二人同穿白衣,一个清贵出尘,一个少年意气,身姿挺拔,剑舞如花,真是看得人赏心悦目。

数个回合后,双方终于停剑。

我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好好好,再来一个。”

还好我手上没有银子,不然真想扔几个铜板下去。

宴淮不知对他说了什么,拓拔玄便黑着一张脸,领我回宫去了。

我跟着他,像小鸡跟母鸡,他一个人生闷气,整整一天没跟我讲话。

我乐得清静,哪知当夜,他又爬上我的床榻,说要问个明白。

“你是不是对宴淮旧情复燃,不要我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委屈,我摸了摸他的头。

“太子殿下,你是国之储君,不是醋之储缸。”

“宴淮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要我把你还给他。”

我连忙“呸呸呸”。

“我和宴淮,早就桥归桥,路归路,我要怎么走,都与他无关。”

拓拔玄突然皱起眉头。

“那我呢?你会陪我走下去吗?”

我点了点他憔悴的眉,笑出声来。

“我都在贼船上了,还逃得了吗?”

他眉目终于舒展开来,与我十指相扣。

夜色正好,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21 番外:拓拔玄

我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十三岁那年,被皇兄当成棋子,成了出使南朝的使臣。

我虽为皇子,却人微言轻,不懂南朝礼仪,闹了许多笑话,甚至举起饭前浣手用的金盆,大口喝了起来,被皇族和伴读的世家子取笑。

只有一人,她明知是错,却故意效仿。

“这水喝起来特别甜。”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为我解了围。

后来,南朝三皇子把玩着我的私人珪璋,还装作不小心,把我的珪璋踩得支离破碎。

那是母妃留给我的唯

一的念想,而我只能赔笑,说自己没拿稳。

她一言不发,却伸脚踹了三皇子,踢得他滚落在地,鼻青脸肿。

“三皇子抱歉啊,我也是不小心的。”

我本嫌她多管闲事,她却笑着悄悄对我说:

“阿姐说了,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不客气,不客气。”

后来,我整整三日没见到她。

我心里有点闷。

回北朝后,我以为自己会逐渐平静,却总是想起那一抹上蹿下跳的倩影。

我蛰居三年,步步为营,终于登上太子之位。

就在这时,探子告诉我,戚家犯事了。

我本以为宴淮为她求了特赦的恩典,却听探子密报,戚年与戚芙互换了身份。

宴淮护不好她,那便只能我来。

我派去人手,暗地里紧跟她,却还是着了山匪的道,跟丢了。

最后在世外桃源的寺庙找到她时,她失忆了,还说要剃度出家当姑子。

我只好把她绑在身边,如影随形,妄想徒手摘星,走进她心。

也许她早已忘了。

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南朝皇宫迷了路,她提着一盏兔儿灯,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借着微弱的光,引我前行。

晚风徐来,我以为她会陪我走到最后,可宴淮却中途出现,寻她回府。

“年年,我来带你回家。”

“好啊好啊。”

见到宴淮后,她笑靥如花,满心眼里都只有他。

二人郎才女貌,不可谓不般配。

我的心微微刺疼,大概是夜风太冷的缘故。

她笑着同我告别:

“我不能陪你继续走了,我要回家了,你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回会同馆了。”

我想挽留,却无从开口,只能看她和宴淮越走越远,最终什么也望不到。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这一次,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可以一起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