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翩翩喜欢你
第 28 节 翩翩喜欢你
我叫周淳意。
前世,父亲携我去赴任的途中遭遇了山匪,父亲为了掩护我逃离,不幸罹难。
前来剿匪的世子梁聿,却在我向他道谢的时候,趁我孤寡,抢我入府为妾。
一朝梁聿出征,后院起火。
凌乱中不知谁将我推入池塘。
叹息,扼腕,一代美人就此香消玉殒……
重生后,我带着父亲改道而行,避免了惨事发生。
想着从此,他剿匪,我议亲,皆大欢喜。
谁知,命运的算盘珠子拐了个弯儿还是啪的——拨到了我脸上。
暴雨跟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得叶子弯了腰。
云销雨霁后。
父亲听闻周遭郡县竟有匪寇作乱,便以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势,派出了一队官兵前去查探。
谁料,竟捡回了中箭的梁国公世子!
看着那熟悉的脸庞,我:“……”
在位高权重的梁世子面前,我热泪盈眶,含泪带笑,抢先开口:“不如,我们义结金兰,从此你是兄,我是妹!”
1
“自己把衣裳解开!”
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粗砺的指腹细细碾过我的眉眼,唇瓣颤抖,他又生气了:“把眼睛睁开!”
屈辱的泪水打湿了两鬓的青丝,我被丫鬟摇了摇身子,醒转过来:“小姐,可是又做噩梦了?”
“是啊,真是个可怕的噩梦啊!”
我忘了,我已经重生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父亲避过祸乱,我周淳意不再是无父可依、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又是一个晒太阳的好天气,院里盈满了桂花的香气。
元子捏着一节桂花枝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给我了迎面重击:“小姐,小姐,老爷出去剿匪救了位世子爷呐!”
没等我问,小丫头一脸钦羡:“听说是京里来剿匪的梁世子爷,真没想到世子爷竟这般……”
轰,我感觉平地一声雷令我顷刻失聪。
“谁?”
“剿匪的梁世子爷。”
“剿匪的什么人?”
“梁世子爷啊,就是长公主的长子,梁国公府的世子啊!”
元子的一字一句叫我不得不承认,父亲捡回来的男人就是前世趁人之危强占我的梁聿。
我脸色瞬间煞白,不断安慰自己,一切已经不一样了,父亲还活着,梁聿他还没见
到我不是吗?
听说,梁聿这次立了大功,身先士卒斩杀了好几个匪兵头目。
不过因为他不熟悉地形,扫尾的时候被偷袭中了箭,正巧碰上前去查探的父亲,父亲便捡了晕厥的男人。
搜身捡到了国公府令牌,才得知梁聿身份贵重,抬回府医治。
听说梁聿入了太守府,我整日整夜做噩梦,更是缩在后院里不敢迈进房门一步。
又偷偷找借口,让父亲在外面给我买了个会武功的怪力丫头。
父亲只以为我是一时兴起,不过也遂了我愿,时隔一日便给我送来个大脚丫头。
丫头叫大黄,我听得总觉得怪怪的,给改了个名,叫青桂。
青桂以前是个混漕帮的,什么码头扛活、水里打架都参与过,后来遇到了匪寇作乱,漕帮的人都死了。
青桂听说能留在太守府小姐身边做事,当即双眼发光,为了表示她超能打。
一把将我小憩的外间榻给掀了。
我:“……”
元子比我表现得直接:“啊啊啊,哪里来的怪力丫头?”
然后噌一下子躲到我身后。
有了青桂为我守夜以后,我果然安心许多。
2
父亲不知为何,总在我面前有意无意提上这位世子两句,说他与这位世子相见恨晚,常常博弈到深夜。
父亲是个棋痴,搜集了许多孤本。
还时常在我面前夸他的种种优点。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烦不胜烦,随口附和:“父亲如此欢喜,不若结为忘年之交,以兄弟相称?”
这样,梁聿辈分上便成了我的叔叔……
父亲说着说着,见我不接话,也没有任何对梁世子的好奇心,便闭了嘴。
临走时,道:“也好,那般人物也并非乖囡能驾驭的。”
我原以为只要不出后院,待梁聿伤好便会离开此地,我们此生再无羁绊。
第二日,府外声嘈杂。
元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小姐,长公主要莅临周府,老爷令所有人去前院拜见呢!”
我:“……”
青桂是个伶俐的丫头,一眼就看出我的不情愿,嘟囔着:“来劳什子公主,大清早还要扰人清梦,让一群人全去拜见,白瞎我家老爷救她儿子一命……”
这大脚丫头青桂简直就是我的嘴替。
青桂话没说完就被元子一把捂住了嘴。
“你长了几个脑袋,敢这样混说,若是敢在外面这样不着调,当心府里人跟着你掉脑袋!”
元子说得也没错。
但当务之急,便是想个办法丑化我与梁聿的第一次会面。
3
“淳意拜见长公主,拜见世子,见过爹爹。”
我小心翼翼地俯身行礼,不敢出一个差错,更不敢看左手旁那不容忽视的目光。
“噢,这便是扶崖的千金,真是个,”目光落到了我的脸上,僵了一瞬,“……呃,纤纤佳人啊。”
我不知道长公主的眼睛出了什么差错?竟看着我顶着一张满是痘印的脸颊,夸出一句佳人来。
爹爹看着我今日与昨日天差地别的脸,愣得说不出话来。
多亏青桂这丫头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为我弄出这副容颜。
“公主说笑了,小女从小对花生过敏,许是一时贪吃竟在殿下面前失仪了。”
“能吃是福气,扶崖这囡囡是个有福气的。”
此时,我尚且未意识到长公主旻华对我爹爹的称呼是否过于亲密。
长公主招呼我上前:“这丫头我一见就觉得非常亲昵,仿佛天生就是一家人似的。”
爹爹嗯啊地迎合着,颇有些不自然。
我的身子僵得不能再僵,尤其是路过梁聿身边时,甚至差点被绊出个洋相。
“小心。”斜刺里插出只手来,牢牢地箍住了我的胳膊,防止我摔出去。
几乎是那手抓住我的那一瞬间,我仿佛被烙铁烫了一般反弹挣脱,惹得梁聿一阵狐疑:“怎么我生得像豺狼虎豹吗?淳意吓成这样子。”
“可别吓你周妹妹了,你往那一站便是一身的杀伐气,来,丫头过来。”
我惊魂未定地在长公主身边坐下,她竟热情地拢住我的手,套了一只成色极品的镯子进来:“羊脂白玉的肤色,衬得我这镯子都黯然失色呢。”
我尽量忽视那道落在我身后有意无意的目光,向爹爹求助。
可爹爹平日里热情好客、长袖善舞的模样竟都俨然不见,变成了个缩在角落里的鹌鹑。
一直在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那模样竟和我一样一样的。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
4
好在,长公主操心梁聿身上的伤。
赏完了一大堆的东西后,不着痕迹地看了父亲一眼才施施然离开。
我被她那一眼看得心有戚戚:
“爹爹,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我爹欲言又止,一副天塌了的神情,恍惚离开。
不料三日过后,一道旨意下来:
沁水县太守周扶崖,上任后宅心仁厚,为民剿匪在先,救梁国公府世子在后,深得朕心,即日起入京任职。
元子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说着早知道便不置办这么多东西了。
倒是青桂一语道破天机:“那长公主莫不是看上咱们大人了,要不怎么又是送礼又是升官的?”
“你又混说!”
“我怎么混说了,你那日难道没瞧见那长公主看咱们大人的眼神都快要拉丝儿了,还一口一个扶崖,那个热乎劲儿~”
“啊啊啊,你大胆呐,你怎敢抬头看主人家?你你你……直呼老爷的名讳!”
元子一副世界崩塌的模样,仿佛三观都被青桂这个大脚丫头推倒重塑了!
青桂无语,专心为我描眉,夸道:“咱们小姐随老爷,都是顶顶好看的。”
我看着镜中堪称妖媚的容颜,一阵叹息。
5
长公主不愧是梁聿的母亲,母子一派系的强取豪夺。
周家一行人甫入京,一堆侍卫扎堆出现,半推半就将我们安顿在长公主名下的府宅。
我望着不知所措的老爹,三十九岁的青年仿佛一只被网住的小白兔,透着不谙世事的无辜!
“囡囡,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爹,好像是。”
青桂长长叹息一声:“小姐肖父啊。”
“哈哈哈……扶崖淳意,这宅院是专门为你们留的,你们瞧瞧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便尽可提来改,不要同我客气,只当是自家人。”
银铃般爽朗的笑声从竹林背后传出来,我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长公主旻华一袭红衣款款从竹林深处走出。
三十多岁的妇人保养得极好,眉眼之间依稀可看出与梁聿的几分相似。
“殿下有心了,只是这宅院之事实在不合礼数,还望您收回成命。”
由于长公主实在气势夺人,我爹几乎不敢抬头对上她那摄人的眸子,哼嗤哼嗤了半天才憋出这一句话。
“给你的,你就收着,哪那么多废话!”
眼见我爹拖拖拉拉不爽利,旻华直接用了命令,不愧是梁聿的母亲。
我爹:“!”
“喏,这是宅院的地契。”
长公
主修长的手指从下人的托盘上,夹起薄薄几张纸片。
我很有眼色的,鼓足勇气去接,谁料长公主修长的红豆蔻指甲忽然向上一抬,瞥了我爹一眼。
她亲昵又无奈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拿这个不安全的哦,得你爹来拿。”
我爹平日里是个能言善道的,如今却瞬间红了脸又有些屈辱地伸出了手去接。
嘶,是青桂这丫头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强撑着眼睛看去,那纤白如玉的葱葱食指趁机在我爹的掌心里滑动了几下。
豆蔻如血,十指如玉,撩拨勾人。
啊,我恨不能自戳双目。
6
“我觉得我很快就会有个娘了。”
而且这个娘可能还是当今权势滔天的长公主!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青桂围着元子这丫头得意洋洋,“这长公主方才是不是挠大人手心了?”
元子仍是痛心疾首,天塌地裂的模样,嘴里只反反复复念叨着:“我有罪,我竟然抬头真看了。”
重活一世,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和梁聿成了兄妹?
心里百感交集,然后捧着一盘子刚赏下来的金银首饰找到我爹:“爹,你怎么想的?”
我爹支支吾吾,涨红了脸,活像个被非礼了的小媳妇。
要说他和我娘,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不上恩爱非常,但也相敬如宾。
后来,我娘难产而亡,他便悲痛再未娶。
在他眼里,女人大概就是我和我娘那样矜持温婉、恪守礼节、怯怯软软。
却不承想,初见长公主一遭,她竟趁私下没人,一连三问:“周扶崖,你相信缘分吗?”
“本宫看上你了,你呢?”
“旻华愿聘汝为夫,掌管中馈,相夫教子,托付终身,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并且,不管男人如何震惊,她只勾唇笑了笑,挑起男人的下巴:“啧,脸红了,真不经逗啊~”
我爹呆呆愣愣,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待回过神时,人早已离开。
“爹,你喜欢长公主吗?”
我看我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呼吸也急促起来,耳垂染上淡淡的绯色。
听到我的问法,他局促地摆手,自顾自念叨着:“魔障啊魔障……”
心下了然,我爹这样子,八成是逃不出旻华公主的手掌心了。
看他样子也不是完全不喜欢那位长公主。
前世在梁府里为妾一遭,虽不得长公主如今刻意善待,但也从未被苛待过。
且一直到我沉塘之前,长公主皆是洁身自好,从未传出过养什么面首的丑闻。
综上几点,我才渐渐放下心来。
7
约摸过了半年,我爹终于在长公主狂风骤雨般的手段中沦陷。
赐婚的圣旨,在九月初九那日下达。
一时之间,京里众说纷纭。
长公主令年仅十九岁的梁聿,继承亡故已久的梁国公爵位,而她早已搬离梁国公府,安心住在公主府上待嫁。
是以,周府红绡飘扬之际。
年轻的梁国公一骑白马,为母亲开路护驾时,与我在周府的台阶上遥遥相望。
他身子一怔,翻身下马的时候不慎踏翻了旁边瓜农的瓜摊子,瓜嚷子乱飞。
这一次,我安心身披华服,冲他盈盈一笑:“兄长好。”
人声鼎沸,百姓围观,这一次你为兄,我为妹。
他愣神之际,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是周淳意?”
我虽然很想翻一个白眼,但是碍于这是我爹的大喜之日,还是报以最虚伪的笑:“嗯哪,如假包换呢!”
“令筠,发生什么事了?”
令筠便是梁聿的字,他只得缓缓松开我的手腕。
花轿里的长公主声音温柔似水,勾得我爹赶紧去接那纤纤玉手:“无碍,兄妹相见恨晚罢了。”
梁聿深深看了我一眼,让我有些汗毛竖立。
青桂摩肩擦掌地站在了我的面前,顺手拿了节甘蔗,示威似的,库呲一下给折断了。
梁聿走了。
青桂憨笑了一下,将剥好的甘蔗递给我:“小姐最爱吃的紫皮甘蔗。”
然后又库呲折了一根,徒手剥起来,嘴里依稀嘟囔着什么:“小姐得防着这位兄长呢,哪有哥哥看妹妹是那样的眼神……真是的,看着人模狗样的……”
我震惊于青桂这看人的本事,咬了一口紫皮甘蔗,确实很甜,甜到心坎里了。
元子剥了半天也没剥开一根,还划破了手指,只能哼唧唧地递给青桂:“晚上,荷包上的荷花我帮你绣。”
原来,府里的丫头都笑话青桂是个乡野里的丫头,根本不是姑娘,连女工都不会。
脚还生得那样大,怕是找不到好人家的。
还有丫头偷偷
说,青桂的大脚可以踩死一只鸡,粗鲁得很。
其实不是,是那只鸡在撵我,青桂才愤然出手,本来只想把它踢飞。不料,那鸡突然停住被她一脚踩鸡脖子上,惨叫一声没了。
8
清晨,父亲上朝去了。
长公主育有一儿一女,长子梁聿,幼女梁秋意。
前世我被梁聿藏在后院,是个卑贱的妾室,难以见到他的家人们。
如今,长公主在上座,她含着笑意招呼我上前。
一手拉住比我小一岁的梁秋意,一手挽住我,对我说:“淳意,这是你顽劣的妹妹,日后得你多照应了。”
“是。”我应声。
“意儿,淳意以后便是你的姐姐,你要敬她……”
“不要!”
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秋意打断,她含着一泡泪指着我:“她才不是我姐姐呢,她一个知府小官的女儿,哪里配?母亲,是不是忘了父亲,是不是不要我们梁国公府了,也不要女儿——”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会动手打断梁秋意的那一段话。
连梁秋意本人也是不可置信,她捂着脸满是失望:“哥哥一点都没说错,母亲被这对父女鬼迷心窍,有了她们,便不会要女儿了!”
“来人,将秋郡主带回闺房,找个嬷嬷好生教导。”
那一刻,我感受到长公主身上散发的不容侵犯和置疑的威严,不由得一怵,及时伏地。
旻华扶起我,颇有些头疼:“你怎么性子这么娇懦,我方才不是冲你发气。”
我不敢回话,她拍拍我的手:“我既与你父亲成亲,仔细想想你该叫我什么?”
“母……亲?”
“叫得这般不情愿?”她睨了我一眼,我心下一晃,复又要跪下。
被她牢牢托住,无奈扶额:“你与意儿的性子若是能互补些就好了。”
“令筠这兄长也不知怎么做的,竟是几年书都白读了,教坏自家妹子!”
又一次听到长公主这样恨铁不成钢,我恍惚想起前世那一年,梁聿将我掳进府里,不让我见任何人。
我彼时尚有些骨气,不肯屈服,闹了绝食。
在我又一次打翻了粥碗时,梁聿很是生气,捏住我的两颊,竟是打算给我强行渡食。
事情闹得大了,恍恍惚惚间。
隔着漫漫珠帘,听得有人喊了一声:“长公主到。”
“母亲。”
在我面前仿佛铜墙铁壁的阎罗世子,头一回弯了腰,卑微地跪在他母亲的面前。
“令筠,你糊涂了!”她彼时的声音冷静而疏离。
他垂着眼睑,默不作声,跪地姿势俨然不动。
仿若对峙的气势在无形展开,我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看到,以长公主败下阵来结尾。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率先开了口:“你长大了,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干预了。”
“儿,谢过母亲。”
湖蓝色长裙曳地,端庄而拘矜,即将越过门槛的那一刻:“善待她吧,攥得越紧反而适得其反。”
梁聿仍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而我也彻底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据说梁聿将被山匪劈得七零八落的我父亲的尸首收敛好,风光大葬。
甚至前往朝堂向他的皇帝舅舅求了一道追封旨意,大意是我父亲为国捐躯,悯其忠义,理应追封……
那些日子,一箱又一箱的妆奁珠饰被送入我的房间。
在那年的中秋,前院热闹斐然,他笼着满身的酒气潜入我的房间,寒气入室,一滴泪滑落,有意碰落榻前烛火…
念及此,我垂下眉眼,深深呼出一口气,低低从心底吐了个“不”,郁气如雾散去。
9
我自廊前走过,恍惚间感受到一道如鹰的目光,抬头望去,却又什么都不曾看见。
还好,只是那么一瞬。
青桂捧着兔绒披风匆匆而来:“小姐体弱,快些裹上。”
暖意融融的温度从她手中传至我冰凉的指尖,我忽然安心许多:
“青桂,我有些无趣,你多说说话。”
小丫头攥紧我冻得发凉的手指,闻声便絮叨上了:“奴婢听闻,过些日子京郊有个游园会,好些公子小姐都去凑热闹,小姐可去?”
不等我答,这丫头又自顾自劝上了:“我瞧着小姐在公主府颇不自在一般,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青桂这丫头,估计入府时尚未懂什么说话的规矩,行为也较元子粗野些,但句句入我心。
“青桂。”
“诶。”
“日后这样的话,在外人面前说不得。”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
“小姐,有件事奴婢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关于小姐的终身大事……”
我:“……”
游园会,本是为京中少男少女相看而设的踏郊雅事,而前世我那
样卑贱的妾室身份,梁聿从不让我出门。
可梁聿自己从前却也从未去过一次。
想必他这样的身份,早有陛下长公主张罗着赐婚,怎会由着自己相看做主呢?
既然,梁聿不去,那我自然欢欣准备。
听闻京郊游园会那有一片紫叶竹林,每到这时节,就会有射艺、赛马等许多的活动。
元子给我挑了件桃红色绣花小袄子:“小姐这件桃红最衬小姐肤白,小姐头一回去定要叫那些个人知道,咱们小姐可不比郡主差。”
“元子慎言。”我拿香包敲了敲小丫头的头,最近元子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青桂默默给我裹了件大红色披风,帽子滚了一圈狐绒雪白:“天寒地冻的,暖和比什么都实在!”
“还走不走啦?拖拖拉拉真讨厌,大哥,我们干吗要等她啊?”
刚出府门,我便听见梁秋意很不高兴地抱怨。
一丝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头蔓延,果然梁聿一身黑狐大氅,长身玉立骑在黑色良驹上,一面拉住缰绳,一面抿着唇望了过来。
我僵在原地,原本裹得厚厚的围氅也仿佛漏了风似的。
梁秋意浑然不觉,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我的装束后,脸上显然易见嫉妒和恼火,全化作了一句:“小狐狸精打扮成这样是打算勾引谁?”
大庭广众之下,这句话侮辱性太强。
一时之间我脸上尽是火辣辣的难堪。
“梁秋意,你一个女孩子家怎能出口粗鄙,看来平日里母亲还是太纵着你了,今日这会你也不必去了!”
“大哥!”
梁秋意不可置信,瞬间眼眶红了。
“你这样子跋扈善妒,去了也是丢人。”
“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为什么要维护她?”
梁聿俊美的五官泛着浓浓的冷意,骑着马已掠过她,路过我身旁时微微侧过头:“上车。”
秋意郡主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立时掩面而泣跑回去了。
“我……我还是不去了。”
被这一变故弄得心神慌乱,我忍住和梁聿面对面说话的牙齿战栗。
“母亲前些日子特意嘱咐让我护送你们,不用怕。”
他眼神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里此刻竟有几分柔情。
我不动,一点都不想上他的车。
“时辰快到了,别耽误时间。”他的语调平缓,满是不容拒绝。
见我仍是
不动,他翻身下马来竟是要强拉我上车,我吓得退后几步,被青桂扶住,默默拦在我身前:“大公子留步,大公子虽为兄长,到底男女有别,还是由奴婢来吧。”
青桂和元子一人扶着我一边,青桂担忧地问我:“小姐若身体不适,今儿便不去了,劳什子游园会反正改日再去也就是了。”
被青桂搀着往回走,总感觉一道格外炙热的目光,直到拐了弯才渐渐消失。
10
游园会未半而中道崩殂,躺在床上的我,却收到了好几幅当日游园会出色公子的画像。
我爹同长公主商议我明年开春及笄,就应该开始准备议亲了。
我爹虽然是个芝麻小官儿,在这一板砖可砸倒九个当官的京都,还是不想让我盲婚哑嫁。
希望可以找个和我眼缘的,就像他和长公主那样。
“小姐,这位是赵将军的二公子,据说有他父亲当年的英武不凡。”
“这位是沈举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未来仕途也有望。”
……
书房里,丫鬟低着头汇报着什么。
“小姐收到那些画像,留下了两幅尚可的,准备过几日在浮云寺随大人上香时,再相看。”
砰,茶盏碎裂之声。
丫鬟瞬间煞白了脸色,跪地哑了声。
“呵,浮云寺?”
俊美的男人用手绢拭去手中的茶渍水迹,伸出手轻柔地拨弄着笼子里的金丝雀儿,却被啄了手。
他望着手里涌出的血出了神。
想起那日,她雀跃地几乎是跳出门来,滚着兔毛边的红色围氅裹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是楚楚动人。
马儿似乎感受到手上缰绳地骤然缩紧,不安地踢了踢前蹄,被他按捺下去。
不急,不急。
11
连日的阴雨绵绵,终于在月末的时候停了下来。
父亲已经替我约好了去浮云寺上香,会相看两位公子。
青桂这丫头闷了好几天,闻讯兴冲冲地前去套马车,我特意打扮得中规中矩一番。
因为这几日府里嬷嬷提点我:“姑娘生得艳姝,虽是好却也不好,毕竟爷们娶妻娶贤,纳妾才看娇媚颜色,那日相看需端庄些才好。”
嬷嬷为我将光洁的额头用端正的刘海遮住,将原本弯似柳叶的眉描深描粗,
透白透亮的双颊垫厚绯色……如此这般确有几分庄重之感。
梁聿在门口等我上车,看见我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了扬。
我知道,相看这事需要家里人陪同,父亲这几日被派遣到外地查盐税去了,长公主懒得两地分隔,直接跟着父亲去了。
只有这个名义上的大哥能陪我去了。
上马车时,他伸手要扶我,我抿着唇不动,等着青桂来将我抱上去。
他却没有半分耐心,一把将我掳了上去,塞进马车。
接着,他也毫不客气地挤进马车另一侧坐下。
原本宽敞的马车厢一瞬间变得逼仄无比,甚至气氛压抑得我不敢大声呼吸。
我有点不自在又不敢对视他太过深邃的目光:“兄长为什么不骑马?”
“手上有伤,不便驾马。”
我顺着他伸出的大掌,果然看见了食指处有一个包扎起来的地方。
我:“……”
那么小的伤口,前世他可是在战场被砍了一刀在胸口,还坚持要同房……
车轱辘开始滚动起来,我忽然慌了,掀开帘子:“青桂呢?她还没上来!”
手臂上覆上炙热的手掌,我下意识挣扎,险些哭出声来:“你……你干什么?”
也许是我目光太过惶恐,他才松开手,试图安抚我:“别怕,那丫头在后面的马车上。”
我还是缩成一团:“叫她过来,让她来这里……”
正在我们胶着的时刻,青桂捧着一小罐子松子噌噌从外面爬了进来:“小姐,你最爱的松子,奴婢特意给你拿来,路上就打发……呃”
青桂和梁聿大眼瞪小眼,顿时面面相觑,还是青桂反应快,腾出手来往我与梁聿之间一挤,搀住了我。
梁聿眸色沉沉,语气不善:“谁让你上来的?这么没规矩?”
“公子不知,我家小姐有些晕车,向来是奴婢抱着才能抚平一些。”
“她说的可是真的?”
梁聿语调缓慢,他周身的气场却比外面的寒风还冷,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战栗。
“自然是真的,还望兄长见谅。”
下车的时候,梁聿率先一步跃下车,准备接我,我佯装没看见,青桂这丫头憨笑一声,递过手跳下去:“多谢大公子了!”
然后不顾梁聿黑沉的面色,挤开他,将我抱下来。
“意儿,你这丫头没什么规矩,不若过些日子我为你挑几
个乖巧的。”
我才不需要,当即拒绝:“青桂做事伶俐得很,不劳兄长费心了。”
12
浮云寺香火旺盛,后山更是有一棵百年的参天楠树,挂满了红色的祈福条带。
风吹影动,荡出阵阵红丝带与绿叶纠缠簌簌作响,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古树下,长衫青衣的瘦弱青年见到我,露出几分惊艳来:“在下沈青山,见过周姑娘。”
“沈公子请坐。”
“周姑娘也请。”
树下石桌上摆着茶水,他倾身为我倒了一杯。
只是刚刚坐下,忽然猛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一同咳出来的架势,吓到了我。
“周……姑娘,咳咳咳……前日不慎跌落池塘受了寒,实在是失礼了。”
“小姐,他这样咳几下子就面如金纸,一看就是个身子虚的,不堪用的。”
青桂将我往后拖了好几步,生怕那病气过到我身上。
“既然沈公子身体有恙,不若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青山还想走近解释,青桂拦在我面前,“不经意”捏爆了桌前的茶盏,沈青山立时讪讪离开。
我叹了口气,青桂剥了一把松子递过来:“小姐莫急,还有位赵公子没看呢。”
说曹操曹操到,赵二公子人未到声先到。
“回去告诉我娘,这姑娘我来看了,叫她别再整日里唠唠叨叨的,烦死了。”
隔着一堵墙,他是说给谁听,我和青桂面面相觑。
赵二公子生得确实不错,肤白五官正,只是一身稚气未脱,一看就是个爱玩乐的。
“赵二公子好。”我强撑着一抹笑,起身同他打招呼。
“你,是周家小姐?”他忽然眼睛瞪大,里面亮亮的,语气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升起来,心里又难过又熨帖。
“我叫赵沂,方才……方才是小厮惹我生气了,才口不择言,实在不是有意针对姑娘。”
他的两只手都摆起来,冲着我不好意思地笑。
“无妨。”
“周小姐,你比画像上美许多……”他小心翼翼说完这句话,又补充,“要是早些知道是周姑娘,我定然早些来,不会叫姑娘久等。”
噗嗤,不知从何处发出一阵嗤笑。
赵沂的脸忽然涨红,四周看去并无其他人。
骤不及防间,一颗果核
打在赵沂的脑袋上,接着我们头顶上的树丛间传出懒洋洋的声音:“赵二公子这话不知骗了多少美人喽?”
赵沂急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藏头藏尾地躲在树上偷听,有什么不轨企图?”
“哎,话可不能乱说,我一大早就在这儿睡觉,若不是你们聒噪,我才懒得听。”
一大早,岂不是我一日相看两家公子的事,他也听着了!
我立时有些站不住脚,心想今儿出师不利,往后议亲之路还漫漫。
我正想找个什么由头要走时,场面似乎是觉得不够闹似的。
一个碧色衣裳的娇媚女子捧着件披风匆匆而来,仿佛没看见我似的,给赵沂披上:“公子糊涂,雨后天寒,怎可不多穿些,着凉可怎么好?”
“碧荷,你怎么来了?”赵沂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这位碧荷一般的女子冲我不好意思笑了笑,俯身行礼:“这位便是周姑娘吧,奴婢是二公子身边的丫头,方才叫你看笑话了,奴婢也是关心则乱。”
“哟,这红粉碧荷的挨这么近,只是个丫头就动手动脚的了,日后做了姨娘怕是要骑到未来夫人头上去了。”
青桂从来不是个受窝囊气的,当即冲我前面反唇相讥。
“你怎可如此污蔑我,公子,你信我没有,碧荷一片痴心,真的只是关心公子而已。”
赵沂一时左右为难,看得我都有些不忍,不由得淡淡道:“罢了,赵公子怜花惜玉,淳意自是高攀不起,今日便罢了吧。”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这姑娘花容月貌便是宫里也少有,若说配不得,却也是他赵沂配不得你!”
“又是你!”赵沂彻底怒了。
“藏头藏尾的东西,今儿我找人扒了你的皮!”
“就你,借你十个胆,敢吗?”
树丛的声音慵懒,修长的手拨开树枝,露出阴柔俊美的面容,微微上扬的狭长眸子,泛紫色的唇显得分外妖冶。
电光石火之间,赵沂似乎想起什么,哆嗦着唇:“九……九殿下?”
他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那张脸实在和宫里曾经那位最受宠的贵妃太相似了。
而且,据他送进宫的长姐赵贵人说,宫里有位皇子仿佛因为身体原因,养在寺外。
“赵沂?你同赵贵人是什么关系?”
男人一开口,赵沂便确定了他没认错,连忙跪下来认错:“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请您恕罪。”
而我早已经跪伏在地上,不发言,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原来是赵贵人的胞弟,你走吧。”
赵沂长舒一口气,携着丫鬟悻悻离开。
看完了这一场大戏,我也想安然退场。
他从树上跳下来,露出几分张扬不羁的姿态,像懒得没有骨头一样倚在桌子上。
在我即将悄然离开的时候,他蓦然开口了:“你竟然不生气?”
我不解。
他将怀里掏出来的青枣啃了一口,悠悠道:“想不想看场好戏?”
13
很快,我就知道这位九殿下所说的好戏是指什么了。
甫一回家,元子便兴冲冲上来同我分享:“小姐,你可还记得今日同你相看的那位赵公子?”
听说赵沂刚刚回到家,赵将军便拴上门将他一顿毒打,三日后要送他去边疆磨炼磨炼。
最重要的是,府里的通房丫头都被清理了一遍。
我想起那位九殿下笑容妖冶的背后,其实睚眦必报,不由得打个哆嗦。
“可是冷了?”
旁边的梁聿见我冷不丁地抖了抖,径直掠走我的绣花小暖炉,换了个祥云修竹银炭炉,炙热的温度传递到掌间。
梁聿还不知道今日寺里发生的事,他只以为我相看两位公子皆不满意,至于九殿下的事,我隐瞒了下来。
姬斐,天家九皇子,是曾经最受宠的贵妃所诞。
可惜,贵妃早殇,连九皇子也因一则未及冠,不宜殿宇的预言而送到宫外养育。
虽不知当今天子对这位九殿下的态度,但他仍是高高在上的皇室血脉。
而我,这辈子能为自己挣来个一日两人、三餐四季的舒心日子,便心满意足了。
可惜,世事无常。
父亲忽然为我的亲事开始忙碌起来,本来及笄还是下半年的时候,挑日子本不急。
可他却一日给我搬来许多的画像,急吼吼的样子,似乎是想早日定下来我的婚事。
“囡囡,爹也不瞒你,近日从你母亲那里得来消息,宫里要操办赏花宴,名为赏花实则是为了替几位皇子选妃准备着。”
“你,也在受邀的名单里。”
一语起惊雷。
看着父亲忧愁的模样,我自然知道他担忧什么,毕竟我名分尴尬,虽有长公主府的名头,内里身份是比不得秋意郡主的。
偏我生得这副艳色,做个正妃身份恐怕不够
,做个侧妃侍妾却绰绰有余。
一世重来,我知为妾艰难,又怎能重蹈覆辙?
怕什么来什么,偏这些日子频频出乱子,每当瞧上个合适,便是八字不合、生辰相克,或者是刚有个苗头,那边就捅出男方不检点的私密……
父亲急得如热锅里的蚂蚁,嘴上都干裂了。
好在,长公主旻华心疼夫君,又是气又是好笑:“周扶崖,你把我当什么了?外人吗,这孩子叫我一声母亲,我自然会为她打算的。”
“母亲,可有办法?”
“本宫已经替你回绝了这劳什子宴会,到时候就说你感染风寒,难以赴宴便是。”
我瞠目结舌看向父亲,这操作也可以吗?
“可这是欺君吧,万一到时候宫里来人查虚实可怎么办?”父亲说出担忧。
“本宫就在府里待着,看哪个敢进我的门,查我的人?”
旻华长公主属于皇室上位者的压力一旦释放,我和爹爹哑口无言,唯有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
长公主睨了一眼爹爹,悠悠开口:“听闻城西新开了一家铺子,炸的小吃不错。”
我爹眼睛一转:“旻华想吃,我这就骑马去买?”
“还有城东新出的金雀茶,听说是西域传过来的,很别致。”
“我去买!”
“城南的戏班子新排了一场戏……”
“我去请。”
……
14
赏花宴我没去。
彼时我正与长公主下棋,她玉手衔着父亲买回来的杏子糖,猝不及防塞入我的口中。
舌尖上的酸涩弥漫开来,我忍住想皱紧小脸的冲动。
“想吐就吐,不必忍着。”
长公主扬了扬眉,笑得一脸了然:“你爹买的,一会儿全叫他吃掉才行。”
我:“……”
恩爱大可不必这么秀。
“姑母倒是悠闲自在,连宫里的赏花宴也不赏个脸来瞧一眼呢!”
不知何时,门口竟来了两个锦衣少年,正巧其中一个我还见过,正是当今九殿下。
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又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五哥,你去和姑母下一盘,姑母可是个国手,机会难得。”
长公主连眼皮也懒得抬,只无奈:“两个泼皮,赏花宴都是花朵样的面孔,让本宫这个年纪去,只怕帕子都要搅碎了。”
“哎,姑母无
论何时何地都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岂是那些女子可比的?”
五皇子油嘴滑舌地撒娇,摇晃旻华的肩膀。
而我自觉起身让座,五皇子瞥了我一眼,眼睛一亮:“这个妹妹,好生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又胡说了,这是你妹妹,你们今日才相见,从前哪里见过?”
两位皇子的忽然驾到,让我忸怩不安,长公主很是体贴:“淳儿,你还病着,身子虚,也别侍奉我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如蒙大赦,我行了个礼赶紧拐进了后院。
却不承想,刚路过假山时,一只大手一把将我掳过去。
那双手惨白没有血色,凉得沁骨头,我刚要惊叫,他似有所觉笑了笑捂住了我的嘴。
九皇子!
“小丫头,你不仗义啊。”
暗紫色的唇微微一翘,看着我不解又惊惧的神情,他好气又好笑:“上次的好戏看完,想好报答了吗?”
上次赵沂被打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话,只是感觉大事不妙,眼泪马上就要盈上了眼眶。
“手里攥着什么?”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颤巍巍伸出手,露出掌心两颗方才母亲塞给我的杏子糖。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露骨,我的小指微微蜷缩。
“甜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点头。
下一刻他竟直接俯下身,从我掌心捻了一颗。
温润微凉的唇擦过我的掌心,令我顷刻想逃。
“骗我?”
男人眯了眯眼,狭长的眼睛此刻更狭长。
他逗我:“你自己把这颗吃了,我便不追究了。”
我信了他的话,也迫于他的压力,将剩下那颗塞入口中,舌尖的酸味以势不可挡的架势蔓延开来。
……
看着少女微微蹙眉,唇色粉嫩,不妥的念头在呼吸之间升起,身随心动。
唇瓣相碰的瞬间,少女猛然睁大眼睛,想要用力推开他,而男人竟得寸进尺地舔了一下她的唇瓣。
他的声音沙哑:“确实很甜。”
正在此时。
“方才九殿下还在这里,怎的不见了?”
一个婆子的声音隔着假山后的竹林响起来。
“公主可是说了,殿下头一回来府里,叫我们带着逛,可不能迷了路啊!”
另一个说话的,正是长公
主身边得力的王嬷嬷,而她要找的九殿下此刻却笑容妖冶,同我站在假山后纠缠不清。
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我胆战心惊,我试图挣脱他托着我后脑勺的手,却挣不开。
为什么,都要欺负我?
明明感觉到我身体抖得厉害,男人却凑得更近了,还呵气如兰在我耳边轻笑:“嗯,怎么了,害怕?”
“周小姐身上涂的什么香啊,真好闻~”
咚,有个婆子走得急,踢了个石子撞到假山,吓得我瞬间脸色煞白,无法想象那些人会如何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勾引皇子、狐媚、下贱……
仿佛一下子又回到那个无望的前世,任人逗弄的宠物,低贱的妾室身份,得不到的尊重,看不见的自由……
而与之形成对比却是这个男人。
他甚至捻着我的一缕青丝把玩:“胆子这么小?”
他强行抬起我的下颚,才发现我面色决绝,晶莹的泪珠挂在腮边,咬破了舌尖,血顺着嘴角溢出来。
他怔愣一瞬间,忽然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他大力捏住我的两颊,让我的唇不得不嘟起来,再也伤害不到自己。
甚至往我嘴里塞了块冰凉凉的物什,来阻止我。
“周淳意!”
他这样喊我的名字,带着罕见的怒气和不可置信,还有几分惊慌和担忧。
他可是堂堂皇子殿下,与我这样的身份,云泥之别,怎么会担忧我呢?
噢,也许是我名义上还是长公主的女儿,怕伤了长公主的面子,所以他还是顾忌一两分。
我想拼命挣开他,因为浑身笼罩的龙涎香的味道让我感到不安,甚至不惜往假山的石头上撞。
我做好了擦破皮肉的准备,可却没想到他会掳过我以身相替,这狠狠一撞,我听到了来自他胸膛震荡的闷哼声。
“真是个不惜命的蠢丫头!”
他竟然还笑了,真是个疯子!
但好歹他终于松开了我,我急急退了好几步,然后头也不敢回,用尽力气才跑出假山。
一头撞在了来人身上,流年不利是梁聿,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这么急做什么,鬼在撵你?”
他难得舒开了眉头:“听说你病了,没去宫里参加赏花宴?”
我猛地垂下头不想叫他看见脸上的印子,也不想说话,他却絮絮叨叨,明明从前他不爱说话,如今哪这么多话?
“你怎么了?”
终究没瞒过他,他一把将我的头扭过来,令我整个人落在他的视线之内。
看到我的脸上明显的指印和唇边血,他的脸色瞬间山雨欲来:“怎么回事?”
那样可怖的神情,如同前世我不过是向廊桥下的侍卫道了声谢。
他便怒气冲冲地将我拽回房,一面呵斥我不知羞耻,同外男眉来眼去,笑语嫣然,一面不顾我的辩解。
他捏住我的脸:“笑啊,怎么不笑了?冲外人笑得那样开怀,怎么在我面前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他要我牢牢记住,谁才是我的夫君。
可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怎么担得起叫他一句夫君?
他撕扯我的衣裳,抵死纠缠,而我只能哀求他,放过那个侍卫。
我沉浸惊惧中,被他同前世那样如出一辙的神情吓得恍惚,竟直接晕了过去。
15
那件荒唐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谁都没再提起,就好像我做的一场荒唐梦。
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直到那一道选我入宫做瑞阳公主伴读的旨意。
瑞阳公主,正是九殿下的胞妹。
我生生忍住颤抖,接过旨意,腿一软险些失态,背后伸出有力的手扶住我:“小心!”
梁聿的目光落到那明黄色的绢帛上,钳住我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
“淳意从没学过宫里的规矩,怎能做瑞阳公主的伴读,恐冲撞了贵人吧。”
我爹在旁边讪讪解释,可惜传旨太监笑得精如狐狸:“不妨事的,周姑娘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我爹还企图再说些什么,传旨太监却直接道:“得了,还有几家的姑娘正欢天喜地等着咱家通知呢。”
很显然,这传旨太监的意思很明显:入宫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可不要得寸进尺。
等长公主上香回来,已成定局。
我与九殿下那日的事,谁也不知道。
我爹长吁短叹,只是以为宫里处处是贵人,规矩又多,逢人便跪,稍不留神便是危及性命。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积极为我寻来宫里嬷嬷,好生教导。
后院里,嬷嬷教我学习行礼。
不同的贵人,不同的礼节,哪怕地上有蒲团,我跪得仍是腿发软,头发昏。
“姑娘家行礼怎么这般忸怩,身子不可这般斜,徒生媚态,又不是宫外的下九流!”
老嬷嬷说话可真是一点
也不客气。
梁秋意巴巴跑过来好几次看我笑话,天正热,我行礼时汗珠顺着下颚滴入颈窝。
梁秋意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儿,目光的得意渐渐凝滞,不知怎的她又生气了,帕子都要被搅碎了。
仿佛那搅的不是她的帕子,而是我的脸。
恰在此时,长公主来看我,她气鼓鼓道:“母亲,你看她学规矩还透着一股子狐媚,气死我了!”
“狐媚?”长公主旻华施施然坐下。
我吓得脸色惨白,前世那些耻笑我的人也是这般羞辱我,如今这两个字从长公主口中吐出,我只觉得身子摇摇欲坠。
“狐媚,你这不是变相说人家好看吗?”她不以为意地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含着笑意俯身为我擦拭鬓角的汗珠子。
“这般楚楚可人,便是本宫亦心生怜惜。”
梁秋意瞪大眼,我惊诧地抬起眼,看见长公主赏了她一个白眼:“若你有淳儿一半的女儿娇态,你整日跟着小五,他会不多看你一眼?”
“母亲!”
梁秋意一下子涨红了脸,没想到长公主会揭她的短。
我默默竖起了耳朵,听说那日赏花宴,秋意郡主打扮甚为隆重,却原来不知竟是为了五殿下?
“罢了,我这有几匹锦缎的花样,你去找小五送给皇后娘娘看看。”
秋意郡主尚不解其意,公主已经没眼看,要赶人了。
待人都走后,公主屏退左右拉住我的手,我怯怯上前一步。
“你向来是乖巧的,但如今入宫却是不同,可不能一味软弱,你,就是当今长公主旻华的女儿,谁也不可欺辱了你去,你可记得?”
我张了张唇,还是点点头。
“你那个丫头是叫青桂吧,把她带上,粗中有细的丫头,不会叫你吃亏。”
“是。”
青桂这丫头估计没想到过,她一直钦慕的长公主居然对她也是赞誉有加的吧。
16
入宫的第一日,所有的女眷都前往长春阁拜见皇后娘娘。
未进门时,便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母后千万莫告诉旁人,我九哥若是知道定要让我吃瓜落的。”
我默默注视着青玉般的台阶想,这威严的宫殿竟如此不隔音吗?
许是旁边的宫女也略觉尴尬,进入通禀:“娘娘,各家小姐已到了。”
进门时,我眼观鼻鼻观心,处处揣着嬷嬷教导的规矩,同其他家姑娘一
样,头也不抬便俯身先行礼。
喊出那道齐齐的口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旁边的嬷嬷小声提醒道:“还有瑞阳公主。”
“公主殿下万福。”
接下来,便是这位母仪天下的娘娘对我们的教导,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乏了让我们回去休息。
我长舒一口气,本准备随着众姑娘一同去安置,却被瑞阳公主点名:“哪位是周家小姐?”
我同另一位周家姑娘不得不留下来,瑞阳有些尴尬:“我找周家淳意。”
呵,我就知道。
我只想泯然众人矣。
最终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她比我大些,却孩子心性,围着我转了一圈:“果然漂亮啊。”
我:“……”
瑞阳公主让我住在她的偏殿,青桂时时刻刻守在我的身边也算安宁。
只是与九皇子的碰面已然是不可避免的。
我陪着瑞阳公主去御花园看新移植的姚黄牡丹,走着走着,她以极其夸张的姿态“缓缓”摔倒在平铺的鹅卵石子路上。
然后不好意思地对我笑:“哎呀,我的衣裳弄脏了,回去换一件,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你别走噢。”
我:“……”
青桂抽抽嘴角:“公主平地摔啊?奴婢怎么瞅着不对劲呢?”
“又见面了,周家小姐。”
果然没出我所料,瑞阳公主刚刚离开,九殿下迈着款款的步子出现。
青桂不识得姬斐的身份,护在我身前:“皇宫重地,公子自重。”
姬斐一愣,上下打量了这个敢拦他的丫头,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问的,能出现在御花园中,不是皇子,也该是位皇亲国戚。”青桂这丫头不怕死地回。
这倒轮到姬斐勾唇一笑,竟然颇为欣赏道:“你胆子很大。”
“谬赞,但是请您说话的时候保持一点距离。”
青桂皱眉看着姬斐的轻佻举动,生怕沾染了自己花朵一般的小姐。
我脸色微白,揪着青桂的衣裳,这丫头胆子太大了,我生怕她不小心得罪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九殿下。
“周淳意,没想到你这软糯的性格,居然有个这么凶的丫鬟。”
“九殿下,青桂初到宫廷不懂规矩,若有冒犯请您海涵。”
我讪讪笑道。
“算了,不为难你了,喏,这个给你。”
青年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两盏精致可爱的花灯和纸砚。
“这一盏带给瑞阳,告诉她这纸砚遇水不化,费老大功夫才弄来,省着点用,另一盏就留给你吧。”
青桂直接替我接过,露出真诚的笑容:“谢九殿下。”
姬斐头一回噎了一下。
我忍住笑意,在后面盈盈一拜:“谢殿下。”
瑞阳公主拿到了心爱的花灯,兴奋地拉着我去御花园的小湖放花灯,听说她母妃从前生长于江南,那里每年都会放花灯祈福。
等到天约莫擦黑,瑞阳将写了祈愿的纸卷塞入花蕊中,拿火折子点燃,放入水中,纸卷在火焰中绚烂化烬。
我一愣,瑞阳笑:“我才不要让别人看到我的祈愿呢!”
而我准备依样画葫芦,写了祈愿,卷成纸卷塞入花心中点燃,放入水中。
因为祈愿纸会燃,我写得更真诚了一些。
才放下,这花灯竟咕咚一下沉下了水。
青桂想伸手捞回来,我拦住了,她捶了一下水:“竟是个瑕疵货!”
瑞阳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淳儿呀,你有没有许姻缘啊?”
我脸微红了,许是随口一问,瑞阳便转移了注意力,拉我回宫里吃备好的杏花酒。
17
瑞阳公主虽是比我大些,性子却活泼好动,时常有些鬼点子。
这日下学后时辰尚早,便提出带我去看好玩的东西。
午后的宫廷,格外静谧。
北方的花叶近乎凋零,可御花园的羊肠小道却修剪得不蔓不枝,青色的植物错落有致。
越靠近西边,竟越有寒凉,我有些瑟瑟,问公主:“这是何处?”
她神秘一笑:“冷宫。”
我悚然止住步子,她知我有些被吓到,忙安抚我:“哎呀,咱们不进去,就是在这边看个有意思的。”
我实在无法拒绝一个少女亮晶晶祈求的眼神,一不留神被她拉了过去。
越靠近,便越阴暗的小道。
我听到了似有若无的歌声,瑞阳公主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就是这里啦。”
我们拨开松针树密密匝匝的枝叶,露出一张痴笑的女人脸,我们吓了一跳。
无疑这女人生得很美,只是她手里捏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麻雀,脸上带着畅快的痴笑,嘴里还在呢喃:“敢笑话我?谁说皇上不来看我的……呵呵。”
那个女人看到
了我们,目光从瑞阳脸上滑过,落到了我的脸上,陡然化作了狰狞,忽然向我扑来:“都是你这小蹄子勾引得皇上不来看我,是不是?”
我大骇,拉住瑞阳转头想要跑,抵不过那疯女人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我头痛到发昏,被她摁在碎石上扇了一巴掌。
“跟我争宠,我杀了你!”
我撞到了额头,脑子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死死掐住了脖子,瑞阳吓得不行,赶紧拉扯,却根本抵不过疯子的力气。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脖子上的窒息感却忽然一松,我睁不开眼睛去看究竟是谁来了。
耳边只有哽咽不止的哭声。
18
发生了这样的事,长公主亲自入宫将我接了回去。
梁聿得了信儿,提了郎中一路风风火火赶了回来。
却没想到长公主就在我的榻前。
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吹开杯中浮沫,抿了一口才悠悠道:“这般急躁,都是快成家的人了,还不收敛一些?”
梁聿目光盯着我,深刻而忧伤:“筠尚未立业,无以成家?”
郎中见我没事,不愿掺和这贵人家中事,悻悻然退下。
长公主却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你已然继承了国公之位,你还要立哪门子业?且萧家姑娘端慧名门,哪样子配你不得,何以要你处处避之不及?”
“好了,待来年三月,本宫会亲自上萧府为你提亲。”
“母亲!”
“退下吧,这是你妹妹的闺阁,岂是你可以随便乱闯的?”
梁聿望着我,满是不甘地离开。
一场对话,听完我早已是汗涔涔下。
室内一片寂静。
“他这样的心思,我竟不知是何时有的!”
哗啦,我的脸色煞白。
若是方才还怀有一丝侥幸,现在我却已经确信长公主都知道了,她知道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心思。
那我是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她和那些人一样,会不会认为我是个勾引他儿子的狐狸精?
“若不是我你相处一块,知你平时行事娇怯,最是乖巧,绝不会做出逾矩的事,淳儿,母亲险些迁怒于你,你能原谅母亲吗?”
我鼻子一酸,却险些落下泪来:“母亲,我以为你会怪我。”
“不是你的错,为何怪你?”
可我以为世人都是大多会偏向自己的亲生孩子
,可没想到……
我何其有幸遇到这样一位母亲。
19
自长公主知道自己的儿子竟对养女有了这样的心思后,便开始广而为梁聿挑选合适的亲事,断绝他不该有的念想。
她以为梁聿只是一时生了绮念,只要她细细规劝教导,总归还是会回归正途。
萧家乃是书香世家,这养出来的女儿秀外慧中,自萧贵妃去后,便少了倚仗,如今能与长公主和国公府联姻再好不过了。
同时,长公主没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爹,只劝他多为我相看几门亲事。
我爹转头在寺里领回一张甚为合意的八字,据说这八字与我相合,天生一对。
第二日,宫里来了消息。
闻说我与九皇子姬斐八字相合,乃是为他平不吉的福星,当即一拍案牍,赐了婚。
我接了赐婚圣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只听见太监笑呵呵地扶我起身:“奴才真是恭喜周姑娘了。”
哒哒的马蹄急急穿过院墙,随着一声急促的马儿嘶鸣声,梁聿站在门槛处,手里拳头握地死紧,胸口亦是起伏不定盯着我瞧。
若不是此刻青桂将我搀住,就怕我早已经腿软到出了洋相。
“国公大人来了。”传旨的太监笑地谄媚迎上去,“长公主殿下真是好福气,儿女养得出息。”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或许瞧出了端倪,便拿出一袋金叶子塞给传旨太监:“公公辛苦了,请您喝茶。”
得了赏赐,传旨太监自然欢天喜地离去了。
“方才是真的?”
梁聿在我面前站着,盯着我的脸近乎哀求地问。
他的目光那样炙热,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揉入骨血。
“令筠,你是不是魔怔了,淳儿是你妹妹,也是未来的九王妃!”
听闻此言,梁聿的脸上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他望向自己的母亲:“真的没有转圜之地吗,母亲?”
“圣旨已下,难道你要抗旨吗?”
“那我去求舅舅。”
男人忽然破防了,声嘶力竭地朝他母亲吼,满身的戾气喷薄而出!
“你敢?”
长公主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儿子一样。
“韫姮,拿下他!”声音决绝而狠厉,我亲眼看见长公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色。
不知从何地冒出一队暗卫,电光石火间便将梁聿控制住。
梁聿想抗争,双手被缚,眼尾
绯红:“姬斐有陛下撑腰,可我呢?连我的母亲,都不愿意为我争一次吗?”
梁聿的声声质问,恍若化为实质的刀子,刀刀割在长公主的心中。
使她忍不住地背过身去落下泪来,红豆蔻染成的指甲根根刺入掌心,一字一句:
“在淳儿尚未出嫁之前,你不得出国公府一步,陛下那里,我亲自去告假!”
我呆呆望着菱花镜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青桂端着姜汤过来,为我擦拭脸上的泪水。
“小姐莫伤心了,这本不关你的事呀。”
我回过神,才感受到面颊一片冰凉,原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青桂,我是不是个很不好的人,总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
母亲那样好的人,我却让她因我和她的亲生儿子闹了那样大的矛盾。
“好好的怎么胡思乱想呢?那小偷见着人家屋里有金银财宝想偷,被人打了还怪金银财宝,不该亮得扎人眼睛吗?”
青桂一面安慰我,一面神神秘秘从怀里掏了个小本子。
“姑娘瞧,奴婢今日给你买糖葫芦的时候听人说出嫁的姑娘都要有本御夫秘诀呢,买这本足足花了奴婢——”
小丫头抬手比了 5 个指头。
“50 两,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一下子惊住了,又是感动又是复杂,却听得小丫头一阵脸红,她嗫嚅了半天:“五十个……铜钱。”
我:“……”这小丫头惯来爱钱。
我还是很感动的,翻开秘籍那一瞬间,却脸红得彻底,偏旁边的丫头还凑过脸来问:“怎么样,怎么样?这书怎么样?姑娘你怎么脸红了?”
我神色复杂问:“你没看过吗?”
小丫头挠了挠头:“奴婢是一辈子要跟着姑娘的,自然不会嫁人,看这东西干什么?”
“说什么傻话。”
小丫头最终没忍住好奇,在桌上偷偷翻了书。
她涨红了脸,一把把小本子塞进了自己怀中,偏偏对上了我了然的眼神,她脱口而出:“黑心鬼,拿这么个破黄本子骗老娘 50 文钱!”
图文并茂,描述露骨大胆,简直是有辱斯文,不堪入目……
20
天刚刚擦黑,我放下手中绣的嫁衣,心里满是怅然。
嫁与姬斐,是我这辈子从未妄想过的念头。
未来的日子将会怎样,也是完全不可预料的。
“周淳意!”
我被吓得一抖,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刚升起的月光照得朦朦胧胧,趴在窗前的那个恣意少年冲我招手。
他怎么敢,竟然直接私闯我的闺阁?
“殿下,这于礼不合。”
我站得远远的,向他盈盈一拜。
谁料这人是个浑不守规矩的,一跃攀上我的窗台,笑容满面:“整日被这些规矩规矩地束缚着,你不累吗?”
淡淡的桂花香味从他身后传来,他从身后拿出一捧桂花来:“喏,今日打马路过城南,瞧见那寺庙边上的桂花都开了,就想给你带点。”
说话间,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我瞧见好几次你那丫头买这个,估摸着你应该也喜欢吃。”
烛光映照下,他棱角分明的面孔也被柔和了几分,我生了几分感动,脱口而出:“殿下何必做这些……”
“喜欢就拿着,哪有那么多扭扭捏捏?”
他原是想递给我,见我不接,便插入了摆放在桌上的瓶子中。
这个人怎么这样……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周淳意!”他慢慢地靠近了两步,声音低沉含着笑意,我忍不住抖了一抖。
听见他说:“今日街上有灯会,过几日外邦来朝见,这几日街上灯火通宵,热闹得很,想不想去看?”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仿佛要将我心里那个名为“规矩”的小人给融化掉。
我没什么底气地摇摇头:“淳意不敢。”
“真是个木讷丫头!”
在我以为他就要失望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揽住我的腰,一把将我从窗台带了下去。
借着院边一棵歪脖子树攀上院墙,很快我们一起落在了府外。
风里带着他肆意妄为的笑意:“你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愿哦~”
我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挣开他的拥抱。
他也不介意,慢慢走在前面,不时回头逗我。
我从小熟读了那些女诫女训,自然无法直视那些摊贩小商,即便是心里被那些叫卖吆喝声勾了心神,却也不敢随意抬头。
一时不察,一个桃花面具被他递了上来。
他或许是瞧见了我眼中的惊讶,随意道:“我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可不能轻易被别人瞧了去。”
我心里仿佛被什么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透出些许的光亮,有些异样却没有不适。
戴上面具以后,我终于自然地看
向旁边的灯会,我看见那些笑啊闹啊中的人不止有男子,也有少女。
虽然少,但是有。
“会猜灯谜吗?”
看见我的目光落在一处流光溢彩的灯火处,他停驻下来问我。
我摇摇头,少时生母管我极严,教我女子七岁不可与男子同席,不可与乡间女子一般在外抛头露面……
少时,我曾顽劣与一男孩爬树捉鸟,被树枝划破了裙衫,被母亲罚跪祠堂一整天。
若非是父亲及时回来,一顿竹板是免不了的。
后来母亲夜里抱着我哭,讲述她的姐姐是如何离经叛道与一书生私会,被族长沉了塘。
连累她十九岁都未能寻觅到夫家,若不是父亲,她只怕是要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从回忆中醒来,已经被他拉进摊前,他豪气地拍下一锭银子:“这一排,爷包下了。”
“殿……公子你会猜?”我问他。
“不怎么难一看就会了,喏,深宫小隐冀平安,黑暗偏能学艺专;缘梁走索虽名巧,过市何时不胆寒。”
“是何物?”我被挑起了兴趣。
“子鼠,十二生肖?”
“公子答对了,这是奖品。”小贩非常有眼色地将那盏梅花灯递给我。
“怎么样,简单吧?”
他向我眨了眨眼,那独有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眉目尽是坦然。
明明隔着面具,对上他此刻的眼神,我还是忍不住脸颊发热。
“呐,下一个归你了,赢了奖品归我,你送我的!”他还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我脚步虚浮上前,怀着忐忑摘下一张谜题:“执杵陪娥居月殿,清尘洗镜上莲池。明心可照千秋夜,作笔能书万古诗。”
略微思索,心下了然,我定了定神:“卯兔。”
“又对了,姑娘这是奖品。”
这一回老板的脸色笑得有些勉强。
递上两只糖雕泥人,一男一女,名曰:才子佳人!
糖人甜得发腻,我心底涌出一股异样。
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不合规矩但却从未有过的舒心畅然……
回府前的路上,我由衷地向他道谢,但也告诫他:“殿下谢谢你,只是下次不要这样了,淳意是女子,这样……会坏了规矩。”
他不以为意,反而问我:“今夜,你开心吗?”
我茫然,开心可是……他打断了我,揉了揉我的脑袋:“开心就好了
,反正我宠出来的姑娘,我自然会娶,管他规矩不规矩的。”
之后的日子里,眼看着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却常常来找我。
有时不来也差人送些小礼物来,有时候是一枝梨花,有时候是一碟糕点……
被长公主撞破了好多次,她有些铁不成钢:“早知这小子惯会哄骗女孩子,淳儿这么单纯的性子要被他吃得死死的了!”
长公主直接命人守着,见着姬斐直接抄竹竿把他捅出去。
我脸色一白,他哄骗过很多女孩子吗?
接下来的日子,他又托人来找我去看马球会,我以婚前不宜相见为由拒绝。
不承想他竟然直接翻墙上了我的梁,我推开门的瞬间,漫天花雨,缤纷落下。
他从梁上一跃而下,端的是洒脱恣意。
“当当当……怎么样,美不美?”
我看着他递上的红彤彤的糖葫芦,眼泪瞬间就从眼眶中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但他似乎早有所觉,拿手绢仔细擦我的泪水,叹了口气:“对我有膈应,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我娘……我母妃跟我说过,有什么误会要及时解开,一个憋着不说,一个避之不及,会错过很多的事情……”
他的声音带着耐心和温柔。
“我母妃说,她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国度,那里对女子没有束缚,奉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她说她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她的孩子以后只可以娶一个女孩,真心以待……”
絮絮叨叨的话说了很多,我的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我明明一点都不想哭,可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地模糊起来……
他发现根本擦不完我的眼泪,便无奈地放下了帕子,捧住我的脸,吻了吻我的眼睛:“周淳意,我不是对很多女孩很好,我只是下意识想尊重她们,告诉她们身为女子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遇到你,我却混蛋地想孟浪一回,只那一回你却让我大吃一惊,傻姑娘,你要记住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比所谓的名声重要,譬如你的生命、你的快乐……”
对于姬斐,我一直不了解他的为人。
初次相见,他言语之间恣意妄为,像个颇有权势的纨绔子弟。
后来假山接触,印象更是坏到极点,是个孟浪无耻的色胚!
可是后来,他带我逛庙会、打马球、折桂花,甚至为我揍那个街头调戏我的丞相公子,我一面哭着为他擦拭伤口,他却一面抚着我的发髻安慰我
:“没事,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是我不好,不该一时贪玩,就把斗笠摘下去的,若不是我,就不会招致这场灾祸……”
“周淳意。”姬斐要气笑了,“跟你说过多少次,美丽不是罪,是那些觊觎美丽的人才有罪。”
我泪眼婆娑,不知地抬头竟问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那你是不是也算?”觊觎美色的罪人。
他捏了捏我的脸,又啄了啄我的唇:“我跟他们怎么能一样?我觊觎的是我未来明媒正娶的娘子,别人的娘子再美我也不瞧一眼。”
“贫嘴。”
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他的耳力很好,明显听见了,凑到我的耳边:“只会窝里横。”
我的耳朵又开始烫起来了。
21
九月初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姬斐给了我最大的体面,因我头戴盖头,不方便行走。
他竟直接将我抱在怀中,见他胸膛微微震荡,小声轻笑:“几日不见,又沉了点。”
我被他宠得没边,闻言羞得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还不是他日日是给我送吃食,又是松子又是糖糕的。
送入花轿那一刻,我还一阵恍惚。
我就这么嫁了?
上一世的遗憾,这一次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红绡飘扬全都弥补了。
“吁——”
高昂的马蹄声陡然停在队伍前面,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听着前方那熟悉的声音,我猛然掀开帘子。
这一刻前世所有反反复复无法解脱的悲苦和怨愤都要喷薄而出,我几乎要把帘子拧碎。
我稳住心神,闭了闭眼睛,压抑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无以言喻的恐惧,曾经得到的拥有的那些,我害怕从这一刻就会消失。
梁聿眼底根本就没有其他人,他翻身下了马,站在原地盯着我,想靠近却又不敢,仿佛被一种巨大的悲伤笼罩。
一枚珠花在他手里被攥得死紧,他轻唤我的名字:“淳意。”瞬间红了眼眶。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一句话如同一滴水跌入烈火烹开的油锅,又像惊雷在胸膛炸开。
我嘴唇张了又张,窒息了好半天才通过攥紧帘子冷静下来,含着悲切问:“所以呢?你还想拦着我这一生寻找幸福吗?”
我语气里的质问和狠厉,让他脸色血色消退得干干净净,
眼里满是懊悔和痛楚,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几个字:“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护住你……”
前世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有的只是强势和逼迫,令我窒息。
姬斐调转马头,驱散旁边看热闹的人群,我看向他,他冲我一笑,眼神仿佛给我吃了一剂定心丸。
我忽然就释然了,这个道歉迟了一世,但还是到了。
我现在有夫君,心心念念地宠我,将这世间温柔和美好都尽予我的人。
显然梁聿也看到了这一幕,我对他说:“兄长,我现在过得很好。”
梁聿眼睛里的光亮迅速暗淡下去,精神上也似乎颓败了下去,整个人压抑着巨大的悲伤,声音嘶哑而艰涩:“我明白了。”
“夫君,我们走吧。”
我放下帘子,声音很淡然。
唢呐重新吹起来,媒人大喊着吉祥话,仿佛刚刚一切从未发生,风吹起来侧帘,喧闹的队伍从他身旁掠过。
风中捧来桂花的清香,轻轻的,细细的。
忽然帘子一撩,一只指骨分明的手递进来支缀满金黄花蕊的桂花枝。
“刚见开得不错,特来博娘子一笑!”
我扑哧一笑,希望以后我们都能如这花般舒心吧。
22
“一树亭亭红玉配,双星绾绾彩云牵。戎装莫负家和国,比翼相扶地与天。祈愿洞房花烛后,殷殷执手共婵娟……”
媒人念完了吉祥话,收了赏钱,便欢天喜地地去吃酒了。
元子从外面进来,悄摸摸为我端了一碟米酒,上面泡着几个芝麻小丸子。
“姑娘,刚才有人托人送了份礼,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说罢,元子递上了一方精致的木盒,我打开正是那枚芙蓉珠花。
“姑娘要不要送回去?”元子一瞧见珠花便脸色大变。
她也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了。
“你退下吧。”
我抚着那冰凉华丽的宝石雕做的花瓣,前世他亲手雕刻这枚珠花赠予我,被我当面掷在青石板上,碎裂了。
我倔犟,他偏执,我们的孽缘早在上一世便尽了。
烛火摇晃间,一只手伸过来夺走我手中的珠花。
对上来人深邃的眼睛,我心虚了。
“梁聿真是死心不改呢!”他喃喃,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啄了啄我的唇,“不许想别人,不许哦!”
我错了,他还是有一点
霸道和腹黑的。
“夫君……”他的吻如山雨欲来,我急得不行,“没吹灯,没拉帘~”
抬手之间,帘子落下,他吻住我:“龙凤花烛要燃到天明不能灭~”
脸颊刷得烫意一下由耳尖向脸部蔓延开来。
一室旖旎,带着窗外淋漓的大雨。
滴答滴答,晶莹的雨珠,叩击窗扉,拨动谁的心弦?
水珠迸溅,四散成花,一瞬间晕开,融入天地。
一滴滴雨水汇聚成溪,顺着青色的树叶滑落,婉转而清透。
咸涩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一头青丝散开,被拭去。
葱白的指尖丝丝缕缕穿过发丝,带起姣姣夜色……
乍入巫山梦,云情正自稠。
【梁聿番外】
我很自私,我想那朵花只为我开……
可我不知道,木芙蓉失去了自由和阳光也会枯萎,在那个小院里黯然凋零。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周遭都是寂静的。
从她蔓延开的一片如潮水般褪去了万般颜色,唯她一抹姝色!
视线交汇的那一秒,我便觉得心口那处痉挛似跳了一下。
怔了片刻,一股难以言喻、名为懊悔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笑得轻松,一句话将我打入深渊,她称我“兄长”。
我牙关咬得极紧,可连出声的勇气和力气都消失殆尽。
母亲忧心我的异样,出声提醒我:“令筠,可是出了什么事?”
后来。
我卑劣地想靠近她一点点,可是她不知为何像惊弓之鸟一样避之不及。
哪怕是我同胞的妹妹秋意,她的眼神尚且有温度,甚至为了秋意的讽刺而失落,唯独对我只有恐惧,只有退避。
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我买通了伺候她的丫鬟,了解她的喜好,甚至打听她的行踪……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周大人已经开始张罗着为她议亲,这让我所有的冷静和理智全线崩盘。
她怎么能嫁给别人?
我刻意接近那个沈举人,我以提拔他为由,引他去酒楼畅饮,设计他跌入水塘,让他病中无法赴约。
可我没想到,他竟撑着病体也去了浮云寺。
那位赵沂看起来五官端正,却是个爱玩的,惯能在脂粉堆里打滚。
让人找到他的红粉知己,送到他身边足矣。
她果然没有看上那些酒囊饭袋,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苦笑:“梁聿生平光明磊落,却独独栽在这朵木芙蓉的手上。”
宫里的赏花宴名为赏花,实为选妃。
我有意无意暗示她的父亲:“一入宫门深似海。”
母亲也早有打算,直接回了宫里没让她去。
可是千防万防还是抵不住,满园春色关不住啊。
那一日,她跌跌撞撞从假山后跑出来,撞入我的怀中。
看着她泪眼婆娑,樱唇染血,我的心口仿佛有什么碎裂开去,无声无息。
我怒问:“怎么回事?”
心里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脸上的神色更是山雨欲来,她吓得竟当即晕了过去。
“周淳意,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日的事情根本不难查,两位皇子一位正于前厅与母亲弈棋,另一位……
伴读的旨意如约而至,我看似做了那么多,其实都是无用功。
可我怎能放弃,我欲通过侍卫擢考入宫成为御前侍卫长的事被母亲知道了。
现实生活就像那尖锐的礁石,割得人遍体鳞伤。
那一日,日头燥热得连蝉都懒得多叫一声。
母亲坐于上首,将一杯热茶掷向我:“你是不是昏了头!”
我不躲不避,任由滚烫的茶水泼在头上,烫得满面红光生烟,依旧垂眸不语,承受自己的苦果。
“你刚刚继承了国公之位,好端端去考什么御前侍卫,若我不去查,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是个睁眼瞎?”
母亲从袖子里抽出那枚绣着木芙蓉的锦囊,我脸色大变嘴里喃喃:“不……”
染着红色豆蔻的指甲捻出我心底最深的隐秘——她的小像,小像上她抿唇微笑,印象中她从未对我如此开颜过。
“令筠,你要记住你和她绝无可能,她永远都是你的妹妹!”
“不!”
随着宣判的口吻,那张小像在烛火中消失殆尽。
我目目眦欲裂,猝然间被暗卫按住,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扼住了心脏。
为什么,我的心意就这么卑劣、这么不堪,甚至不配为她知道吗?
赐婚圣旨下达的那一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语无伦次地祈求我的母亲,这位泱泱大朝的长公主,当今陛下的长姊帮帮我这一次!
能不能让旨意收回?
可她竟能如此无情,偏就让我放弃!
暗卫将我困入府邸,“在淳儿尚未出嫁之前,你不得出国公府一步,陛下那里,我亲自去告假。”
字字锥心,直到我在府邸里开始不停地做噩梦。
梦里她比现在更为怯懦麻木,身体不太好,常常药不离身。
而我不喜欢她哭丧的脸色,不喜欢她对我以外的人笑语嫣然,甚至不顾她的泪眼汪汪要她……
后来一次我出征,却收到了她的死讯。
家里下人说,是她自己打翻了烛台,造成了失火,都是些丫鬟婆子没见过什么场面,手忙脚乱连累她不慎跌入池塘……
我置身废墟,独自一人,举目张望,扑面而来的烟尘让人怆然泪下,苦涩而浓烈……
我想安慰自己,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一场梦,可是现实生活她为何避我不及呢?
有些事,不能深思,否则……不——我还是想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万一她没有那些记忆,万一那是侥幸?
可是,她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灵魂都在呜咽……
【姬斐番外】
我的母妃最得父皇宠爱,为他诞育了我和瑞阳,被奉为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可我看得出来,她没有表现得那么开心。
宫里的那些规矩,禁锢了她,但她在自己的宫里可以自得其乐,永远带着治愈的笑容。
她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点子,她会变戏法,捻一朵花变成扑飞的鸟儿,她告诉我和瑞阳:“这是魔术噢。”
她还会讲故事,什么人鱼仙子救了小皇子,但小仙子不挟恩图报,在小皇子醒来前躲了起来,小皇子爱上了美丽的人鱼仙子,但人鱼仙子有守护大海的责任,放弃了情爱,最终成大道……
幼稚死了,只有瑞阳这种小姑娘才会喜欢,哭得稀里哗啦。
哼,今儿风真大,眼睛都吹红了都。
母妃入宫前,跟着一位白胡子郎中四处悬壶济世。
一次意外,父皇遭遇刺杀从马上坠落,栽进了密密匝匝的林子里。
母妃上山采药,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把他拖回了山下的药庐。
父皇说,那一日他闭上眼的前一刻,仿佛看到了天上的仙子。
可是母妃讪讪地告诉我:“他要不是一张脸生得好看,我绝不会果断施救。”
后来母妃知晓父皇的身份,识相敬而远之,但父皇彼时正
是年少轻狂之时,想要的便去夺。
为了护住药庐和师傅,她成了宫里的妃子,后来生下了我与瑞阳,升为贵妃。
用她的话来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地上的男人不要捡。
后来,母妃终于在我十岁那年忽然晕倒了,父皇用尽天下药石,也无法医治她的抑郁成疾。
父皇大怒:“什么油尽灯枯?她每天都会笑,怎么可能是心病呢?庸医,都是庸医!”
我攥着手指,觉得那些太医都是废物,简直是胡说八道。
母妃终于没再笑了,她扯着他的袖子,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不怪他们,是我……太想要自由了。”
父皇彼时不可置信的神情上满是失望、震惊和痛苦,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怒意令他拂袖而去。
她似是回光返照,对着父皇的背影笑啐了一口,招呼我过去:“阿斐,你以后万不可似他一样凶,女孩子都是该好好呵护的,你娶了一个人便不能再纳……”
彼时,我心里满是母亲非要与父皇怄气,才会生病要离开我们的心思,气郁难平:“母妃是骗子,我不会听你的!”
我冲了出去,却不知那是与她最后一别,她竟病得那样重!
年少一次冲动,成了永远的伤害。
后来,我对每个遇到的女子都多有尊重,哪怕是卑微的宫女也多有宽容。
直到遇到周淳意,那是与母亲完全不同的女子,美得惊人,却过分怯懦规矩,哪怕被赵沂的一个婢女欺辱到头上,都不敢甩脸子。
我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我承认我随了母亲颜控的本性,谁不对世间美好的事物起觊觎之心呢?
她的怯懦单纯,激起了我的劣根性。
我想逗她,想诱困囿于规矩之间的小白兔冲破礼教束缚,想看她脸红,想看她嗔怒,可我没忍住吻了她,吓到了她。
她竟然刚烈至此,我又气又愧又急,看着她的伤恨不能以身相替。
我苦笑,我真是栽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了。
后来瑞阳要找伴读,我有意无意提了一嘴她的名字,瑞阳发现了我的心思。
各种撮合,可惜这丫头属乌龟性子,一朝被吓十年不伸头的那种。
没法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捞了那盏荷花灯,上面所求竟与那人一样。
母妃,斐愿意一生只觅一人,予她尊重,予她自由,予她一生所好。
幸而,一切尚未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