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共白首
第 32 节 共白首
南市有个疯子。
眼瞎,耳聋,跛足。
我第一次见他,他正匍匐在地与野狗分食。
路过之人习以为常,只有一个大婶好心告诉我,他就是从前那个白马金羁侠少年的谢小将军。
谢小将军,是我的姐夫。
1
谢舸喜欢我姐,喜欢了十五年。
他在外是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的少年将军,在我姐面前,就变成了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
他一天八百次地往虞家跑,有什么新鲜有趣的,都要和我姐姐分享。
“阿宁!我又得了一件好东西,我拿给你看看啊!”
刚出炉的胡饼,新流行的绣样,他自己亲手打的坑坑洼洼的金钗,甚至还有西域的骆驼。
那骆驼被我取名小骆,让管家章伯养得膘肥体壮的。
我头一回牵出门显摆,不出半日,全京城都晓得我家养了头奇形怪状的西域野猪。
在所有的礼物里,我最满意骆驼,而姐姐最喜欢南市的海棠糕。
谢小将军天不亮便起床,候在人家铺子前面,眼巴巴地等来第一屉糕点,便立刻策马长街,于卯时正准时敲响虞家的大门。
“阿宁!吃海棠糕!”
松软香甜的糕点,淋上一勺金灿灿的糖桂花,送入口中时,还冒着热气。
“阿宁,陛下新给了我许多赏赐,我等会儿叫人统统搬过来!”
“我还跟人新学了一段唱词儿,我唱给你听!”
“阿宁,你吃东西好可爱!我好喜欢你呀!”
谢舸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姐,好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的阿宁。
这时候,姐姐就拉长了尾音喊我:“小渔——”
我马上转过身去。
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啃我手上的海棠糕。
小骆没眼力见,非得咂巴着嘴往他们跟前凑,也被我一把拽过来。
“姐姐要亲谢舸那个臭小子了!”
我同它讲道理,它不听,气得我给了它一脚。
“我不能看,你也别想看!”
暮春的风吹落了一树的杨花,我和小骆肩并肩坐着,想象着杨花落在姐姐和谢舸的发梢,便也如同白首一般。
2
姐姐与谢舸,其实是聚少离多的。
谢舸常年要去外头征战。
而离了谢小将军,姐姐就还是清冷严肃的虞家家主,这一代捉妖师中的“掌刀人”。
虞家人捉妖,有自己特定的章法。
我刚来虞家那一年,姐姐教我。
“妖血有剧毒。若是不慎沾上一点,最多不超过一日,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是以,虞家世代传承下来的捉妖方法,是制盘铃傀儡。
虞家人用千年古刀划破手掌,取掌心血三滴,分别涂抹在傀儡的额头、胸口和足底,便能以盘铃声操控傀儡。
这把古刀,现在由我姐姐保管。
我赖学的时候,姐姐偶尔也会用古刀的刀柄抽我。
她恨铁不成钢地念我全名。
“虞渔!你以后也会成为虞家的掌刀人!”
掌刀人有什么好?我一点也不稀得当。
妖物无法长久地维持人形。
因此,它们修行的最后一步,是找个倒霉蛋子,掏空他的内脏,再把他的人皮套在自己身上。
日子久了,妖物会跟皮囊紧密地黏合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像个人。
捉妖师杀妖时的感觉,便与杀人无异。
姐姐第一次外出归来,把自己浸泡在浴桶里,足足洗了两个时辰,洗得手指都脱了皮。
她那次杀的妖物,窃取的是一个三岁稚子的皮囊。
我不想当掌刀人,也不想当捉妖师,我就抱着姐姐撒娇。
“若是我一直学不会傀儡术呢?”
姐姐摇了摇头。
“虞家人是为捉妖而生的,没有虞家子学不会的傀儡术。”
我登时不敢再言。
我怕说多了,姐姐会发现我的秘密。
我根本不是真正的虞渔。
3
虞渔是虞家走失了八年的孩子。
她或许也曾是家里人的掌上明珠,所以在她走丢的八年里,虞家从未放弃过寻找她。
可惜虞渔死了。
回来的是我,一个窃取了她身份和记忆的小偷。
我初到虞家时,恰好是虞老夫人的忌日。
那个全天下最疼虞渔的老太太,如今安静地躺在这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里。
满院挂起白幡,虞氏族人或真情或假意,都在漫天的唢呐声中放声大哭。
管家章伯领着我在灵前磕过头,把我送去后院休息。
我从天亮等到天黑,又饿又困,但没有人来给我送饭,也没
有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床上锦缎做的被子跟豆腐似的,我轻轻一碰,它就掐出了褶皱。
我不敢盖着它睡,生怕让虞家人觉得我没规矩,不像真正的虞渔,硬是蜷在硬邦邦的凳子上打了一夜的盹。
天还不亮,我自噩梦中惊醒,发觉屋子里的窗户都被人关上了。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是温热的。
我肩上搭了一件外衣,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这是虞卿宁的衣服。
她是虞家第一个接纳我的人。
4
虞卿宁让我和虞氏族人一起用午膳。
虞家扎根京城百余年,族人却不多,将将坐了半间屋子,彼此也不寒暄,看起来并不热络。
虞卿宁说,他们是虞家旁支的亲戚,待祖母出殡后就会离开。
尽管如此,这顿饭我还是吃得十分忐忑。
我担心出丑,小心地模仿着虞卿宁的一举一动:她喝茶,我就跟着喝茶;她吃菜,我就跟着吃菜。
直到虞卿宁有所察觉,扭头看我,我立即低下头,心虚地把一整只虾塞进嘴里。
这被坐在我下首的,约莫才五岁的小堂弟瞧见了,他嫌弃地“噫”了一声,拽住母亲的袖子。
“娘亲,你瞧!她连虾壳都吃!”
在空旷的房间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骨头里。
我仿佛被人架在一口滚烫的大锅上,浑身上下都在发热,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我嗫嚅着为自己辩解。
“虾壳可以吃的。”
没有人听见我说的话。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咬紧了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使自己更狼狈。
我很小声很小声地解释给自己听。
“我在酒楼的潲桶里捡到过,是可以吃的。”
我的脑袋覆盖上一只柔软的手,带着暖和的花香气,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发顶。
我抬起头,看到虞卿宁挑起一只虾,送入口中。
仔细咀嚼过后,她把虾咽下,注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小渔说得对,虾壳是可以吃的。”
5
我很嫉妒虞渔。
她的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她会手把手地教我练武
、习字、点茶、制香,给我买好看的衣裳首饰,带我尝可口的果子糕点。
她也会坚定地告诉我,不必因惧怕灯油昂贵而不点灯,夜风寒凉,记得掩上窗户,盖好被子。
她说:“你大胆地去做,做错了也不怕,有姐姐在呢。”
我学什么都很快,一点就通。
唯有虞家的傀儡术,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学不会。
它时刻提醒着我自己。
我不是虞渔,我只是一个假货。
我开始刻意地逃避学习傀儡术,起先是装病,谢舸回京后,我就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理由——给姐姐准备惊喜。
谢舸总有许多奇思妙想,如大漠中的浩渺星河,数也数不清。
虞家家规森严,亥时落锁后,所有人都不得外出。
是故姐姐从未逛过东京繁华的夜市,谢舸想替她补上这份遗憾。
他说,姐姐身为家主,最是严于律己,劝她出门是不可能的。
强行把她绑到街上的话,可行,但他未必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谢小将军痛心地哀号。
“我还没娶到阿宁!我的人生还不完整!我不能死!”
屋内盘铃声轻响,姐姐的傀儡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结结实实给了谢舸一拳。
还有姐姐羞怯的呵斥:“谢舸,闭嘴!”
这一拳下去,把谢舸打傻了。
他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问我:“小渔,你看见了吗?”
我:“?”
谢舸笃定道:“阿宁她打的是我的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心里有我,她离不开我,她深爱我,她恨不得明天就嫁给我。”
我:“……”
我呸!
不要脸!
6
我们最终决定,在家里给姐姐布置一个夜市。
为了防止被姐姐觉察,我们只能等她睡着了再采购材料。
亥时五刻,我收到谢舸的暗号,偷偷溜到后门,与巡夜的章伯撞了个正着。
我正想解释,他却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叹气。
“唉,年纪大了,后门总是忘记锁。罢了罢了,等子时再来检查一遍吧。”
我探头朝门口张望,见到后门半敞,谢舸在门外探头探脑。
我着急地比画,让他不要出声。
然而谢小将军狗胆包天,非得弄出点动静来。
他故意咳嗽两声,提高嗓门。
“小渔,要买的东西这么多,咱们两个搬不动怎么办?”
我吓得当场灵魂出窍。
就在我以为今天的出行计划肯定要落空了时,章伯又叹了一口气。
他拐了个弯儿,再一次目不斜视地路过我。
“外头夜景真好,出去逛逛,可不能叫宁姐儿知道。”
“……”
谢舸得意地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俩蹑手蹑脚地出门,跟在章伯后面,买完了东西往旁边一放,章伯顺势提在手上。
“这东西瞧着像我家的,一起拿上,以后或许有用。”
“……”
如此做了几天贼,终是将夜市准备得差不多了。
天刚擦黑,我带着姐姐来到后院。
跟变戏法似的,小河里晃晃悠悠地漂来一盏荷花灯,紧接着,满院灯烛次第点燃,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吃食和饮子的,也有卖珠翠书画的,还有唱杂剧跳胡舞的。
谢舸意气风发地站在这片喧嚷中央,束高马尾,着靛青衣袍。
璀璨的灯光照入他眼底,却只倒映出姐姐一人。
“阿宁,我可以邀请你一起逛夜市吗?”
姐姐一声笑了出来,又故作矜持地点头。
他如获至宝地捧起姐姐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太好了!我早就想与阿宁一起逛夜市了!”
“不光是夜市,我还要和阿宁一起去看高山的云海、大漠的日落,一起去草原纵马、江边垂钓。我们要看山川湖海,也要看万家灯火。”
姐姐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补充道:“还有小渔。”
姐姐说:“小渔贪玩,傀儡术修炼不精。谢舸,你向我保证,将来她若遇到什么危险,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一下子愣在原地。
风声、水声,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谢舸郑重的承诺。
“我向你保证,我会保护好你和小渔的。”
“我、阿宁,和小渔,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7
“一家人”,我喜欢这个词。
它大抵是我流浪十几年里一直在寻觅的归宿,以至于我在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时,心扑通一下就落了地。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幸福,皆藏在这热闹的烟火气里。
姐姐和谢舸在夜市里玩笑
打闹,我坐在章伯支起的摊子里吃糖。
看着他们对酌、作画,还一同放了河灯,章伯抹起眼泪。
他感慨万千。
“宁姐儿以前也是这样爱笑的。自从当上家主,她就很少再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了。”
我央着他多讲讲有关姐姐的事,章伯就与我说,姐姐小时候很怕疼,擦破一点皮都要哭上半天。
她还很爱干净,一天要洗两遍澡,换两套衣服,洗无数次手。
捉妖刚好又是个极易受伤、极其埋汰的活计。
操纵者既不能与自己的傀儡间隔太远,这会使得傀儡听不见盘铃指令,又不能离得太近。
人很脆弱,沾上妖血会死,被妖物拧断脖子也会死,故而捉妖师绝对不能让妖物发现自己。
他们通常会躲藏起来,在烂泥潭里,甚至是在枯骨堆下。
不管躲在哪里,都是姐姐不能接受的地方。
章伯说,姐姐一开始和我一样,很抗拒学习傀儡术。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问:“那姐姐后来是怎么学会的呢?”
章伯沉默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你走丢的第二年,阿郎和娘子外出寻你,回来的路上,不慎……死于妖物之手。”
“……”
章远记得那天,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晴天。
向来乖巧的虞卿宁抱着母亲的脖子哭闹不止,说什么也不让父母出门。
虞家夫妇连哄带骗,最后答应大女儿,回来时给她带南市的海棠糕,她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她满心欢喜地等着父母回家,却只等到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白布上染着大片的红色血迹,母亲垂落的手里,还攥着小半块海棠糕。
虞卿宁趁人不注意,把那小半块干巴巴的海棠糕吃了。
她对自己说,不能哭,吃完这块海棠糕就要长大啦,大人是不会流眼泪的。
8
谢舸这一次在京城待的时间长,可以过完年再走。
除夕,皇帝宴请百官,特地提醒谢舸,要他带上家眷。
谢家满门忠烈,除谢舸一个独苗苗外,其他人都战死沙场了。
皇帝口中的“家眷”是谁,不言而喻。
谢舸带着旨意来见姐姐,脸上难得看不到笑意。
“阿宁,如果你不想去的话,那我们便不去了!有我在,谁也别想勉强你!”
姐
姐倒还好,镇定自若地宽慰他。
“一顿饭而已,没事的。”
可我们都知道,帝王家的饭菜,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
宫里有妖。
而且姐姐不能不去。
这是她身为捉妖师的使命,也是她身为虞家家主的职责。
姐姐和谢舸,他们都有各自的战场。
9
夜宴结束后,我们被留了下来。
皇帝独坐于暖阁内,脸色发青,两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了进去。
他说这半年来,自己常被噩梦缠身,夜不能寐。
梦中,他被一条碗口粗的大蛇环绕,挣脱不得,每回都窒息而死。
皇帝还说,宿在皇后的寝宫时,他的噩梦会更加严重。
他在两个月前请了得道高僧,去皇后所居的仁明殿里祈福。
然而,高僧当夜就吊死在了那里。
吊死他的绳子,是一条蛇蜕。
皇帝摆摆手,就有内官领我们前去今夜的住所——两个月前高僧缢死的地方,皇后的仁明殿。
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偏殿里阴风阵阵,比室外都更冷上几分。
我搓搓胳膊,悄声询问姐姐:“皇后真的是蛇妖吗?”
姐姐用手指抵住唇,不赞成地摇头。
“妖终究是妖,无论它披着什么样的人皮,它都成不了人。小渔,你要学会自己判断。”
我撇撇嘴,埋头摆弄着我的傀儡。
它比我还稍稍高些,尽管已经被抹过我的掌心血了,它依旧听不懂我的盘铃声,瘫坐在箱子里,就是一块了无生气的木头。
妖成不了人。
我也成不了虞渔。
10
虞家明面上做的是香料生意,我们此番进宫,打着的是给后妃们定制熏香的名头。
翌日晨,我们先去谒见皇后。
她在院子里浇花,穿着常服,用襻膊绑住袖子,发髻上只缠着山谷巾和一枚珍珠簪,看起来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她与姐姐交谈时,总是含着浅笑,举手投足温婉大方,我实是瞧不出她有半点破绽。
正胡思乱想时,她唤我:“虞家小娘子?”
我回过神,见皇后笑意盈盈。
“可否与郑嬷嬷一起,帮吾去宜春苑折一枝红梅来?这个时节,梅花开得最好。”
我看向姐姐,她点过头后,我才应下。
宜春苑与皇后所居的仁明殿相隔甚远,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来回需要半个时辰。
折完红梅,郑嬷嬷忽然肚子疼,让我在原地等她一会儿,她马上回来。
我乖乖在路边石凳上坐下。
郑嬷嬷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人。
他身形单薄,披着厚厚的狐裘,仍是止不住地咳嗽。
我瞧他实在是咳得厉害,便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包递给他。
“这里加了白兰花和丁香,能缓解咳嗽,你要不要试试?”
他道了谢,接过香包,放到鼻子前,闻上一阵,果然好了许多,呛得通红的脸也逐渐恢复白皙。
“多谢小娘子。”
他复又认认真真地向我表达了一遍谢意。
“我从小体弱,一到冬天更是难挨,今日若无小娘子的香囊,恐怕都要回不去了。”
他还要说什么,身后响起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他神色大变,不等我反应过来,一件白狐裘兜头兜脸地盖下来,将我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少年的背肌近在咫尺,我能听见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卷携着稀薄的暖意。
但我没有推开他。
因为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
来人的声音像随风飘荡的柳絮,缥缈、幽远,下一秒就四散在空气里,无迹可寻。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皇子?!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虽然他是皇子,可我们的相处并无逾矩之处,为什么他要把我藏起来?
既然不是我们的问题,那就是来者的。
我惜命得很,对宫里的事一点儿也不好奇,干脆屏住呼吸,老老实实躲在狐裘里装鹌鹑。
他又咳了两声,从容不迫地回答:“我要到娘娘那里去请安,许娘子要一起吗?”
“不了,我身体不舒服。劳烦殿下代我和皇后娘娘告一声假。”
“好。”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感受到眼前人紧绷着的背部逐渐放松了下来。
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刚想从狐裘里钻出来时,我突然无端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地竖了起来。
许娘子,她就站在我们后面,面无表情地一把扯掉了狐裘。
“太子殿下,她是谁?”
11
骤然袭来的寒冷使得太子又开始咳嗽。
“她是……咳咳咳……她是……”
我看不下去,往前一步,他却按住了我的手背,不让我说话。
“她是……我的女使。”
艰难地吐出最后四个字,太子弓起身子,生生咯出了一口血,盛开在比雪还白的软帕上,触目惊心。
我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许娘子依然无动于衷。
或者说,她的语气更冷了。
“既是女使,为何要藏着掖着?殿下是怕她被人发现,还是怕她被我发现?”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殿下待谁都谦和有礼,为何独独对我如此惧怕?”
许娘子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刃,恨不能将他剥皮抽筋。
我夹在这两人中间,进退不得,只希望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离这些要命的宫中秘辛越远越好。
许娘子并不给我这个机会。
她语气怨毒,步步紧逼。
“究竟是殿下不喜欢我,还是因为殿下曾看到过什么?”
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脸颊皲裂,露出一层青色的鳞片,双眸血红,瞳孔只留一道竖缝。
她口中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我吞吃许昭仪那晚,殿下也在场,对吗?”
原来她才是那只蛇妖!
12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脚冰凉,就连眼皮子都在发抖。
我很害怕。
我觉得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我不能后退,因为我是捉妖师,是虞家的人。
我就算死,也得死在太子的前头。
这样,如果有朝一日皇帝知道了真相,也能念在我保护过他儿子的份上,对姐姐和谢舸好一点。
我鼓起勇气,斜跨半步,一股腥气迎面扑来,吓得我闭上眼睛吱哇乱叫。
“殿下!你别……别……”
我双脚忽然一空,有人拽着我的后领子往旁边的雪地上一躲,堪堪与那道腥风擦肩而过。
“别怕。”
少年的声音虚弱,但坚定,补上我没说出口的话。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睁开眼,发现居然是他挡在我的前面。
妖物在不远处,上半身直立,
下半身扭曲地盘踞成一团,咧开嘴,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猛然向我们冲了过来。
我心一横,抱住太子一个翻滚,把后背完全暴露在妖物面前。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交代遗言的语速飞快。
“我叫虞渔!我死以后,殿下一定要代替我照顾好我的姐姐。她怕苦,怕疼,怕脏,喜欢甜的,喜欢香的,还喜欢谢舸!”
无人回应我。
就连疼痛也未如期到来。
太子缓缓地揉着我的脑袋,柔声安慰我。
“她一定也很喜欢你。”
我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看见妖物的头滚落了老远,双目圆瞪,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人皮四分五裂,离了头颅的躯干瞬间腐坏,散发出阵阵恶臭。
姐姐就执刀站在这堆腐肉中。
是姐姐!
是姐姐救了我!
我号啕大哭。
“姐姐!我怕!”
她顾不得臭,也顾不得脏,急匆匆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小渔别怕。”
“姐姐在。”
13
姐姐替皇帝斩杀了妖物。
可我观察他的神色,感觉他也并没有很高兴。
他对着许昭仪的头颅发了很久的呆,突兀地问了一句:“宫里,还会有其他的妖吗?”
话一出口,可能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谬,笑着将话题遮掩了过去。
“你叫虞渔?”
“吾听太子说,是你救了他?”
我心虚,把头压得低低的,声音也低低的。
“回官家,奴没有姐姐的本事,其实也没为殿下做什么。”
皇帝却说:“你年纪小,能有这般魄力已是不易。若吾没记错的话,你当是明年及笄?可曾许了人家?”
我偷瞥了姐姐一眼。
她垂着眼睛,神情平静。
我就诚实地回答了。
“回官家,奴明年及笄,不曾许过人家。”
“好!好!好!”
皇帝莫名其妙地抚掌大笑。
连说了三声“好”之后,他招手把我叫到他身边,递给我一袋松子糖。
“吾还有一事要交给你,若你做得好,吾便在你的笄礼上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虽是问询的语气,可我也无法拒绝。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说:“太子自幼体弱,是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吾为他遍寻名医,但收效甚微。”
“吾想着,或许是这宫里太闷,他心情郁郁,病情自然得不到缓解。”
“所以,能否请你帮忙,让太子在虞家住上三个月,叫他出宫透透气,也带他体验体验市井生活?”
让太子来我们家借宿,这可不是小事。
我不敢擅自做决定,又朝姐姐的方向张望。
姐姐拧着眉,刚要开口,被皇帝打断了。
“虞渔,你自己做决定。”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有洞察人心的能力。
“为了太子的安全,这三个月,吾会让谢舸也搬到虞家,不必急着回边关。”
“明年热孝结束,你姐姐与谢舸推迟了三年的婚事也该筹备起来了,谢家无人,吾会作为谢舸的长辈亲自来参加婚礼,只要你肯帮吾这个忙。”
他把姐姐搬出来时,应当就料定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我回想起那个羸弱的少年。
明明他当时脸都白得跟纸一样了,在妖物袭来时,仍然毫不犹豫地护在我身前,让我别害怕。
我也想选择他一回。
像他当时坚定地选择我一样。
14
雪停的这日,周淮瑾搬来了虞家。
他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连宫人都未尝带一个。
谢舸斜倚在门口感叹。
“你爹这不是让你借宿来的,是让你打秋风来的吧?”
话音刚落,他蓦地挺直了背,警惕地扫视周淮瑾。
“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你要是把虞家搬空了,我还怎么娶阿宁?!”
周淮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抱歉。”
他诚恳地依次向我们三人道了歉,后不好意思地解释说:“父亲只叫我来散散心,顺带勘察民情,并未叫我搬空虞家,我是绝对没有这个念头的……咳咳咳……”
起了风,他又絮絮地咳嗽起来,裹在大氅底下的身躯微微发抖。
我觉得他好似水面的月亮一样,晶莹剔透。
但一碰,就碎了。
姐姐瞪了谢舸一眼,让他靠边站,随后将周淮瑾迎了进来。
谢舸知道自己惹姐姐生气了,巴巴地跟在她后面。
“阿宁,你别不理我,我这也算防患于未然。”
“阿宁,我去给你买海棠糕?”
“阿宁,我错了。”
他最后委屈道:“就算太子真把我的全部家当给挥霍光了,我就入赘虞家!我倒插门!哪怕世人都嘲笑我,我也死皮赖脸地跟着阿宁!我给她买一辈子的海棠糕!”
周淮瑾刚坐下,闻言立刻局促地站了起来。
“我……我真不是来抢虞家的东西的。”
“嘘。”
我经验老到,拉着他重新坐下。
“谢舸这是在和姐姐打情骂俏呢!你不必把他的浑话放在心上,过一会儿他们就和好了。”
“打情骂俏?”
我好不容易逮到个能当人老师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打情骂俏就是像谢舸这样,先胡言乱语惹得姐姐生气,再花言巧语哄得姐姐开心。”
周淮谨居然在严谨地思考这个问题。
“如此这般,不会显得轻浮吗?”
“不会,因为姐姐和谢舸是相爱的。”
我向着窗外努努嘴。
谢小将军又是作揖,又是扮鬼脸的,最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姐姐终于还是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你瞧,姐姐连他的气都不舍得生太久。”
15
周淮瑾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他从不以太子的身份自居,为人真诚、善良。
只可惜他身子受不得风,不能与我一起出去玩。
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烧着暖暖的炭火,安静地看书。
我有时候透过门缝偷看他,见他白衣胜雪,眉眼缱绻,摩挲着书上的文字,许久都没翻页。
那是一本游记,我前一天送给他的。
谢舸从早到晚“阿宁阿宁”地缠着姐姐,章伯在后院与小骆做伴。
除了我以外,好像大家都忘了这位客人的存在。
我觉得周淮瑾很孤独。
他犹如谪仙一般,满身红尘,却又与红尘格格不入。
我开始学着谢舸给姐姐带礼物的样子,也给他捎一些小玩意儿回来。
除却吃的喝的最终都进了我的肚子以外,我送给周淮瑾的香篆、茶盏、砚台、杂书、磨喝乐,都被他珍而重之地存放了起来。
每日清晨拿出来擦拭一遍,再原封不动地摆回架子最上面。
我很好奇,我问他:“你为何不用,是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周淮瑾摇头。
“我
舍不得。”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周淮瑾,堂堂一个太子,怎么会舍不得用这些随处可以买到的小东西。
我认为,这些礼物并不是他最想要的。
于是我直截了当地和他打听。
“假设我只能送你最后一样礼物,你希望是什么?”
他思索了很久。
“陪我出门逛逛吧。”
“我希望,我能亲眼见一见汴京城。清晨的、傍晚的、寂寥无声的、熙熙攘攘的,每一种不同的汴京。”
“这片与我一起成长,却从不被我熟识的土地。”
16
周淮瑾的病情反反复复,连房门都出不去,更不要说在外面待上一天了。
我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直到某天深夜,某人推开我的窗户,“嗖”地丢进来一本医书,捏着鼻子细声细气地嘟囔:“哟,妖丹居然能治病,听闻虞家的库房里还存着一枚百年的妖丹,得想个办法给它偷出来。”
我一听,立刻探出头去,对着窗外恳切地请求道:“偷来了分我一半行吗?姐夫。”
“嘿嘿,行。”
草丛里传来一阵傻笑。
“阿宁!可是小渔叫我姐夫啊!”
“……”
都不劳谢舸费心去偷,章伯连夜把妖丹和相应的药材送来了我房里。
我研究了半宿的医书,又熬了半宿的药。
街上的鸡刚开始打鸣,我端着药碗冲进了周淮瑾的房间里。
他早醒了,半卧在床上读书。
我兴奋地把药碗递过去。
“快喝了,这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周淮瑾仰头,把苦药一口闷了。
“我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就喝了?你不怕我下毒害你吗?”
“我相信你。”
周淮瑾摸摸我的头。
留意到我眼下乌青,他问我:“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吗?”
“是。”
“快回去休息吧,谢谢你。”
他笑容清浅,我一时间昏了头,听话地朝外走了两步,又转身扒住门缝。
我对周淮瑾说:“医书上写,妖丹可治顽疾,可以续命。刚好虞家库房里有一枚,我就拿来入药了。”
“太子殿下,你吃了药,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17
谢舸送来的医书没有骗我。
周淮瑾吃了药
,身体一日比一日地好。
他已经可以在花园里吹一个时辰的风了。
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正是踏青的好日子。
周淮瑾不久便要回宫,我打算趁他回宫前圆了他的心愿。
我们早上出发,先去白马寺上香。
我恭敬地在佛像前磕下三个头。
许愿姐姐和谢舸能白头偕老。
许愿周淮瑾旧疾得愈。
许愿真正的虞渔来世不再与家人分离。
烧过香,姐姐他们去厢房休息,我随便扯了个谎,背着他们去了一趟后山。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开满了各色的野花。
我清理过杂草,掏出怀里的糕点和纸钱,依次摆在小土堆面前。
我轻声道:“虞渔,我来看你了。”
这是我为虞渔立的衣冠冢,里面只有一枚她的玉镯子。
她的尸骨被我埋在千里之外的栗邑县,我们初遇的地方。
我盘腿坐下。
我想,即便世上的所有人都忘了真虞渔的存在,我也不该忘的。
毕竟虞渔这个身份、虞卿宁这个姐姐、我现在所遇到的所有美好的人和事,都是她让给我的。
我还记得在破庙的那个晚上。
夜雨滂沱,茅草作的屋顶支撑不住雨滴的重量,轰然塌落了一大块。
我泡在雨水里,把生了病的虞渔推向唯一一块干燥的地方,塞给她一个冷冰冰的馒头。
“你吃。”
她浑身滚烫,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红,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此时的虞渔,已经直不起身子了。
她躺在破草席上,沙哑地问我:“小骗子,这又是你骗来的吗?”
“不是的,这是我在酒楼做工换来的!”
我急切地解释。
“掌柜的夸我聪明伶俐,还赏了我一碗大虾吃!我已经吃饱啦,所以留了这个馒头给你!”
我想起中午吃的那顿,是从潲桶里捡起来的虾壳。
有的没剥干净,虾壳上还粘连着一点莹白的虾肉,我小心地扯下来,放在嘴里含着,舍不得咬。
想到这里,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虞渔轻嗤。
“小骗子,你又骗我。”
她艰难地把馒头掰开,给了我一半。
她自己的那一半,却用帕子包好,放
在一旁。
“你不吃吗?”
“我不吃了。”
虞渔说:“我就快死了,这一半留给你路上吃。”
“小骗子,你不是一直说,你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吗?现在,我把我的名字送给你。我回不去了,你要代替我回家,代替我孝顺祖母、爹爹和娘亲,与姐姐和睦相处。”
“从今天起,你就叫虞渔,你是汴京城虞家走丢了八年的孩子。”
虞渔死后,我把她埋在了破庙后面。
这也是她要求的。
她说,她刚被拐的时候,见到过太多死人了。
牙婆把这些尸体堆叠在一起,第二天便开始生蛆了,恶臭萦绕着整个屋子,恶心得人都吃不下东西。
她不愿意变成这样。
“这枚玉镯,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你把它带回汴京后,埋在白马寺的后山上。我喜欢那里,从山上望下去,可以看见我的家。”
四岁离家,她一生都在回家的路上。
18
从白马寺下来,我们去白矾楼吃了午饭,下午逛了瓦舍、听了小曲儿,晚上在城楼上并排看星星。
周淮瑾虽然还裹着大氅,但他的精神气明显比从前要好。
谢舸硬要和姐姐讲悄悄话,拉着姐姐去了城楼的另一侧,我就和周淮瑾坐在一起,听他与我讲星宿。
听着听着,我就走了神。
另一边的谢舸又在喋喋不休地喊“阿宁”,我突发奇想,试探着喊了身边人一声。
“周淮瑾?”
言罢,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周淮瑾再怎么平易近人,他到底也是皇帝的嫡子,当今太子。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就想找个理由找补一下。
“不是,我,我就是听谢舸一直在喊姐姐的名字,我觉得他把心上人的名字念得非常好听,我就想试一试……”
我语无伦次。
“不,我不是说你是我的心上人,我就是觉得,你的名字念起来应该也会很好听……”
我越说越乱,都快急哭了,周淮瑾却轻轻拥住了我。
我们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但不觉得他唐突。
“我也觉得,你把我的名字念得很好听。”
“小渔。”
周淮瑾微微一顿,似是觉得不妥,松开搭在我后背的手。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咂巴了一下嘴,觉得从周淮瑾念出来的“小渔”与姐姐念的、谢舸念的、章伯念的都不一样。
他念得又缠绵,又甜蜜。
比海棠糕上的糖桂花甜,也比皇帝赏赐给我的松子糖甜。
我是喜欢吃甜食的,所以我是喜欢周淮瑾喊我“小渔”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用力地点点头。
“可以!”
“我很喜欢!”
19
夜逐渐深了,我们要在亥时宵禁前回家。
刚下城楼,街上就疾驰而来一队禁卫军。
他们在周淮瑾前勒住缰绳,告知他。
“皇后病重,官家命我们来接殿下回宫。”
周淮瑾神色大变,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手忙脚乱地上马,不慎一脚踩空,重重地跌在地上。
马匹被突如其来的人影一惊,扬起蹄子,猛地踏在了他的脊背上。
周淮瑾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殿下!”
我扑上去,将他搀扶起来。
他用衣袖擦去唇边血迹,脸都白得像一张纸一样了,还在安抚我。
“我没事。”
我咬着牙,忍住眼泪,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和他说:“周淮瑾,你等我再去给你剖一枚妖丹来。我定能治好你的病。”
周淮瑾笑着给了我答复。
“我相信你。”
20
周淮瑾回宫当晚,萧皇后崩,谥号孝懿。
皇帝悲痛之余,又下了一道旨意,说孝懿皇后素来节俭勤勉,死后也不希望葬礼大操大办。因此,无论是皇子帝姬、文武百官、平民百姓,都不必为她守孝。
谢舸祭奠回来,我慌忙向他了解周淮瑾的伤势。
“他托我带话给你,他很好,让你不必为他担忧。”
“他当真看起来很好?”
“当真。”
我不依不饶。
“那你发誓,发誓不会在姐姐的面前骗我!”
“……”
谢舸不说话。
姐姐搭上我的肩膀,笑问我:“我们小渔很坚强的,能接受真相,对吗?”
“对。”
姐姐又用力地按了按我的肩,转头劝谢舸。
“告诉她吧,她早晚要知道的。”
谢舸叹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沉
重,缓缓道:“太子病重,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
21
我要去捉妖。
为了周淮瑾。
妖丹可以续命,再重的病也能治愈。
我不想周淮瑾死,我想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
我想看到他白发苍苍的那天,站在杨花树下,念我的名字。
“小渔。”
百年以上的妖才能练成妖丹,恰好最近京郊又传言有妖物作祟。
听说这个妖物很邪门,行迹难测,连样貌都不固定,死在它手底下的人和捉妖师不胜其数。
谢舸并不赞成我去,可姐姐支持我。
我没日没夜地学了三天傀儡术。
在我的盘铃声终于能唤醒傀儡的时候,姐姐亲自为我打包好了行囊。
“我们小渔也长大了。成长未必是好事,但一定不是坏事。姐姐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她把古刀一并塞给了我。
“姐姐在家里等你。”
22
我离了家,带着我的傀儡和古刀赶了两天路,来到陈留县。
这里看起来与平常的小县城大相径庭,甚至比其他的更热闹些。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向一个当地的大婶问路,她不仅热心地替我解答了问题,还硬塞给我两个鸡蛋饼。
“你就拿上吧,小娘子,这是我们家自己烙的饼,可好吃了!”
我拗不过她,难为情地收下,咬了一口,就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这饼里面,夹的是木屑。
我再仔细一瞧,果真发现了端倪。
县里的人就如提线木偶一样,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是固定好了的。
当一套流程走完,他们就会再重复一遍。
我顿时毛骨悚然。
看似热闹的县城,其实早就是一座死城了。
姐姐不在旁边,我再害怕也没有地方可以躲,只能默默给自己打气。
“小渔不怕,姐姐还在家里等你,周淮瑾也在等你的药。”
“药?”
耳侧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药?”
我猛一回头,见到一张我同样很熟悉的脸。
这张脸,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模仿着我,明明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却还是握紧了拳头。
“小渔
不怕,姐姐还在家里等你,周淮瑾也在等你的药。”
她脸上的五官突然都消失了,声音朦朦胧胧。
“药?”
23
万籁俱寂。
整条街上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的心跳声。
我想起姐姐说过的话。
“妖食人心,所以它们是最了解人的弱点的。你如果在它们面前露怯,无异于直接送死。”
“小渔,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把你的破绽藏好。你与妖物,谁先露出破绽,谁先死。”
我定了定心神,把手放在刀柄上。
其实第一步我就走错了。
如果是姐姐的话,应该会先在城外躲藏好,放傀儡进来试探。
而不是像我一样径直地往圈套里钻。
如今是第二步,我没有再走错一次的机会了。
妖物离我这么近,我只要出刀就能伤到它。
可同样,妖血也会无可避免地溅到我自己的身上。
若无一击毙命的把握,我不能出刀。
对峙的时间里,妖物的脸又变了。
它再一次变成了我的模样,警惕地握住刀柄,与我对视。
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想,我可能知道它是什么妖了。
它是镜妖。
24
虞家的《缉妖录》上写,镜妖,好奇心最重,最擅长模仿人。
它的脸和捉妖师的脸相同时,伤它就会伤到自己。
只有在它的脸变成空白的时间里,伤它才不会伤到自己。
捉妖师大多独行,故而觉得镜妖难缠。
可我还带了一个帮手。
我松开刀柄,悄悄探到袖子中,晃动盘铃,傀儡自阴影处摇摇晃晃地走来。
对比静止的我,妖物果然被动作更大的傀儡吸引。
妖物饶有兴趣地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变成了傀儡的模样,踉跄着向它走去。
我操纵着傀儡说话。
“你知道我的药在哪里吗?”
“药?”
妖物停下脚步,脸上空白一片。
“你在找什么药?”
而我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古刀出鞘,我割下了它的头颅,再借助傀儡,一个翻身,避开它四溅的鲜血。
太好了!
等它的血迹干涸、躯体腐坏,我就能拿到它
的妖丹回去救周淮瑾了!
沉浸在喜悦里的我,完全没留意到,城里的其他百姓,齐齐扭头看向了我。
它们的脸,都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25
乌云不知是何时笼罩在城市上方的。
风雨欲来,气氛十分阴沉。
我一手执刀,一手攥着盘铃,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湿了。
到底是镜妖。
打碎一面镜子后,会有更多个小碎片,映照出人的模样。
我的视线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计算着如何才能在不沾到血的情况下,从这里杀出去。
要是姐姐在的话就好了。
姐姐的傀儡定能从这里杀出去。
我很想哭,眼泪涌到眼眶里,又被我给憋了回去。
我也能从这里杀出去!
如果镜子照不见人,它也就模仿不了了!
傀儡听懂我的指令,笨拙地留在前面吸引视线,我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挪动,在碎片们发现我时,我已经回到了镜妖的尸体旁。
它们呼啸着向我冲来,傀儡被冲撞得原地转圈,根本拦不住。
而我果断地举起刀,刺向镜妖的双眼。
所有碎片在那一刻停下了动作,随后,化成了一缕烟,落在镜妖的尸体上。
镜妖胸口升起了一颗剔透的珠子,我一伸手,它稳稳当当地落在我掌心里。
我来不及高兴太久,扯着傀儡往城门飞奔。
我要去找周淮瑾!
我不眠不休,不敢有一刻的停顿。
原本两日的路程,我花了一日就到了。
此次出行前,我托谢舸替我送了信进宫,让周淮瑾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妖丹治他的病。
周淮瑾也一如既往地回复我。
“我相信小渔。”
我兴冲冲地奔入汴京城,与一架灵柩擦肩而过。
进城后,我才注意到满城都挂了缟素。
孝懿皇后不是说,不必为她服丧吗?
那现在躺在棺木里的人,又是谁?
我回头远眺。
灵柩已经看不到了。
26
回家的最后那段路,我几乎是发疯般地跑回去的。
路上我摔了好几跤,磕得手掌都磨破皮了,我也全然不在意。
我想知道答案,但真当姐姐红着眼眶凝视我时,我突然又开始恐惧知道答案。
我想问姐姐是他吗,可我几度张口,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姐姐勉强冲我挤出一个笑容。
“小渔,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或者吃点东西?”
姐姐对我笑,我也应该对她笑的。
可是我挤了又挤,只挤出来了流不完的眼泪。
我说:“姐姐,我把妖丹拿回来了。”
“我杀了一只镜妖,我其实很害怕的,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只想着,快点把它杀了就好了,杀了周淮谨就有救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蹲下来抱住膝盖,呜咽道:“姐姐,是他吗?”
“是。”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手臂里。
我不明白。
我觉得我明明已经看到希望了。
我明明已经快要把他救回来了。
他也说他相信我的。
我的眼泪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哭泣都更汹涌,怎么都流不尽。
姐姐递给我一封信。
“他让我交给你的。”
她走出去,把房门带上了。
天地暗了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这几天的疲惫一齐涌上来。
我很想好好地睡一觉,最好睡醒的时候,还有人在星空底下抱住我,叫我“小渔”。
我拆开了周淮瑾的信。
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小渔。”
“展信佳,见字如晤。”
“我要离开了,不必为我伤心。我自幼就运气不好,能与你相遇,已是上苍垂怜。”
“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小渔,保佑她一世无忧,岁岁平安。”
他的笔画断断续续的,完全不如以前有力。
我甚至能想象,他披衣坐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咬牙写完这封信的样子。
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小渔,你要长命百岁呀。”
27
我抱着周淮瑾的信,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昏睡。
姐姐来看过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在窗台上给我留下一些清淡的饭菜。
我又梦到了周淮瑾。
他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暖洋洋的室内点茶,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他用的杯子,是我当初送他的兔毫盏。
我想进
去,可门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我。
周淮瑾在门里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渔来啦。”
他道:“抱歉,我没有准备好你的茶,所以现在不能让你进来。”
“你回去吧,回去以后,要听你姐姐的话,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淮瑾,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我的茶?”
周淮瑾并没有正面回答我。
他隔着门与我相望,向我遥遥举杯。
“小渔,你要长命百岁。”
28
我醒来时,天蒙蒙亮。
檐下有人走动,做贼似的,动静很轻。
“动作快点。”
有人催促他们。
“家主说了,要在姑娘醒之前把这些东西都藏好。”
另一个声音抱怨。
“眼看着家主与小谢将军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现今又要照顾姑娘的心情,再把婚事往后推。”
“别说了,快走吧。”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推开门,廊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遗落的一张正红色“囍”字。
29
一个月以来,这是我头一次踏出房门。
园子的花都开败了,被初夏郁郁葱葱的青绿色覆盖,反倒更有生机。
姐姐在亭子里焚香。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推过来一盏香饮子。
“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
“你瘦了许多,回头让章伯给你多买些好吃的。”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婚事,与我絮絮叨叨地唠了很多,都与我有关。
我拿出镜妖的妖丹。
阳光下,它流云漓彩,熠熠生辉。
“这是我送给你和谢舸的新婚礼物,姐姐。”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婚礼?我有什么忙可以帮你的?”
姐姐望着妖丹,一时怔住了。
“小渔,我……”
我打断了她。
“你出嫁后,还有时间陪我吗?”
姐姐笑了起来。
她捏捏我的脸。
“当然了。”
“姐姐会永远陪着小渔的。”
30
姐姐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婚服和凤冠早在三年前就备
好了。
按照习俗,谢舸与姐姐婚礼前三天不能见面,他就每天在我们家后门站上一炷香的时间,踮起脚巴巴地朝墙里望一眼,再被我赶走。
“小渔!我已经整整两日,有二十四个时辰没有见到阿宁了!我好想她啊!”
我一板一眼地告诫他:“婚礼前新人不能见面,这是习俗,不然会不吉利的。”
小谢将军大大咧咧道:“无妨,我们行军之人不信这些!”
嘴上是这么说,他到底也没敢再往里走半步。
婚礼前夜,他托人送来了一封厚厚的信,说是倾诉了他对阿宁的思念之情。
我酸溜溜地接过,送到姐姐房里。
姐姐宠溺地摇摇头。
“明日就成亲了,他怎么还有这么多话要说?”
借着喜烛融融的火光,她拆开信封。
她的脸色煞白,笑容忽然凝固了。
信封内侧,隐秘地沾着一点血迹,还未干涸。
姐姐的手不慎碰到血迹上,指尖瞬时被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发出一股难闻的腥气。
谢舸送来的信笺上,被人涂上了妖血。
31
我扑过去,被姐姐推开了。
“我去把妖丹拿来!妖丹可以续命!”
“没用的,妖丹不能解毒。”
事到如今,她反而更冷静沉着。
“小渔,姐姐死后,你就是虞家下一任的掌刀人。”
“你别哭,姐姐交代你的事要记好。”
“我向来小心,除却在宫中的那一次外,从未亲自动手杀过妖,也没暴露过捉妖师的身份。可宫中杀妖一事,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虞家有内鬼,他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点杀我的。我死之后,谢舸必然心神大乱,无法护你周全。”
“若有人在我的葬礼上,因你年纪小而发难,要你交出古刀,你就杀了他。”
“他是妖。”
我死咬着嘴唇,满嘴血腥味,耳朵旁嗡嗡地响。
姐姐问我:“小渔,你听明白了吗?”
我拼命点头,想让姐姐知道,我把她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了。
从我第一天来到虞家,到现在,姐姐的每句话我都牢牢地记得。
她说虾壳是可以吃的。
她说小渔别怕,姐姐在。
她说我们是一家人。
我想告诉她的。
可我一张口,仍是哀求。
“姐姐,别离开我,好不好?”
“你说过的,你要永远陪着我的。”
“姐姐,求你了。”
姐姐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帮我擦掉泪水。
她的笑容苦涩。
“可惜,姐姐参加不了我们小渔的笄礼了。”
“我死后,会化成风。每当起风的时候,就是姐姐在看着我们小渔。”
“姐姐一直都在,姐姐不会食言。”
32
姐姐身上的血洞越来越多,鲜血和脓液混在一块儿,流出褐色的、黏稠的液体,很快弄脏了衣服。
姐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安慰我。
“没事的,小渔,姐姐不疼。”
她提起谢舸。
“你别告诉他我的真正死因,就骗他说我是生病死的,要不然,他会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安心,就叫我把笔墨拿来。
“如果他有朝一日知道了真相,你就把这封手书交给他。”
她斟酌许久,郑重落笔。
为避免血弄脏信纸,她用软帕一层一层地把手包裹了起来。
她开玩笑道:“这样写字都不好看了,也不知道谢舸认不认得出来我的字。”
“小渔,收起来吧,我困了。”
她眯起眼睛,斜倚在软垫上。
“我睡一会儿就起来,若是起不来……你也不必叫醒我。”
我收起信笺,转身时,姐姐已经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过去,打了热水,替她擦拭身子。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姐姐的皮肤逐渐冰冷。
我的热泪滴落在她的掌心里,她像是被魇着了,突然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死死地拽着。
姐姐大哭。
“娘亲!宁儿好痛!”
她又吵又闹,向着空中伸出手。
伸到一半时,忽然重重地落了下来。
再无了声息。
33
谢舸接受不了姐姐的死。
他发了疯,拥着姐姐的婚服拜了堂,把自己锁在家里,也不肯来姐姐的葬礼。
我麻木地站在灵堂中央,眼泪也哭干了。
宾客来来往往,与三年前祖母的葬礼上是同样一拨人。
只有一个人变
了。
三年前,他是和蔼的堂伯公,摸着我的头,说回家就好。
三年后,他神色阴沉,在姐姐灵前质问我:“你一个小女娘,没有本事,没有资历,凭什么当我们虞家的掌刀人?”
此话一出,虞氏族人纷纷驻足。
他们没有堂伯公的本事,不敢跳出来与我对峙,只能躲在后头嘀嘀咕咕地附和两句。
“对啊!凭什么?!”
我冷笑一声,猝然抬手。
藏在我衣袖中的匕首锋芒未露,就已经完全没入了堂伯公的心脏里。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指着我,喉咙里发出两声“咯咯”的怪响,终究还是轰然倒地。
他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化成一摊血水,堵住了虞氏族人的嘴。
因为人的尸首是不会腐坏得这么快的。
只有妖会。
我抬眸,扫了一眼满厅堂的客人。
“现在,还有人觉得我不配当这个掌刀人吗?”
满座哑然。
34
我守了姐姐七天。
第七天,姐姐出殡,我抽空去南市买了一袋海棠糕,回到家时,棺材是空的。
姐姐的尸首不见了,只留下一条蜿蜒的水渍,通向后院,她的卧房。
我连忙找了过去。
开门的刹那,我还以为姐姐又活了过来。
她揽镜自照,用木梳慢慢梳顺干枯的黑发。
她抬起头,对着我诡异地挑起唇角。
“小渔,把掌刀人的位置还给姐姐吧。”
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了,它不是虞卿宁。
它是住在堂伯公体内的妖。
我那一刀没有杀死它,反叫它逃窜出来,偷了姐姐的皮囊。
想起它已经掏空了姐姐的五脏六腑,只留下这一具躯壳,我就恨得牙痒痒。
它刚与姐姐的皮囊融合,行动还不利索,趁这个时机杀了它,是最合适的。
我举起刀。
“我杀得了你一次,就杀得了你第二次。”
她凄凄惶惶地转过头。
“小渔,你真的要杀了姐姐吗?”
我顿时觉得手中的古刀有千斤重,握着都费劲,更别说出刀了。
我知道面前人是妖,是偷了姐姐的皮的妖。
可我永远无法对着姐姐出刀。
恍惚间,我脖颈冰凉。
妖物化作的姐姐近在咫尺,它手中的金簪抵着我的脖子,已经划破了我的肌肤。
我感受到上面沁出温热的血珠,但我感觉不到痛。
我甚至有点隐隐的期待。
如果能这么死了就好了。
如果见到姐姐和周淮瑾,还有虞渔,我要挨个和他们说:“我好想你。”
35
我都没看清,是什么时候飞过来的一把长枪。
从我颈侧擦过,贯穿了妖物的心口。
力气之大,将它整个人都钉在了墙壁上。
它瞪大了眼睛,徒劳地向面前抓了一把空气,满怀着怨愤与不甘地死去了。
杀了它的人,是谢舸。
小谢将军自己都满脸泪痕,却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小渔别怕。”
“我答应过阿宁,我会代替她保护你的。”
他的一颗心在胸腔中剧烈地搏动,我的后脖颈滴落了他的泪,滚烫的、灼热的,眼泪。
谢舸说:“我都知道了,阿宁是因我而死的,对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秘密还是没能瞒他太久,我怕辜负了姐姐的期待,不敢承认,只能以无声的缄默回应他。
“他们都告诉我了。”
“阿宁那样怕疼、怕脏的一个人,死的时候却满身脏血。她是不是很痛?”
小将军越说越哽咽,他抱着脑袋,缓缓地蹲了下来。
“阿宁她是不是……在恨我?”
我出声阻止了他。
“姐姐没怪你!”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了谢舸。
“姐姐说,如果你有朝一日知道了真相,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我没看过。”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姐姐会害羞的,所以我绝对没有拆过信。”
谢舸在衣服上把手擦了又擦,颤颤巍巍地接过信笺。
我偷偷瞥了一眼,信很短。
信上写的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谢舸看完,一言不发地跨出了虞家大门。
我问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理我。
我对着他喊“珍重”,他也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我低头看,觉得他留在人间的影子淡了许多。
和我的一
样。
36
我把我的傀儡和姐姐的傀儡并排放在一起,葬在姐姐身边。
当天晚上,我收拾行囊,章伯在我屋外站了很久。
姐姐死后,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家主,你还会回来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看见他花白的头发,我笑了笑。
“会的。”
“小骆,你要一起带走吗?”
“不带走了,它吃得太多,留着给您做个伴吧!”
章伯单独递给我一个包裹,里面都是我爱吃的。
他说:“渔姐儿,你一定记得回家。”
37
江湖上传言,最近有个不怕死的捉妖师。
她路子野,仅凭一刀一人,就杀光了十万大山中的妖物。
跟疯子一样。
38
五年后,我再次回到了汴京城。
姐姐的忌日要到了,我顺路去南市买些海棠糕给她。
南市与我印象里的相差无几,只有街口多了一个脏兮兮的疯子。
眼瞎,耳聋,跛足。
我路过他时,他正在和狗分食一块饼。
见我多看了他几眼,一旁好心的大婶告诉我:“他啊,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走狗,谢舸。”
我如遭雷劈般,浑身一震。
谢舸?
通敌叛国?
他怎么会?
我不信旁人所言,要去找谢舸问个明白。
他仅剩的一只眼用余光瞥见我的身影,吓得连饼子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钻进墙角,双手护着头,整个身子蜷成一团。
他口齿不清地嘀咕着什么,我分辨好久,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别打我……别打我……”
我迟疑地喊出他的名字。
“谢舸?”
他猛然起身,一把推开我,踉踉跄跄地往狗洞里钻。
我被他推倒在地上,等我去追他时,已然没了他的身影。
我气得大喊。
“谢舸!你给我出来!”
“你告诉我!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倏然记起自己在十万大山里生活的这几年,过的也是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
最后这句话,我好像没有资格问他。
我冷静下来,在狗洞口放了一袋海棠糕,海棠糕底下压
着一贯铜钱。
我知道谢舸还在附近,他走不远,他只是不想见我。
“姐夫,明天是姐姐的忌日,记得收拾好自己,去见她一面。”
39
回家后,我接到圣上的旨意。
为褒奖我这五年来捉妖的功绩,他让我进宫一趟。
刚好,我也有话想问他。
算起来,这是我和他的第三次见面,都在他的书房里。
他也老了许多,精神不如五年前矍铄了。
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虞渔。”
皇帝微微笑道:“吾记得,吾还欠你一份及笄礼。”
“如今两样礼物一起给你,你想要什么?”
我也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怯懦的女孩,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奴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想要什么都可以。”
“奴想要替谢舸申冤也可以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谢家满门忠烈,谢舸也一心为国,我不相信他会做出叛国的事情来。”
皇帝骤然将手边的砚台砸向我。
“你的意思是,吾在污蔑他吗?!换一个礼物!这个不行!”
我不躲也不闪,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奴只想要这一个。”
“不然等到了地下,奴都无颜见姐姐,和谢家的列祖列宗!”
我越是态度强硬,皇帝就越是哑然。
他颓然倒在椅子上,苦笑道:“何止是你,连吾都无颜去见谢家满门了。”
“吾当时被奸人蒙蔽,加上也一直怨恨他没能照顾好淮谨,因此匆匆将谢舸入了狱。他在狱中遭到了毒打,瞎了一只眼,跛了一条腿,连耳朵也听不太清楚东西了。”
“后来吾知晓他是清白的,随便寻了个由头放他出狱时,他身上已经没有光彩了,是吾害的。”
他叹气。
“吾愧对他,却更怕承认自己的错误,索性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天。”
“吾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让人从架子上拿起一封早就拟好了的诏书,亲手交给我。
“吾知道你会是这个心愿,刚才的举动也不过试探你罢了。”
他说:“好孩子,吾没看错人。”
“其实吾本来想在你及笄那日送你的大礼,是封你为淮谨的太子妃,可惜……”
可惜什
么,他没说完。
我们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
逝去的人,终会成为一道刻在心上的疤。
即便不提、不想,它还是会在某个星空灿烂的夜晚隐隐作痛。
40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诏书赶往南市找谢舸。
今天是姐姐的忌日,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去买第一屉新鲜出炉的海棠糕。
和以往一样。
我来到糕铺前,竟然看见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里面争吵声激烈,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他连通敌叛国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偷钱也不稀奇!”
我脑袋嗡的一下,扒开人群挤进去,看见躺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谢舸。
打人者掂着手上的钱,狠狠啐了他一口。
“没脸没皮的臭乞丐!敢偷爷的钱买海棠糕?”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脚撂倒他,踩在他的胸口,压得他起不来身,痛苦地叫唤。
“小娘子,某与你无冤无仇的,你这是做什么?”
我从他手里一把夺过铜钱。
“无冤无仇?”
我说:“你抢了我给我姐夫的钱,你好意思说跟我无冤无仇?”
我脚尖用力碾了碾,他痛得嗷嗷大叫。
我将诏书一甩,大声告诉所有人。
“这是官家的亲笔诏书!谢舸没有通敌叛国!他是清白的!”
章伯跟在我身后把谢舸扶起来,他凹陷的眼眶中滚出两滴浑浊的眼泪,努力往前够。
我以为他想看看诏书,递给他时,他把诏书一把推开了。
“海棠糕……”
“阿宁爱吃……海棠糕……”
41
章伯请大夫来家里。
大夫看完谢舸从屋子里出来,垂下眼睛,无声地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话要对病人说的,现在就去说吧。”
我让章伯去取妖丹熬药,自己抱着一袋海棠糕走了进去。
谢舸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床顶。
“小渔,海棠糕买来了吗?”
我擦擦眼角,若无其事地把海棠糕放在他手上。
“买来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看姐姐。”
“我快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谢舸!”
他置若罔闻,依然自顾自地往下讲。
“我死之后,麻烦章伯帮我收拾得干净一点。阿宁怕脏,我这样子,会吓到她。”
我提高了音量。
“谢舸!你不会死!”
“我让章伯去给你取妖丹了!有妖丹入药,你就算死了我也会给你救回来的!”
“谢舸,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真的没有家人了!”
谢舸从贴着心脏的地方拿出来一封信。
那是姐姐当年留给他的。
这些年,他一直这样贴身放着。
哪怕自己再脏、再狼狈不堪,信封表面依旧一尘不染。
他把信和海棠糕放在一起。
“让我走吧,小渔。”
他气若游丝。
“我实在是太想阿宁了。”
“我答应你,等见到阿宁了,我帮你带一句话,你想和姐姐说什么?”
“还有周淮瑾,你有没有想对那小子说的?”
有。
我有很多很多想对他们说的话。
我想告诉姐姐我长大了,也想告诉周淮瑾长命百岁真的太累了。
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我思考片刻,做下这个重要的决定。
我说:“谢舸,帮我告诉他们,我好想他们。”
床上的人,没有再回应我。
屋外,起风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