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斩首负心人
第 35 节 斩首负心人
我死的时候,我的丈夫在贵妃宫中陪她过生辰。
为了贵妃,他亲手断送了我所有生存的希望。
可是当我的死讯真真切切传入他耳中时,他却疯了……
1
我飘在一群内侍的后面,看着陈钰牵着孟芝舟的手,两人靠在长廊上的身影男才女貌。
可我只感觉到了心中一片凄凉。
以前陈钰也说过,每年都会陪我过生辰。
可是他已经整整三年不曾踏进过我的宫中了。
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燃烧,五彩斑斓的光影照射下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不由得往后面退了几步。
哦,我忘记了,鬼魂是不会再受伤了的。
陈钰对孟芝舟可真舍得呀,据说这烟花是孟芝舟弄出来的,虽然好看,但是制作过程却劳民伤财得很。
陈钰却愿意为了她将烟花用在这种场合上。
我捂了捂胸口,真奇怪,我都已经死了,可是心脏的位置还是在隐隐作痛。
在我发呆的片刻,旁边的一个太监悄悄靠近了陈钰,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陈钰很快甩开了孟芝舟的手,飞奔下楼。
我猜,他大概是知道我的死讯了。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堂堂皇后,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都该要去看看的。
我静静的飘在陈钰的身后。
其实我是不想看见自己的尸体的。
在这之前,我病了三个月,一直没有得到医治。
因为起不来床,宫人也被遣走,背上长了丑陋的褥疮;因为不能梳洗,身体日渐消瘦,身上都是松松垮垮的肉皮,还散发着恶臭。
我走得很不体面。
但我冯华荣精致了一辈子,不应该这么不体面的。
可我还是只能去看我自己的尸体,因为我发现,我死后的灵魂没有办法离开陈钰太远。
每一次我试图走远些时,便有种奇怪的吸力,会把我拉回来。
陈钰是红着眼睛,一路狂奔到我的寝殿的。
可笑的是,堂堂皇后的宫里,奴婢太监加起来居然也不过是寥寥数人。
他静静的站在我的尸体前,神情有些呆滞。
许久,居然呕出一口血来。
血液浸润了我的衣服。
可惜了,我临死之前回光返照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一件干净衣服啊,就这么被他弄脏了。
他似乎也
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疯狂的用衣袖擦着被血液污染的部分。
嘴中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华荣最爱干净了,我不该弄脏你……”
我叹了一口气,我当然是最爱干净的呀。
他推开了想要扶起他的宫人,又用手开始给我整理起头发来,可是半响,他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还以为他最起码还会好好做做样子的,可是他居然就一言不发的走了。
没有皇上的命令,自然不会有人为我收尸。
我的尸体就这么停在院子里,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晒着,没一会儿所剩不多的水分就被蒸发,就连皮质也变得皱巴巴的。
太丑了,我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2
我跟陈钰,其实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我认识他时,他还是宫里最不受待见的皇子。
而我是镇国将军独女,刚满五岁便被封为了郡主,可以说是姜国贵女中最拔尖的存在。
无数王公贵族都想要通过我来搭上我爹爹那条线。
可是那天当我的风筝被刮上树梢时,那些个贵公子却没有一个有胆量去给我取下来。
只有当时六岁,穿着不合身的长袍的陈钰小心翼翼的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主动爬到树梢为我取下了风筝。
我头一次看见这么好看,又这么娇弱的小公子,当时便动了怜悯之心。
后来,在先帝问我『小华荣最喜欢哪位皇子』时,我毫不犹豫的指向了角落里面的陈钰。
于是先帝指了他给我做玩伴,陈钰在宫中的地位一下子水涨船高。
但是他也确实对我很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先给我。
后来,时间一晃八年,到了我择婿的日子。
我义无反顾的选了他。
就连阿爹也说,十三皇子陈钰,当得上是个良配。
于是我两成了婚,阿爹设计拉太子下马,扶持他上位,我成了太子妃。
后来先帝崩逝,我又成了皇后。
其实我嫁给他的前三年,他对我都算不错。
一直到孟芝舟的出现。
那天,我照例去给书房给他送汤,还没进门,便听到了书房中的娇俏女声。
“阿钰在我心中自然是最厉害的!”
“芝舟莫闹,险些损了奏折。”
第二个响起来的,是陈钰的声音。
芝舟、芝舟,孟芝舟。
我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那段时间听说尚书家出了个奇女子孟芝舟,聪颖大方,造得了新奇武器,又吟得了千古绝唱,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于是我忍着全身的冷气,端着汤离开了书房。
我开始留意孟芝舟的消息。
我跟陈钰的第一争吵,是在他提出来想要封孟芝舟为贵妃的时候。
那时我阿爹才辞世不足三月,陈钰便迫不及待的开始露出了獠牙。
不管再怎么才高八斗,孟芝舟也只是一个庶女,贸然被纳入宫中,还以开口就是贵妃的高位,根本就不符合礼制。
我当然不同意,为此我还搬出了阿爹。
可是陈钰却好像失了智一般。
记得那天,陈钰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时候我纳个妾还需要皇后首肯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震怒之下,他拿起桌边的砚台砸向了我,在我额角流血之后,他又拂袖而去。
我想起来,还没定下婚约时,我曾经问过他的意见。
那时他说,“若是华荣能嫁给我,那我自然一辈子都会对你好。”
事后陈钰消了气,也想过要弥补,于是源源不断的往我宫里送了许多珍宝来。
可是再多的珍宝也挡不住孟芝舟进宫的脚步。
在我们冷战了半个月之后,陈钰把她接了进来,不顾礼制,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封妃仪式。
她的封妃仪式我托病没有参加。
陈钰就好像是为了给她找补,对她极尽宠爱,一连数月都只宿在她宫中。
孟芝舟的肚子也争气,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
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绣花。
绣花针一不小心就脱了手,在我的指尖上面导出来殷红色的血。
从小伺候我的丫头珍奴被吓了一跳,“娘娘,您……”
我摆了摆手,其实掀开我盖头的那一天,陈钰说过,以后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定是由我来生的。
可是,如今他已经许久不来见我了……
孟贵妃有孕,绕是我再迟钝,也知道要避其锋芒。
所以从那天开始,我便在自己宫中待着,不怎么走动。
可是我不去寻人麻烦,却还是有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那是我跟孟芝舟的第一次交锋。
她确实很好看。
柳叶眉,水蛇腰,媚眼如丝,娇柔得人骨头酥麻。
难怪是陈
钰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姐姐。”她扭着腰肢缓缓攒到我面前,办歪着身子行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
我皱起眉头来,怎么进宫这么久,她竟然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学会,陈钰竟然也不管她?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孟芝舟边上的丫鬟就迫不及待了,“皇后娘娘,我家贵妃如今身怀六甲,不能久站。”
孟芝舟立马开口训斥,“混账,不得对皇后娘娘无礼。”
我看着那丫鬟将自己的脸扇得噼啪作响,看着目瞪口呆,我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呢,孟芝舟主仆就将我苛责贵妃的罪名给坐实了。
在进宫之前,家中的女长辈也曾经指点过我,说着宫中诡谲深沉,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可是我进宫的前一年,过得都算是顺心,我压根没想到会这么猝不及防就被人摆了一道。
陈钰在不久之后赶来,他当时已经有大半年不曾踏进过我的宫中。
见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中还是有些欢喜。
只是他一开口就把我的心打击到了谷底。
他甚至都没有询问,一见到我就给我定了罪,“冯华荣!你知不知道芝舟还怀着身孕?”
旁边的丫鬟很快就跪了一地,都低声求着『皇上息怒』。
只有我坐在位置上无动于衷,“在皇上心里,臣妾就是这样的人吗?”
陈钰似乎是被这话呛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脸。
一边的孟芝舟见状,直接扑倒了他的怀里,“阿钰,我难受。”
她果然是不一样的,在抱着她的一瞬间,陈钰的脸色瞬间就缓和了下来,也顾不上跟我纠缠,便搂着她出去了。
当天晚上,我便被禁足了。
可笑不可笑,堂堂皇后呢,什么都没做,就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困在了一隅天地。
不过这样也好,被禁足之后我也见不到孟芝舟,我不必再担心她再来找我麻烦了。
3
陈钰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迟迟没有公布我的死讯。
他甚至开始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上朝、批阅奏章、读书、用膳、就寝,不再去看我的尸体。
我也只能静静的跟着他。
忠公公提醒他处理我的尸体,被他一脚踹出了几米远。
也有宫人开始在私下议论我的死讯,只要被他听到的,都尽数赐死。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靠近我的寝宫,堂堂皇后宫中,变
得比冷宫还要荒凉,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尸体在腐烂发臭。
孟芝舟还是趁着他批奏折的时候进书房,熬上了一碗莲子羹在门外等着他。
我盯着那碗色香味俱全的莲子羹挤了挤眼睛。
陈钰之前是从来都不吃甜食的。
哦,原来人会变的。
可是陈钰没有吃,他一挥手,将孟芝舟连同那碗莲子羹都打翻在地,大吼着让孟芝舟滚。
夜半时分,陈钰又遣开了侍从,独自一人在我的宫门前徘徊。
我开始隐隐约约明白了他内心的纠结,他应该,心里是有我的吧?我这样死去,他一辈子都会对我有所亏欠!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迟来的深情啊,比草贱。
这天晚上他又有些喝多了,酒气氤氲,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迷离。
宫人都战战兢兢的在一边看着,谁也不敢劝他。
只有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撑着手,静静的看着他,然后轻轻的开口,“如果你真的对我还有一丝的情谊的话,你应该让我入土为安的。”
我知道他听不见我说话,但是我没有办法。
如果珍奴还在的话,她应该会替我收尸的吧?
可惜,在我爹死后,唯一将我当家人对待的珍奴也没了。
4
那天是孟芝舟生产的日子,而我正好发了高热。
只是阖宫上下的太医都被孟芝舟喊去了贵妃的朝露宫。
我烧得实在没有了力气,晚上梦魇清醒,中衣都被汗水浸润黏答答的贴在身上,我开始噩梦惊厥。
在梦里,我爹穿着银光闪闪的盔甲抱着我上马,说要带我去最广阔的草原驰骋。
可是那马走了还没有多久,我爹便被一箭射中胸膛,鲜血染红了银色的盔甲,也染红了我的眼睛。
弥留之际,我爹狠狠的将我护在身后,用沾着血的大掌挡住了我的眼睛。
许久,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说,“我家小华荣就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他说,“别看爹爹,爹爹这样不好看。”
他说,“看到华荣出嫁啊,爹爹就安心咯。”
我突然惊醒时,整个人从床榻滚到了地上。
珍奴心疼我,将我搂在怀里,“小小姐,您忍忍,珍奴现在就去寻太医。”
“不、不要去……”她没喊我娘娘,而是跟以前一样喊我小小姐,我
捏着珍奴的衣袖,颤抖着让她别走。
可她还是将我抱到了床榻上。
我没有留住我的珍奴。
珍奴是我家的家生子,是我奶娘的孩子,我生母生我时难产崩逝,是奶娘将我喂养长大。
珍奴只比我大三岁,从小便陪着我,在我心里,我是一直把她当姐姐看的。
可是那天,她只身一人闯入了孟芝舟宫中,只为了见陈钰一面,为我争取来一个太医。
后来,太医是真的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遍体鳞伤的珍奴。
见到我时,珍奴还有一口气,她费力的伸出手来想要摸摸我的脸,可是她还没有摸到呢,那双手就垂了下去。
哪怕直到咽气,她说的都是,“小姐,别哭。”
我那时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拽住了太医的衣发了疯似的嘶吼,“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小太医被我吓得哆哆嗦嗦的跪倒在地,“娘娘,是、是孟贵妃说,珍奴姑姑惊扰了她生产……皇上这才罚了她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
我抿起嘴唇来。
正常人哪怕是受五十大板也要丢了大半条命。
可是我的珍奴啊,她受了一百大板也会强撑着一口气回来见我。
是我对不起她。
5
我知道成了鬼魂,我说话陈钰也是听不到的。
所以我说完那句话便闭了嘴。
可是我没想到,陈钰喝酒的动作居然顿了下来。
他在想什么?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陈钰突然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不,不能入土!华荣最爱美了,我得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说完这话,陈钰便颠颠撞撞的冲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飘着,心中有些惊讶,他能听得到我说话?
凤茜宫,我的尸体经过长期的曝晒,已经成了一具干尸,身上穿的衣服也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可是陈钰好像完全不害怕,他一把便将我的尸体搂在了怀中。
然后又开始喃喃自语,“怎么这么轻,我的华荣瘦了啊。”
我瞟了他一眼,我当然瘦了。
在此之前,我病得厉害,又没人服侍我,我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陈钰又将我的身体抱回了房中,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大胆!
皇后的衣服呢?你们是不是没有好好对华荣?怎么就给华荣穿这些!”
看着挂在衣架上的几件惨不忍睹的布料,陈钰的眼神异常的冰冷。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凡好点的布料不都被你送去孟芝舟宫中了吗?只有下人都看不上的东西,才会给我呀。”
“她、她们敢这样?”
陈钰又突然站起身来。
我终于确定了,他是能听得到我说话的。
我静静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华荣,你放心,你喜欢的东西,我都给你抢回来。”
这次我不再接话了。
我都已经死了,东西抢回来还有什么用呢?
孟芝舟的朝露宫离我的宫殿不远,没多久就到了。
我看着孟芝舟穿着淡黄色的水纹锦毫不知情的往陈钰身上靠,不由得觉得一阵反胃。
淡黄色是皇后才能穿的颜色,水纹锦是只有皇上皇后太后才能用的布料,可是这些年陈钰对孟芝舟宠溺得实在过分,竟然让她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看见陈钰,孟芝舟还以为他是想起了来看看自己的,表情一变,又泫然欲泣上了,“阿钰,你那么久不来找我,我以为你都要忘了我了……”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钰一脚踹翻在了地上。
陈钰像个疯子,一股脑地搜刮了孟芝舟宫中的衣服,抱着就往我宫中跑。
不是我说,是他真的很恶心。
都是别人穿过的衣服,他还要放在我宫中恶心我。
孟芝舟还不清楚情况,等到反应过来时,才眼巴巴的提着裙子往后面跑。
看着陈钰为我穿衣,她终于绷不住了。
她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开始在我的宫里嘶吼,“皇上这是怀念旧情了吗?皇上拿我的衣服给她冯华荣穿!皇上是要让冯华荣死了还嫌恶心吗?就算她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皇上是存了心的恶心我吗?”
谢谢,我也嫌恶心。
孟芝舟还来不及发完疯,又被陈钰踢了出去。
被赶来的宫人拉走之前,孟芝舟的嘴中还是喃喃自语,“可是,她冯华荣的手中,还沾着我那孩儿的鲜血啊……”
我的手上还沾在她孩子的鲜血。
是真的。
孟芝舟在陈钰的面前告过我无数次状,但是只有这一桩是真的。
6
珍奴死后,我的命被太医从鬼门关拉了
回来。
彼时孟芝舟已经生下了陈钰唯一的子嗣,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哪怕是看见我,也会朝着我甜甜的笑。
只是孟芝舟从来不敢让他跟我多接触。
在她看来,我对她恨之入骨,肯定会害死她的孩子。
可是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哪怕是我想要为珍奴报仇,我想得最多的也只是让他生一场病,也让孟芝舟感受一下心疼的滋味。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要害死他。
小皇子一岁那天,我让宫人找来了一点点巴豆粉,用纸包好之后,小心翼翼的分出来了一个指甲缝下在了小皇子的肉汤里面。
我问过好多个太医,他们都说巴豆粉是不致命的,可我因为担心,还是特意将分量减到了最小。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小皇子除了拉肚子之外,还出现了呼吸衰减。
那么小的孩子,当天晚上就没有了呼吸。
太医说,孩子太小,小皇子更是比常人虚弱,哪怕是一点点的巴豆,也有致命的风险。
虽然我本意不是如此,但是也确实是我害了他。
那么小的孩子,实在不应该成为我跟孟芝舟之间争斗的牺牲品。
所以在太医指认时,我没有任何辩驳。
衣着华丽的孟芝舟好像是发了疯,想要冲上来弄死我,却被陈钰死死的拦了下来。
我呆呆的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我当时是做好了给小皇子赔命的打算的。
可是陈钰不让。
他真可笑,不是我的做的事情,他疯狂的处置我。
这回真是我做的事情了,他反倒想要护着我了。
看吧。
只要他想护着我,只要他一句话,哪怕是谋害皇嗣的罪名,我也不会被处死。
我只是被禁足在了自己宫中,甚至连位份都没有改变。
孟芝舟自此恨毒了我,但是她杀不了我,所以只能一点点的折磨我。
我想那些陈钰都是知道的,但是他一直以来都视而不见。
也是,他留下我,只是想要堵住我爹那些故交的悠悠众口,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7
陈钰抱着我的尸体睡了一夜。
他真的是疯了,我那尸体已经成了一滩皮包着的腐肉,里面蛆虫蠕动,可是陈钰却不管不顾的抱着。
孟芝舟最先受不了。
我看
着她领着浩浩荡荡的驱灵队伍从外面闯了进来。
她说,“皇上受邪祟迷了神智,我请了大师来驱邪!”
我吓了一跳,连忙飘到了暗处躲起来。
驱邪,是驱我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是陈钰自己要疯的。
可是孟芝舟可不管这些,当天下午她就让人在我的宫中敲锣打鼓的做起法来。
我一开始是害怕的,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孟芝舟做的这些东西除了吵得我脑仁疼之外,好像对我并没有作用。
陈钰倒是更疯了。
他上完朝回来才有人将我宫里的消息告诉他,他一路狂奔了过来,对着驱邪的队伍又打又砸,硬生生的将那群人赶了过去。
我依旧默默的跟在他身后看着,看着他一路将那些法师追赶到了午门外。
“施主。”在我沉思之际,一道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来。
我回过头去,这才看见了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眉毛胡子都是雪白的老和尚。
“你在,叫我么?”我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四周,没有其他人。
“你看得到我?”我的眼睛亮起来。
成了亡魂之后,我在宫中飘荡了许久,这个和尚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我的心里有种莫名的兴奋。
只是和尚好像并没有搭理我的意思,他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缓缓闭上了眼睛,“南无阿弥陀佛,施主已经是故去之人,应该放下心中执念。”
心中执念……
我皱了皱眉头,我有什么执念?
那会儿我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满心都是解脱,可是成了鬼魂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陈钰身边离不开半分。
这不是我的执念,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急急忙忙的解释。
老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睛,“施主在阳间待久了,会错过投胎的时辰。”
“可我怎么解开?”
“放下执念,了却心愿。”留下这句话,老和尚便自顾自地走了。
陈钰更加疯狂,他居然打了孟芝舟。
我看着趴在地上捂着脸的孟芝舟,心里却没有感觉到有多畅快。
以前我活着的时候,他能为了讨孟芝舟欢心,一次又一次的作践我。
现在我死了,他也能为了让自己安心,开始作践孟芝舟。
他好像谁也不爱,他最爱的只有自己。
只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也明白得实在太迟了。
8
又过去了三天,我的尸体在蛆虫的作用下开始露出来森森白骨,是让人看上一眼就要吐出来的程度。
陈钰日日抱着我的尸体入眠,他的身上也开始沾染上了浓烈的尸臭。
他开始在朝堂上发疯,有几个正值的官员提出了安葬我,他就让人直接罢了他们的官,我爹的一个旧部不服,他便让人在朝堂上用乱棍打杀。
他在大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喊着我的名字。
“华荣,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华荣,我仗杀你父亲的好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所以你才不理我了?”
“华荣,你说话呀,求你了,跟我说说话啊!”
穿着黄袍的帝王,在龙椅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可我不回应他,自从确定他能听见我的声音之后,我再也没有当着他的面开过口。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拥护的年轻帝王疯了。
民间开始议论纷纷,说皇上苛待发妻、仗杀纯臣、残害宫人,我知道,作为一个帝王,他失了民心。
我死后的第三十天,变成了一捧白骨,终于有人给我收尸了。
先太子陈然为了平息众怒,带丹书铁券进宫,为我收敛尸身。
说来惭愧,原本陈然是可以当上皇帝的。
可是我爹疼我,硬生生将陈钰扶持了上来,又通过自己的势力打压了先太子,如此才在先帝驾崩前,让陈钰顶了陈然的位置。
我对不起他。
陈钰抱着我的不撒手,哪怕是陈然手持丹书铁券,他也依旧视而不见。
“乱臣贼子!华荣是我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喜欢华荣!可是华荣不喜欢你,华荣是我一个人的,不许你动她!”他疯得实在是厉害,一边抱着我的骨头跑开,一边对陈然砸着东西。
我静静的看着,想要上前帮陈然挡一下,但是那些东西都穿过了我的身体。
因为陈钰的不配合,最终陈然也没能成功为我收敛尸身。
陈钰变得更加荒唐了起来。
为了见到我,他开始求起了鬼神之道。
鬼神之道需要人集中精力,耗费时间研究,为了这个,他居然开始荒废朝政,一连好几天也不去上朝。
孟芝舟上次被打过之后,许久没有露面。
但是在得知陈钰求道之后,还是按捺不住,一路杀到了我的宫中。
她抢走了我的尸骨,一股
脑的将我的骨头抛进了火中,没多久就烧成了一捧白灰。
得益于她的这番动作,我惊奇的发现我的灵体可以离开陈钰了。
虽然还是不能投胎,但是活动范围却不用受到限制了。
知道消息之后,陈钰疯了一般的想要将我的骨灰抢救出来。
可是他没能成功,随着一阵风吹过,我的骨灰被卷上了高空,他什么也没能捞到。
孟芝舟看着他的身影笑得癫狂,“哈哈哈,她终于不见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跟我抢了!孩儿,你睁开眼睛看看,为娘替你报仇了!咳咳……”
“你说什么?”孟芝舟的话音未落,便被陈钰狠狠掐住了脖子。
“你的孩子是朕杀的!朕怎么会让你生下来会威胁我的皇位的孩子!”
“你、你说什么?”随着陈钰的手腕收紧,孟芝舟的呼吸逐渐变得不畅了起来。
我也愣在了原地。
难怪他会保下我。
原来,他早就知道真相!
孟芝舟的背后是江南孟氏,是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新起势力,所以,为了与这股势力抗衡,他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下得了手!
我以前究竟是有多瞎,才会看上这样一个人渣?
孟芝舟被掐的脸色发青,却不知道是哪里迸发出来了力气,突然伸手纂下了头上的发簪,然后狠狠刺向了陈钰的脖颈。
只是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只是扎破了一个小小的血洞,她自己却被陈钰硬生生地掰断了脖子,软绵绵的倒在了我的脚下。
一代天之娇女,死得这么不堪。
一直到临死,她都不曾合上眼睛,我仔细辨别着她的情绪,恍惚间听到了她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皇后,对不起……”
9
我死去的第四十五天,陈然反了。
说实话,他的天资就是比陈钰要好上很多,不仅仅文学上颇有建树,在武学上也颇有建树。
可笑的是,陈钰浑然不在乎。
还有些愚忠的大臣跪了一地,“皇上,废太子手握重兵,已经打到皇城脚下了!”
陈钰摆了摆手,“放心,他进不来的,朕的皇位可是先帝亲传的,哪怕他赢了,也是乱臣贼子!”
听见这话,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当晚我便游荡出了皇宫,在经过许多家寺庙之后,终于找到了那日的老和尚。
老和尚摸着胡子,对我的
到来似乎并不意外,“施主,可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我,陈钰不会即位,可他着实不是一个明君。
可这天下,是无数黎民百姓的天下,它需要一个明君。
10
这一路下来,陈然兵贵神速,很快就攻破了皇城。
陈钰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他缩在我去世的宫殿,痴迷的嗅着我的气息,“华荣,你等等,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了。”
桌上摆着的都是我平日里喜欢吃的小菜,都是辣味的,可是陈钰从小挨过饿,胃不太好,吃不了辣的。
可他还是不管不顾的往嘴里送,呛得满脸通红。
似乎虐待自己,就能够减轻他心中的愧疚。
可外面越来越乱了,宫人四窜而逃,忠公公来拉他,“皇上,废太子已经打进来了,我们快跑吧!”
陈钰又甩开了他的手,“要走你走,我要在这里陪着华荣。”
话音未落,一柄利剑斩下了忠公公的脑袋,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陈钰还是没有动,“陈然,朕才是父皇亲封的皇帝!”
陈然没有理他,只是让人将他绑了送到了城墙之上。
在那里,陈然宣读了早就准备好的先帝遗诏。
在那份遗诏上,陈然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我看着陈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溃败。
这正是我交待给老和尚的最后底牌。
当初先帝崩逝时,让我爹宣读遗诏,可是我爹到底还是因为我而动了私心,他将真正的遗诏偷偷调换,这才有了陈钰的登基。
可是现在,这个错误终于被更正了。
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身子在一瞬间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陈钰的脑袋很快就被砍下。
在弥留之际,他似乎又看到了我,开始一点一点的朝着我的位置挪过来,“华荣,你听我解释,我跟孟芝舟都是逢场作戏!她能制造出可以爆炸的武器,我只是想要配方,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我想拿到配方就赶走她的,我没想让你……”
我嫌恶的甩开了他的手,“陈钰,你真的好恶心。”
随着光束洒下来,我的身体也开始消散。
陈钰愈加的手足无措,不停的想要伸手抓住我,“华荣,求求你。”
我只是低头静静的看着他,“陈钰,别再脏了我的轮回路。”
陈钰篇。
我是爱冯华荣的,从我五岁那年,在御花园饿晕过去,她给了我一块糕点开始,我就开始关注她。
可那时她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将军独女,而我只是一个宫婢生的落魄皇子。
我只能远远的看着她。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开心的时候喜欢拉着身边的小丫鬟放风筝,不开心的时候就撅着小嘴坐在秋千上发呆。
第一次被她记住,是在一次宫宴上。
她的风筝被风吹得挂在了树梢。
那么多爱巴结她的贵公子,却没有一个敢给她弄下来。
我躲在远处看着,我那太子哥哥有些蠢蠢欲动,却被身边的侍从拦了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
我也是害怕的,可我还是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万幸,我成功拿下了风筝,也让她记住了我。
那天,父皇问她喜欢哪个皇子,她毫不犹豫的指向了我。
她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后来,我成了她的专属伴读。
好多人打趣我说我是她的狗腿子,可我一点也不在乎。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我跟她的关系越来越亲厚。
终于,在她及笄之后,我盼来了跟她的婚约。
当着她爹的面,我发誓了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娶到她的那一天,我兴奋得整宿整宿的失眠。
我想,我一定会让她成为最最尊贵的女人。
从皇子妃、太子妃,到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我都会给她铺好路!
可我没想到她刚刚当上皇后,就陨了命。
那个女人叫孟芝舟。
据说,她落水之后醒来,就变了一个人。
不光文采斐然,还颇有巧思。
彼时我还在为如果扩大疆土而神伤,直到我看到了她花的武器图。
那些新奇的武器,无论哪一个拿出来,都会成为战场上的神兵。
我心动了,秘密召见了她。
可她居然提出来要我娶她,我思考了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我想,这些事忍一忍就会过去的。
可是,孟芝舟说造出来那些武器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为了稳住孟芝舟,我开始对她越来越放纵,甚至在她跟华容之间,我也选择了维护她!
我能感觉到华荣对我的态度在慢慢转变,每一次看到她对我失望的眼神,我也会痛苦很久。
可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需要新的武器,也是为了她呀。
我想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不单单只是一个国家的皇后,而是这个世界的皇后!
所以,为了实现这一切,我只能先委屈一下她。
为了弥补她,在孟芝舟设计仗杀了她的婢女之后,我也设计弄没了孟芝舟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可是在我看来,只要不是跟她生的血脉,那就都不重要。
华荣,别着急。
你再等等我,等孟芝舟做出来了图纸上的武器,我就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