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新帝是我旧情郎
第 36 节 新帝是我旧情郎
幼子溺亡的那日,我有了读心术,得知凶手是夫君的爱妾。
我刚想告诉夫君,却听他心道:“小畜生终于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可他不知,新帝是我的旧情郎。
后来,我亲手为他们行刑,笑得畅快。
1
念念出事的那天,府中正办着喜宴。
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五周岁的生辰。
“夫人!夫人!小世子不知怎地掉入了湖里,怕是不好了……”
我正窝在小榻上歇晌,就被匆匆赶来的侍女扰了清梦。
“什么?!”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湖边,就看到早上出门还生龙活虎的幼子躺在夫君怀里一动不动,嘴唇发紫,已全然没了呼吸。
“娘亲!念念去给弟弟送生辰礼,您要等我回来哈。”
可我的念念,再也回不来了。
“念念!!!”
我哭着将他搂在怀里,一遍遍地喊着他的乳名。
“娘亲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娘亲啊,你昨日不是还闹着要吃桂花糕吗,娘亲手给你做了,你别吓娘好不好……”
“念念的事是个意外,太医说已经没救了。夫人,节哀吧。”
端王背过身抹了把眼泪,欲伸出手将我搀扶起来。
“别碰我!!!傅廷之,念念是你的亲生骨肉,你不能放弃他!你怎么能放弃他……”
我一把甩开他的碰触,执拗地抱着念念逐渐变冷的尸体不肯放手。
“王妃受了刺激,还不快将她送回房中。至于世子,也该早些入土为安。”
傅廷之皱了皱眉,一声令下,念念就被几个仆妇从我怀中粗暴地夺了去。
“不要!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我用尽全力挣脱束缚,还没往前跑几步,就被傅廷之点中穴位,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再睁开眼睛,已是第二日清晨。
我踉跄地坐起身,将贴身婢女碧桃唤来身旁。
“念念呢?我的宝贝念念在哪里?”
碧桃低着头抹着眼泪,哽咽地说。
“王爷已设置了灵堂,明日就要下葬。”
我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披头散发地跑到了灵堂上,就看到傅廷之搂着他的爱妾在我幼子的奠日与前来吊唁的宾客们谈笑正欢,全然没有悲痛的情绪。
“王妃怎么来了?本王是怎么吩咐你们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傅廷之正要发怒,就被一双玉手拽住了衣袖。
“王爷莫怒,让妾身去陪陪姐姐。”
澜夫人素着一张小脸,温婉贤淑地搀住了我的手臂,将我带到了内间。
“姐姐节哀。你跟王爷未来定还会有孩子的。”
她为我倒了一杯热茶,又递到我的面前。
我却无心与她周旋,直截了当地问。
“你告诉我,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念念会在你儿的生日宴上掉到了荷花池里去?”
“昨日生日宴上小世子嚷着无聊要回去,兰若就带着他抄近道走到了湖边。或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兰若抛下小世子到旁边的净室方便,再回来的时候小世子已落入了湖里,应是小孩子贪玩,一个不慎失足落水。姐姐莫气,兰若自知罪孽深重,昨夜已在暗牢自尽了……”
澜夫人有条不紊地解释着,我的心里却感觉越来越怪异。
念念虽只有五岁,可向来都是一个乖孩子,我也曾多次告诫他在外要注意安全,远离湖边,说是贪玩也过于牵强。
还有兰若,自念念出生起就一直看顾他,也从未犯过错,怎会办出如此失职之事?
念念的死,当真是个意外吗?
或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虑,澜夫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安慰道。
“人死不能复生,姐姐还是要过好以后的日子……”
在她的手碰触到我的那一刹那,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终于把那碍人眼的东西弄死了,兰若也永远地闭上了嘴,不枉我煞费苦心。等着瞧吧,我一定要让我儿子坐上那世子之位。】
“你说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女人无辜的眼睛。
“妾身什么都没说呀,姐姐莫不是幻听了……”
她的眸子闪过几分慌乱,又站起了身。
“姐姐在这里休息片刻吧,妾身去看看王爷那边。”
我呆坐在原地,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轰然崩塌。
就是她!是她嫉妒我儿的世子之位,又设计害死了他!
我恍然大悟,踉跄地站起身跑到灵堂,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将傅廷之拽到一旁。
“婉娘,你要跟我说什么?这么多宾客在,你冷静些,可别丢了咱们端王府的面子。”
他不耐地皱着眉,又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
口,诡异的声音又再次出现。
【小畜生终于死了,陈清婉,下一个就是你。】
我竟然又听到了傅廷之的心声。
傅廷之,顾澜,他们竟都是害死我儿的凶手。
为什么?
我陈清婉一退再退,从未招惹过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拔出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向傅廷之的脖颈刺去。
去死吧!为我无辜的孩子偿命!!!
可我一介深闺妇人,怎能敌过身强力壮的男人?
傅廷之机敏地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一个巧力夺去了簪子,又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真是疯妇!”
失重的身体从奠堂的高台坠落,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另一个陌生的心声也在耳畔响起。
【陈清婉,当初为了你的幸福我放了手,可他们竟敢如此待你?】
我愣怔地转过头,在众人的叩拜声中看向面前的男人。
竟是当今圣上。
也是我的,旧情郎。
2
世人不知,我与新帝曾有一段隐秘的旧情。
七年前,那时我刚及笄,性子却跳脱得很,经常在父亲乡下的庄子里跑马打猎。
那日大雨倾盆,我在后山捡到一个重伤的男人。
“姑娘,求你救我。”
他用尽全力牵住了我的裙角,就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私藏外男乃是大患,可我也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那男人也是命大,几副伤药和简陋吃食,就让他渡过了鬼门关。
“姑娘大恩,陆某将涌泉相报。”
伤好了大半的他穿着一袭白衣,站得如松柏般笔直,明亮的双眸里像是盛着星子。
我望着他那清隽的俊脸,突然有些鬼迷心窍。
我乃将军府嫡女,从小锦衣玉食,报恩大可不必,但唯独缺一个赘婿。
这小子长得俊不说,言谈举止也颇有礼数,且失踪了数天也不见亲人找寻,想来是孑然一人,正符合我找赘婿的标准。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可否?”
陆忱愣了几秒,耳尖泛红,结结巴巴地答。
“自是陆某三生之幸。”
那段时光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会在阳光灿烂的天气并排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也会在萤火虫飞舞的夏夜躲在合欢树下亲吻。
转眼一月,陆忱的身体已愈,我也该回将军府了。
“陆郎,我家的地址你记住了吗,你一定要来寻我。”
我躲在他的怀里细细叮嘱,心里却莫名涌上一丝不安。
“阿婉放心,你先行一步,不出半月,我自会来寻你。”
半月后,我果然见到了他,只不过是在觥筹交错的宫宴上。
他一袭锦衣,墨发高高束起,坐在圣上的身侧淡然接受着众臣叩拜。
原来他并不是孑然一身的普通郎君,而是遇袭后失踪半年又凯旋的太子殿下。
因他镇守边关多年,我之前竟从未见过他。
他不唤陆沉,而名傅宸,傅乃国姓。
都是骗人的!
我红着眼睛,负气地没有理会他多次投来的目光,提前离了宴。
当晚,一个穿夜行衣的男人悄悄潜进了我的闺房。
宫宴上清贵疏离的太子殿下,如今却低眉顺眼地半跪在我的脚踏上。
“阿婉,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想要瞒你,只是当时群狼环伺,实在怕走漏了风声。你再等我两个月,待时局稳定,我亲自上门提亲可好?”
我甩开他的手,板着脸说。
“殿下莫说笑,小女子只求寻一老实郎君相守此生,实在不想与其他莺莺燕燕争抢夫君垂怜。之前发生的事情,殿下都忘了吧。”
“你又怎知我不能与你相守此生?阿婉,我在此立誓,此生只娶你一人为妻,若违此誓,天地可诛。”
少年郎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手起誓,眼神灼灼。
“可你是太子,将来……”
“我本就无心权势。阿婉,你且等着瞧,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半月后,我跪在母亲面前,才知道傅宸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婉,你以为你跟太子这段时间的私相授受,为娘不知吗?莫再任性了,之前拉拢太子或是好事,可时局变幻,如今你爹已投至三皇子麾下,与太子党水火不容!况太子本就受圣上忌惮深重,若再娶了将军嫡女,定第一个被圣上清算。据说太子最近正大肆放权,隐隐有退出朝堂之意,这简直是在胡闹!身处权力旋涡,怎可全身而退?阿婉,你就莫要跟着一错再错了,只有嫁给三皇子,才能保我阖府上下安然无恙……”
母亲后面的话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只知,若娶了我,傅宸就当不上太子了,且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甚至为将军府带来祸端。
我不能那么任性。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的,身为将军嫡女,婚事早就无法自己做主,只是我想不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闺房,夜半,傅宸又隐秘地推开了我的窗户。
“阿婉!一切都快办妥了,我寻了个由头,已禀明父皇放弃太子之位。嫁给我为妻好不好?你喜欢江南还是扬州?等我有了封地,我们就可以永远相守在一起……”
傅宸亲昵地揽住我的腰,将一只水绿的镯子套在我腕上,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殿下,我身为将军府嫡女,放着繁华的京都不待,为什么要跟你去那外族之地?”
我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臂,嘲讽道。
“阿婉,可你之前明明说……”
“是,我是说想找一如意郎君相守此生,可这并不意味着我想嫁与一位碌碌无为的闲散王爷为妻。”
说罢,我决然地将那套在我腕上的镯子取下,又重重掷在地上。
镯子四分五裂,发出一阵哀鸣。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是傅宸母妃的遗物。
“殿下,以后莫要再寻臣女了。三皇子如今风头正盛,且臣女与他自小相识,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他已许诺臣女正妻之位,臣女不想再跟不相关的人纠缠不清了。”
我神色无波地说出这番绝情的话,目送着双眼通红的少年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转眼七年。
朝堂变幻,傅宸让出太子位后,群王夺嫡,太子位却一直空悬,直到先帝驾崩后,深孚众望的傅宸再次被推上皇位。
当初热忱莽撞的少年已成长为不怒自威的帝王,而势利绝情的少女却变成了别人眼中痛失爱子的疯妇。
我被傅宸抱在怀里,却仍觉得与他隔着天堑。
“端王最好向孤好好解释一下,为何在嫡子的奠日当众谋害发妻?礼义何在?”
天子一怒,众人跪地。
一切如一场梦般,我愣愣地听着傅宸交代婢女将我扶到一旁歇息,端王和澜夫人却像两只鹌鹑似的跪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皇兄亲驾府中,臣弟万分惶恐。”
“孤的子侄遇此横祸,孤心中甚是难过,遂来悼念一二,却不想撞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傅宸撇了撇杯盏中的茶沫,欲言又止。
“皇兄冤枉!内子痛失爱子,一时间神志不清,这才不慎从高台落下,实乃意外。”
端王跪在原地连声解释,声音却有些颤抖。
他在心虚。
“端王所言可还属实?”
傅宸转头问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晦暗。
“陛下,王爷说的句句属实。”
澜夫人抬起头,朝傅宸温顺一笑,却迎来一句轻哧。
“孤问的是端王妃,你又是何身份,今日本就不配出现在这奠堂上,还不给孤滚出去!”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平时风光无限的澜夫人白着脸仓皇告退。
“端王妃,朕问你,端王所言可还属实?”
我抬起头,与傅宸对上了眸子。
那一刻,我几乎想要当场告诉他我所听到的心声。
端王和他的爱妾,都与我儿的死有关!
我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我什么证据都没有,还是当初将他始乱终弃的负心女,傅宸会相信我,将刀刃对准他的手足吗?
我不敢冒险。
“回陛下,属实。”
我低声答道,双手背在身后攥出了血痕。
不能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至少要了解傅宸如今对我的态度。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傅宸放下茶盏,起身就要离去。
“陛下!”
望着那马上就要消失在视野中的玄色龙袍,我决然地跪了下去。
“何事?”
“臣妇听闻太后一心礼佛,佛缘深厚,特请求陛下批准臣妇明日进宫向太后借几本佛经,以为我儿祈福超度。”
说罢,我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答复。
傅宸指望不上,或许还可以求一求太后!
她与我母亲本就是手帕交,且当年在宫中也没少受将军府的庇护。最重要的是,她与端王生母向来不睦,应不会偏私,且对傅宸又有养育之恩,应是可以帮上忙的!
长久的沉默后。
“准,明日宫里会派轿撵接你。”
我长舒了一口气,连声叩拜着谢主荣恩。
傅宸的脸色却不知为何黑了几分,拂袖而去。
我抹了一把眼泪,回头看向我儿冰冷的棺柩。
还有三日,尸体就要下葬,证据也将全部毁灭。
念念,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为娘都一定会为你报仇。
3
“婉娘,莫再胡思乱想,明日进了宫定要好生服侍太后,我们来日方长……”
傅宸走后,傅廷之假惺惺地牵住我的手,却被我一把甩开。
“王爷,我累了,先回去歇着了。”
我无视了他变得铁青的脸色,转头回到了倚竹轩。
院落里的小秋千,书房里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大床旁软和舒适的小榻。
所有的一切,都印刻着念念的一颦一笑。
我抱紧了他的小被子,一夜无眠。
卯时,一顶御轿如约而至,却将我径直送进了御书房旁的偏殿。
“夫人,您先用些茶点,陛下约莫还有一刻钟就下早朝了。”
“可公公,昨日我明明与陛下说的是……”
“夫人。”
大总管和善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陛下自有他的道理。”
我不安地坐在偏殿,实在摸不清傅宸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记恨着当年的事,想要羞辱我吗?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陛下驾到。”
一袭玄色龙袍踏入房门,我连忙站起身跪在一旁。
“臣妇问陛下安。”
“呵,臣妇。”
傅宸轻笑了一声,转身坐到了桌案旁。
“平身。还有,你这个自称孤听不惯,换一个。”
我有些讶异地抬起头,颇有些敢怒不敢言。
我本已孤立无援,还要在这里受他戏弄!
“恳请陛下准臣女去慈宁宫拜访太后。”
“太后近日旧疾发作,不见客。夫人若有什么难处,不如向孤开口。”
他慢悠悠地拿起身旁的茶盏,抬眼看我。
求他?
他会答应吗?
我一时不太敢赌。
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傅宸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索性拿了几本奏折开始批阅,赌气不再看我。
我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心里百转千回。
都说圣意难测,可我只要跟傅宸发生肢体接触,就可以听到他的心声,不知是否可作为试探?
正想着,机会就来了。
傅宸应是昨夜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又看了半天奏折,一直在不耐地捏着眉心。
“殿下可是犯了头疾?臣女不才,有套治头痛的揉按手法,不知陛下
可否让臣女一试?”
这话出自端王妃之口,颇为不体面,甚至还有轻浮惑君之嫌,可我就是隐隐觉得,这位道貌岸然的皇帝会答应。
“准。”
我隐秘地弯了弯唇,走到傅宸的身后,将手伸向了他的额角。
【孤的台阶都递得这么明显了,她居然宁愿找太后都不愿来找孤,真是愚蠢至极!】
肢体接触的那一刹,傅宸的心声回荡在我的耳畔。
他竟然,是真心想要帮我。
我吸了吸鼻子,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感动。
“端王妃的揉按之术果真名不虚传,端王可真是有福。”
我正纠结着要开口,就被他这句酸溜溜的话硬生生顶了回去。
端王。
我苦涩地笑了笑,思绪却飘到了远方。
与端王成婚时,我原是想与他好好过日子的。
虽做不到两情相悦,我也定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与他相敬如宾。
犹记得大婚那夜我喝多了酒,端王对我甚是体贴,百般照顾。
可第二日醒来,他却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寝殿,还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
我本就对他无意,所以并不觉得难过,甚至在太医诊出有孕的那刻感受到了一丝喜意。
我下定决心要远离内宅争斗,将我的孩子好好养大,让他做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可是,端王的行径越来越过分,甚至在我怀胎三月时将我叫到正房,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与爱妾在榻上亲昵。
我捂着肚子转身吐了一地,又自请搬去了王府最偏僻的倚竹轩,与端王两不相见。
一晃五年,我虽顶着正妃的名头,却实在有名无实,连端王宠妾的婢子有时见了我也不恭不敬。
好在我从将军府带来的嫁妆丰厚,念念也自小懂事,所以日子也并不难过。
却没想到,会给我儿引来杀身之祸。
“你哭什么?孤不过夸你技艺精湛,可没有欺负你。”
傅宸的话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揉了揉眼睛,继续手上的动作。
“陛下恕罪,臣女只是眼睛酸涩罢了,不碍事。”
【连哭都不敢承认,端王那混账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孤愿意帮她,她为什么不能信孤一次?】
傅宸的心声再次响起,我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陛下。”
我直直地跪了下去,
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念念的死绝非意外,很大可能与端王和澜夫人有关。臣女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4
我按下读心术不谈,向傅宸禀明了我发现的一些疑点。
除了兰若的死颇有蹊跷外,大多都是我的臆测,可傅宸并没有质疑半分。
“光天化日,将一幼童推入水中,自不是主人亲手所为,若贸然逼供反倒会打草惊蛇,不妨从端王府的仆从下手,先找到罪证。”
傅宸捏了捏眉心,缓声说道。
“可陛下,端王府上下近二百口人,若一一审问,实在师出无名,声势浩大。”
“师出无名?”
傅宸笑了笑,继续道。
“夫人可知,端王这两年一直与外族使者交往甚密,恐有谋乱之嫌。”
我心中一跳,连声否认。
“臣女的确不知。”
“谅你也不知情。孤本想着与他秋后算账,看来这步棋,可以先行一步了。以此为由,一个一个地给孤审问,还怕找不到真相?”
我感激地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傅宸的眸子。
他可真是个好人,不计前嫌不说,还这样尽心尽力地帮我,想出来的主意也妙极了,不愧是一位明君!
或许是被我灼热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傅宸摆了摆手,命我退到一边。
“陈清婉,你可别想太多!孤不过是报答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可没有别的意思。”
啊?
我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除了感激,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傅宸轻咳了几声,又命宫人呈上几盘糕点。
“赶快吃点东西,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念念……”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顿了顿继续说道。
“念念那孩子在天上,也肯定会希望自己的娘亲好好生活,不要生病。”
我讷讷地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是甜的,还混着泪水的咸。
傅宸果真雷霆手段,三日后的深夜,傅廷之还在澜夫人的屋子里酣睡,数百名御林军就把端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皇兄这是何意?臣弟万分惶恐。”
傅廷之狼狈地系好衣带,跪在傅宸的面前。
“皇弟莫怕,朝中有人上书参端王府与外族私通,孤是万分不信的,但只能委屈皇弟几天,待孤查清此事,定还
皇弟一个清白。”
傅宸一声令下,端王府所有的仆从都被关进了暗牢依次审问,傅廷之也被幽禁在端王府不可出。
暗牢幽暗的烛火下,我与傅宸分立在两侧。
“先从你怀疑的澜夫人周围的亲信开始吧。”
我点了点头,从一众仆从中指出了几人。
“夫人,求您饶奴婢们一命,奴们平时有眼无珠,对您言语无状实在罪该万死,可跟小世子的死却没有半分关系啊。”
我漠然地看着匍匐在我脚下的婢女们,突然觉得十分讽刺。
权势确实是这世间最有用的东西,以前我太过清高,与世无争,反而被他人轻视,被她们爬在头上不说,还断送了我儿的性命,实乃大错。
“最右边那个人,给孤拖出来。”
傅宸指尖轻点,那个神色明显比别人仓皇的婢女就这样被拖进了讯室。
我定睛一看,正是澜夫人的陪嫁丫鬟,也是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夏晴。
傅宸可真是眼尖。
“已有仆从向孤揭发,你就是害小世子身亡的凶手。若你如实招来,孤可考虑饶你一命。”
我有些惊讶地看了傅宸一眼。
何人揭发?我怎不知?
傅宸朝我隐秘地眨了下眼睛,我瞬间明白了。
他在使诈。
“陛下恕罪,定是有贼人诬陷,奴婢冤枉啊。”
夏晴连连喊冤,拒不招认。
“真是稀奇,这世上竟会有人上赶着受苦。”
傅宸轻笑了一声,又摆了摆手。
“罢了。连你那澜主子都承认了,称小世子的死自始至终都是你所为。既然你不认,那孤暗牢里的刑具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给孤依次呈上来。”
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热的光,一步步向夏晴逼近。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招,奴什么都招……”
夏晴颤抖着身子,一字一句地说。
“是澜夫人觊觎世子之位,想要她的儿子取而代之!又拿奴婢的老母要挟,奴婢迫不得已,才伙同两人将兰若打晕,又将小世子抛到了花园的池子里。”
虽然早有预感,可骤然听到真相,仍令我心如刀割。
寒冬腊月,我可怜的念念就这样死在了冰冷的池水里。
他才五岁,上月才过了生辰,当时一定害怕极了,一定哭着在喊娘亲。
我背过身去失声痛哭,又被傅
宸揽住了肩膀。
“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孤在这里继续审。”
他抬起手试探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小心极了。
我摇了摇头,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继续说,后来你干了什么?”
“奴婢将小世子抛到水中后害怕极了,什么都没做,连忙避开人就逃走了。后来澜夫人赐了一段白绫,指示奴婢把兰若吊了上去,将所有罪证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你们做的一切,端王可知情?”
我上前一步,摁住了夏晴的腕子,企图听到她的心声。
“应是不知。澜夫人当时万分嘱咐奴婢,断不可让王爷知道此事。”
她说的是真话。
我扶了扶额,明明真相近在咫尺,可我仍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畜生终于死了!陈清婉,下一个就是你。”
傅廷之的那句心声一遍遍回荡在我的脑海。
那句话裹挟着莫名的恨意、扭曲和罪恶。
结果,这件事从头到尾与他无关吗?
难道那句话只是气话?
我隐隐地觉得怪异。
“你除了口供,可还有其他证据?”
傅宸跨坐在刑案上,冷冷地看着瑟缩不停的夏晴。
“有的!奴婢的母亲被澜夫人控制了,陛下一查便知。还有,兰若上吊的白绫上染了沉水香,是在澜夫人的库房里沾染的,那里存放着她亲手研制的脂粉。奴婢难逃一死,但求陛下放过奴婢的家人……”
“拖下去。”
傅宸不耐地吐出这句话,继续道。
“人证物证俱全,将那个什么澜夫人给朕押过来。”
杀人凶手一身白裙,梨花带雨地跪在我与傅宸二人面前。
“陛下,妾实在冤枉啊,妾不知为何夏晴要如此冤枉妾,陛下明鉴!”
不得不承认,澜夫人的确生了一副倾城美貌,如今她双眸含泪,低声娇泣,好一派我见犹怜之态。
“把你对付端王那套给孤收起来,孤既把你押过来,必定是早就证据确凿,孤也无暇听你辩解。阿婉,交由你处置吧……”
傅宸不屑地扯了下嘴角,又朝我点了点头。
我看着跪在堂前的柔弱女人,一时间愤怒难解。
她虽是端王最宠爱的妾室,但平时一直与人为善,性子也柔顺极了,甚至还给我请过几次的安。如果不是读心术,我真的想不到,她美丽
温婉的面容下竟藏着如此的蛇蝎心肠。
“为什么?我与念念平日里与世无争,也从来没有招惹过你,为何你偏要害我儿于死地?”
我颤抖地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在原地,傅宸连忙伸手扶了我一把,可这一切都被澜夫人看在眼里。
“哈哈哈哈哈哈,你与世无争?”
澜夫人自知难逃一死,疯癫地站起身放声大笑,即刻又被暗卫摁到了地上。
“你是将军嫡女,什么东西都唾手可得,你当然不用争!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庶女。你可以对端王视而不见,清净度日,而我却只能使尽浑身解数曲意逢迎,像个豢宠般讨他欢心!这还不够,你儿子再不受宠,可一生下来就是嫡子,还背靠将军府母家,前途无量。而我儿呢?他一辈子只是个妾生子,这世上没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可这一切都不是念念的错!他才五岁,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贪欲害一无辜稚子!”
“做了就是做了,我并不后悔。那天所有的仆从都去了前院帮忙,而小世子身边也只有兰若一人,是我动手的最好机会。只是陈清婉,我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连圣上都对你马首是瞻,你可真是个祸水……”
“够了。”
傅宸低喝了一声,抬手唤来侍卫将澜夫人拖了出去。
“因心中的贪念杀了人就罢了,居然还将错误推到他人身上,真是不可救药!顾澜,你自己也有孩子,你就没考虑过他吗?若是……”
傅宸这句半是恐吓的话就足以把澜夫人吓得半死,她死死地挣扎着,连声哭求傅宸不要牵连她的孩子。
在那一刻,杀人者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罪孽的反噬。
可早已为时已晚。
5
诸谋杀人者,斩。
澜夫人和夏晴被打入了死牢,不日即将当街问斩,念念的棺柩也被移放到了冰室,待三日后即可入土为安。
我为念念选了一处很美的小山。
那里到处开满了他最喜欢的小雏菊,温暖向阳,和煦明媚。
我的孩子,再也不用怕冷了。
至于傅廷之通谋外族案仍在继续调查,端王府上下都笼罩着一层紧张的氛围。
那夜,忙了一日的傅宸穿着一身夜行衣闯入了我的倚竹轩。
“陛下。”
我叹了口气。
“您贵为九五之尊,怎么还跟年少时似的爱钻臣女的窗子呢?”
傅宸挑了挑眉,缓声说道。
“若你不怕明日京中传来天子与臣妇厮混的流言,大可以在深夜邀请孤从正门进来。”
我:“……”
他顿了顿,正色道。
“此次深夜来找你是有要紧事。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了,念念的死,或许没有我们查到得那么简单……”
傅宸还没说完,外间就传来了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婉娘,你睡了吗?”
我暗骂了一句,居然是讨厌的傅廷之。
他来干什么?
我稳住心神,抬手弄灭了屋里的蜡烛。
“睡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讲吧。”
“婉娘,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是我识人不清,万万没想到顾澜那毒妇竟会害死念念。我这次真的知错了,府里的那些妾室,你看不顺眼的一一遣散即可,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傅廷之在外面絮絮叨叨着一堆没意义的话,我的心情也愈加烦躁,索性一个字都没回他。
“对了婉娘,我命小厨房给你炖了雪梨燕窝汤,我端给你哈。”
我还没反应过来,傅廷之这厮就顺手推开了房门,还有傅宸明明都看见了,还站在这里一动都不动,连躲都不知道躲。
这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我狠狠地推了傅宸一把,他顺势大咧咧地倒在了我的床上,还往里滚了滚。
“婉娘,你睡了吗?”
我叹了口气,索性放下了厚厚的帐幔,也躲到了床上。
“王爷,我已就寝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婉娘,我就说一句话。我知岳母跟太后私交甚好,你能不能给她差封信,劳烦岳母进宫央太后替我向皇兄美言几句,告诉他我绝无谋反之意啊。我知念念的死很令你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只要我这次能渡过难关,我们以后日久天长,不愁没有子嗣……”
我气得直咬牙,我儿尸骨未寒,为人父的非但看不出一点伤心,居然还想着利用妻子维护自己的前途,真是可恶至极!
我正欲下床与他理论,一双手却揽住了我的腰。
“阿婉,你不喜欢吃雪梨。”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却莫名地令我的怒火下去了大半。
“跟这种人何必白费口舌,让他滚出去,孤有要事和你说。”
傅宸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耳畔,我缩了缩脖子,开口道。
“王爷何意我已知晓,明日就告诉母亲。夜深了,王爷先回去吧。”
“婉娘,还是你最好,我会等你原谅我的……”
傅廷之絮絮叨叨地嘟囔了几句,终于转身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起身拉开帐幔,正对上傅宸黑沉沉的眸子。
“阿婉。”
他欲言又止,声音在一片黑暗中飘忽不定。
“何事?”
“仵作的验尸结果已出,他在念念的指甲里发现了泥土和一些皮肤碎屑,遂判定其死前可能与凶手进行过一
“是傅廷之!绝对是他,我要让他给我儿偿命……”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如珠子般一滴滴坠下,又哭着告诉傅宸我发现的一切。
“别哭,明日孤亲自与他演一场戏,必让他说出所有的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第二日,傅廷之被傅宸叫到了书房,而我则坐在博古架的屏风后,不动声色地听着书房里的一举一动。
“皇兄明鉴,臣弟绝无谋逆之心,恳请皇兄解了臣的禁闭。”
傅宸却把玩着一块玉佩没有回答,抬眼问道。
“皇弟就不好奇,为何我会借外族案之名,在你府中彻查念念之死?”
傅廷之跪在地上,讷讷地回。
“臣弟不知。”
傅宸轻笑了声。
“当然是因为孤看上了皇弟的好夫人,她哭着求孤帮忙,美人落泪,孤也不忍心拒绝。”
傅廷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
绷紧了身体,额上青筋直跳。
“皇弟为何如此生气?你们夫妻本就不睦,你还亲手将念念溺死在了池中,如今你将她让给孤,孤就不再追究外族之事和念念的死,如何?”
“臣弟愚钝,听不懂陛下的话,虎毒仍不食子,臣弟怎么会杀了念念呢?”
傅廷之连声狡辩,傅宸却摇了摇头,抬手挥出一暗器,那垂于傅廷之腕间的珠串瞬间断裂,佛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露出右手腕一道浅浅的抓痕。
“别装傻了,孤自是证据确凿,这不就是念念当时挣扎时留下的吗?皇弟别紧张,念念又不是孤的亲生子,孤自然不介意谁杀了他。只是孤的后宫虚置已久,端王妃又甚合孤的心意,你只要将她赠予孤,所有的一切孤都不再追究,凶手永远只会是你的妾室。但孤生平最讨厌隐瞒和欺骗,所以臣弟要拿出诚意,对孤毫无保留。”
傅廷之垂着头沉默地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
“陛下。”
他抬起头,挤出一滴虚伪的眼泪。
“臣弟是害了念念,但他本是个孽子,臣弟这么做只是为了肃清皇室血脉。陛下既想知,臣弟一一道来便是。”
6
我坐在屏风后,默默地旁听着杀人凶手的自白。
“臣弟理解陛下定是被陈氏的美貌所吸引,臣弟起初也是,但陛下断不要被这个虚伪的女人蒙了双眼,当成消遣即可,可千万莫对她动心。”
傅廷之欲言又止,抬眸观察着傅宸的脸色。
“臣弟无须顾虑,孤确实不甚了解陈氏是个怎样的女子,只是个玩物罢了,倒也不必熟悉多少,无妨,你畅所欲言即可。”
傅廷之舒了口气,继续道。
“成婚那天本是臣最开怀的日子,可大婚夜,陈氏吃醉了酒,竟靠在臣怀里低声呼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陆郎,陆郎……她真是恬不知耻!婚前就与人私通。”
傅廷之越说越气,却忽视了傅宸越来越黑的脸色。
陆郎,陆沉,那是傅宸一开始用的假名字。
我捂住嘴巴,躲在屏风后无声落泪。
原来,这场杀戮在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原来,是我亲手害了自己的孩子。
“于是臣故意冷落她,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想着如果她过来给我服个软,说几句好听话讨好笼络,我就可以原谅她。可是她根本就不在乎!自从生下念念后更是对臣视而不见。凭什么?凭什么她做尽了轻浮之事,还
要装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婚前与他人私通,乃是沉塘的死罪,臣弟没有休她,已经够宽容了!”
傅宸按下暴戾的心绪,继续问道。
“可这与念念何干,你为何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子?”
“亲生子?”
傅廷之扯了扯嘴角,眼中荫翳横生。
“他不是臣的孩子。念念是早产儿,提前近一月出生,可生下来就白白胖胖。起初臣并未察觉,还是三月前的那日,澜夫人抱着她同样早产的小侄儿与臣瞧,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早产儿个个羸弱瘦小,是陈氏谎报了怀孕的日子!臣怀疑,她在成婚前就与那陆郎珠胎暗结,又在新婚夜做了手脚,让臣弟当了五年的冤大头,臣怎能不恨?”
“所以呢,你干了什么?”
“那日臣弟在庶子的生辰宴上喝醉了酒,本来想着来花园里醒醒神,却正好撞上了浑身湿淋淋的念念。他哭着抱住了我的大腿,说澜姨娘的婢女夏晴将他推到了湖里,还闹着要找娘亲。臣眯着眼盯着他那稚嫩的面容,越看越不像臣的影子,心中暴戾横生。于是,臣蹲下身,把他抱了起来,那孩子听话得很,马上就不哭了,像个小狗一样蜷在我的怀里,多好的机会!他本就该死!臣转过身就将他又扔到了湖里,那孽种居然还想挣扎,臣遂将手按到了他的脑袋上,亲眼看着他沉入了水底。皇兄明鉴,臣弟本不想滥杀无辜,可那陈氏就是这样一位轻浮放荡之女,念念的存在是臣最大的耻辱,将那孽种结果也是情理之中……”
“够了!!!”
傅宸愤怒地站起身,抄起身旁的镇纸砸向了傅廷之的脑袋。
“啊!!!”
傅廷之哀号一声,捂着鲜血如注的额头,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傅宸狠狠地踹了一脚。
“皇兄,皇兄饶命!”
“孤告诉你三件事。”
傅宸将傅廷之像只死狗一样提了起来,又掐住了他的脖子。
“第一,那陆郎就是孤,孤是与陈氏有一段旧情。第二,无论是你们成婚前还是成婚后,孤与陈氏都从未越界,念念就是你的骨肉。第三,知道这段时间孤为你肃清门院,查出些什么吗?你那爱妾澜夫人与你府中的管事早就暗自苟合,你那庶子才不是你的亲生子!傅廷之,你这个畜生,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傅廷之睁大了眼睛,连连摇头,脸色因缺氧变得发紫,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又被傅宸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咳咳咳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如裂帛般嘶哑。
“不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不可能……”
真相,终于大白。
我通红着双眼从屏风后走出,一步步走向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
“不可能?”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为什么不可能,如今念念已死,跟你说谎又有什么意义?只是,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绝对不可能让你做念念的父亲!”
“可时间对不上,念念明明就不像是一个早产儿……”
“不像?你何其愚钝!婴孩出生时的大小体重,与母亲体质、饮食等很多原因都相关。澜夫人小侄的生母本就体弱多病,且他提前一月半就降临人世,怎能与念念一概而论?但凡你去随便问问太医,就不会被她所诱导,可你没有!因你的多疑和偏见,你上来就给念念定了罪,像你这样的人,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
傅廷之呆滞了几秒,又恍然大悟。
“是顾澜那个贱人!她多次暗示我,是因为念念的存在才让你这些年都忘不了那个野男人,才会对我不理不睬!如果念念死了,我们生下自己的亲生子,你的心也就会回来了。婉娘,我是心慕你的,你……”
“够了,打入死牢。”
傅宸捏了捏眉心,抬手吩咐侍卫将傅廷之拖了下去。
“阿婉。”
他直视着我哭得通红的眸子,缓声说道。
“如今杀人凶手均已伏法,如何处罚,你说了算。还有,无论如何,都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是他们不配。”
“嗯。”
我擦干了眼角的泪,朝傅宸坚定地点了点头。
7
通谋他国细作,是为不忠;残害幼子,是为不仁。
任何一项罪名拿出来,依律都是死罪。
念念下葬的那天,棺车队伍的最后慢悠悠地跟着两架破旧的刑车。
傅廷之和顾澜穿着囚服,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头颅,游街示众。
“堂堂一个王爷,竟跟敌国的细作勾结,真是荒唐!”
“那可是他的亲生子,他竟然也忍心下手,也太不是东西了!”
“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这两个畜生……”
泥巴和烂菜叶从四面八方飞来,和唾骂一起,掷在了两人的身上。
然而,这只是开始。
最终,刑车停到了城郊的湖边。
傅廷之
和顾澜的身上都被绑上了沉重的大石,刽子手上前,将他们粗暴地拖到了岸边。
“婉娘,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跟皇兄求求情,饶我一命吧……”
“姐姐,我罪不容诛,可我儿才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不要迁怒于他……”
两人的哀号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荒唐地一笑,又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傅廷之,在你将念念扔下湖的那一瞬间,你有没有想过饶他一命?顾澜,你也知稚子无辜,可我的孩子也才五岁,你差人害他的时候,就没有一丝不忍吗?如今还敢求我原谅,可真是笑话!”
我决然地转过身,又吩咐两边的刽子手开始行刑。
“我儿当初是如何惨死的,你们也应该试试,这样才算公平。”
于是,扑通两声闷响,二人连同他们犯下的所有的罪恶终于都沉入了湖底。
一切尘埃落定,我疲惫地转过身,与湖那边遥遥站立的傅宸对上了视线。
他穿着一身白衣,一步步向我走来,眼神温柔又坚定,就像我们初见的当年。
“阿婉,其实从在奠堂上接住你的那刻起,孤就在后悔,后悔年少的那个自己自卑又胆小,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也缺乏再次挽留你的勇气,最后竟将你推入了深渊。”
“陛下,臣女也有错,当年不够信任陛下不说,还以那么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你……”
傅宸却摇了摇头。
“阿婉,你没错,你当时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往事不可追,孤只想让你知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后,那句誓言,也永远作数。”
五年的时光飞速倒转,那个热忱又真挚的少年重新来到了我的身边,他举起右手起誓,眼神灼灼。
“阿婉,我在此立誓,此生只娶你一人为妻,若违此誓,天地可诛。”
可我们真的,能够回到从前那般吗?
心似有千斤坠,我慌乱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那灼热的视线,转身离去。
当晚,我独自一人睡在念念的小床上,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的宝贝穿着出事那天的小袄子,脸蛋红润又干净,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要抱抱。
我哭着将念念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
“是阿娘不对。阿娘太过自大,以为自己独自一人就可以将宝宝养大,还说要让念念做天下最幸福的小孩,阿娘太没用了,一个都没做到,没有保
护好念念,对不起,都是阿娘的错……”
念念却摇了摇脑袋,又伸出小手细细地擦干了我眼角的泪。
“阿娘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每天睡前都会给念念讲故事,还会给念念做好吃的糕点,最后还替念念报了仇,阿娘最棒啦!能够做阿娘的小孩,念念真的很开心。阿娘,不要哭了,也别自责。这个爹爹是大坏蛋,我们就不要他啦,阿娘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幸福!念念会乖乖地在天上等着的,等着下一次投胎再做阿娘的小孩,阿娘一定要快乐呀……”
一道白光闪过,梦境烟消云散,我愣怔地睁开眼,额头上湿漉漉的,盖着一块还泛着冷意的帕子。
原来,我是起了高热。
甫一转身,我看到了趴在我的床边浅眠的男人。
他的眉微微地蹙着,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感受到了我的动静,也马上睁开了眼睛。
“阿婉,你醒啦,有没有什么难受的?要不要喝点热水,你发热了快一夜了……”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又欲转身去拿茶壶,却被我攥住了手腕。
“那句誓言,现在可以兑现吗?”
我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轻声问。
他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我的意思,又俯身吻上了我的额头。
“当然,永远都作数。”
在念念的鼓励下,我又生出了爱人的勇气。
漫长的时光,在停滞了七年后,也终于,开始重新向前。
番外(念念视角):
我的父亲不喜欢我,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
他总是很忙,忙到很少来倚竹轩看我,即使在家宴里遇见,也总是会对我视而不见。
但是,我有世上最好的娘亲和兰若姑姑!
她们教念念读书写字,还请外面的工匠给念念做了一个好大好大的秋千,念念每天都很快乐。
只是,只是念念偶尔也会很想念父亲,想让父亲像娘亲那样每天抱抱我,或者夸我一句宝宝好乖。
在背着娘亲偷偷地哭了几次后,我决定另辟蹊径。
父亲不喜欢念念,但却很喜欢澜夫人生的弟弟昊昊。
如果我跟昊昊成为好朋友,那父亲是不是也会稍微喜欢我一点?
打着这个念头,我从好早就开始准备弟弟的生辰礼物。
那是一只好可爱的木头鸭子,它的小爪子下安着滑轮,牵着它走路时还会发出嘎嘎嘎的叫声,是木匠叔叔花了半
个月给我做的。
那是念念最喜欢的玩具,只希望弟弟能够喜欢。
生日宴那天,我捧着精心包装的木头鸭子,闹着央求娘亲让念念亲自去送。
娘亲一开始不太赞同,还是兰若姑姑劝了娘亲几句,说要让我多去见见世面,不能老困在倚竹轩这个小院子里,还向娘亲保证一定会看顾好我。
娘亲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又蹲下身为我系好了披风。
“娘亲!念念去给弟弟送生辰礼,您要等我回来哈。”
我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前院的生日宴上,一眼就看见了夹在父亲和澜夫人中间的昊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衣,身旁的桌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礼物,正撒娇着要抱抱。
我呆呆地看着澜夫人把他搂在怀里,而父亲也笑着亲手喂了昊昊一口长寿面,他们三人笑得明媚又开心。
原来,父亲也是会笑的,只是从来没对念念笑过。
念念七日前也刚过了生辰,可父亲从来都没记住过。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木头鸭子,一时间心里难过极了。
“爹爹,姨娘,念念来给弟弟送礼物。”
我讷讷地开口,就看见父亲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殆尽。
“你娘亲呢?她怎么没来?”
“回王爷。王妃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兰若连忙上前解围,又拽着我后退了一步。
父亲不耐地摆了摆手,呵斥我们赶紧回去,今日宾客很多,不要丢了他的脸。
我难过极了,回去的路上还哭了鼻子,把兰若姑姑吓坏了。
“念念别哭啦,念念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你父亲不喜欢你,是他有眼无珠。”
兰若蹲下身,凑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着悄悄话,把念念一下子就逗笑了。
再过一个转弯,就能看到倚竹轩了。
念念想念娘亲了,肚子也有点饿,想吃娘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可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夏晴带着两个仆从将兰若姑姑团团围住,又朝她的后脑打了一棍。
“你们在干什么?救命,救……”
念念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被夏晴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动作快点儿,若是被人发现了我们全都得死。”
我还没听懂他们的话,就被夏晴转身扔到了荷花池里。
扑通。
她们拔腿就跑
,还把兰若姑姑抓走了。
十一月的池水真冷,念念的小袄子都湿透了,还呛了好多水。
“救命!救命!”
我拼命地大喊呼救,正好吵醒了一个躲在假山里睡觉的花匠伯伯。
“伯伯,救我!救我!”
他的酒醒了大半,又跳到湖里将我救了上岸。
“伯伯,你能不能送我去找娘亲,夏晴她们把兰若姑姑抓走了,我们快去救她……”
可在听到夏晴的名字后,那伯伯的脸色就白了几分,还叮嘱我千万不要说见过他,又匆匆忙忙地逃离了花园。
念念的身上又冷又痛,右脚还被池中的石头磨破了,只能自己艰难地一步步向倚竹轩的方向爬。
下一瞬,我又看见了吃醉酒的父亲。
他皱着眉头,连声质问着我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呜呜呜爹爹,夏晴把兰若姑姑抓走了,还把我扔到了池里。”
我哭着向父亲控诉着我的遭遇,可他却俯下身盯着我的脸不说话。
鬼使神差地,他朝我张开了双臂。
那是父亲第一次抱我。
他的胸膛宽阔又温暖,是我曾梦寐以求的。
可下一秒,他的眼中荫翳横生,又重重地把我扔回了池里。
“爹爹,为,为什么?”
我拼命地挣扎着,双手不断拍打着湖面,又被他恶狠狠地按住了头颅。
“小杂种,你早就该死了!”
我在父亲的咒骂声中沉入了池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呼吸。
直到死的那刻,念念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能称作是父亲,期待所有人都爱你更是没有必要。
念念呆呆地看着母亲抱着我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心里难过极了。
阿娘别哭啦,其实念念也没有很痛啦,只是不能再陪伴娘亲了,以后的日子,阿娘也要好好过下去啊。
爹爹真坏,还想把娘亲推下高台,幸好被皇帝叔叔接住了。
哎,等等,皇帝叔叔是不是喜欢娘亲?
他的眼神出卖了自己,是逃不过念念的眼睛的。
皇帝叔叔和娘亲好聪明,他们抓到了杀害念念的凶手,还将他们绳之以法,真是痛快极了!
大仇报了,娘亲怎么还抱着念念的小被子哭啊?念念心疼死了!
于是,念念皱着小眉头钻到了娘亲的梦里,教育娘亲要找
到自己的幸福,还保证了下一世还做娘亲的小孩儿。
皇帝叔叔就不错,嘿嘿。
不行,念念要去再叮嘱一下他。
于是,在他们的大婚夜,念念又钻到了皇帝叔叔的梦里。
“你就是念念吗?”
他坐在龙椅上笑着问我,又朝我伸出了手。
“叔叔,你能抱抱我吗?”
我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又低下头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哪家矜持的小孩子求着大人抱呀,羞羞!
可我还没纠结完,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念念。”
叔叔把我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哽咽。
“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他们那么对你,是他们的错。”
念念知道呀,兰若姑姑也这么跟我说的!
“叔叔,你以后一定要对娘亲好一点呀,不要再让她哭啦。”
我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嗯。叔叔向念念保证,一定会做到的。”
皇帝叔叔的梦醒啦,我也该走了。
临走前,我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娘亲一脸关切地问叔叔怎么回事,怎么哭啦?
叔叔摇了摇头,没说话,又把娘亲搂在了怀里。
他们这次一定会幸福的。
一定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