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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节 梅花殇

第 38 节 梅花殇

我是大昭的皇后,亦是北苑的公主。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为了他,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阿姐。

可他,却在登临高位之时屠了我的城。

他曾许我自由,却亲手将我禁锢于囚笼。

后来呀,我的心死了,死在了那个灾祸横行的凛冬。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苏梅吟,这一生从来都只为自己而活。

1

我和齐叶珩再一次不欢而散了。

不为别的,只因他的宠妾丽妃说我掐死了她养的猫。

“你这个毒妇,知不知道那也是一条生命啊!”

他目目眦欲裂,言辞凿凿,仿佛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一只畜生而已,死便死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愿再多说一句。

从他第一次为了别人杖责我的贴身婢女小兰时,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原是没有任何情分的。

“苏梅吟,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他愤愤地盯着我,一双眼几乎要淬出毒来。

我瞥了他一眼,便唤小兰将他客客气气请了出去,继而重重关上了大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早已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隔天,外面都在疯传,皇后仗着自己有北苑做靠山目无君主,不仅善妒而且心狠手辣,既容不得其他女子,亦容不下一只宠物。

小兰处置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太监宫女,但传言却愈演愈烈,直到丽妃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原来那几个到处散播谣言的,是她身边伺候的人。

丽妃生得一张明艳娇媚的脸,饶是那青楼头牌在她面前也要逊色几分。

她一见我就笑了,笑得肆意而猖狂。

“不过是一个空有虚名的皇后罢了,这后宫的女人啊,无宠最是可悲了,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她自顾自地说着,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原来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真是无趣!”

我突然就想起自己及笄那天。

明明本该属于我的盛大典礼,却被阿姐一出舞剑出尽了风头。

所有人都在夸她英姿飒爽,是那片广袤土地滋养出的热烈女子,是当之无愧的公主。

我被挤在角落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直到齐叶珩走过来望着我冷冷道:“软柿子而已,

无趣至极!”

我猛然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承想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爽朗地笑了。

“这才对嘛,你也是公主!”

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我第一次感到了茫然无措。

我是公主,却也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只因我的母亲出身别族。

2

“真是个榆木疙瘩,难怪阿珩不喜欢你!”

她高高在上地审视着我,仿佛我合该生来就遭人厌弃。

我讨厌她,也讨厌她那张漂亮却又刻薄的脸。

而她大概也不会知道,我早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了。

我放下手中的蒲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紧接着缓缓起身,朝着她的脸就用力地扇了两巴掌。

许是过于惊讶,她足足愣了有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你……你竟然敢打我,你就不怕我告诉皇上?”

她面容扭曲,作势朝我这边扑了过来。

不过小兰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很快就被连拖带拽地扔了出去。

“真是个不长眼的,敢跑到娘娘这里来作威作福!”

我摆了摆手,示意小兰不要太过分,毕竟那可是齐叶珩心尖尖上的人。

真是晦气!

我抿了口茶,心中倒也舒爽了几分。

比起丽妃带来的不快,我更多是心寒吧。

曾经口口声声要许我自由的人却亲手将我禁锢在了这座繁华的牢笼里。

我认识齐叶珩时,他还不是身居高位的帝王,而是草原上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是我阿姐外出打猎时捡回来的。

那时候他身受重伤,堪堪只剩一口气吊着。

父王宠着阿姐,自然也不会在意她身边多养一个人。

只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他以后将会成为权倾天下的帝王。

齐叶珩踏进门槛时,我正摆弄着桌上的茶具。

我很喜欢这些小物件,顺手拿起一个递给他看。

他却将那杯子直直摔在了地上。

“丽妃小产了你知不知道?”

他发了很大脾气,可我知道,那是装的。

“真是可惜了!”

我不由叹了口气,自顾自地一片片拾起那些被摔得粉碎的残渣。

这后宫,好几年都没人生得下孩子了。

“你就不打算解释解释?”

他死死地盯着我每一个动作,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并不想搭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说,李公公喂给那只猫的肉里有没有毒呢?”

“我不小心看到了呢,阿珩!”

我凄厉地笑着,任凭茶杯的碎片狠狠扎进肉里。

鲜血沿着指缝一滴滴落下,可我,却早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放过她们,也放过我吧!”

闻言,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僵,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话:

“丽妃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伸了伸手,终归没再说出一句话,只眼睁睁看着那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前。

3

次日,丽妃被打入冷宫,罪名是以下犯上,污蔑皇后。

阖宫上下无不唏嘘惊叹、人人自危,都道那被厌弃的皇后一夜复宠。

至于她小产的事,竟也没传出半点风声。

景合宫的门槛几乎快被踏破,却只有小兰是真心为我高兴。

“娘娘啊,皇上对你还是有感情的,那丽妃也没嚣张几天嘛!”

我看着不明所以的小兰,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

“我想喝莲子羹了,你去御膳房看看吧!”

“好嘞,娘娘,我现在就去,也好让那群拜高踩低的人瞧瞧!”

说罢,她丝毫未注意到我的神情,便一溜烟跑开了。

出于某种预感,我还是打算去冷宫看看丽妃。

近来大昭局势紧张,流民作乱,有好几次,朝臣都是不欢而散。

推开冷宫大门的那一刻,我不免一阵恶寒。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入眼便是丽妃那不成人样的尸首。

她双眼圆瞪,伤痕累累,衣不蔽体,像极了被肢解开来的提线木偶。

我强忍不适向前挪步,却注意到她紧握的手掌间似乎攥着些什么。

鬼使神差下,我偷偷掰开她的手掌,将那刻有裴字的玉佩收入囊中。

入夜,我辗转难眠,脑海中全是丽妃那张白得发紫的脸。

半梦半醒间,我迷迷糊糊地做了许多没有头绪的梦。

歌舞升平的宫宴上,父王高兴地向众人夸赞着阿姐。

他扬起嘴角,目光中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慈爱:“凤鸣是我北苑最尊贵的公主,她未来的夫君也必定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我膝下无子,将来整个

北苑都要交给他们了!”

底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了阿姐身上,短暂的沉默过后,便有人将自家的儿郎推了出来。

而阿姐却嘲讽地笑了,她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将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的齐叶珩推了出来。

“他叫齐叶珩,是我见过最英勇的男子,也注定是我未来的夫君!”

她这几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宴会推上了高潮。

父王震怒,将齐叶珩压入了大牢,就连阿姐,也被囚禁在了自己的寝殿。

“北苑是边陲小国,向来物资匮乏,能在这乱世苟存,靠的便是不惹纷争,梅儿呀,北苑也是你的家!”

终于,父皇也用那种温柔慈爱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深幽不见底的眸子里满含柔情,仿佛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啊,可惜了!”

就在我以为他想跟我说起我娘时,他却话锋一转:

“齐叶珩留不得,你应该也知道他是大昭的废太子吧,从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他竟然敢勾引凤鸣,既如此,那就让他彻底消失吧,反正在大昭,所有人都知道他病死在了前往封地的路上,梅儿,你会帮为父吧?”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杀意,连同着看我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做,好好想想吧,别和你娘一样不识抬举!”

说罢,他便留下一包毒药扬长而去……

这一觉我睡得很轻却又很沉,我想要挣扎着醒来却又在梦魇中死死挣扎。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要不要我去叫太医?你别吓我呀,娘娘!”

刚恢复点儿意识,就听见小兰一声赶不上一声地哀嚎着。

“我……我没事,做了些噩梦而已!”

简单收拾过后,我本想去御花园转转,却发觉小兰神情古怪。

她向来藏不住事情,我便打趣道:

“怎么?我们的小兰这也是有秘密开始藏着掖着了?”

“没有,只是……”她努努嘴,继而在我的耳边小声道,“今天早朝,丽妃的父亲被弹劾贪污赈灾粮食,当庭就革职下狱了,其母族也被尽数流放了,这外面现在不太平,娘娘还是别出去了!”

我不再作声,默默回屋喝起了茶。

自古以来,盛极必衰,无论是帝王的宠

爱,抑或是那些世家贵族。

我虽不喜那些女子,可她们又何尝无辜。

4

这天晚上,齐叶珩罕见地来了我的住处。

没有关切,没有柔情,有的,只是野兽般的发泄。

我倔强地挣扎,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之中。

我恨他,恨他让我看过自由却又陷入这深深的绝望。

“梅儿,你怎敢对我如此冷漠?”

情迷意乱之时,他在我的耳边喃喃低语道。

可那不过只是虚假的幻想罢了,我曾沉迷于这幻象之中,失了方向。

我扭头看向窗外的明月,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凄清冷寂的院子里,也总是有同样的一轮冷月。

伴着夜色,他经常偷偷摸摸给我送来各种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总是看着我的眼睛呢喃道:

“你生得温婉大气,倒不像这边的人!”

“我带你去看看边塞外的世界如何,我的家在江南,那里到处都是美景!”

每每这时,我都会生出无限向往,不只是因为他的描述,更是因为我的阿娘,她便是江南之人。

我从未见过阿娘,只是听照顾我的嬷嬷说,她是大昭送过来的女子,因为长得温婉漂亮,便被父王一眼相中,只可惜,她在生下我不久后便抑郁而终。

提及阿娘,她总会盯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叹息:“要是婉婉还在,你怎可能过得这般。”

我不敢去想那些沉寂在深宫里的秘密,更不敢去渴求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因为幼时我也曾学着阿姐的模样去讨父王欢心,可结果是,我被他身边的侍从扔了出去。

我清晰地记得他那嫌恶的眼神以及冷漠的语气:“不过是个贱种罢了,也配肖想和我的凤鸣相提并论!”

那时的我还并不理解,却也知道,这世上原是没有人喜欢我的。

许是这样,齐叶珩那样的人,才在我的生命里显得尤为重要吧。

“梅儿,我娶你可好?”

这是在那个深冷寂静的庭院里他无数次向我问过的问题。

只是我从不敢回应。

“你是不是去看丽妃了?”

他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回忆,亦敲碎了我为自己编织的梦。

“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这偌大的皇宫,不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梅儿

,我们回到从前不好吗?就像在北苑的日子,我们只有彼此!”

“可我害怕,我怕丽妃的今天就是我的明日,齐叶珩,太多人因我们而惨死了,我早就累了!”

“她们都不过是我的棋子而已,梅儿,她们怎么能和你比呢?”

他眉头紧皱,眼里微微泛出几分嫌弃。

“就连我阿姐也是吗?”

“你说话呀,齐叶珩!”

他没有回答,可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我挣开他的怀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臣妾恭送皇上。”

5

月余之后,又一个女子被匆匆抬入了后宫。

是了,他向来如此,喜新厌旧。

这次是镇国将军的嫡长女,名唤裴落英。

虽然知道她长年生活在边塞,但亲眼看见她的脸时,我还是不免震惊。

她和我阿姐的神态足足有六七分像,同样地英气逼人、活泼爽朗。

不知怎的,一股恶寒涌上心头,我越来越看不懂齐叶珩了。

“皇后娘娘竟然是这般温婉之人!”

见到我,她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嘲讽,只是露出了由衷的感慨!

她兴奋地凑到我的身边来,将一只狼牙吊坠塞到我手里。

“娘娘,这是我曾跟随父亲去边疆时得来的,我结识过一个北苑人,他赠予我这只狼牙,我把它做成了吊坠,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我和父亲生活在边疆时也常常会思念故土!”

她脸上的笑容是那样明媚,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阿姐。

“落英,你还记得赠予你这只狼牙的是何人吗?”

“当然记得啦,他叫耶泽,好像还是你们北苑的将军呢!”

我本是随口一问,不承想却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愁绪之中。

掌心的狼牙滑落在地,记忆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在顷刻间决堤。

耶泽,这个被我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终究还是被提起了。

“娘娘,你怎么了?”

看着周围人的嘴一张一合,我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我的阿泽。

我终是不忍毒死齐叶珩,趁乱带着他连夜逃了出去。

正巧在城外遇见了守关回朝的耶泽,少年大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小队人马,威风凛凛,肆意张扬。

我与受伤的齐叶珩躲在路边的树丛里,心里早已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越过层层阴影,他好似瞧见了我们,叫停了身后的队伍,我紧紧攥着手中的利刃,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马蹄。

“你们先回去复命,我有些要事需耽搁些时间,稍后便会赶上!”

待人群走远,他翻身下马靠近树丛,试探着问道:

“是齐兄吗?”

我这才知道,他们二人早已是旧相识。

耶泽派自己的亲信护送齐叶珩一路南下,离开了北苑。

至于我,留了下来,陪在了耶泽的身边。

耶泽是顶好的人,他能给我一直想要的自由,何况他本就是父王为我选定的夫婿。

跟着他,我可以驰骋在辽阔的原野上,不用再身世飘零,步履维艰。

转眼已是初冬,西北的风苦涩寒凉,边关的条件更是艰苦,每到深夜,我都无法入睡。

“留下来,你可曾后悔过?”

耶泽无数次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只是望着远处那苍凉的大漠,淡然一笑。

“不悔!”

他将我搂在怀里:“梅吟,若你坚持不下去了,我可以送你去大昭,齐兄他在那里等你,或者你回家吧,你父王也需要你。”

他还说,他给不了我安稳的生活,跟着他,我这一生都会荒废在这边关的孤城之中。

我只是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贪婪地享受着那炽热的温暖,我不想去南国了,我想用余生陪他守护这片边陲土地。

红帘暖帐之下,烈酒如春日而坠,又暖又酥。

他在我的额间留下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我们都心跳不已。

这晚过后,我成了他的妻。

他镇守边关护佑一方百姓,而我也终于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之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6

醒来的时候,我的脸上蓄满了泪水。

齐叶珩也不知何时,陪在了我的床边。

“梅儿,我们有孩子了!”

他好像是真心在期待这个孩子,从他的眼里,我竟然看到了那久违的欢喜。

我用手摸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心底不禁一阵悲凉,这里,也曾有过我与耶泽的孩子。

我的耶泽,俊朗挺拔,身手了得,若是那个孩子

还在……我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有了我的孩子,你不开心?”

齐叶珩眉头紧皱,却再也没有说出什么过激的话。

“开心,当然开心!”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挣扎着起身,“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你会保护好他的吧?”

我费力地拉住他的手,粲然一笑:“阿珩,我爱你,也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

他没再言语,看了我两眼便甩袖离开了。

一连数月,他都没再来我这里。

宫人们也对我没了好气,给我的饭菜都不新鲜,还对我讥笑谩骂,宫中更是流言四起,说我肚子里怀的是野种,皇上意欲废后,改立裴落英。

对于这一切,齐叶珩都视而不见,甚至已经默认了那些传言。

小兰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也许,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吧。

其实我并不在意,只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他终归是要走我的老路,若是他是个男孩,恐怕我是护不住的。

裴落英来看我的时候,我正一针一线绣着小孩衣服。

我很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总是想象着他窝在我的身旁唤我一声阿娘的模样。

就好像他已经陪伴了我许久。

我并不擅长针线,指尖被扎出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虽然疼,但我还是很开心。

裴落英站在桌边,今天她换了一身装扮,锦衣华服,却不免有些违和。

她细细地打量着我,颇有几分皇贵妃的姿态:“你这孩子,皇上怕是不想要吧!”

她和我阿姐一样豪爽,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我没有言语,她却随手拿着我缝得奇丑无比的肚兜瞧着。

“听说你与皇上在北苑时便已私订终身,可我却不这么觉得,耶泽曾跟我说过,他有一未婚妻子,身份尊贵,倾国倾城,娘娘,你可知道?”

我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耶泽将军有恩于陛下,有恩于我。”

“可陛下登基后便派兵攻城,耶泽的尸身是我偷偷从雪地里刨出的,苏梅吟,你我都心知肚明!”

她的言辞变得激烈,就连眼神,也透出了几分杀气。

“落英,你的父亲、兄长都是守护大昭的英雄,太多人因战乱而死了!”

“况且,当年是裴将军……”

话音刚落,齐叶珩身边伺候的李公公就进来了,说皇上请皇贵妃娘娘过去有要事相商。

裴落英转头应下

,却在离开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那东西,被你拿走了吧?”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继续绣我的衣裳。

真是气人,我的指尖又被扎破了。

可惜了这衣裳,怕是也穿不了了。

7

我只觉烦闷,便想一个人去御花园走走。

不巧却在亭子里遇见了齐叶珩。

看见我,他微微一愣。

“这才几天,怎么如此憔悴,小兰呢,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他起身走了两步,伸手摸向了我的肚子,我没有躲,只是笑道:

“不是说找皇贵妃有要事相商吗,她人呢?”

“怎么,你怕我伤了你未来的皇后!”

我浅浅地笑着,看他的眼神里尽显柔情,一如从前在北苑的时候。

齐叶珩大概是觉得我在开玩笑,倒是将我轻轻揽在了怀里。

“梅儿,你再等等,很快我就只有你了!”

原来我很吃他这套,如今却也觉得可笑。

我掐着手心,把难过全都咽进了肚子里,继而轻笑一声:“好!”

裴落英提着长枪赶来时,我正坐在桌前悠闲地吃着糕点。

“皇上,不是说要切磋切磋嘛!”

“皇后娘娘,你也在呀!”她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快,“对了,那只狼牙你可有细细收好?”

面对她明目张胆的挑衅,我只道:“若你反悔了,我还给你便是!”

“本就是一件死物罢了,竟也值得被人如此惦记。”

话刚说完,裴落英手中的长枪就直直向我刺了过来。

我没有躲,转头看向了齐叶珩。

可是他没有一丝动容,如局外人般品着杯中的茶。

回头的一瞬,我闭上了双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我这一生,也算不得圆满。

就这样结束了,其实也挺好的吧。

可惜我并没有如愿,那把长枪调转了方向。

“齐叶珩,身手有所退步呀!”

裴落英挥舞着长枪,步伐矫健,身姿卓越,一袭红衣勾勒出绝美的画卷。

他们旁若无人地笑着、闹着。

而我,自然也很乐意,因为从前的齐叶珩,也是这般同我阿姐嬉闹。

“罢了罢了,朕的体力真是大不如前了,落英,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皇后,

朕送你回宫吧!”

我拗不过,只好同意。

随行的宫人被他一一屏退,整条路上便只剩我们。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半晌,紧接着以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喃喃自语道:“梅儿,你怕是恨极了我吧。”

“你在说什么呢,我没太听清楚,阿珩!”

“没什么,我们走吧!”

一路上,他喋喋不休说了很多,都是些芝麻琐事。

我只觉无趣至极,本想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却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

出乎意料的是,齐叶珩竟然背着我回了寝宫。

他吩咐小兰,不许我再踏出景合宫半步,美其名曰安静养胎。

我闲了下来,便想找点事做。

小兰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许多话本,我也乐得清闲。

一连几日,我都沉浸在那引人入胜的凄美故事里。

原来这世上,多得是求而不得、爱而不能、天人永隔的故事。

8

近来天气转凉,想必北苑早已进入了初冬。

我的身子也愈发地重,时常一睡便不知年月。

小兰总是在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变着花样给我找来各种补药,可我,也总是呆呆地望着北苑的方向。

记忆里那个冬天仿佛还在昨日,凛冽的大雪飘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覆盖在耶泽的尸首之上,连同着孤寂的城池,化作满地苍凉。

他垂着曾经骄傲的头颅,血早已流尽。

我就趴在他的身旁,看着他被大雪一点点吞噬。

齐叶珩是那么地狠心,明明是耶泽护他回到大昭,他却在登上帝位后剑指北苑,第一战就屠尽了整座边城。

而我,却苟活了下来。

裴将军杀了所有人,却在看见我时只道了一句:“既然没有办法做到,何必轻易给出承诺,这仗,本不用打的。”

原来这一切的灾祸,都因我而起。

我的阿泽,我的孩子以及那些无辜的百姓,都被我亲手推向了深渊。

消息刚传回北苑,我那昏庸无能的父王便火速提交了降书,愿意成为大昭的附属国,割让城池,连年纳贡。

可齐叶珩什么都没要,只点名叫我去和亲。

离开北苑前,父亲少有地心平气和坐下来同我讲话:“梅儿,你真的很像你的阿娘,若你不愿嫁去大昭,我不会强迫,只是这北苑,怕是要彻底消失了!”

我彻

夜未眠,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第二日,还是穿上了那身大红喜服,乘上了前往大昭的马车。

窗外的风景由黄沙漫天转为了青山碧水,拂面而过的风里也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我在心里告诉耶泽,南国的风景也不过如此,我还是喜欢大漠的孤烟。

大婚之日,我在齐叶珩的床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说我不过是残花败柳之身,能用我换北苑一国人的平安,是我之荣幸。

他封我为皇后,却从不允许我主动靠近他半步。

我没有问他要一个答案,也没有再提及过往的一切。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我生来就遭人厌弃,如今这般,也算是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

既然注定不得善终,我又何必苦苦挣扎。

我开始做一个合格的皇后,替他安置后宫,替他背负骂名。

齐叶珩很少来找我,即使偶尔过来,也总是夜深人静之时。

他的习惯,似乎从未变化。

他不提,我也假装不知。

我有时候想,其实这样也挺好。

毕竟,乖顺的兔子咬起人来,才最疼呢!

遗憾的是,我再也没有吹过西北的风儿,再也没有见过漫天的大雪。

希望的希望,也许本就是无望罢了。

9

我的身子好像更差了。

头疼、咳嗽、发烧、嗜睡甚至肚子总能传来隐隐的疼。

我让小兰去请太医,可她总是吞吞吐吐,还让我喝那些奇奇怪怪的汤药,说是她特意找人开的安胎药。

我自嘲般笑了笑,这宫里,多得是容不下我的人,小兰怎么可能会请得来太医呢。

万幸,只剩两个月,我再咬咬牙撑一段日子吧。

听小兰说,裴落英的长兄在边塞感染恶疾死了,他的父亲也因此一命呜呼,齐叶珩发了很大的火。

我不由觉得惋惜,心里的不安也隐隐作祟。

裴落英又来了,这次她再没心情跟我浪费时间,索性也就不装了。

“齐叶珩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他骗得过我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那点小九九我能不知道?”

“苏梅吟,我知道这些年来你过得不怎么样,可这一切,都是你活该!”

“因为你,耶泽死了,更是因为你,丽妃也死了,还有我的阿兄,明明错的人不是他!”

我实在没有力气与她辩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待她彻底恢复平静,我才试探着问:“你来,是为了那块玉佩吧?”

刻有裴字的玉佩,想来也只能是她们家的。

“果然被你偷走了,苏梅吟!”

她脸憋得通红,许久之后,竟然啜泣起来。

“这是我阿兄,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你走吧!”

我心下了然,便将玉佩连同着那只狼牙一同塞进了她的手中。

“娘娘,这是我新熬的药,快些趁热喝吧!”

小兰捧着个药碗急匆匆闯了进来,在看到裴落英后,敷衍着行了个礼。

“放下吧,我等会儿再喝!”

“不行!我的意思是说,这药趁热才更见效。”

不知怎地,小兰的模样怪怪的,不过我也没多想,迎着小兰热切的目光,便一股脑喝了下去。

真苦!

我想拿块糕点润润口,起身的那一刻肚子却剧烈地疼了起来。

看着小兰那如释重负的神情,我突然就明白了些什么,赶忙将不明所以的裴落英向门外推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大片大片的鲜血从我的腿间汹涌而出。

我脑中嗡的一声,双腿一软便跌在了地上。

我总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在一遍遍地跟我说对不起。

可我就是清醒不过来,我想要睁开眼,却发觉无论如何也推不开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恢复了意识。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三天三夜了!”

“太医说您没有大碍,只是体弱,调理调理就好了。”

小兰双眼发肿,也不知道在我的床前跪了多久。

我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肚子,那里却空空如也。

“孩子呢!”

我像只发疯的野兽,朝小兰扑了过去,狠狠地抽打着她。

她没有躲,只是一个劲地哭。

我打累了,便瘫在床边问:“为什么?”

“娘娘,我一直都是皇上的人呀!”

我差点忘了,当初我来大昭时,便是孑然一身。

10

我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向书房走去。

小兰在后面拼命地拦着我。

“您不能去呀!”

“娘娘,求您了,那个孩子本来就留不住的

,您身体……”

真是聒噪,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开。

那是我的骨肉呀!

我没再理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齐叶珩,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临进门前,我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不想如此狼狈。

“梅儿,你……我……对不起!”

“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会有的。”

可能说这话他自己都有些心虚吧。

那年过后,我的身子,早就禁不起折腾了。

“齐叶珩,为什么?”

我步步紧逼,只想要一个答案。

他沉默良久。

“我没有办法,梅儿,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一个没有办法,齐叶珩,你果然没有心!”

“我的阿姐,她对你那么好,可你对她只有利用,我的耶泽,他将你视作兄弟,可你却害死了他!”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你,我竟然给阿姐下毒,那个唯一真心对我好的阿姐,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可能把你从北苑的大牢里救出去,阿姐她临死前都没有怪我,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

我一股脑说了很多,包括那个压在我心中多年的秘密。

我的阿姐,是被我给害死的。

“别闹了,梅儿,那些事情,不提也罢,今后只剩我们了。”

他从地上拉起喘着粗气的我,想要替我擦去眼角的泪。

这一次,我躲开了。

我跪在他的身前,一如那个烛火摇曳的新婚之夜。

“阿珩,这辈子我都没求过你什么,你让裴落英带着丽妃的尸骨去边塞吧!”

这本就是我欠她们的。

“好!”

“梅儿,地上冷,你刚醒来,身子还没好利索!”

他微微弯腰,作势想要扶我。

在他接近我的一瞬,我抽出来那把藏在袖间的短刀,向他的心口刺了过去。

他没有躲,只是用那对深幽的眸子痴痴地望着我。

我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死手。

“齐叶珩,我恨你,这一刀,是你欠我的,但愿你说到做到!”

11

我又过上了同在北苑一样的日子。

偌大的寝宫里,就只剩我一个人。

闲来无事时,我便猫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吹着那自带

青草味的风。

大昭的天气就是养人,明明已接近冬天,我的身体倒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齐叶珩最近来得频繁,流水一样的宝物,开始送往我的宫里。

这一切我都欣然接受。

“江山已定,根基已稳,我终于掌握了实权,梅儿,我已经遣散了后宫,从今往后,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可我想要个孩子呢!”

我缓缓开口,不带丝毫情绪。

齐叶珩的瞳孔猛地一缩,好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开始浑身颤抖,满脸伤心与悔恨。

“小兰呢,她去哪儿了!”

听罢,他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嘴里嗫嚅着什么。

侍卫将小兰压上来时,她俨然已经没了半条命。

我看着齐叶珩心虚的模样,不免一阵嗤笑。

我当着他的面,将小兰掐死了。

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真是的,我明明该开心的。

齐叶珩落荒而逃了,他甚至都不敢多看我一眼。

可笑!

我开始继续捣鼓我的话本子,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也不知道裴落英怎么样了,她有没有陪着耶泽呢?

天刚刚暗下去的时候,齐叶珩便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说是陪我去池塘里放。

到了我才发现,那池子里早已密密麻麻飘满了各式的花灯。

他说他爱我,他想兑现在北苑时的承诺,想陪我看遍这世间每一处风景。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一切,都太晚了!

我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推入了水中。

“齐叶珩,你给我挑一只最美的水上花灯吧!”

“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会摘下来给你!”

守在附近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这个傻子,他竟然还笑。

什么花灯,我才不稀罕。

我想了想,依然不觉得解气,在水里泡会儿算什么。

我要将自己曾受过的苦,千倍百倍地偿还在他身上,要他笑,要他哭,要让他自以为得到了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妄。

那么多人死了,凭什么他可以好好地活着?

12

我对齐叶珩说:“你上来吧,我喜欢那只兔子灯!”

我说我累了,想让他陪我回去休息。

他的眼睛亮了。

“你还记得我们的新婚之夜吗?”

那一晚,换他在我的床前跪了一夜。

我睡得格外舒爽,只恨时间不能永远停留。

我开始不分场合地霸占着他,缠着不让他上朝,我故意表现出怀念在边塞的日子,他便要不顾自己的臣民陪着我回北苑。

看来所谓的江山,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没过几天,弹劾我的奏折就堆成了小山。

所有人都说我祸国殃民,扰乱后宫,蛊惑他们的帝王。

这一切,齐叶珩都视而不见,硬是罢了几个老头的官,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他带我出了宫。

这大昭的集市果真如同他描绘的那样热闹繁华,不像北苑,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稀罕物件。

哦,也许是有的,只不过都进了我阿姐的手里。

我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拉过一旁的齐叶珩,在他耳畔轻轻念道:

“你知道吗,这辈子,我最恨的人还有我的父王,所以啊,我用他给我的药毒死了他最疼爱的女儿,真是解气呢,你说是不是?”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没管他,自顾自随着人流前进。

齐叶珩也就愣了一刻,便如同狗皮膏药般跟了过来。

他还真怕我就这么跑了。

“梅儿,以前的事情,我们别提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只有彼此了!”

“是吗?”

我浅浅一笑,忍着恶心拉起了他的手,我买了很多东西,其中大半,都是小孩的玩具。

我想要提醒他,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可能了。

可他像是真不明白似的,和我装着傻充愣。

他对我言听计从,事事顺着我。

我觉得真烦,便也不想和他演下去了。

我一连几月都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

他开始急了,总在夜里翻墙进来。

我差点都忘了,从前我们都是如此偷摸见面的。

除夕这天,整个宫里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好不热闹。

我也好好收拾了一番,穿上了只有皇后才配的大红华服。

裴落英回来了,她看起来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也精神了很多。

晚宴之上,我窝在齐叶珩的怀中,向他一杯杯灌着酒。

很快,他便醉得不省人事。

我让李公公将

他扶了下去,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的酒量差劲得很。

他睡着的样子也挺好的,一点都不招人烦!

13

“你想好了,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裴落英,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之时,我放了一场火,燃尽了属于苏梅吟的一切。

我托人给齐叶珩留了一封信。

告诉他我早就知道小兰给我的药里有问题,是我不想要那个孩子的。

我恨他,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更不想有他的孩子。

我要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我爱的人,只有耶泽。

我要他在那个位子上孤独终老,我要他好好爱他的百姓,我讨厌战争,也讨厌那个和他虚与委蛇的自己。

出关的路极为顺利,一路上倒也没遇见什么人。

裴落英倒是调侃:“整个朝廷,怕都是盼着你赶紧走呢,他们才不会拦你!”

那倒也是。

我终于要去找我的耶泽了,我终于要去追求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了。

迎着苍凉大漠,踏着遍野黄沙,兜兜转转间,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和裴落英在边塞收养了许多孤儿。

有时候,我也会向他们讲起曾经的故事。

多年前的北苑国,有一个生来便被视为不祥的公主。

她备受冷落,无人问津,若不是阿姐的庇护,恐怕早就死在了不知什么地方。

她遇见过一个有着同样境遇的少年,他们相约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他们是彼此在那见不得光的日子里的光。

后来啊,公主爱上了别人,少年成就了霸业!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可那束光,终究算不得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