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掌心相思扣
第 39 节 掌心相思扣
我是大齐唯一的王府女管家,家喻户晓的荣王鹰犬。
那晚,我效忠的男人将我绑进私牢,叹息地抚上我的眉眼,随即勾唇一笑,让御医活活剐下我的脸:
“轻颜,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本王好,对吧?”
刀锋割开脸皮,鲜血流尽的那一刻,我由衷地笑了。
他不知,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后来,我踩在登基为皇的荣王脑袋上,手起刀落,笑意横生:
“陛下,送你下地府,也是为你好,你知道吧?”
1
我二十二岁生辰那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乌云遮天蔽日。
司天监的官员们神情惊骇,上奏朝堂,天有异象,必为大凶。
朝堂上人人面色惊惶,陛下震怒,命荣王彻查。
下朝回府,我的主子——荣王殿下齐修泽,随手将奏折扔给我,低低哂笑。
俊美华贵的脸上透着戏谑,深邃眉眼里却蓄满讥讽:
“我的好弟弟们看来是越发坐不住了,连这种魑魅手段都用上。不过,父皇是真老了,这些东西竟然也上心。”
我淡漠敛眉,接过奏章,迅速翻阅一遍,重新摆在桌几上。
四十年前,陛下征战四方,灭了前朝,一统南北。作为开国帝王,可谓功绩卓越。
可惜人都会老,皇帝也不例外。
如今七王夺嫡的局面越发明显,陛下对怪力乱神之事格外忌惮,稍有违逆,便是抄家灭族。
京城水深,皇家的水更是深中带浑。
荣王身为嫡长子,原本该是继承大统的第一人选。
然而,这几年,君心难测,加上另外六位王爷步步紧逼,朝中局势越发波云诡谲、一触即发。
眼下接手此事,无疑是烫手山芋。
“轻颜,你是我破格任命的王府女管家。朝内朝外的局势,你该明白。”
首座上,齐修泽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幽深的目光望向我,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水温适宜,茶香幽远,他品了一口,眼尾微挑、满意一笑,嗓音越发低沉:
“这件事,交由你去办,别让我失望。”
“是,殿下。”
我躬身领命,声音毫无波澜。
纵观权利交织的宗亲皇家,我是唯一的京城异类。
身为女子,可上至皇子夺嫡、朝堂党争,下至王府用人、开销花费,我一应经手。
满城皆知,我是齐修泽的鹰犬,忠贞不渝。
齐修泽对我更是信任有加,从不吝于赏赐。
退出书房的那刻,天际又是一道闪电划过,不仅映亮了上京,更彻底照亮了我眼前的系统面板。
其中,最显著的一行,便是红色字体的任务栏。
“宿主须为荣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穿来大齐十五年,这一行红字从未变过。
于我来说,早已融入骨血,刻进心底。
眼前忽有雪花坠落,飘至眼睑,渐渐化开。
我抬头看了一眼上京初雪,神色渐清......
司天监虽没有实权,却由景王辖管。
这位景王殿下,容貌之绝、城府之深堪称七王翘楚。
也是我最不想面对的敌人......
2
王府不养无用之人,既然领了命,就得尽快为主子把事情办妥。
我连夜前往南园巷,深夜拜会景王的属臣,亦是此次上奏的司天监官员。
对方大约被吵了鸳鸯春情,晾了我足足有一个多时辰,这才一脸晦气地让我进了大厅,
“颜管家真是尽忠职守,连觉都不睡,全力为主子爷分忧。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见我不搭话,他目光流连在我衣襟前,随即下流一笑:
“倒是我忘了,你的床榻之欢,全凭荣王殿下心情。”
对于我被擢升为亲王府唯一的女管家,全皇城的看法都一致——
作为荣王的玩宠,自然是越离得近,把玩起来越方便。
这世上,哪有什么女人能真正成了皇家之子的左膀右臂,不过是个遮人耳目的玩笑罢了。
“大人请慎言。”
我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他脸色一青,刚想骂人,却见门前一道身影掠过。
一息之间,屋檐下的灯笼照亮了来人的眉眼。
凌冽修长的凤眼,漆黑深沉。
浮光一闪,瞬间化为寂静。
“想要打听司天监的事情,怎么不来找我?深更半夜跑来这。”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人心底发沉。
我心里叹息一声,到底没躲过。
双膝及地,向齐子越行了一个全礼:
“景王殿下。”
齐子越的目光顿了一瞬,我只觉得掌心似有浮光掠过。
然而抬首,并无发现异常。
那位刚刚还开口嘲讽我的属臣,见景王开口第一句竟是和我说话,表情骤变,一时间噤若寒蝉。
“兄长把彻查异象的事情交给你了?”
齐子越却把属臣当做空气,晾他跪在原地,目光静静地盯着我,眼底滑过一丝玩味。
“是。”
按理来说,这种事本该交由大理寺或者刑部稽查,最后再由主子督办上奏。
然而,六部各有皇子势力,齐修泽交给我,为的就是避免夜长梦多。
“他倒确实挺信你。”
齐子越微微一笑。
那笑,如春风抚柳、秋风荡叶,明明姿容极盛,我却突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慢条斯理道:
“可惜,司天监没有作假,异象濒临,血色冲天。皇城近日必有大乱。”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震天喧嚣。
层层叠叠的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兵卒将所有街巷团团围住。
冰冷的军械交织成一片冷色:
“皇宫走水!陛下有令,全城戒严,捉拿刺客!”
3
多亏手里拿着荣王府的令牌,又有景王齐子越出面作证,层层排查下,我才被允许离开。
等我赶回府里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然而,刚到房间,府里的嬷嬷就匆匆赶来:
“主子今晚带回一位姑娘,让您一定安置好。不管她要什么,全照她说的做。”
我眉头忍不住一蹙。
齐修泽向来不近女色,为了日后继承大统做准备,他甚至暂未打算迎娶任何妻妾,这还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交代。
我认真应下,鉴于时辰太晚,不便去打扰“贵客”。
第二天一早,我才看清这位美人的容貌。
皎皎月明,袅袅春晖,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精致人物。
“这是兰苏,以后住在府里,但凡她想要的,不必报我,你全部安排妥当。”
大厅内,当着众人的面,齐修泽瞥我一眼,再次吩咐。
这位兰苏姑娘似乎听说过我,目光静静望过来,带着审视,不露喜怒。
我挺直脊梁,在下人们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恭敬回答:
“是,殿下。”
齐修泽挥退左右,不仅亲自为兰苏布菜,还允她随意出入书房,挑选书册、赏玩古画。
王府众人从未见过这般情景,一个个面色惊愕,随即在拐角处,目露嘲讽:
“看来,轻颜管家怕是要失宠了。”
这世上,魑魅魍魉从来都充斥在各个角落。
皇家有皇家的争斗,下人有下人的纷争。
在他们眼中,我身为女子,爬上管家之位,挡了太多人的路,碍了太多人的眼。
我只当一切都不知。
毕竟,这位色香袅娜的娉婷女子,是位冷美人。
不管齐修泽如何逗弄,美人都不曾展颜一笑。
我白天忙于府外,巡查司天监的预言之事,晚上听凭“贵客”差遣,日子久了,难免疲乏。
人一旦如此,便易分心。
早上吩咐厨房准备菜色的时候,忘记这位兰苏姑娘不爱喝粥。
当浓粥上桌的那一瞬,美人眉头一蹙,随手撂下碗筷。
齐修泽目光一寸寸变冷,转头看着我:
“办个事都心不在焉?谁教你的规矩!
来人,拖下去,杖三十。”
被侍卫拖到院子时,不少下人围了过来。
其中不乏王府里的老人,前些年被我查出中饱私囊、打发到外围做事的几位桀桀一笑,露出畅快的神色。
冷美人听到这样的处罚,色如春晓,微微弯唇,终是一笑。
抬头,我望着他们眼底明晃晃的笑意和快慰,忍不住握紧手心。
庭杖落在身上的时候,除了没顶而来的剧痛,只觉得羞辱。
那些窸窸窣窣,冷嘲热讽的言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一次,我再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4
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趴在床上。
背部已经被打烂,流着浓水,黏在内衫上,湿漉漉的一片,根本没人来管。
我数着日子养伤,手里的管家权限自然而然被彻底剥夺。
直到半个月后,我终于能勉强下地行走,出府抓药的时候,在皇榜处,看到一张画。
画中的女子长得春花秋月,着实美好。
可惜,
与府里的兰苏姑娘,一模一样。
皇榜写得格外清晰——
“皇宫走水,反贼行凶,对陛下行谋逆刺杀之罪。
现令全国通缉,知情不报者,等同谋逆!”
我神色如常地回到王府,然而,还没来得及将买回来的药煎好,就被侍卫直接压入地
牢。
阴森冰冷的四周,无不显示,这是齐修泽的私牢。
一旦迈入,不见天日。
我的四肢被紧紧锁在铁架上,喉间甚至被上了枷锁。
直到此刻,我才看到齐修泽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身边还跟着弯着腰的赵御医。
“外面张贴的皇榜看见了?”
玉石相触的声音,一如往常清远悠长。
我抿唇,点了点头。
怕是从我离府的那一刻,齐修泽就派人跟着。
狡辩于事无补,不如索性承认。
齐修泽笑了,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仿佛柔情似水。
那眸光带着一丝丝的温度,然而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轻颜,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本王好,对吧?”
我垂下眼帘,不发一言,等他下文。
果然,他擒住我的下颚,忽然靠近:
“既如此,你来替她顶罪。”
“她”是谁?
不言而喻,我俩都心知肚明。
既然皇榜下,有兰苏的画像,除非“她”死,否则这辈子,她都不可能行走于太阳之下。
王爷这么宠她,怎么舍得?
下一刻,他转身对赵御医缓缓一笑:
“她与兰苏身形相似,剐下她的脸,移花接木,可做得到?”
赵御医满脸惶恐地跪下:
“做得到,做得到,小人一定不辱使命。”
锋利的刀刃泛着冰冷的光,沿着脸颊,切开脸皮。
几不可闻的碎裂之声,混杂着血液喷涌的声音,在漆黑的牢狱里,回荡开来。
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凿穿。
然而,我浑身都被锁死在原地,无法挪动丝毫。
喉间被枷锁抵着,宛若粘板上的鱼肉,任人一刀一刀剖开。
我的耳边,却清晰地听到,齐修泽满意的笑声。
猩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流出,顺延而下,漫至脚尖......
鲜血流尽的那一刻,我终于听到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
像是被扣在水底淹了许久,终于抬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气,浑身上下的桎梏倏然松开!
原来,困了我十五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这么个意思。
这一瞬,我由衷地笑了。
魂魄离开身体的那一瞬,我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齐修泽。
这次,轮到我举起刀俎,朝你挥下了。
荣王殿下......
5
第二天一早,我看着齐修泽命人将我的尸身运到北城兵马指挥司。
指挥使目光在荣王府曹管事的身上掠过,眼神顿深,立马吩咐仵作“验明”正身。
一个时辰后,宫中就收到消息——
“荣王殿下成功捉拿叛党,已将反贼就地正法。”
因天有异象,心情阴郁了大半个月的皇帝陛下,终于露出一丝笑脸。
特意下旨嘉奖齐修泽。
不过,到府上传旨的内侍,临走前还是隐晦地提了一嘴:
“陛下让杂家顺口问一句,司天监奏章的事情殿下查得如何?”
齐修泽笑了笑,温润如玉、神色平静:
“已有端倪,不日就向父皇当面承禀。”
内侍兴高采烈地走了。
然而,他不知,刚转身,齐修泽满带笑意的脸就沉了下去。
他目光冰冷地落在王府的几位管事脸上,良久,目光一顿:
“曹管事,今日起,你接替顾轻颜的管家一职。司天监那边的事,你来跟进。”
曹管事欣喜若狂地跪地谢恩。
我隔着半空,看着其他几位管事面色一青,明明咬牙切齿,面上还装作一团和气,笑着向曹管事道喜。
齐修泽对下人的事从来不上心,随手一挥,人群顿时散去。
我忍不住想,当初府内对我的各种明枪暗箭,他也是这样视若无睹。
果然,一点没变。
当天下午,皇榜上的画像果然就被摘了下来。
算起来,从悬挂到摘除,不过短短一日,就连上京城大多数爱凑热闹的百姓都连画像模样也没记个全。
倒是有不少人连连称叹:
“荣光殿下果然一如往昔,杀伐果决,颇有陛下之风。”
传得人多了,就连朝堂议政时,皇帝陛下看齐修泽的目光都满意了两分。
然而,冬至那日,景王突然登门拜访。
齐修泽眯眼看着自己这个弟弟,淡淡一笑,让人奉茶,
“九弟今天怎么有闲情来我这里?”
连我都忍不住侧首多看两眼。
齐子越接过茶盏,俊逸深邃的五官隔着袅袅云烟,令人看不请,猜不
透。
然而开口,凌冽之气,瞬间充满整厅:
“想问问兄长,为何与司天监交接的人,突然换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倏然对上,
齐修泽握着茶盏的手盎然一僵......
6
“九弟是想问顾轻颜去了哪儿?”
半晌,齐修泽垂下眼帘,漠然一笑。
“皇兄睿智。”
齐子越不闪不避,目光越发幽深。
“她亲人病重,回乡探亲去了。怎么,我荣王府的管家去了哪儿,九弟这么在意?”
齐修泽放下茶盏,眼神犀利地盯着他,像是要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半空中,我看着齐修泽正大光明地掩饰我的死讯,忍不住哂笑一声,转身就往后院飘去。
上京的冬天本就极冷,这些日子又接连暴雪,不少寻常百姓都冻得浑身通红。
然而,“日延阁”内,
却里里外外燃着最上等的银骨炭,暖若春日。
兰苏正侧首瞥向曹管家奉上的云绫锦,手心拂过,随意挑选中意的颜色。
那锦面如光,入手如云,寸寸比金。
便是后宫嫔妃,也不一定见过这样的丝锦。
然而,兰苏却显然对这样的奢靡习以为常。
神色懒懒,甚至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
曹管家见状,立马奉承道:
“姑娘放心,顾轻颜的尸首已被倒吊在城门上,殿下对您的心,不言而喻。”
兰苏这才弯了弯唇角,虽然没说一字,但眼底升起的琼琼滢光足以说明一切。
她起身,随手递给他一个妆箱。
曹管家打开一看,眼前顿时光芒一闪。
入目的,竟然全是黄金。
满满一妆箱的黄金,这,这......
难怪这位兰苏姑娘住进“日延阁”内,总是很少露出笑颜。
怕是入府前,就早已见惯了荣华富贵。
给出一箱黄金,兰苏却神色寥寥,仿佛只是随便掏出个铜板打发街边叫花子一般,连眼角都没有扫去一眼。
曹管家的腰顿时弯得更低,眼中的笑意,比当初站在院内嘲笑我被杖责时更盛。
“奴才多谢姑娘的赏。”
“不必。”
兰苏挥了挥手,像是想到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我原本以为殿下对那位顾管家有多特殊,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外面以讹传讹。”
“顾轻颜哪里值得姑娘在意,您与她,分明是云泥之别。”
曹管家笑得更谄媚了,恨不得指天发誓。
好听话的一条狗。
好缠绵的美人计!
当初厨房送粥,美人一怒,原来早就是里应外合。
一个为上位,拉我下台。
一个嫌我碍眼,连根拔起。
我逼近兰苏,目光对上她那张绮丽娇媚的脸。
兰苏眉心一皱,忽然打了个冷颤。
曹管家见状,正要吩咐人再加些银骨炭。
谁料,下人忽然来报,门外有人,自称是北城兵马指挥使,要求立刻面见殿下。
“他怎么来了?”
曹管家微怔。
北城兵马指挥使自是殿下的人,否则无脸尸不会被仵作那么快验明“正身”。
但人前,未免被其他诸王发现殿下的手已经伸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从未来过府上。
我想起前厅里,仍逗留在府的齐子越,忍不住低笑。
今天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果然,兰苏目光一闪,朝曹管家道:
“去,领他进来。”
曹管家张了张嘴,显然想拦,然而,目光滑过那一箱子黄金,又瞬间闭嘴。
下人见状,不敢耽搁,立马领命去请北城兵马指挥使。
兰苏满意地笑了,大约是因为没有外人,她懒得遮掩真正的想法——
“不过是打点人脉,处理外务。既然顾轻颜能做,我又怎会做不到?
更何况,她顾轻颜只是王府的管家,我未来可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我勾起唇角。
好大的野心。
好高的演技。
之前看着她那副袅袅娜娜的模样,竟没发现,骨子里掩着这样的傲气。
7
北城兵马指挥使被带到后院,脸上尤带疑惑。
一抬头,看到兰苏的那张脸,顿时表情一怔,随即迅速低头,仿佛恨不得马上离开。
兰苏却只是缓缓一笑:
“指挥使还请见谅,景王殿下眼下也在府上,未免你俩撞上,我这才让人请你来日延阁小坐。”
北城兵马指挥使肩膀略微一松,双手一拱:
“是下官鲁莽了。”
京城皆知,如今夺嫡局面已成。
陛下厌恶皇子拉帮结派,最憎王爷们无故往来。
谁想今日景王竟然在这王府。
早知如此,他该派下人送书信给王爷,而不是亲自登门。
“既然殿下在忙,下官不便打扰,这便先行一步。打扰姑娘休息,还望海涵。”
眼见北城兵马指挥使转身就要走,兰苏慢条斯理朝曹管家看了一眼。
对方立马会意,挡住北城兵马指挥使的去路:
“大人可能不知,殿下对兰苏姑娘极为信任,就连书房也任姑娘随意进出。
若大人有事,不妨告诉兰苏姑娘,以免耽误。
您说是不是?”
书房乃王府重地,朝堂奏章、私人信件,哪一样都不是外人可见。
果然,听到这话,北城兵马指挥使脚下一顿。
斟酌半晌,忽然转向兰苏,略微弯腰:
“臣急忙赶来,的确有事汇报殿下。
皇宫走水那日,行刺陛下的逆党党羽已经尽数抓获,投入大牢。
半个时辰前,陛下已下令,明日全部问斩。”
说着,他拿出画像,顿了一瞬,才交给兰苏。
兰苏满意他的识时务,笑着接过。
然而,当目光扫过画像,整个人倏然颤栗起来。
那张春色不足以形容的娇美面庞,瞬间失去血色,惨白一片。
我起身瞥了一眼,兴味盎然。
画中之人,五官和兰苏至少有八分相似。
当然,最大不同之处,画中分明是个英俊男子。
“阿弟!”
兰苏怆然出声。
什么礼仪优雅、矜贵端庄,此刻统统烟消云外......
那是她最珍重的弟弟,更是前朝
8
刀割在别人身上,当然不疼不痒。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是痛。
眼看着兰苏慌不择路,冲向王府议事厅,我不疾不徐,跟了上去。
齐修泽此刻正冰冷地盯着齐子越,唇边一抹嘲讽,似笑非笑。
齐子越目光清冽,琉璃明镜一般。
两人机锋已现,再无半点隐藏。
然而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女子娇弱悲鸣:
“殿下,求您,救救我弟弟!
他,他被下
了大狱,明日便要问斩......”
后面的话,当看到齐子越那张脸的瞬间,顷刻吞没。
刹那间,理智回笼,兰苏僵立在门口,进退维谷。
“谁让你来议事厅的?”
从来对她格外宠爱的温情目早已消失。
此刻,齐修泽盯着兰苏,面容森冷,双眼敛起,手腕处青筋骤起。
兰苏心底一坠,只觉得浑身发寒。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齐子越眼眸犹如波涛骤起的江海,声音却如玄冰,彻骨透寒:
“皇兄,不为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未来的嫂子吗?”
兰苏浑身一僵,嘴唇颤抖。
上京百姓或许还来不及记住当初皇榜下的画像模样,然而,景王在京中手眼通天,不可能没看过皇榜。
果然,下一瞬,齐子越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低低一笑:
“怎么,长得和前些日子撤下的皇榜画像那么像?
好似和父皇下令问斩的逆党之首也有些相似?”
兰苏强撑的镇定再也装不下去,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墙柱一歪,差点直接跌倒在地。
齐修泽眼若古井,刚刚的情绪外露已经被他一丝丝敛起,
此刻抬眸,无波无澜,泰山崩于眼前而岿然不动:
“九弟大约是眼花了。前些日子撤下的皇榜,逆党早已伏诛,尸首如今还倒吊在城头。
陛下嘉奖的旨意还在我府上,可要一阅?”
这话,不好接,更不能接。
陛下亲笔,首肯逆党已被诛杀。
此刻质疑,不是质问齐修泽,而是质疑圣上。
在陛下疑心四起的当下,无疑是引火烧身。
然而,齐子越像是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淡淡转头,瞥向窗外的梧桐。
接连几天的大雪,已将树枝压得厚厚实实,
若不及时清扫,让人怀疑那树随时都会被压垮颠覆:
“臣弟听闻,当初前朝覆灭时,是父皇亲手斩了顺帝的头颅,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前太子行踪。
细细算下来,我朝建立四十年,当初的前太子若是侥幸活着......
他的孙辈,也该和这位姑娘差不多大了。”
闻言,兰苏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唇角颤栗地盯着齐子越。
指尖狠狠地扣在手心,深怕自己发出一声声响。
9
兰苏怀疑
这位景王殿下知道了什么。
但,怎么可能呢?
这些年,她们一家人东躲西藏,连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明日去往哪里。
记忆最深处,那幽暗漆黑的房间里,满头白发的祖父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兰儿,记住我们的血海深仇!护着你弟弟,杀了那狗贼!咱们大雍一定有复辟的那天!”
于是,无数朝夕,她和弟弟隐姓埋名,辗转于各地,召集前朝旧部,心心念念,就是掀了这片王朝。
终于,那日后宫内侍放他们入宫,身后军士们为了引开金吾卫,四处放火,然而到底没能杀掉狗皇帝。
火光冲天,她与阿弟逃出皇宫时被冲散。
她巧遇荣王被带回府上,阿弟则消失在人海中。
她以为他也已成功逃脱,没想到今日,却在画像中,看到弟弟的面容。
齐子越看她神色惊慌,微微侧头,对上齐修泽:
“难怪皇兄忽然爱上个美人。
听闻前太子流亡时,带走了前朝国库一应财宝。
谁若遇上他的血脉,那可真是坐拥巨宝,人财两得。”
齐修泽脸上的镇定,此刻再也维系不住,寸寸坍塌,眉目如锋:
“无凭无据,休得胡言!”
“是吗?”
齐子越眼中满是讥讽。
他转眼看向躲在拐角处的北城兵马指挥使,唇角的笑意毫无温度:
“北城指挥使又为何在这?”
指挥使浑身僵硬,脚下像是被人用镣铐锁着,无法挪动丝毫。
此刻面无人色地立在那里,浑身被雪覆盖,早已湿透一片。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不明白,他明明要走的。
可不知道为何,浑身四肢全不由自己做主。
我站在他身侧,一手搭在他肩上,静静看着他撞鬼一般的神色。
眼看齐子越迈步走来,我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随手一挥。
终于,北城兵马指挥使踉跄一步,瞬间趴在地上。
一抬头,他对上了齐子越那双幽静如海的眼......
10
指挥使来不及思索刚刚身体的异常,战战兢兢地跪地磕头:
“臣,臣只是巡查至此,顺道拜会荣王殿下,见殿下有客,才,才......”
“哦?”
齐子越慢条
斯理地盯着他:
“北城兵马指挥司辖管的地方应是上京以北,可荣王府在南,是你记错的方位,还是说,什么时候南城兵马指挥司也在你麾下?
既如此,不如南城兵马指挥使的俸禄也由你一并代领了吧?”
五城兵马司,即东、西、南、北、中兵马指挥司,自古以来,互相扶持亦互相掣肘。
若真按他所说,是巡查至此,那不仅是越俎代庖,更是结党私营!
果然,北城指挥使瞬间跪直,汗如雨下:
“臣不敢,臣,臣只是......”
兜兜转转,指挥使根本圆不起来这天大的窟窿。
“够了!”一直沉默的齐修泽突然开口,冷笑道:
“九弟好大的威风,本王知道父皇宠你,怎么,如今你是要撒野撒到本王的府上?”
齐子越转身,与他目光对峙,微微一笑,然眉峰一荡、山雨欲来:
“皇兄现在是想以势压人?”
“满嘴胡言乱语,来人,把他拿下。”
齐修泽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目光在府中守卫脸上一闪而过。
既被发现端倪,就来不及瞻前顾后。
眼下之际,消弭祸端才是上策。
“我看谁敢!”
齐子越显然不是束手就擒的人,眼中的寒意瞬间化为疾风骤雪。
手中茶盏掷地,刹那间,门外一群人蜂拥而至,鱼贯而入。
细看之下,来人着装并不相同,
竟是刑部和吏部,两班人马都冲了进来。
我好整以暇,回头望去。
果然,齐修泽的面色骤变。
两部官员,他原以为分别是老三、老四的人。
竟没想到,都听令于景王,他这位九弟。
天子脚下、官员面前,截杀亲王显然已是事不可为。
更麻烦的是......
齐修泽面色深沉。
今日府中诸事,怕是要上达天听!
11
眼看两部人马要齐齐围上,齐修泽第一反应,就是目光落在了倚柱而靠的兰苏身上。
只要第一时间杀了她,便是死无对证。
不知不觉守在门口的曹管家,见主子的目光变化,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过,眼看就要靠近兰苏。
这一瞬,我缓缓一笑,倏然靠近,附身在兰苏身上。
如坠冰窟的美人,刹那
间,只觉得浑身一寒,随即,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神志。
再睁眼,唇角染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只是,那笑,根本不及眼底。
我抬头望向齐修泽,一字一句道:
“殿下不是说顾轻颜与我身形相似,剐下她的脸,移花接木就好?
如今事发,是又要拿我顶罪了吗?”
满室嘈杂,倏然一静。
然而,齐修泽神情骤变,刹那间,心底陡然生寒。
毕竟,这前半段话,是他在私牢中,哂笑着说给我听。
当初,只有三人入耳。
一个是我,顾轻颜。被他剥皮收尸,悬于城门口。
一个是赵御医,如今已被卸磨杀驴,抛入乱葬岗。
最后一位,自然是他自己。
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周遭所有,倾身而来,一把扼住我的喉咙。
“皇兄这是要当场杀人,畏罪灭口?”
齐子越神色一变,瞬间扣住他的手腕。
然而,齐修泽像是彻底疯魔了一般,哪怕被扣住筋脉,依旧死死地抵住我:
“你究竟是谁?装神弄鬼!”
剧痛袭来,于我不过是隔靴搔痒,毕竟,这具身体,并不是我的。
“王爷是被戳穿心底想法,恼羞成怒了?”
我轻笑着看着他。
一双眼,笼着不屑、嘲讽、鄙夷,徒然毕现。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我看到齐修泽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随即,颤栗袭遍全身,双手痉挛似的一颤再颤。
齐子越倏然将他拽离,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出人意料,他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声音都在发抖:
“是你吗?”
那晚上京初雪,她站在灯火阑珊处,明明被司天监的官员晾在外面,浑身占满厚雪,依旧眉目平静,洞若观火。
就如同这些年来,外界传的一般,上京唯一的女管家,荣宠不惊、冷淡寡情。
然而,刚刚她笑时,一双眸子,隔着浓雾,犹如风雪侵袭。
我对上齐子越颤栗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下一秒,缓缓闭眼。
兰苏到底是肉身凡胎,被齐修泽那样扼住喉咙,根本经不住。
一旁刑部的官员见状,踟蹰半晌,终于向前。
伸手探了探鼻息,良久,后
退一步:
“殿下,此女已然暴毙。”
一旁癫狂的齐修泽像是忽然被点醒,整个人呆立地立在那里。
而扶着尸体的齐子越,却手心都开始抖了起来。
一回头,目光对上齐修泽,眉眼锋利,杀气冲天!
12
齐子越命两部官员将齐修泽和北城指挥使收押,将今日王府之事上报御前,自己却策马离开。
我觉得稀奇,忍不住跟在他身后。
却见他纵贯上京,直奔城门。
那一瞬,我眼底划过一抹光,忽然若有所觉。
一个时辰后,他果然上了城楼,让人取下倒吊的尸首。
城门守卫忍不住迟疑,毕竟是圣上旨意,逆党伏诛,暴尸示众,以儆效尤。
然而对上齐子越的目光,瑟然一怔,立马遵命。
尸首被放在地上,齐子越颤栗上前,随即握住尸体右手,良久,将手心翻了过来。
那里缀着一颗红印。
圆若红豆,色若绯红,恍若一颗红痣。
一如那天雪夜,灯笼照亮了他的眉眼,我曾叹息一声,向他行了一个全礼。
那时,他的目光便落在我的掌心之上。
我恍然大悟。
原来,彼时,他看的是这颗“红痣”。
我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景王殿下,完美无瑕的面容在锦袍下,犹如深渊。
黑暗侵袭,他的眼底、心口骤然燃着一团火,想要燃尽一切的火!
他打横抱起我的尸身,四周左右吓得退避三舍。
然而,他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搂在身前,抱着上马。
景王府的管家眼睁睁地看着他抱了一具尸体回来,吓得面色大变。
然而,当看到我那张被剥了皮的脸,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命人准备冰棺。
尸首被安置在冰棺里,我看着齐子越转身,没入风雨中。
这一次,他去往的方向,是皇宫!
13
京中七王,各有势力。
而今,大殿前,除了被关押的嫡长子荣王,其余六王皆齐聚于此。
其中,萧王、禹王的目光不时扫向齐子越。
朝堂皆知,士林学子以萧王马首是瞻。
御史台则簇拥的是母族显赫的禹王。
平日大家王不见王、各自针锋相对。
如今,被
齐子越约至宫中,不过是为了共同的目的——殿前参奏荣王!
谁也没料到,最先对嫡长子露出峥嵘的,竟然会是平日最不显山露水、低调成性的景王。
皇帝已然接到刑部、吏部的联名奏章,此刻面色阴郁地望着眼前的六个皇子。
当年精悍的身躯,早已随着年岁逝去,变得渐渐岣嵝。
眼角的褶皱也布满时光的痕迹。
如今一身明黄坐在龙椅上,却已有日暮西山之势。
齐子越像是没注意其他兄弟的目光,双膝及地,垂首跪拜:
“儿臣参奏皇兄齐修泽,勾连前朝余孽,私藏逆党,身怀不臣谋逆之心。”
萧王、禹王见状,接连跪下:
“父皇,今日酉时从荣王府后院搜出大量金银珠宝,经户部尚书查实,皆出自前朝国库,还请父皇明鉴。”
其余诸王闻言,亦纷纷跪地附议。
一时间,从荣王品行不佳到在天子眼皮底下偷天换日等等事宜都被参了个遍。
“逆子!”
皇帝果然震怒。
身为帝王,最难以容忍的,便是别人惦记他的君权。
他一把将桌几上的所有奏折掀翻在地,再抬首,眼底森冷:
“褫夺荣王封号,降为庶人,将其送至宗人府,即日圈禁!”
圣旨颁布,举朝震惊。
谁能料到,权柄赫赫的荣王殿下,一招落败,竟然成了七王中第一个出局的天潢贵胄。
我凌空看着金吾卫押解荣王进宗人府,王府一应下人,男子充军,女子送入掖庭。
偌大的荣王府,瞬间人去楼空,宛若天大一场笑话。
明明落魄至极,可齐修泽似乎对这一切并不上心。
他被人锁在宗人府的别院里,立在幽闭狭窄的过道里,手心捏着一张纸条。
良久,我突然发现,他唇角一弯,眼底风暴骤起,须臾,他竟是笑了!
14
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会胆寒。但这其中,绝不包括我。
只是从高处坠落,不足以磨灭他那颗向来高高在上的心。
俯视万物久了,人难免会把自己当做神明。
“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逼入绝境?”
齐修泽右手轻轻一挥,院落外一道黑影迅速掠过,他抬头轻笑,带着纵横捭阖的从容:
“痴人做梦。”
当晚宵禁,果然内城大
乱!
兵贵神速,荣王在郊外圈养的私兵破城而入、围住皇宫。
整个皇宫的天都被火光和兵刃染成了血色。
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惊觉,荣王逼宫了!
拥着美人就寝的帝王被半夜推醒,听着耳边厮杀沸腾的声响,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半晌,他对着不远处的内侍吼道:“叫金吾卫统领到朕这来!”
京中兵力,以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为首。
自北城兵马指挥使下狱后,其他四城兵马指挥使亦被停职调查,如今唯一能堪大用的,便是金吾卫。
一身戎装的金吾卫统领原本就守在殿外最前方,听到召见,立刻赶了过来。
“陛下。”
他跪地,听凭差遣。
皇帝转身,深吸一口气,将橙黄色的物件递到他面前:
“速将虎符送到禹王府上,让他调集城外兵马,勤王救驾!”
我听到这里,终于一笑。
等了这么久,这场真正的好戏,才终于到了精彩处。
于是,不再迟疑,向前一步,附身而上。
金吾卫统领只觉浑身一重,下一瞬,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神志。
再睁眼,我捏着掌心的虎符,低头领命:
“臣遵旨!”
当即,在宫中兵潮中,一匹快马没入黑夜,乘乱离开。
只不过,去的并不是皇帝要求的禹王府。
而是一路贯穿,直达景王府大门。
府中此时早已齐聚官员,可吏部、兵部的人手并不足以闯宫。
齐子越的确手眼通天,城府极深。
朝中人脉耳目甚广,但为避免皇帝忌讳,有意略过京中兵权。
眼下调集外地兵力,远水解不了近渴。
更何况,虎符不在,集结军队无异于举兵谋反。
齐子越听着属臣们吵成一团,眉目冷凝。
恰在此时,我敲响大门,在管家惊愕的目光中,直驱而入,站到他的面前!
“殿下,我奉陛下之名,请您调兵入宫,镇压叛乱!”
15
只一个时辰,宫中局势骤变,金吾卫终究抵不过人数众多的荣王私兵。
齐修泽迈入皇帝寝殿时,皇帝已被刀兵架着,被迫写下禅位诏书,加盖玉玺宝印。
在皇帝的咒骂声中,齐修泽接过诏书,眼底的冷光终于有了温度。
宫外的冲天火光,映出他的神色,早已一片癫狂。
从幼龄少时,到如今御极登顶,他筹谋了太多,按奈压抑了更多。
顾轻颜的确很好,心思灵敏、荣辱不惊,然而,当他将前朝太子嫡系血脉带回府后,她的价值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物件。平日再信任有加,不过都是驭人之术。
时机到了,到底是脚下的一抹淤泥,利用殆尽,便可随处一踏,碾入尘埃。
可惜,他万没有想到,差点因为顾轻颜这么一颗小小的棋子,毁掉他整局棋盘。
好在,现在一切都已回到正轨。
玉玺和诏书入手,沉甸甸的重量终于有了一点真切的感觉。
那从心底长出的权势之欲,终于煊赫至极,铺天盖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荣王府一众将领们耳聪目明,瞬间匍匐在地,高呼万岁。
齐修泽闻言,俯视众生,“平身。”
然而,话音刚落,层层叠叠的军甲涌入,冰冷的刀光剑戟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寝殿外不知何时,局面又再一次变换。
这一次,换荣王的私兵陷入死局。
大殿内的将领们一个个冲了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等喧嚣渐散,大殿殿门被一把推开。
齐子越立在那。
手中的长刀早已卷边,血液从他的脚边一路蜿蜒,不见尽头。
我站在他身侧,对上齐修泽暴怒的视线,残忍一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才是我布下的棋。
荣王殿下,喜欢吗?
16
踏着一路尸山血海,齐子越清冷的面容微微一侧,对上齐修泽的目光,淡淡开口:
“皇兄,又见面了。”
齐修泽的眼神在我面上一掠而过,随即看到跟在我们身后乌泱泱的军队,显然已经猜出,是我这个金吾卫统领奉命去送的虎符,冷冷一嗤:
“九弟好手段。”
原本狂喜的皇帝眼见来的竟是齐子越,忍不住惊愕:“怎么是你?”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显然想问,明明交代的是去找禹王,为何我半路换了主子?
对上那样明晃晃的质问目光,我璀然一笑。
然手中长剑毫不拖沓,直指齐修泽:
“捉拿叛贼!”
身后兵卒眼看就要蜂
拥而上。
齐修泽当即一把拽过老皇帝,横刀架其颈项,“谁敢!”
殿内倏然一寂。
谁也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齐修泽竟然拿亲生父亲作为人质。
“逆子!”
老皇帝刚开口,钢刀刮过他脖颈,一道血迹缓缓渗出。
“父皇,我劝您闭嘴。”
齐修泽阴翳的目光瞥了他一眼,随即,死死盯着齐子越。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谈条件,我轻轻转身,微一错步。
身后静待许久的弓箭手,一抬手,箭矢滑过,没入他手腕。
老皇帝被身后伺机以待的内侍一把扑下护住。
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军将们层层保卫。
只留,断腕流血的齐修泽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
这一次,他终于被逼入绝境。
“杀了他!给朕杀了这个逆子!”
回过神的老皇帝,脸色涨红,然而到底是年纪大了,一阵气血翻涌,再也坚持不下去,彻底晕了过去。
我举起手中的长剑,看向形单影只的齐修泽。
看,如今诛他,多么名正言顺!
比他当初杀我时,还要理所当然。
毕竟,这可是皇命啊......
17
“弓箭手。”
我抬起手腕,云淡风轻,缓缓一挥。
齐子越侧头看了我一眼,不置一词。
下一秒,箭雨齐发。
箭矢穿过血肉、冲破经脉,在齐修泽抑制不住的剧痛中,将他钉死在地。
血迹蜿蜒,嘀嗒、嘀嗒,粘稠至极......
一如那晚,在他的私牢中,我被放干的血。
我一步一步上前,弯眉一笑,终于,踩在他的身上。
这一次,换我居高临下,睥睨而视。
齐修泽痛得已经精神恍惚,浑身到处都是血窟窿,嘴角的血痕止都止不住。
然而,抬头对上我的眼,一瞬间,像是忆起了什么,身体顷刻僵直。
“陛下,滋味如何?”
我望着到死,他都紧紧护在胸前的那道传位昭书,唇角一弯,认真唤他“陛下”。
“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不再装傻充愣,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透过金吾卫统领的这张脸,看透我的内里。
我压低嗓音,玩味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七岁入府,曾经立誓,一辈子对您好。”
说到这,我在他震颤的目光中,微微一顿。
下一瞬,将脚踩在他的脑袋上,手起刀落,笑意横生:
“陛下,送你下地府,也是为你好,你知道吧?”
以最羞辱的姿态,语气温柔,满手杀伐。
比他那日剐下我脸、放尽浑身血液,更决绝,更果断!
“噗通”——
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那一瞬,那张英俊至极的脸布满惊愕、难以置信、愤怒、恐慌,最终定格在那,仿佛永远抹不去、擦不净。
在身后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我仰头举剑,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人世间最绝望的事,不是被逼入绝境。
而是最梦寐以求的东西刚抓到手,却朝夕覆灭,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说过,这次,轮到我举起刀俎,朝你挥下。
我,从不食言。
18
大殿内,陷入诡异的死寂。
齐子越看着地上的死尸。
他的兄长,脸上分明是惊惧交加、死不瞑目。
这天底下,能对他这位皇兄做到这般杀人诛心的,他唯能想到一个人。
思及冲入殿内时,父皇下意识那句“怎么是你”?
齐子越的眉眼越发幽深沉寂。
良久,他忽然挥退左右,转身,越过我:
“王统领,随我出来。”
我懒懒收起长剑,闻言跟上。
然而,齐子越却带着我,穿过修长的宫宇廊道,越过红砖庭台,最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
他缓缓转身,目光一缕一缕地落在我的脸上。
远处的狼烟已经渐渐散去,天光将近。
我眼尾一弯,朝他一笑。
如同故人,眉目清冽。
就如同那个雪夜。
明明不愿碰面,眼见避无可避,最后只能从容一笑。
这一刻,我看到他压抑在眼底的情绪汹涌而出。
他伸出手,像是要抚上我的脸颊。
然而,像是想起我被封入冰棺的那具尸身,深怕触及我的脸,让我亿起绝望凄惨的阴霾。
那手,在半空中倏然僵住。
“原来一直是你动的手。”
声音带着叹息,微微发颤。
我将从齐修泽身上搜出的玉玺递
给他,平静无波、坦然颔首:
“是我。”
从引北城指挥使入荣王府,引起兰苏神思大乱、主动现身,
到将齐修泽逼入绝境,铤而走险当夜逼宫,
再到接手虎符,亲自交到他手......
每一步,环环相扣,都是我亲自动手。
齐子越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忽然悲凉地笑了。
十五年前,他还在上书房进学。
日子散漫且按部就班。
一日,恰逢杏花微雨,一时兴起,干脆逃学,溜到御花园旁的池边垂钓,偷得浮生半日闲。
然后,路边偶遇一名小宫女。
看容貌,芳菲娉婷,一举一动应是大家闺阁的小姐。
可惜落入宫墙,穿着最低等的宫女服饰。
他猜,应是家中长辈犯事,成了罪臣之女。
垂钓半晌,晒着口渴,他随手一指,让她为他取些糕点和茶水过来。
小宫女恭敬应下,转身就去御膳房。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见到她来,却被上书房的太傅命人捉回去罚书。
晕头晕脑地抄了大半日的《古文渊鉴》,直至下学的时候,才想起那个小宫女。
于是急急忙忙地赶回湖畔。
可那里早已围满了人。
她被指责私偷糕点,被人摁住,压在地上杖责。
然而,太倔强,即便血水沾染后背,依旧抵死不认。
“是皇子殿下吩咐我取的糕点和茶水。”
管事太监冷笑:
“诸位殿下都在上书房用功,谁会让你一个冷宫宫女端茶送水。再不承认,杂家就好好让你长长规矩。”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铁针。
针心犹如豆粒大小,泛着银光,一针下去,瞬间穿透手心。
血水浸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汪。
她咬唇抬头。
一双眼里,清冷冷的。即便痛,也绝不求饶。
“住手!”
他张口,却没想到有人与他一同出声。
回头望去,竟是嫡长兄。
身份高洁的齐修泽站在夕阳下,目光矜贵地扫过众人。
行刑的太监们吓得跪地磕头,浑身颤抖,“殿下万安。”
“是本王让她去取的糕点。既然宫内容不下这小小一宫女,本王带她回府。”
一句
话,决定了她的未来。
无人敢置喙,掌事太监此刻恨不得把脸埋入地里,深怕被追责。
他刚想上前,身旁的伴读忽然拽紧他的衣袖:
“殿下,那是嫡长子,他看中的人,您要不起。”
随即,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
“为了一个宫女,不值当的。”
他浑身一僵,知道伴读的真正意思。
不是不值当。
而是争不过,抢不起。
那是兄弟中,出身最高贵的兄长。
皇后宠爱,父皇欣喜。
而他不过是婕妤所出,毫无依仗,唯有自己。
他眼睁睁地看着皇兄将她带走。
那颗血红的洞,自此一直留在眼前。
午夜梦回,从未散去......
再抬眼,视线对上。
我看着,终于回神的景王朝我缓缓一笑:
“这么多年,你的秉性从来未变。”
倔强、不屈,绝不向别人低头。
19
我从齐子越的眼中,看到了过往。
十五年前,那其实是我穿来的第一年。
系统公布任务,内容只有一句话——
“为荣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是与荣王有关,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到荣王身边去。
所以,被人诬陷偷窃、杖责、乃至实施针刑,洞穿手心,其实我从未怪过他。
如果不是他,我没有机会接近荣王。
这么多年,京中诸王夺嫡,他一无母族庇佑,二无姻亲相帮,却党羽遍及各处,除了自动远离兵权,可以说,京中诸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然而,眼前的他,半敛着眼眸,修长的眼睫宛若鸦羽,被风轻轻一袭,微微一颤。在黎明前的光影下,氤氲一片。
我只觉得,那么多年,他似乎从未走出旧梦。
系统忽然在这时提示:
“任务已完成,请问宿主是否返回原世界?”
我转头看了一眼天光。
时间不多了。
齐子越神色敏锐,不自觉又靠近一步:“你是要去转世投胎了吗?”
我回神,对上他的眼,轻轻一叹。
虽然不是,但好像在活人眼中,这答案相去不远。
毕竟,这是我穿越的第九个世界。
攥够了积分,我终于可以回
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那里,没有皇权在上,没有贱奴该死,没有无缘无故,被人剥皮放血。
有的是鸟语花香、人人平等,岁月静好,以及和平昌盛。
我缓缓俯身,最后一次,向他行了一个全礼:
“殿下保重。”
黎明终至,冬雪初融。
梧桐树下,晨光冲破天际。
齐子越的手指一颤,目光落在我的眼上,良久,
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埋于血肉下的心脏却是血肉模糊:
“你也保重。”
下辈子,愿你平安喜乐,一世安康。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知道,这是他赠与我最后的温柔。
金吾卫统领眼中的异光渐渐消散。
再睁眼,一脸惊愕,呆滞立于梧桐树旁,却不敢发出一声。
只因,手握玉玺的景王殿下,静静地垂着眼帘。
树影之下,那里似有水渍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