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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攻略失败第三年

第 41 节 攻略失败第三年

我终于成亲了。

新郎却不是我的攻略对象。

系统宣布我任务失败,要抹杀我。

我眼睛一闭,再一睁……

咦?

我竟然没有死!

那么,死的又会是谁?

1

和已逝的心上人燕回再次相遇,正是我的大喜之日。

临上花轿前,阿娘偷偷塞给我一只灌满朱砂的鱼鳔,低声道:“等洞房时,偷偷掐破鱼鳔,将朱砂红挤在元帕上……”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的夫君发现了我并非处子,坏了姜氏一族好不容易求来的亲事。

阿娘给我塞鱼鳔的手冰冷而颤抖。

“夫人因为让你联姻,很是歉疚呢。”系统在我心里说。

我看着阿娘的眼睛,那里全都是亏欠。

阿娘实在不用这样。

燕回已死,从我收到他的死讯起,系统就宣布我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临死前能为姜家出一份力,我是愿意的。

到了夫家的府邸,拜过天地不久,便有家臣前来相请,说有许多亲朋前来恭贺,要为我引见。

成亲当日,自没有新妇前去待客的道理。

然司马驭与姜氏一族联姻,双方为的就是一呼百应,网罗天下之才。

我以一面团扇遮面,被家臣带到了人前。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在我耳侧,道:“这些都是为夫挚友,专程前来恭贺你我,你且来认认。”

这是我的夫君司马驭,一代枭雄,豪迈威武,尚不足四旬的年纪,已是江左之主。

只怕再不过几年,他就要逐鹿中原,终将称王。

我随着他的引见同他的亲朋一一相拜,直至到了一个十分高挑挺拔的郎君前,夫君介绍道:“此乃为夫的结拜兄弟,燕回。”

我身子一顿,为这似曾相识的一个人名。

无数个夜里,这个名字在我的喉间呢喃,深藏于我的心里,没有一日忘怀。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因为他的死,我也活不长了。

未承想,倒是有人同名同姓。

团扇一寸寸移开,我不由自主去细看那人的面。

乌如点墨的眸子,薄情的唇。

纵然左半边脸被一张银箔面具遮着,依然能看出那过分凌厉的轮廓。

我的呼吸骤然屏住,全身发冷,眸光急掠,去看他一侧眉骨。

在未被面具遮住的右半张脸上,正有一道鱼脊般的旧疤,横卧在他的一侧浓眉之下。

“等等,你像是,有救了。”系统急切道。

我手中的团扇仓皇跌落。

他弯腰替我捡起团扇,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扇柄,递到我面前,面上的神情没有改变半分,只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喑哑:“嫂嫂。”

2

我自出生起,身上便带了系统。

系统最初对我并无害处,相反它还陪我说话,给我解闷。

过了十岁生辰,系统布置任务,需要我攻略燕家大郎,燕回。

只要最后嫁给他,便算完成任务。

这不算一件难办的事。

那时姜家与燕家的府邸,正好隔着一道墙。

我因与燕家三娘年岁相近,总贪近翻墙去燕家玩耍。实在算得上近水楼台。

然而此事却也不算好办。

我一贯知晓燕家大郎因体弱,自小便被托付在九华山的寺庙中养病。

因离得远,他几年才回府一趟,也只是住上短短几日便离去。

是以凭我与燕三娘的交情,也未见过这位阿郎。

若他此时已当了和尚,难不成还要我诱他还俗?

那日我如常翻墙去寻燕三娘,不知她因何哭得不能自已。

一番相问下方知,她偷听了仆从的私下议论,说她阿兄因重病难愈,不日将亡,如今已搬回府里,等着咽气和办后事。

“阿兄?”我心中一个激灵,“那是不是燕回?”

燕三娘泪眼婆娑看我:“你是不是也觉着我阿兄即将英年早逝,很是可怜?”

燕回要是没命,便代表我任务失败。

那时我年岁小,并不关心任务失败有何结果。

然我自小义气,燕三娘是我的好友,她如此伤心,我总不愿。

我的系统是个废物,它除了会陪我说话,看来是不会治病的。

我着急回府寻郎中,想再给燕家大郎治一治。

那郎中医术极好,万一将燕回救活,燕三娘也少了一桩伤心事。

我依旧顺着来时路翻墙准备回府,将将攀着靠墙的一株梧桐树翻上燕府的高墙,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那时夕阳微醉,有个清瘦的少年郎站在落满晚霞的庭院里,负手而立,曜石般的眸子里带着些玩味,像是在问:“这是哪家的毛贼?”

这座院

落向来无人居,我选择从此处翻墙,除了需要借用墙边的那株树,便是因为院中无人,我能随意发挥。

纵偶尔遇见个仆从,他们知晓我这破毛病,也会看在燕姜两家的关系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来没有人敢冲着我咳嗽!

等等,咳嗽?

我的系统并不算一无长处。

它在我心里无比肯定地道:“是燕回,你的任务对象。”

其时系统在我心里奏了一曲哀歌,引得我忽视了他挺得笔直的身姿,只不由开口问他:“你还未娶我,你就这么死了,能入土为安吗?”

春日晚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清亮的眸光中闪着一团光,像是在笑话我的大胆。

“……倒也愿意多活两年。”

他的话很是模棱两可,像是在坦陈他的康健,又像是在回应他娶我。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攻击了我。

登徒浪子!

本小姐才十岁!

我摸起松动的墙砖,便朝他打过去,在鲜血飞溅的瞬间,翻墙便逃。

3

我在家中打了一夜的哆嗦,担心一板砖揍死燕回。

任务失败倒是小事,被捉进衙门里吃牢饭可大不妙。

我的系统一点用没有,它连燕回究竟死没死都确定不了,撺掇我半夜三更翻墙自己去看。

我才不去!

我决定收拾好我的绸缎衣、玉项圈、金手钏,骑上我的小白马,早早亡命天涯。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离家出走,第二日,燕家大摆宴席,向世人介绍他家自小体弱的大郎康健归来。

我藏在阿爹身后别别扭扭出了席,瞧见燕回玉树临风立于人前——虽说脑袋被包成了独眼龙。

他甫一瞧见我,就似笑非笑道:“唔,这位妹妹有些眼熟……”

我的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趁人不备,我厚着脸皮将他拽到偏僻处,同他打商量:“你莫告官,我长大给你当新妇,可好?”

他不由低笑:“你倒是大方。”

我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只等着他应我。

他抚一抚我的脑袋瓜,只温和同我道:“玩儿去吧。”

后来,燕回被我缠不过,还是口头同意了与我的亲事。

在我十岁这年,我尚是垂髫小儿,轻易完成了系统给我的任务。

他比我大六岁,意气风发少年郎。

我一砖头在

他眉尾留下的那道鱼脊般的旧疤,却并不掩他的风采。

所经之处,热情女郎掷花如雨。

后来我渐渐长大,从胖乎乎的小小女郎,长成了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我知晓了害羞,矜雅端庄,去寻燕三娘也不再翻墙,会专门绕一大圈,从燕家的侧门出入。

只有偶尔有些小烦恼,我会翻墙偷偷去寻燕回,同他靠在墙边的那株梧桐下,说上半宿的话。

而他也日渐成熟,从志骄气盈的少年,成了沉稳内敛的禁军将士,与他的父兄一同守护王城的安危。

他一直未曾议亲。

系统说,他在遵守当年的承诺,真的在等我长大。

那些年,我一直沉溺于我的小小快乐。

尽管父兄每每从外归来面上总要沧桑几分,我却从未意识到,世间已乱成一团糟。

在我十七岁的那一年,局势骤变,父兄连夜带着姜氏一族从江东尽数撤离。

而燕家世代背负着守护王城的使命,不能远离。

燕回让我先行,说好一个月后便来姜家提亲。

然而他却未曾再出现。

此后风雨如晦,每日都有几近山崩之事。

等我托父兄打听到燕家的消息时,已是两个月之后。

原来姜家撤出江东的半个月后,燕氏被指通敌,阖族获罪,被发配往苦寒之地。

在那个我永不能忘的酷寒冬日,燕家在发配的路上,遭遇了雪崩。

全家上下一百六十三口人,无一生还。

而那时,我日夜呕吐难止,被郎中诊出有孕在身。

系统也随即告知,任务失败。

我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

4

外面开始乱起来时,天色已大暗。

我不知道是不是燕回前来接我走。

在见客时,他回避着我的眸光,装作不认识我。

前头一定是他太过吃惊,尚未反应过来。

我相信,等他意识到那是我,就会有所行动。

我早早将婢子支出去,换上普通裙装。

我满心雀跃地问系统:“燕回还活着,是不是说明,我不用死?任务还能继续?”

“你如今已成了亲,你打算如何攻略他?”系统的回应不算乐观。

我顾不了这么多。

我要活。

我要和他一起活。

外头忽然火

光大盛,喊杀声不绝。

“咣当”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猛地站起身来。

来的人,不是燕回。

我被司马驭的家臣护着踉踉跄跄往前院跑。

冬日凛冽的空气中满是血腥之气。

无数黑衣人凌空而现,砍杀不绝。

嫁给司马驭,共享他的权势,便意味着要共担他的危险。

父兄为我配了八个贴身护卫,现下却连一个都看不见。

箭簇如雨一般坠来。

我被扶上马背,由人护着疾驰出了宅院,往城门方向而去。

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何处,也不知为何忽然就起了乱子。

父兄呢?

燕回呢?

司马驭呢?

他们都去了哪里?

冬日夜风凛冽刮来,将我喊出去的问话尽数吹散。

待马儿终于停下时,竟已到了城门口。

那里守城兵卒不知何时集结,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城门外喊杀声不绝,竟是有兵来犯。

周遭兵卒们骂骂咧咧,我这才明白了乱子的由来。

是今日前来贺喜的宾客中混着细作。

有人明面上与司马驭称兄道弟,暗地里联合敌匪来个里应外合,欲除掉他,接手他打下的大片江山。

除了府里的那些刺客,他们还纠集了大军,此时已是要准备攻城。

家臣挥动火把,有一人一马从黑暗中驰来。

我眼睁睁看着来人停到了亮光处,银箔面具罩了他的半边脸,只露出锋利冷峻的另半边。

“此时正是时机,夫人快先逃。诸事已安排妥当,等事态安稳,他自会护送夫人与主上会合。”

“燕公子,请一定要替我家主上,照顾好夫人!”

家臣着急道。

燕回在高高的马背上向我探出手。

暗夜中他注视我的眸子似曜石一般。

我的心咚咚直跳,毫不犹豫将我的手递给他。

他握着我的腕,隔着一层衣袖,我感受到他掌心熟悉的温暖。

是燕回。

是我的燕回。

他真的来接我了!

5

我趴伏在燕回的怀中,鼻息间皆是他的气息。

冬夜冷风呼啸。

马儿疾驰不绝。

守

城的喊杀声被甩得越来越远。

身后的追兵却死死咬住不放。

可我不怕。

我知道只要燕回在我身边,他就一定会护我周全。

落脚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我们寻了一处山洞。

燕回在洞中生了火堆。

自从系统宣布我即将死亡,这些年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常年寒冷。

我凑近篝火,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暖意。

我快乐地问他:“后面我们去哪里?可是燕家人藏身之处?三娘好吗?若她看到你带着我回去,一定会吓一大跳!”

我身上的虚弱一甩而尽,全身都洋溢着即将重获新生的朝气。

我已经开始琢磨我和燕回的婚事。

不能再耽误了。

不仅仅因为我要活。

还因为,我再也不想和他分开,哪怕多一日,都不能。

燕回的面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愉悦。

他在火堆边不停地翻动着烘烤的干粮,火光打在他戴着的那半边面具上,闪着神色不明的银光。

他将烤热的一片干粮放在我手边,声音低沉而冷漠:“嫂嫂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只要兄长战事暂歇,我自是将嫂嫂安安全全送回去。”

我心下微凉,只仍含笑同他道:“我明白的,你一定是与那些敌兵里应外合,敌兵在明面上攻城,你装作要救我,实则暗中带我走。你做戏装作不认识我,是担心此举有损你的英勇,怕我笑话你,对不对?你怎么同我生分了呢?我怎会笑话你……”

我说话时,他面上神情无一丝松动,冷得彻骨。

我不由拉上了哭腔,去拽他的衣袖,想去吻他的唇。

我刚刚贴上他,他便坚决闪开,将手从我的臂弯扯出来,一字一字道:“嫂嫂莫忘了,今日是你同兄长的……成亲之日。”

他将话说罢,便转过身大步往外去。

我从最初的狂喜与快乐,一瞬间掉进了万丈冰川。

我冲着他的背影哭喊道:“你姓燕,他姓司马,他算你哪门子的兄长。燕回,你王八蛋!”

他的身影只顿了一息,便毫不留恋地出了山洞。

6

以前的燕回,是个禁不住我哭的人。

更是个受不住我吻的人。

在我满十六岁时,还未等到燕回前来提亲,受不住系统的相激,我在一个月黑风高夜翻墙而过,强吻了睡

榻上的燕回。

从此,我的手里便多了一个武器。

任何我想央求他的事,但凡他反对,只要吻一吻他,他就会向彻底投降。

当年他多么地沉溺于此。

然而,今日他却避如蛇蝎。

他不承认他是燕回。

可我知道,他就是。

早在同他见第一面时,我就在他眉骨留下了独有的印记。

从山洞照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

燕回一直未曾回洞,只偶尔传来一声轻咳,代表他还守在那里。

我心中五味杂陈,回想着我和燕回之间的种种,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猛地惊醒。

眼前一片黑暗,火堆已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未留。

我的口鼻被人掩住,燕回的声音在我耳畔低低响起:“莫出声。”

外头已现腾腾马蹄声,听着至少有几十人。

我挣扎着推开他的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会不会是你的同伙,要来同你会合?”

然后我和他一起去最自由的地方,和他成亲,一起白头。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息,声音笃定:“该是兄长的仇家。”

“咔嚓”一声,从洞口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脚步声继而窸窣而起。

有人进来了!

7

洞口的脚步声很快往里走。

有人大声呼喊:“快进洞,这里有火的气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往燕回臂弯里缩进去。

我的耳尖擦过他冰冷的面具。

可他的臂弯却温暖如昔。

我听到他的胸腔里咚咚作响,不知是因为追兵,还是因为我。

那脚步声继续往里而来,只见火花一闪,那人竟掏出了火折子。

我紧紧抓住燕回的手。

他的手很沉稳,全没有我的慌张。

他没有抽出手,任由我抓着。

只有他的指尖微微一动,一股极细小的风擦着我的耳际流过,那人的火折子转瞬便熄。

黑暗中又传来好几下吹火的“噗噗”声,皆只是忽闪一下,便没了动静。

“咦?”那人吃惊,“邪门了……”

此时极远处又传来几声呼喊:“快过来,这边有动静……”

洞口的人当即往外头跑了出去。

我不由松

了一口气,燕回却迅速往我袖中塞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带着系绳,从袖肘而起,一路到了我掌心。

他牵着我大步不停往外走,出了山洞后又转去了洞外一处很难察觉的小径。

在小径的另一端,那匹带着我们逃命的黑马就等在那里。

他将我扶上马,匆匆道:“骑着马别回头,一直往前跑。倘若遇见追兵,就捏你掌心这颗暗扣,你袖中的暗器,离人三丈内才能刺中人,千万莫离太远。”

“你,你不同我一处走?”

“我断后。”

“不,我们一起走!”

我用力拽住他的衣袖,面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远处忽然一声响动,他毫不迟疑将马缰塞进我手里,用力一拍马身。

我无声地哭喊着“燕回”,马儿已迈开四蹄,如疾风般往前奔腾。

他颀长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急速后退,很快与无尽的黑夜融为一体……

8

寒风如刀刃一般割在面上。

泪水迷了我的眼。

系统在我心里不停重复:“你先顾你自己,他死不了!”

不能,我怎能再独留他一人!

我几次三番,拼出所有力气,终于调转马头,毫不迟疑便往回跑。

天上开始飘雪,来势极陡,噼里啪啦打在脸上。

我顾不上这噬心的冷意,只想马儿快些,再快些,让我离燕回再近些。

待马儿转过一个弯,终于到了山洞前。

我不等马儿停稳便滚落在地,刚刚爬起身,又被脚下什么绊倒。

天上没有一丝月光,我在黑暗里抖抖索索往前摩挲,忽地摸了一手的黏腻。

“是死人,但不是燕回。”系统说。

我不敢松懈,爬起来就往山洞里跑。

“燕回——”我压低声呼喊。

山洞黑魆魆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我当机立断往外寻去,刚到了洞口,忽然有亮光一闪。

我心下一喜,将将上前一步,系统立刻提醒我:“有敌人来了,快藏起来!”

来者很快就举着火折子进了洞,我已来不及躲藏。

他一身黑衣,面上却未蒙布,陌生无奇的脸上只有对杀戮的兴奋。

“别杀我…

…”我开始细细啼哭,踉跄着往后退,“我乃江东姜仙,我兄父有许多银两,能赎我……”

等他离我只余三丈远时,我倏地举臂指向他,同时捏动掌心暗扣。

银光骤闪,无数牛芒似的细针瞬间飞向他。

他痛嚎一声,滚落在地。

火折子也一并摔下,山洞中骤然一片漆黑。

我当即便朝洞口跑去。

可刚刚跑出去两步,脚腕忽然被人箍紧,我“咚”一声摔落在地。

那人从我背后扯着我的发髻,对我咬牙切齿:“小贱人,敢阴你爷爷……”

我似被捏住了七寸,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

我听到他从刀鞘里抽刀的声音,冰冰凉,带着死亡的气息。

“快拿匕首,”系统疾声提醒我,“在靴筒里!”

我终于想起,我还有别的武器。

燕回在给我袖中装了暗器之外,还在我的靴筒里塞了短刀。

血液在我的身体里哗啦啦地流淌,我一寸寸拔出利刃,拼死转身,一刀扎进对方的胸腔里。

滚烫的鲜血喷在我的脸上,飞溅进我的嘴里。

我疯了一样尖叫着,手里不停歇地刺进又拔出。

不知何时,有人在我耳边急切唤我:“仙儿,他已经死了。仙儿,莫怕,是我,是我……”

我缓缓停了手,怔怔看着黑暗中蹲在我身畔的黑影。

他的身上除了有血腥之气,还有我熟悉的、冷泉苍松的气息。

他轻轻地,一根根掰开我僵硬的手指。

染血的匕首“当啷”掉落。

“仙儿,莫怕,是我,我是燕回。”

是燕回。

他说他是燕回。

我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9

我昏睡不止,梦魇不断。

一阵是我十岁时才遇见燕回的那次,他站在春日傍晚的夕阳下,含笑同我道:“……我倒也愿意多活两年。”

一阵又是我葵水初来,以为自己要死了,独自前去族中墓地的那回,他寻见我,耐心向我解释:“这不是绝症,这证明从此你便是位女郎了呢。”

接着是我将要与父兄撤离江东,我因突如其来的别离而惊慌失措,给他灌了酒,趁机解开了他的衣衫……事后他前所未有的认真,说他尽快前去姜家提亲。

后来场景一转,却是我听闻父兄提及,燕家在被发配的路上,一百六十

三口人,尽数遭遇了雪崩。

我仿佛看见了深雪中的燕三娘、燕伯母,还有燕回。

他(她)们只穿了薄薄一层囚衣,在雪中被冻得僵硬,横七竖八地躺着,个个都睁着眼,死不瞑目。

血。

铺天盖地的血。

逃不开的血。

阿娘说,那个孩子不能留,燕回已死,而我日后还要嫁人。

我拼死护着它,阿娘命人送来的饭菜我一口不碰,只吃婢子当着我的面做的吃食。

可是系统说,我活不长了。

我的任务失败,我就活不长了。

冷。

好冷。

寒山孤泉一般冷。

后来我开始听见有人不停歇地呼唤我的名字:

“仙儿……仙儿……”

那声音里带着万分怜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要刻进心里。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这是一处平坦的山坡,四周啾啾鸟鸣,是早归的春燕。

我被人紧紧搂着,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鼻端是燕回的气息,似清冽的冰泉,又似冬日苍松。

我一动不敢动,唯恐那是梦。

三年前我初知燕回已死的消息后,我做过无数和他相拥的梦。

梦里那些甜蜜与记忆一般无二,在我醒来后却皆烟消云散。

可他握着我的手,微微剐蹭的掌心布满厚茧,比哪次都要真实。

我还是忍不住睁了眼。

眼前的人轮廓利落,五官深邃,沉沉睡着。

因太过疲倦,双眉不自觉地紧蹙着,眉骨上的鱼脊旧疤显得越发清晰。

我一贯知道他长得好。

江东的女郎们看他的时候,眼眸里总含着星星。

然而他的星星只留给我一人。

我用指尖虚悬上方,缓缓描绘他的轮廓。

当触及他左半边脸上的面具时,他倏然睁了眼,拦住了我的手。

“燕回,”我忍不住开心唤他,“燕回,燕回燕回燕回……”

他的眸中涌现久违的暖意,复将我紧紧环拥。

10

燕家满门倾覆的真相,并非传言中的造反。

其时天下大乱,各路英豪揭竿并起。

王上想要起兵征战,国库空虚,欲向世家下手。

燕家成了王上出手的第一个

世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道重罪下来,燕家一百六十三口被发配,家产尽数充公。

王上虽借机夺了燕氏的财富,却又忌讳燕家世代领兵,唯恐其发配半途联合旁的门阀贵胄反杀回去。

那场雪崩,就是出自王上的阴谋。

如此既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然而王上不知道的是,燕家世代守护王城,“忠诚”二字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如若燕家要起兵,早在被治罪那一刻就会叛离,怎会在发配的半途才行事。

司马驭便是那时,率人挖雪救人。

可最后活下来的,也只燕回一人。

冬日的山坡白雪皑皑。

燕回坐在山坡上,平静地说着燕家的至悲之事,仿佛那只是别人的故事。

可每每他望向北方,眼中隐藏的狠厉总会一闪而过。

我知道,那是王城的方向。

那是我的故土,我曾在那里度过了十七个年华,受着父兄庇护,与燕回相爱。

从王城搬离后,我的每个梦境,依然在那里流连不止。

然而,让燕家满门倾覆之人,也在王城。

是高高在上的王,是燕家世代守护的王。

系统再次问我:“你该以何种理由如何说服燕回娶你?”

我没有理由。

司马驭曾厚葬燕家一百六十二口。

燕回说,那是从司马家的族陵中专门划出来的一片地。

风景宜人,风水绝佳。

燕家人长埋于那里,纵是日后投胎转世,也都能寻见好人家。

司马驭厚情如此,我如何说服燕回背信弃义。

也是这时,燕回第一次同我提及我与司马驭的亲事。

他说:“兄长骁勇善战,势力不凡,于你于姜家,都可堪良配。”

他说的这些话,父兄又何曾少说过。

可父兄说时,我内心麻木。

他说着同样的话,我却像被一刀一刀凌迟。

鲜血在我心头咕嘟嘟淌个不停,我忽然笑得要直不起腰来。

我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同他道:“我前头是同你说笑,我生性贪图安逸,难挨颠沛,好不容易觅得一良人,我如何舍得抛下他。我现下只想尽快回到他身边,在他的庇护下整日吃喝玩乐,傻子才会缠着你。”

春风不算冷冽,我却牙齿打颤,几不

能语。

他勾了勾唇角,似乎想要笑一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有唇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11

我们继续踏上逃亡路。

外头风声鹤唳,时不时便要遭遇追杀之事。

燕回说,所有的追杀,都是为了破坏姜氏与司马驭之间的联姻,避免司马驭在姜氏的支持下继续坐大。

可我于联姻之事上,不过是颗棋子。

姜家的财富真正掌握在我的父族手中。

只怕父兄那里,每日的危险更甚于我。

不知他们身边,可有似燕回这般武艺高强之人相护。

燕回总能杀退贼兵,带我安全避过。

只是随着每一波的刺杀结束,他越发谨慎,所选之路全都是旷野,便于隐藏踪迹。

即便需要进城采买必须之物,也是将我安置在安全之处,由他速去速回。

他一边避开刺杀,一边遵循对司马驭的承诺,要将我送到会合之处。

白日我们穿越重重峻岭,骑马赶路。

夜里我们在山洞或是背风处歇脚,点一蓬篝火,烤一些猎物果腹。

他对我又恢复了重遇那日的客气疏离。

虽不至于再唤我阿嫂,却再也未曾拥抱过我。

仿佛我因杀人而病倒那几日感受到的温情,真的只是一场梦。明明我们骑在同一匹马上一起逃亡,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除了每日必须说的话之外,他整日沉默着。

他从不会熟睡,总是睡不到一个时辰,便会惊醒。

他醒来后,便会坐在吵不到我的远处,将一根一根的树枝削成箭簇。

他不再是我熟悉的燕回。

他再不会轻松畅怀地笑,不会潇洒地跑马,不会在月下抚琴,不会吹一曲竹笛。

有时候我装睡,会发现他时不时看着我发呆,也会悄悄拨开我压得乱七八糟的鬓边碎发。

只有这时候,我才知道,他还是我的燕回。

我的身子越发不好。

手脚整日冰冷。

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心里知道,死亡已离我不太远。

似乎连系统也明白我和燕回进了一个死局,纵然再重逢,此生也结不成伴侣。

它开始向我诉说死亡的好处。

譬如人死了就用不着联姻了,女子本不该成为政治的棋子。

又说我死了,

它可以安排我去见燕家的亡灵。

我可以同我的好友燕三娘像儿时一样坐在一起,有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话。

它认命了。

我也认命了。

12

我竭力打起精神,享受我和燕回余下的每一天。

出乎意料的,逃亡生活对我来说竟不算艰难。

每当傍晚来临,我们停下歇息,燕回前去打猎,我便去寻生火的枯枝。

春日来得漫天遍野。

我开始识得野菜,知道哪些吃了能顶饱,哪些吃了要中毒。

也知道哪些野果不可多食,否则会吐酸水。

有一回我喜滋滋摘来些野蘑菇,煮了一锅极鲜的汤,成功将我和燕回喝得昏死过去,睡了整整两日。

好在那时未曾遇上追兵,否则小命真要难保。

自那之后,我也学会了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最好连碰都不要碰。

灿烂的夏日终于来临。

暴雨过后,地上会长一层深绿的、薄薄的菜膜,摸起来滑溜溜的,燕回说那叫地衣菜。

用地衣菜煮汤,只需放一些盐巴,能好吃得将舌头吞掉,还没有中毒的风险。

我还学会了缝衣。

儿时阿娘专门请了绣娘教我女红,可我除了穿针很是麻溜外,绣花缝衣实在是愚钝得很。

可在这崇山峻岭里,我竟意外地开了窍。

燕回有时候进镇,会带回来一些棉布与丝线。我便会用这些粗布,尝试做一些衣物。

夏日暴雨频发,这样的时光总是很多。

我们不必赶路,坐在一处山洞里。

洞外是淋漓不止的雨水,洞里会生一小蓬火。

马儿在火边不远,安静吃着干草。

我坐在洞口,比划着他和我的尺寸,给两人做些小衣物。

偶尔他也会买一块极柔软的花布回来,我便会做一件肚兜贴身穿。

无论是他的衣物,还是我的,做得多少都有些奇形怪状,好在此时乡野难遇旁人,倒也无人笑我。

燕回很喜欢看我做针线。

每当这时候,他既不削打猎时要用到的木箭,也不给马儿晾干草。

他会坐在不远处,专注看着我,眼中透出莫大的温情。

我想起燕夫人与燕三娘的女红都很好,她们总会给家中的阿郎,亲手做些衣物。

我就会趁机矫情。

我说

光线太暗,穿不了针。

他就乖乖接过针线,略略对着光,认真把丝线穿进针尾,再递给我。

我又说被针刺破了指尖。

他会很快将我的手抓过去,细细看我的伤处,很自然去吮那一点点血豆子,然后把绢布和针线接过去,由他缝几针。

他做针线的手艺比他打猎可差远了。

每当他缝着缝着便莫名其妙将新布和他身上衣衫缝在一块时,我便笑个前仰后合。

他也会忍不住露出些笑意,不再那般板着脸。

我激动得忘乎所以,再一步矫情,提出要他取下面具,想看他的脸。

欢快的气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燕回身上的温柔瞬间敛得干净,冒出硬刺。

如同“司马驭”这三个字一样,“面具”也是我与他之间的禁忌。

他从不在我面前洗漱,从未当着我的面摘下过面具。

那仿佛是他的壳,已与他融为一体。

尽管如此,我依然爱上了做女红。

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像个真正的妻子,给我心爱的人做衣物,针脚缝得又密又细。

而他就坐在我身旁,用近乎温柔的眸光看着我。

只要我不提“面具”二字,他就能被我引得说上许多话。

我们会追忆儿时,回味王城哪家馆子的扁食好吃,笑话哪家的纨绔最笨呆,评价番邦进贡的哪种果子最美味。

除了我与燕回的关系有明显和缓之外,已连续几个月再没有追杀之事。

而关于战事的好消息也频频传来。

我的父兄阿娘还活着;司马驭在姜家的鼎力支持下,已带兵打过了江右。

整个夏天,都是最愉快的季节。

然而,夏季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很快,秋天就到了。

13

秋末的第一场雪降临时,我开始整夜难眠。

我的口中时常布满血腥之气。

我的胸腔像起了火。

最初只是热乎乎,让我恍然以为身子有了好转。

未过几日,痛意传来,从四肢开始,渐渐遍布周身。

可我还是笑。

我笑,我哼小曲。

我不睡的时候,就去刷马。

我还同马儿说话,像个天真烂漫的豆蔻少女。

我自觉已伪装得不落痕迹,燕回却似有所察觉

。

在被皑皑白雪包围的祁连山出现在视野尽头的那天,他扎营生火,不再频频赶路。

他每日外出打猎,拿去山下同农人换养得肥肥的老母鸡。

他给我熬浓郁的鸡汤,里面时不时就能看见人参的影子。

有一天夜里,他出去了一阵。

待回来时,竟掳来一个郎中。

郎中被布厚厚遮了眼,颈子边架着冰凉的利刃,从山洞外颤颤巍巍进来。

我的病是系统所致,并未用人世间的疾病做遮掩。

郎中诊来诊去,也只诊出个气血不调。

燕回紧蹙着眉头未曾展颜。

待将郎中送离,他不错眼地看着我。

他一贯生得好,当年在王城,便是无数女子的梦中人。

现下风餐露宿,他身上不见狼狈,倒多了几分落拓成熟。

这是我的燕回啊!

新一轮焚烧在我四肢百骸燎燃,我强忍着痛意,笑嘻嘻问他:“看什么?你可是重又爱上了我?”

他并不答我,只沉声问:“你得了,什么病?”

我依旧笑问:“你想治我的病?”

我向他倾身,近到我能看见他锁骨上因打猎而添了的新伤。

“你若带我走,同我生儿育女,我就全好了……我这啊,是相思病啊!”

他身子一顿,面上没有一点笑。只长久地审视过我,再去给我煮鸡汤。

我明白,以他的立场,是不会给我回应的。

我只是仍怀着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午夜梦回时,我也常昏头昏脑地希望他能自私一把,忘记那些国仇家恨和兄弟恩情,能和我共度余生。

14

正式到达祁连山山脚下的这一天,我开始出现幻听。

似睡未睡中,燕回的声音总在我耳边萦绕。

“你是什么人?”

“你来自何处?”

我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和他一样,在这乱世里,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我和我的心上人明明深切相爱,却连死都不能在一起。

当我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女时,我总以为我的这个系统,是一个月老系统。

它一定在冥冥中预见了我同燕回的情缘,乐见其成,故而热心前来点拨于我。

后来我才知道,它绝不是月老。

它或许也不是个坏的,却一定是个无用的。

否则为何有系统相助,我和燕回都依然有缘无分。

天明时,大雪初停,天色稍霁。

我缓缓睁眼,“扑”地喷出一口血来。

这一瞬,阖身上下所有的不适齐齐消失,体内像是满溢着无限的力量。

我怕是回光返照了。

而同是这一日,燕回在山边燃起硝烟,铅灰色的烟雾顺山而上。

若中间不出意外,该是明日,就有司马驭的人前来接应。

一年的逃亡,将伴随着我的死亡一起结束。

燕回问我:“我带你下山去玩耍,可愿意?”

最后的晚餐吗?

也好。

15

山脚下的集市,吃食、胭脂、布匹和兽皮,只占了一条街。

农人、村妇背着藤筐、牵着牛驴,往来其间,挑挑选选。

这般模样与王城的商市自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这却是过去四年来,我同燕回第一次逛街市。

很快我便融进了久违的世俗熙熙。

我抛却世家女子的教养矜持,欢欢喜喜吃扁食,和卖胭脂与珠钗的商贩讨价还价,听曲时热情叫好。

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声欢笑。

我不辜负这一日的每时每刻。

燕回对我温柔极了,像我同他还在王城那般,为我所有的采买付账,替我擦拭吃汤食时留在唇边的残油,为我抱着我买的瓶瓶罐罐和布匹。

我当着他的面涂抹了口脂,觍着脸问他:“好不好看?”

他看我的眸光很深沉,毫不吝啬他的恭维:“很美。”

我将花布扯在身前,他便道:“最衬你。”

我饮得醉醺醺,拽着他的手爬上马背,缩在他的怀里。

我隐隐约约想起,离我的生辰,只剩下一个月。

我的第二十一个生辰。

在我的计划里,我到了二十一这个年岁上,已经同燕回成亲了四个年头。

我和他会生至少四个孩儿,最大的一个这时候至少该有三岁,最小的那个还要等几年才能出生。

每日燕回穿上铠甲去守护王城,我便在家中等他。

我并不是那种很安分的内宅女郎。

我很可能日日出去看戏听曲,将各酒楼都吃遍,在回府之前带两份酒楼的特色菜。

等燕回下了值,我便

将买来的菜食送到他嘴边,骗他那是我亲手所做,得他一句夸赞,我就会高兴一整晚。

我原本做这样的打算的时候,还觉着太过平淡,想要往里面加一些有惊无险的桥段。

此后却未想到,那样的日子,竟成了奢望。

天上出了星子,并不如何明显,要很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云朵边上小小的几颗。

我借着酒意,握上燕回的手,再同他十指交缠。

他并没有似平日那般松开我。

他布满厚茧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

他的眼眸似远山一般热切与绵长,和当年姜家要逃离王城、他前来相送时一模一样。

他轻轻地,主动地,时隔四年,再一次吻在我唇边。

我立刻给予他最热烈的回应。

我用最大的力气挤向他的怀抱。

我的双臂牢牢攀附着他。

我的腿紧紧缠绕着他。

我一遍一遍抚慰他干裂的唇,和他枯萎的灵魂。

如果死亡就快要来临,我希望是这一刻。

我想死在我离幸福最近的时候。

夜里山洞中篝火如昔,我躺在他坚实的怀里,内心无比平静。

“若有来生,你我互相遇上,能不能认出来?”

燕回久久未曾回应,只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外头的夜色越渐暗沉。

我人生最后的丧钟,快要敲响了吧。

我还想再多看燕回几眼,眼皮却越渐沉重。

恍惚之际,额上的温热一闪而过。

燕回的声音似有似无。

“要好好活着……”他说。

16

我的世界里一片混沌,全身已没有任何病痛。

这该就是死亡的状态了吧。

“我分配过上千次任务,这样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见。”

周遭传来系统的声音。

它说的,该是指燕回。

我的燕回,自然是最好的。

只是我听说人死后,魂魄还会停留,再看看这个世界。

可为何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就这么死了,他不知道有多难过。

“过去数千年,燕回还是第一个能察觉到我的存在的外人……”系统侃侃而谈,“他还敢和我谈判……”

我倏地一愣,什么意思?

系统沉声道:“趁着还有点时间

,你送送他吧……他,拿他的命换了你。”

我猛地一挣,睁了眼。

我还是在我咽气前的山洞里。

洞中布满血腥气。

我的燕回躺在我身边。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奔腾而下。

“燕回!”我无措地爬过去,要用手去堵他的嘴。

那血好多啊,像河堤被冲开一道决口,顷刻间就绕开我的手,淌了一地。

“燕回,”我的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你忍着,我带你去看郎中……”

他缓缓睁开了眼,已散开的瞳孔重又聚焦,抬手抚上我的脸颊,向我显出一抹惨淡的微笑:“仙儿,我要先走了……”

“燕回你为何要这么做?不值得,你还大仇未报,燕家一百六十二口人还死不瞑目……”

他气若游丝:“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仓皇地喊着系统:“我不同意,你把他换回来,我不同意!”

可他的手一下子失去力气,从我面颊上滑下,像无根的魂魄一样落进我的怀里。

“如果有什么话能减轻些他的遗憾,再和他说说吧。”系统提醒我。

我连忙握住燕回的手,附在他耳畔,竭力稳住我的声音:“我们有一个孩子,他已经三岁了,他叫姜楚,记在我兄长名下。他的眉眼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会好好将他养大。”

他已失去光泽的眼眸亮了一瞬,喉中含含糊糊吐出个最后一个字来。

“好”。

一阵风吹来,他的面色瞬间枯槁,眼眸也似蒙上了一层埃尘。

他走得很安详。

我其实骗了他。

我和他确然曾有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还未出生,就已胎死腹中。

17

篝火的余温袅袅,燕回在我的怀里慢慢冷却。

我忆起在他十七岁那年,曾有个僧人为他卜了一卦。

说他一生有两个死劫,避过第一个,不一定能避过后一个。

如果说他在发配的路上遭遇雪崩是他的第一个死劫,我,则是他的第二个。

若我们未在我成亲当日重遇,他就能好好活下去。

我与燕回相识十载。

在我十七岁那年,我失去了他。

在我未满二十一岁之时,我又一次失去了他。

外头天空湛蓝,成群的燕子往南飞去。

我知道它们会在来年

春暖花开之时,再成群结队飞回来。

然而,我的燕回,再也回不来了。

我给燕回仔仔细细擦了身。

我第一次摘下了他在世时不愿意摘下的面具。

我一直以为他要遮掩的,是一个小小的、青色的刺字。

可那岂止只是刺字。

他的整张左脸,都被烙着一个深深的“叛”字。

字的边沿被烫得翻卷开,牵扯出半边怪异的笑脸。

我用买来的脂粉,一遍又一遍填平他面上的深坑。

我希望他漂漂亮亮地走,还如当年那个被整个王城的女郎惦记的儿郎。

只有他眉骨上的旧疤,我未做遮挡。

若有来生,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凭这个疤认出他。

我把燕回葬在了朝北的山坡上。

我希望他能看到,终有一日,王城要被攻破,王上要死在我的剑下。

燕家一百六十三人的冤仇,终要有报。

18

司马驭的人在当日午后前来,带我翻过祁连山,与部众会合。

从此,我不再是个只知哭哭啼啼的柔弱女郎。

我立于他的身侧,替他笼络门客,与各路义军将领的发妻交好。

我潜回王城,私下里游说世家们的反抗。

我无数次险些死在他乡。

可我总记着燕回临死前同我说的话。

他说,要好好活着。

我当然要活下去。

那是他用他的死换来的我的生,我怎能轻易糟践。

司马驭像是与我有着某种默契。

他从来不进我的房里,却能安心把后背交托给我,然后带领义军在前冲锋,攻破一个又一个城池。

在我二十五岁时的这个春天,司马驭带兵打进了王城,一统天下。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上一身狼狈,跪倒在我面前。

他浑浊的双目中满是仓皇,似一只被抛弃的丧家之犬。

看我提剑而去,竟吓得尿湿了裤子。

我一剑挥下,他的脑袋咕噜噜滚了老远。

身子几个抽搐,倒在了布满污泥的水沟里。

只有腥臭滚烫的鲜血,喷了我一身。

我向远方的天空眺望。

燕回,燕家的仇,我终于替你报了。

你看见了吗?

19

司马驭登基为

帝的这一日,我被封后。

整个姜氏一族自此立稳脚跟,又将迎来新一轮的昌盛。

封后仪式空前浩大,一整日的繁文缛节下来,我困倦不堪,开始缠绵病榻。

汤药喝了无数,并不奏效,却日日恶化下去。

我时时陷于昏迷,一觉醒来以为只过了一个时辰,却往往已是两三日之后。

这一日春光晴好,我忽然来了些精神,想去宫外走走。

燕家的府邸还保留着,里面并未住人,只有我派去的几个老仆日日看守,洒扫扫尘。

我同燕三娘儿时最爱荡的秋千还在。

燕伯母做女红时最爱安坐的凉亭还在。

燕回院落里靠墙的那株梧桐依然挺立,张牙舞爪的树枝上长了许多毛茸茸的新芽。

我竟然还有力气攀上去,再顺着树梢跨坐上墙头。

时已傍晚,春末晚风徐徐。

我下意识回首,夕阳落了满院,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手负于身后,满眼戏谑地看着我。

我一眨眼,那景象又被风吹散,什么影子都没留下。

回宫后我长睡不醒。

这一次连我自己都意识到,怕是到时间了。

又一次醒过来,殿里满是人。

我的父兄与阿娘皆双眼通红。

司马驭坐在榻边,握着我的手。

我知道,他们是来送我的。

我这一生,不负姜家,不负天下。

若论起来,相负的是两个男人。

一个是燕回,他把生的机会让给了我。

另一个是司马驭,我没当好一个妻子。

“我……对不起你……”

“不,你助我取得了天下。有妻如此,我之幸也。”

那便好,那便好。

我还想同我阿娘与父兄说话,可我太累了。

系统说:“走吧,燕回还在等你。”

我微微偏了首,目光从寝殿的窗棂望出去。

那里夕阳西照,在一株挺拔的梧桐树边,燕回正牵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双目含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