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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节 笼中雀

第 49 节 笼中雀

我与长公主同一天成婚,她嫁给了我的未婚夫。

而我的夫君,是恋慕公主已久的、当今圣上。

听说圣上为了不让她背上夺人姻缘的污名,这才捏着鼻子招了我入宫

1

当今圣上不爱女色,后宫基本摆设,我是第一个由圣上钦点纳进宫来的女子。

圣旨就下在长公主定下婚事的第二日。

于是坊间传闻,我与那千金贵胄的长公主,眉眼三分相似。

长宫嬷嬷自作主张,为我画了公主最爱的落梅妆,说公主的眉眼最是灵动,教我如何低眉敛目,含情脉脉。

结果圣上姗姗来迟,盖头一掀,我还没来得及转眼珠子,便听天颜大怒:

“鱼目岂可混珠!谁给她画成这样的?”

宫人们颤颤巍巍跪了一地。

“拖出去,斩。”年轻的帝王一甩袖子,当场离去。

成婚当日在我面前杀人,我想他多少带些私人恩怨。毕竟,我曾经的未婚夫娶走了他心爱的女人。

何绥啊何绥,他儿时读书的笔墨纸砚都是我接济的,结果他出息了我不但没沾着好,反倒要替他受这帝王之怒。

何绥曾是我爹门生,与我幼年相识,他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良配。

我爹虽然是崔太仆,生母却是个没名没份的婢女,我这样的庶女是进不了世家的门的。

何绥出身虽低,但勤敏好学,又生得芝兰玉树。年纪轻轻便才名动京城,被评为首辅之才。

得知他要与我定亲,嫡姐们都酸我,狐媚子出身,看着木讷蠢笨,私底下手段不少。

我原本心中得意,为了让何绥这木头主动牵我手,我的确花了不少心思。她们爱说就说,反正何绥只认我这一个未婚妻。

结果太后亲自下旨,选中他做驸马,尚长公主。

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亲女儿。当年太后无子,只好将藩王之子养在膝下。刘闳登基后,太后垂帘听政独掌大权,长公主荣宠冠世。

他们的婚事定下后,我被我爹关进了后院,将何绥曾许下的聘礼文书都退了回去,就当我与他的事不曾发生。

我爹为官多年,深得一个“怂”字。我也得他遗传,缩着脑袋进了宫。

但何绥就在隔壁成亲。丝竹喜乐萦萦在耳,掺杂在我这宫人们的哀号痛哭中,人世间的悲喜从不相通,这点我在崔府时便深有体会。

可是,我想去看他一眼,他穿的大红婚服,

可是我当初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宫墙外,我捕捉到一抹鲜红,正欲上前却听到女子抽泣的声音:

“阿闳,我知你生我气。但我、我又能如何呢。是我对不起你,你要纳谁都依你,你又何必与宫人置气。”

声音如泣如诉,动听得如同黄鹂婉转,就连我一个女子听了都心生怜惜。

我小心地藏在花丛里,看着年轻的帝王扶着梨花带雨的公主,轻声细语地安抚她。与之前在我殿中雷霆盛怒的煞神样,判若两人。

之前我头都没敢抬,如今才看清他的脸。

刘闳生得极好,他的母亲河间妃曾是有名的美人儿。眉飞入鬓,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对于男子来说可能过分精致好看了。

我正出神,却被他捕捉到动静:“什么人!”

我吓得心脏怦怦快要跳出胸膛。他一个不爽便能诛杀宫人,如今被我坏了好事,只怕我人头不保。

刘闳往我藏身的地方走来,衣摆在草叶上摩挲的声音听在我耳里仿佛催命符,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他马上要到近前时,花丛一侧的回廊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何绥。

我狠狠松了一口气。他从酒席上过来,脸上难得带着一抹酒酣的红晕,比平日里多了分喜气。

他眼光并未往花丛看来,应当没发现我,只是巧合。

皇帝将长公主交到他手里:“驸马替朕照顾好长公主。”

“自然。夜深露重,请陛下容臣带公主回屋。”

何绥细心地解下金绣外褂,披在长公主身上。我看着他们交叠的双手,步入内堂,灯影下璧人成双。

徒留刘闳一人,月色拉长了他的孤影。

挺动人的。若我不是这三角恋中的第四角,就更好了。

2

刘闳没能娶长公主,只因太后不许。长公主是他名义上的姐姐,天家颜面丢不得。

“她像安阳?”太后招了我来,指着我的脸,问她身边的宫人。

宫人老练地摇头,回答长公主姿容冠世,岂是凡脂俗粉可比。

我跪了一地的汗,狠狠松了口气。若宫人说我像太后的掌上明珠,只怕我今天不能全身而退。然而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你母亲曾是婢女,勾引主家生下了你。她如此,你也如此。还未出阁便与外男勾勾搭搭。这便算了,你竟还妄想骑两头马,花枝伸到宫里来,勾引我儿不成,反连累宫人

。”

太后的意思,竟是我勾引了何绥后,又斗胆勾引陛下。

何绥就算了,陛下我是真没有啊。我试图解释,然而宫人呈上早已备好的白绫。

“你若果真清白,就当找根白绫以死自证。”太后抬了抬手。

宫中的白绫丝滑柔软,是寻常人家里见不到的上好料子。此刻我才明白,早在我踏入永乐宫前,太后就已经决定杀我了。

“报——禀太后,圣上邀崔贵人前往达兰林赏花。”太监的细长嗓音传来。

“哦?我儿这是要为一女子顶撞母后?”太后冷哼。

只见那太监重重跪下:“禀太后,陛下原话,崔氏女死便死了,但安阳长公主的名誉不可污。”

若我在此时引颈自尽,民间那些话本子还不知要如何绘声绘色地写一出负心郎恩爱公主,苦心妇含泪投河的故事。

涉及长公主的名誉,太后终于还是放过了我。

出永乐宫时,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脖颈。回望飞扬如龙的宫檐,在青色日光下仿佛一头狰狞巨兽。

“我需要去谢恩吗?”

老太监笑呵呵看我一眼:“陛下政事繁忙。”

言外之意,皇帝并不想见我。我也松了口气。

原本不懂他为何纳我入宫,若说要发泄何绥的夺妻之恨,我入宫后他又没罚过我。

不曾过来看我,也不曾降罪,月俸吃食用度,都依循常例。除了第一天杀了我身边几个宫人之外,他仿佛当我并不存在。

我如今明白了,原来是为了公主的清誉。堂堂天子,能为所爱之人隐忍付出到这一步,属实难得。

太监离去后,我的手还带着余惊未了的颤抖,便不想回宫。

在园子里,我遇到了长公主。原来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

上回夜里她背对着我,我未看清她的容颜,此时一见才觉得妍丽非凡。

她穿着一袭熟褐烟罗,下衣随风微微摆动,鬓边别着几株紫藤花,轻减了天家贵胄之气,反倒更显美人如玉。

“我最爱这雨中的园子。我看了十几年,还以为有些厌倦了,如今搬出去了、却反倒生出不舍。”

春日微雨,她的侍女为她撑着伞,烟雨入雾,仿佛极美的水墨画。

下雨天偏偏是我最烦的。我在崔府的时候没有丫鬟服侍,下雨只想着被褥又不好晒了。

“你会怪我吗?”她突然问道。

我沉默。

“我知道陛下娶你进宫是要气我。他从小便脾气不好,什么事都往心里去。我成婚得突然,未来得及跟他商量,他便——”

“长公主不必解释,但能让你母亲别杀我了吗?”我实话实说。

我也不是小孩了,她与驸马前脚刚走,后脚太后就要赐我白绫,我不信她完全不知情。

她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我居然说出这种话。

“你、你——”

“臣妾先告退了。”春雨微寒,淋多了雨还是不好。

3

宫中是没有秘密的。我那日对公主的话很快传到了其他妃子那里。

娴妃就住在我隔壁,那日她来找我闲聊:“你倒是胆大,胆敢顶撞她。你可知以前有姐妹只是穿了和她一样的衣裳,便被陛下找了个由头撵出宫去。”

我想起入宫那天缩着脑袋呆坐在床边的样子,大概像只东施效颦的蠢鹌鹑。

长宫嬷嬷死得不冤。

娴妃抻了抻我桌上的绣样,觉得模样新奇,我便送了她几样。

我不好告诉她这是寻常百姓家的纹样,省钱省时,我曾给何绥缝衣,用的便是这些针脚。

临走的时候娴妃说:“你倒给我们出了口气,早看她烦了。明明最尊贵,偏偏总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装给谁看啊。”

我心中好笑。娴妃入宫早,如今已二十有三了,便不似少女那般许多事憋在心里。

然而我没想到,这几份绣样又给我惹出了事。

那日我正采了些槐花做槐花饼解馋,却被召去面圣。

刘闳身着朝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再没了那天月下的温柔小意,而是端端威仪君王。

长公主也在。太后时不时召她入宫,她入宫了自然也与刘闳见面。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我今日妆容朴素,与长公主云泥之别,因此并未惹他发怒。

他说:“公主好奇朕的香囊,娴妃说是你所做。”

“……”娴妃对帝王的那份心早就死了,恐怕是懒得为他缝制东西,便拿我送的绣样敷衍。

“回陛下,是臣妾。”

长公主开口:“我瞧这绣样新奇精巧,从前少见,便好奇来问问。原来是崔贵人所做。”

我并不惊讶。何绥曾经从领口到鞋袜都是我缝制,想必是被公主瞧见旧日衣物。世间女子少有不醋的,公主也不能例外。

“回公主,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绣样,比不得宫中绣艺精巧。”

“哦?我说呢,原来是百姓家的。陛下却挂在朝服带上,难怪我瞧着显眼。”长公主笑着对刘闳道。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她的意思竟是我怠慢了君王。百姓之物怎能用于九五之尊。

“回禀陛下,这绣样朴拙,难登大雅,但胜在省时省钱。近来宫中倡导节俭之风,我才绣此纹样。也未曾想它竟有福挂于朝服之上。想必是陛下心系社稷,为万民做表率。”

我在崔府像个丫鬟一样长大,其他贵女们所学的女德礼仪都无人教我。但因身份卑微我得以自由出入崔府,有时混迹茶楼,听那些不如意的读书人论道朝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倒学了不少。

“是么。这是宫人挂的,若是我,只会嫌其粗鄙。我还心系社稷、万民表率吗?”皇帝看着我,故意道。

“陛下九五之尊,目下无尘,凡间俗物都入不了陛下之眼,所谓龙不与蛇居啊。”

刘闳喜怒无常,他若说月亮是方的,你说是圆,他恼你忤逆;

你若答的确有些起角,他又会笑你眼力不佳。

伴君如伴虎,这等君王,着实难处。

“你父亲的太仆之位便是他自己重金买来的,果不其然你也毫无风骨,嘴里没一句真话。真不知何绥从前是怎么被你迷惑的。来人,崔氏殿前失仪,罚俸一年。”刘闳冷冷挥袖。

我退出宫去的时候,听到长公主铃铛般的笑声:“阿闳,你堂堂天子,何苦为难一个妇人。”

“那又如何。阿姐不高兴,朕便替阿姐出气。”

我擦去额角冷汗,有了这回的教训,我再不敢做谁的出气筒。

后来长公主入宫,皇帝依然召我陪伴左右。

长公主貌美又多才,其他宫妃都不想在她身边当个陪衬的背景板,几次三番称病推辞。

而我不善诗赋,又不通琴曲,公主抚琴吟诗时,我便低头在旁奉茶掌灯、或剥些瓜果点心。

我不再像初入宫时莽撞,把自己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丝棱角。

公主若作了什么新词新曲,我便埋头奉承;公主若夸何绥,我便识时务地转头捧刘闳。

我私下揣摩,刘闳他召我当陪衬,大抵也就这等用处。

果然,他虽对我这狗腿子行为嗤之以鼻,却也没再刁难过我。

公主有次顶着新画的黛眉,说驸马心灵手巧,为她画的,问刘闳好不好看。

我在旁剥着莲子,眼看皇帝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

我也不好提醒,那些还没去掉莲心,是苦的。大概他此时也吃不出味道吧。

“崔贵人笑什么,你说呢,好看吗。”皇帝却注意到了我。

“……驸马心思剔透,他所作的自然极好。”

眼看皇帝脸沉了下去,我马上说出下半句:“但陛下心系国家无心女儿家事,才是真男儿本色,若陛下哪日画眉,我等后宫诸妃反倒心生忐忑。”

刘闳挑了挑眉,把那没有剥心的莲子全端到我面前:“赏你的。”

“……谢陛下。”他这人除了喜怒无常外,还睚眦必报。

后来西域来了几斛骡子黛,这小小眉笔价值万金,色好还易用,不需他人帮画。刘闳伴着几车绫罗绸缎金玉钗钿,全给驸马府送了去。

公主再进宫时,顶着新画的眉,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

往后公主渐渐少提何绥了,他俩恢复了儿时的融洽相处,桌上那些点心瓜果大多进了我的肚子。

如今我早已放下何绥的事,倒是刘闳身为帝王却与我同病相怜,连心爱之人都不能娶,我反倒心生慰藉。

我是懂给自己找乐子的。

4

一日他们下棋。棋到中盘,气氛有些闷。长公主无聊了,一推棋盘:“不下了不下了,阿闳从不让让我。”

“是你说想朕教你下棋。”刘闳无奈道。

长公主走后,那残局我来收拾,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琴棋书画,我对其他三样都了无兴趣,唯独喜欢下棋。

从前与何绥相处时,他吹箫吟诗,我无动于衷,他打趣说对牛弹琴,我便搬出棋盘与他相较一二。

若我胜,我便笑他牛且不如。不过何绥棋艺很好,我与他对弈大概三七开。

从前往事并非如烟,只是如今回想我已不再心酸,倒是美好的部分更像少年情谊。

“你在笑什么?”清冽的男子嗓音从我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刘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往日你在殿中不是阿谀奉承、便是低头只顾吃食,倒是对棋局感兴趣?”

我缩着脑袋,阿谀奉承就算了,没想到我之前偷吃都被他看在眼里。

难不成是嫌我吃了他的点心。

他心情不错,没有责怪,只是让我坐下,陪他把这局棋下完。

他执的是黑子,长公主白子。白子先行,执白往往抢占先机。

而长公主的棋本直奔中腹,却在中途受

阻后改换路径,下棋最忌两端游移,一旦思路不稳,从前的棋便成了废棋。

因此才刚到中盘,就被黑棋大军分为两半,白棋大龙岌岌可危。

“下不出就滚,别玷污了朕的棋盘。”他道。

白棋局势的确不好,但也不是救无可救。我思忖之后,捻子落下。他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旋即落子。

宫人剪了三次烛火,我们这局棋才弈完。我虽想到办法从后方缠绕黑棋,但白棋还是负了两子。

“再来一盘吗?”我正看着棋盘惋惜,顺口便问。

问完我后悔不已,怎么把他当何绥了,匆匆行礼想要告退,他却说:“再来。”

我们下了一夜的棋。我才知道之前自己那点胜负心真是幼稚可笑。

第一盘我输给他并非因为长公主的前半盘,而是我与他真实棋力的差距。后来的几盘棋,我绞尽脑汁,但盘盘皆输。

他的棋刁钻至极,在不知不觉间反转先机,每盘下到最后,都有种满盘皆为他所引导的感觉,仿佛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手,操纵全局。

我与何绥还能三七开,与他,一分胜率也无。

“陛下棋艺精湛,臣妾从未见过陛下这样的好棋,造次了。”这回夸他是真心的。

棋如其人,看起来无理取闹的年轻帝王,却胸有丘壑暗藏。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也不算太差,与朕十岁时差不多。朕这有些棋谱,你可拿去学。”

烛光下,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睛亮得很。

我没想到九五之尊赢了棋也会高兴得如少年郎般翘尾巴。

后来他便常召我下棋。只下棋,下得高兴时赏我几盘点心,不高兴了就骂我蠢材,让我回去好好磨练。

我的确技不如他,但也并非坏事,因为我可以用尽全力,不需要瞻前顾后担心不小心赢了帝王怎么办。

就这样,我棋艺反倒突飞猛进。

长公主再入宫时,又说要学棋。刘闳却转头看了看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果然,他故意摆出那日他俩未尽的棋局。

长公主嘟着嘴抱怨:“又是这盘,我说了下不出来啦。”

刘闳转头问我:“崔氏,这白棋你怎么看。”

我平日里充当个捧人的背景板,刘闳冷不丁问我,长公主有些惊讶:“你会下棋?”

我装作看不到刘闳眼里的促狭,只顾摇头:“回禀陛下、公主,臣妾眼拙,只觉这棋局诡

谲难测,实在看不懂。”

长公主哦了一声。

刘闳嗤笑:“是么。”

他半眯着眼看我,看透了我的心虚。

“……臣妾还是为陛下公主剥莲子吧。”

“蠢笨之手,的确不配执棋。”

我无所谓,他怎么激我我也无动于衷。

我在这宫中只想保命活着,只不知他今日又发什么疯。

但太后召我过去。她细细审视我:“你最近常去崇德殿,为何一直无事,你坦白交代。”

我说我和皇帝只下棋不干其他,太后不信。让宫人呈了补药上来。

“本宫历经三朝,你遮遮掩掩什么,以为我不懂?今后陛下再召你,你便用些小手段。龙嗣要紧,你若能有孕,本宫便饶了你从前那些。”

“……”

刘闳登基六年,后宫无所出。我没想到竟有谣言说他不行。

太后急急盼孙子,自然不是因为与刘闳的情份,而是要趁自己还有余力,将皇孙养在膝下。若今后刘闳不听话,她手里还有能继位的幼帝。

太后给的“补身子的药”,我自然不敢真给他喝。但太后之命,我又不得敷衍。

于是只好每回趁宫人退下后,熬的药汤我自己喝了。

喝完后再用寒凉之物压下去。

饶是如此,我也补得口干舌燥、眼浮心跳。

一日我竟眼前一黑,剪烛火时剪到了自己的手指。

“嘶——”我疼得直颤,还好捂住了嘴没打扰他和长公主。

等长公主离去后,他却叫住我:“剪个烛花都能绞到手,你是越发蠢笨了。”

我随意找了个借口。

他又说:“近来你饮水如牛,面色发紫。”

“……”

“你给我老实交代。”他手上轻轻拨弄着棋子,我却知道这是他大怒的前兆。

冒着热气的补药被呈了上来,药味弥散在整个崇德殿,他看着我,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

“崔贵人,谁给你的胆子。”

我扑通一声狠狠跪下:“臣妾知罪。”

我当然不敢说第二字,但他何等聪明:“是永乐宫。”

我呆呆跪着不说话。

他俯下身,高贵的衣摆落在我脚边,我的下巴被他捏起,被迫直

视他。

“她让你喂我,你却不声不响自己喝了?”

“你不是平日里油嘴滑舌能说会道么,为何要一声不吭替朕挡着太后?”

“连下个棋都不敢,如此瑟缩怯懦,你也觉得朕在这宫中如同摆设,护不住你么?”

下巴都要被捏碎了,我没想到这都伤了他的自尊。

虽然的确我怕太后,但我还是抖着身发誓:“陛下乃真龙天子,万民之主,臣妾万万没有那些念头,只是这等小事,不劳陛下挂心。”

“那就是想挟恩图报?”

他胡搅蛮缠起来,我着实害怕:“我怎敢。宫中谣言,太后、关怀陛下身体,药、都是好药,不、不该浪费。但、但我相信圣上身体无、无恙。”

我吓到连臣妾都忘了说。

他怒极反笑:“你觉得朕行,朕不用喝。”

我:“……”

“是,是我不行。”我呆头呆脑地接过话头。

接下来的事我万万没有想到。

刘闳攥着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捞上床榻。“是吗?让朕试试。”

入宫半年,我从未侍过寝。

回想入宫前教养嬷嬷的教导,我颤颤巍巍一步步模仿着……

“睁开眼,看着朕。”帝王失去了耐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夏日暴雨,如洪流般的雨点将窗外新折的花骨朵打得七零八落。

5

翌日清晨,我主动喝下避子汤。

他睡得浅,被这动静弄醒,一看我又喝药,语出嘲讽:

“还喝?在这宫中若一味怯懦却不知变通,死都不知怎么死。”

“回陛下,这是避子汤,不是太后的补药。”我揉着酸疼的腰。

还好我早有准备。若真的不得已给他用药,我也会乖乖避子。

“避子汤?”

“是啊,太后想要陛下的孩子,陛下却不想。臣妾知道,臣妾会忠于陛下。”

他的长睫遮住了情绪,许久,他一指门外:“给朕滚出去。”

我麻溜地滚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召我侍寝。

按照本朝的规矩,嫔妃侍寝后将有自己的宫殿。

不过后宫暂时没有皇后,由袁贵妃主理诸事。她将我指派到甘露宫,我去谢恩。

袁家是本朝第一大世家。本朝共十位丞相,五人都出自袁家,树大根深。我曾听人说,敢与太后抗衡的,就只有以

袁家为首的巨室门阀。

袁贵妃生得端庄、举止间有凤仪风度,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不知为何,她今日看我的神色,却有些……怜悯。

我本困惑,不知我哪里可怜了,直到出了殿门听到宫人议论——说那日陛下喝了药,错将我当成了长公主……

也不怪宫人议论,毕竟太后这招对后宫其他嫔妃都用过,只有我得了手。

长公主平日来宫里,都是我陪伴左右。

人说我日日观察公主,将公主的一颦一笑学了个九成半。

谣言越传越神,再这样下去只怕我要成那画皮精怪了。

永乐宫出手了,好些个宫女太监“不小心”跌入井中溺死。这才让宫人们闭了嘴。刘闳不再见我,倒是太后将我召去永乐宫敲打了几回。她既盼着皇孙,却又膈应我作长公主的替身。

毕竟那是她唯一的爱女,她自然受不了有人觊觎。好在我还算识趣,她左右挑不出我什么错。

“我未想到,他、他竟荒唐如此,将你当作我……”这日,刘闳不在,崇德殿里只有长公主一人坐于灯下。

她的眼眶有些红,似是哭过。

她生得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弯月眉,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而我的眼睛更圆些,显得呆傻,我哪里和她像了。

“母后生气,阿闳他至今还跪在永乐宫……崔妹妹,这该如何是好——”

我那不知走神到哪里的思绪被她拉了回来。

“那长公主便劝皇上常来后宫,开枝散叶,太后自然欣悦。”我实话实说。

而公主却顿了一顿:“我还以为崔妹妹要避嫌,我与你相似,陛下见到你却总想起我,这终究不好……”

“若真要避嫌,那也该是长公主。我毕竟是宫妃。”

“你——你在赶我走吗。我也知道我该走,但自幼长在宫中,这里有我所有的美好……我舍不得……”她突然又哭了起来。

我闻到身后的龙涎香,才明白刘闳不知何时已回来了。

年轻的帝王越过我,将她扶起,小声安慰着:“阿姐若想念宫中,随时可回。你如今有喜,这等小事不值得你伤心。”

我一愣,这才知道长公主这段时日不入宫,竟是因为有了身孕。

何绥那小子竟也要做爸爸了。

公主继续抽泣:“我、我倒是想回来,可崔贵人说……我不该……”

“崔氏牙尖嘴利,朕也领教过。早该罚了。”刘

闳冷冷看向我,话里有话。

“阿闳,算了,好歹是你的爱妃。”长公主低眉垂眸,又说,“阿闳,我想吃核桃了。”

我本不知核桃是何意,直到刘闳让人端了一盘山核桃上来。

“从前宫人牙嘴利索的,我便让她们用嘴磕核桃。崔氏。”他没再说下去,也没再看我,转头和长公主一道品画。

我在一旁替他们磕核桃。山核桃很硬,磕了三五个我便牙嘴发酸。

半个时辰后,核桃仁堆了小半盘,我的脸也肿了一半。

公主气消了些,说要择日进宫安胎。

刘闳一口应下:“那我让驸马也入宫侍奉吧,正好缺个侍中。”

咔嚓一声,我捧着脸,疼极了。

刘闳看向我,不说话。

坚硬的核桃皮碎屑和着我口中的鲜血,我吐又不能吐,只好和血咽下去。

“回陛下,臣妾牙断了,嘴中有血,怕染污了果实。”

刘闳瞥了我一眼,大概是嫌碍眼,摆摆手,让我退下。

6

不出两日,他竟来了甘露宫。

甘露宫有竹林温泉,这日傍晚,我以竹叶盛酒,泡于温泉,温软酒香伴着竹香,浸润得晚风都沉醉。

我没注意到宫人们都无声退下了。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崔氏,你倒逍遥自在。”

我打了个激灵,赶紧出水,伏在地上行礼,也不顾身上还湿着:“陛下。”

“不是牙磕坏了么,怎的还能饮酒?”他冷笑。

“得亏陛下送来的好药。”那日回宫后不久,他便着人送了药来。

“你再不说实话,朕拔你满口的牙。”

“……”我只好承认,那天其实我只咬到了舌头,谎称坏了牙才退下。

“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我见他心情不坏,便恬着脸说:“臣妾要侍奉陛下,自然得保好牙口。这也是陛下说的,在宫中要懂得变通。”

他蹲下身,捏着我的下颌,拇指掀开我嘴唇,看了看。

“连伤都没有了,多谢陛下关怀。”我咧嘴一笑。

大概是我这小人得志的嘴脸太明显,他愣了愣:“你不怪我么。”

我摇头:“陛下,臣妾命贱,怨不得别人。若没有陛下,臣妾早死于太后之手。”

“崔氏,你若是装的,那便给朕装一辈子。”

夜凉,我身上尽湿,夜风下打了个冷

战。

却忽然身上一沉,原来他解下深袍,披在我身上。暖意顿时绕满我身。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身形被湿透的内衫勾勒,沟壑显露无遗。

我脸有些热:“陛下,要留下吗。”

他没理我。

我主动贴上他的胸膛,他没推开我,我愈发大胆,双臂缠上他的腰。

他拿开我的手,我以为要完,他却反手将我抱起,大步往寝殿去。

作为臣子要体恤君心,作妃子也是一样。

一夜疾风骤雨,我努力迎合着他,心想只要他有一丝一毫喜欢我,我应该也能活下去了。

上一次侍寝后,太后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动我。

可如果他继续不理我,太后总有一天会将我拔掉。

刚入宫时,我的那些奉承大多是装的,可如今装得久了也成了真。

至少我是真心希望他喜欢我的。

接连几天他都来甘露宫看我,大多时候我们只是一起用餐。

他好像很喜欢甘露宫中的饭食。

有时他在殿中忙碌,我便让宫人将他喜欢的点心羹汤送去德阳殿,省得他来回跑。

半夜食盒送回,宫人们都睡去了,我摸黑起来却被裹入一个带着夜凉的怀抱,我吓了一跳,回头——

竟是刘闳。月色将他的侧脸勾得轮廓如刀,一时间龙涎香满鼻。

刘闳蹭着我的头发,声音有些发懒:“今日何绥在,原来他喜欢栗子糕,是你最常做的。”

我一愣。我已经很久没想起何绥了。

他逼我答话。

我说民间栗子便宜,我在崔府时例钱总被管家克扣,只能做些便宜的吃食。

这些日子我们常闲聊,他知我不爱说起崔府,便不再纠缠。但又说:“今日看到何绥佩的香囊,针脚真丑。”

“……那是早年的事了。驸马不拘小节,又忙于政务,想必未曾注意。”

他鼻子哼了口气:“以后只给朕绣。”

“……”你不是嫌丑吗。

我便任由他伏在我肩上,手指缠绕着我的发,一时间屋内很安静,月色如洗。

“侍中寺成立后,屡遭世家子排挤,政令难行朝堂混乱,史官都说朕昏庸无德。”他突然开口。

我也听说了。自从他提拔何绥,便有史官戳他脊梁骨,说他与公主有私,这才提携驸马,荒唐至极,古所未有。

“陛下并非为

长公主而提拔驸马。”我小心着措辞,“陛下对公主甚好,但驸马自有才学立身。何况陛下早有启用寒士之意。待得寒门子弟拜入侍中,今后为天子读书,为天子著书。”

何绥能读书,便因刘闳早年间设立了洪都新学,与世家掌控的太学隔江相对,广纳寒门子弟。

时人都说,刘闳只是酷爱辞赋书画,纵情山水花鸟,不务正业,这才建立新学。

但何绥跟我说过,洪门学士里遍读经史的人才比比皆是,绝不是帝王一时兴起而设的辞赋小学而已。

“为天子读书。”他忽而笑起来,胸腔震动令我清醒,“崔媛媛,若不是你还有些小聪明,朕早将你这油嘴滑舌的小骗子逐出宫去。”

他一抬手放下珠帘。

他今日兴致不错,往常只自己尽兴,今日竟耐着性子挑弄。

他熟睡去后,我就着月光勾勒着他的眉眼。

他只要在甘露宫便不让我喝避子汤,我若要自己煎,他便不悦。

何绥做了侍中常伴他左右后,他来找我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或许是驸马总在他眼前晃,提醒着他长公主的身孕;又或许是太后对他施压催促子嗣。

但不论如何,我想他大概对我也是有几分情意的。

7

他愈发忙起来。

世族的势力之大,可以指着皇帝鼻子骂,反对他提拔何绥。而太后出手了。

史官被剜去手足,他背后的世家怨气冲天,却被太后派兵镇压。

宫中说这是那日刘闳长跪永乐宫,讨好太后,才换来的太平。

“媛媛,等我。”他大概白日里累得狠了,总是和衣而眠倒头就睡,夜间还微微有鼾声。

我不知他要我等他什么。醒来时床榻总是空的,只余下些龙涎香味,证明不是梦而已。

宫乱平息后,长公主终于正式搬回宫。我这才知道,公主以前在宫中时,住的便是甘露宫。

“我和阿闳从前让宫人采那竹叶竹筒,盛酒漂于温泉,我不胜酒力,有时醉倒在泉水里,醒来时阿闳总在身边。”

我想起那日月下温泉旁,那是刘闳第一次主动留宿甘露宫。

长公主言笑晏晏,有孕之后面容更显雍容妍丽,刘闳陪在她身侧。

“陛下体贴,让我住回熟悉的地方。可我想崔妹妹已在此住下了,为我搬走总不合适。”

我看向刘闳,他避开我的视线。

“那长公主意欲

安置何处?”

“母后让我住进甘露宫。你要与我同住吗?”

“……”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跟她住一宫,便暂且搬回储秀宫。

她来之后,常伴陛下用膳,因有何绥在的缘故,倒不必避嫌,陛下也未召宫妃陪伴,我自然也不用去。

我淡然处之,若自己做了点心汤羹,依旧差人往德阳殿送去。

一日长公主又过来:“妹妹每回送来的点心陛下都让我吃了,说是妹妹手艺好,味道好又能安胎养身。”

“哦,你的确胖了些。”她这胎养得不错。

她顿了顿,不再说养胎的事。只是又拿出一个半做成的冠冕:“怕我在宫中闲着无聊,他倒好,给我指派活干,头冠坏了也让我做新的。”

她手中的竟是天子所佩十二旒冠冕。冠身金龙缠绕,垂旒有十二串白玉串珠。

“这不是内务府的事么?”我嗓子有些发干。

唯有妻子为丈夫缝冠,天子的冠冕,理当只有皇后能碰。

“是啊。但他从小就喜欢折腾我,只戴我做的。”她轻声道,满脸春风笑意,“这是什么?香囊?”

她看到了我桌上的绣样。

上回刘闳提起过我做的香囊,虽然长公主入宫后他再没想起,但天子的话我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自从喝了太后的补药,我便得了迎风流泪的毛病,夜间眼神更不好,于是只好在白日里缝绣。饶是如此,缝几针停一停,也做得极慢。

“针脚粗浅,自然入不得长公主的眼。”

而长公主挑出我缝错的地方,用针一根根挑断,一边挑一边慢慢说:“阿闳自小便讲究,身边的物事都是最好,看不得差错的。”

快要缝好的香囊变成了一团乱线。

我看得怒从心起,但好歹咬牙忍住:“公主与陛下有儿时之谊,令人欣羡。”

“只是儿时之谊吗?阿闳他待我始终如一——”

“长公主,你一口一个陛下,不知将何绥置于何处。你若对何绥无意当初又何必招他作婿。”我终于忍不住。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也消失殆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何绥若真在意我,便不会留着你旧日的那些破衣烂衫。说到底不过是个仰仗皇家的渔家郎,本宫一时兴起而已——”

“就因你一时兴起,我差点死在太后手下,我本可以——”

“你本可如何?”身后响起刘闳不悦的嗓音。

我心猛地一沉,未来得及回头,却见长公主不知怎的向一旁栽倒过去。

刘闳大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她手中发冠坠地,垂珠滚落,一地狼藉。

“陛下,崔氏只是想起前尘往事,激动了些,她不是故意推我的……”长公主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崔氏,你可知错。”刘闳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错就错在早知她故意摔倒,刚刚就不该捏着拳头忍,真给她一巴掌就好了。我心说。

我低着头不言不语,刘闳很快没了耐心:“崔氏顶撞长公主,本当撵出宫去,但念公主仁厚,降为官女子,迁掖庭。”

掖庭是宫中女子住的大殿,里面有宫女、未侍寝的以及犯错失宠的妃子们。

我最初入宫时,本该也在掖庭住。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最初。

他曾对我的那些情话温存,恐怕只是甘露宫中竹叶酒的酒香让他念起了与公主的往事。

我将自己那不合时宜怦怦跳的心重新按了回去。

喜欢过一次何绥已经够受的了,怎么不知深浅又来一次。

好在这次我长大了,不再需要去洛水边哭上一夜。

8

刚搬去掖庭那几天,我的日子不太好过。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掖庭的冬天,我才切身体会什么叫数九寒天。夜里冻得手脚冰凉,冷气往骨头里钻。

掖庭的炭火不够,几个大宫女抢完,其余人只能从她们那私购。

我入宫不过两年,并无多少积蓄,很快就捉襟见肘,幸而平日吃好喝好从未亏待自己,身子底不错,否则我早就病倒。

但长此下去不行,我便想办法凌晨偷溜去达兰林,趁打扫林子的宫人们还未起,捡些松枝枯枝来烧火。

晨光熹微,我柴未捡到,却被宫人发现,正要扭送暴室。

“慢着。”有人拦住了他们。

“何侍中。”宫人齐齐跪下行礼。都知道何绥深得皇帝信任,是朝中大红人。

我仰头,有些狼狈,没想到再见故人是这般情形。

他身姿英挺,已有青云直上之势,早非昔日记忆里的瘦弱读书郎。

我冲他一笑:“好久不见。”

他认出是我,又看到我脏兮兮的手里那些枯败的树枝,呆愣了半晌,目光中惊讶与怜悯参半,还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放了她。”

他的话,宫人们相视一眼,照办,然后眼观鼻鼻观

心,纷纷退下。

他弯下身子扶我起来,如往日般温和:“以后别出来了,我给你送。”

从此,每三日我都会收到他送来的物资。

何绥是个极其心细又周到的人,他差人送的炭火,上面是掖庭寻常可见的普通炭,下面却藏着无烟的银炭。

他知这里人多眼杂,每回都备好多余的量,让我分给附近的人。

被褥衣裳他也都叫人按着宫中的裁制,而且细心地缝上崔府的印记,掖庭里知道此事的人都以为娘家给我送的。这在宫中是默许的。

他也给我送些好看的手炉、熏香、各种吃食点心,甚至一些难得的孤本棋谱。

我曾陪伴君王下棋,御书房中的棋谱我都看过,而何绥送来的却是我所未见,字迹金钩铁马,棋局诡谲玄妙。

我很喜欢。

每次我收到他的竹筐,心中都雀跃得很,仿佛回到少年时,偷偷溜出崔府去见他。

只是境况反过来了。那时他穷苦,我总从崔府偷弄些鞋袜、吃食或是笔墨与他。如今却是他接济我。

掖庭的女人都很无聊,宫中任何消息在这里都能很快传开。

我听她们说前朝的事,继何侍中后,刘闳又陆续提拔了几个门学新生,都出身寒门。

这回没人说是公主的裙带关系了。

寒士们从前只能屈居世族之下,仰人鼻息,如今却有机会出仕。坊间话本开始吹捧刘闳为千古明君。

我想到第一次与他下棋的那个夜晚,他赢棋以后带着少年气、得意上扬的嘴角。

如今已被人捧作老成持重的明君了。

我想,这些日子再难熬我对刘闳也生不起怨,大概便因此缘故吧。

我虽生在崔府,却与丫鬟无二,我见过很多茶楼说书人、酒楼小二、钱庄伙计,他们也曾“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却被世家垄断的晋升之路挡在门外。

何绥是个幸运儿,往后还会有更多像何绥一样寒门出仕的好儿郎。

我为此高兴。

冬天还未过完,宫中却出了大事:太后急病驾崩。

举朝素服致哀,天子辍朝五日,宫人缟素。

我时隔月余,第一次见到刘闳。他在棺椁一侧,而我在众人之中,我只依稀看得到他的侧影,清瘦了不少。

长公主陪在他身边,小腹微微隆起。两人侧耳说着什么,长公主拭泪,他体贴地让宫人扶公主去休息。

太

后临死前让长公主改随太后姓窦,宫中有很多捕风捉影的传言,说公主与天子异姓了,这是要将公主托付给天子的意思。

有人偷带食物藏于袖中,气味沤久了,我突然胃中泛酸,当众干呕起来。

何绥在殿外看见,不顾许多冲了进来:“你怎么了?”

我呕得眼眶发红,何绥扶着我拍拍我的背,替我顺气。

然而头顶传来帝王的声音:“你退下。”

刘闳霸道地将我从何绥怀里扯了出来,我下意识要退走挣扎,却被他狠狠抓住手腕。

“崔媛媛,你不是硬气得很么?这副样子作甚。”他咬着后槽牙说。

我不知他在气什么,在掖庭吃苦的人是我又不是他。

“怎么,还是不想跟我说话?”他逼我抬头看他。

他的声音很哑,居然自称“我”。我抬头,却见他半垂着眼眸,长睫遮住了情绪。

好在长公主的侍女过来,说公主不适。刘闳这才放过了我。

他要去甘露宫,让我跟着袁贵妃回去,等太医诊脉。

还好他不在。

我恐怕永远也忘不了太医跪下说:“恭喜贵人,贺喜贵人,贵人这是有喜了。”

我一翻眼皮,差点又撅了过去。

上一次刘闳过夜还是在公主入宫养胎前,后来我的确两月没有月事,但我以为那是在掖庭受冻挨饿,月事推迟。

太医说幸亏我身子底好,否则这胎根本保不住。如今胎儿倒稳,只是比寻常三月的要小,胎象也更细微。

太医想去通知刘闳,我反应过来,一把拦住他。

这个孩子来得不巧,我不能让刘闳知道。

我与长公主孕期相近,如果刘闳要娶长公主,那必然会让她养育皇子,他会将我的孩子抱过去。

9

我找何绥帮忙摆平了太医。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媛媛,你真的决定要走吗?”

我点头。怀孕的事终究瞒不住,只能找个机会逃出宫去。

太后出殡便是我的机会。

我开始变得嗜睡,好在没有其他害喜的反应。

那日丧仪后,据说刘闳来过一次。我当时在睡觉,只依稀感觉耳边有人低语:

“没良心的……你倒吃胖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伴着我入眠,他似乎絮絮叨叨了许多,我醒来却不记得了。

只是他又沾了我满身龙涎香。

刘闳没赶我回掖庭,我便继续厚着脸皮蹭住在袁贵妃的安乐宫。

袁贵妃很少在宫中,太后死了,外戚作乱,袁家、天子都有得忙。

整个宫里最闲的大概就是我了。我清醒时便发呆看着窗外,宫中的桃红柳绿我将不会再见,多看一眼是一眼。

宝宝很乖,很少动弹,有时隔着肚皮感觉到他/她的心跳,让我心里满满的幸福。

我又皮实又怂,若能在宫中混吃等死,我哪想出去冒险。但为了孩子,我不得不一试。

终于等到了太后出殡的日子。

我按照何绥的安排,早早将宫人打发了出去,自己换了身宫女的衣服。

而何绥来得却比约定的晚。他迈入侧殿,步伐有些不稳。

“马车、在西门,你先走。”他声音有些奇怪,面色也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

何绥原计划要送我到偃师,他素来谨慎周全,不会临时变更。

我见他额角满是汗珠,以手背试他额温,不想却被他拦腰揽在怀里。

感觉到我的挣扎,他放开。然而手筋暴起,面容痛苦:“你快走。”

他忍得将自己的舌头都咬出血来,我顿时明白了。曾听闻宫中龌龊事多,没想到今日亲历。

然而我哪来得及走,整个安乐宫被禁卫团团围住,铁甲寒光闪闪。

长公主神色凄厉:“崔氏,溜进你寝居的可是本宫的驸马?”

“长公主自己下的药,何必多此一问。”我反讽。

“荒唐!我乃皇女,岂受此屈辱?你在掖庭时何绥便与你联络、暗送财物,你当我不知?”

长公主往地上扔了条手帕,是我的,从掖庭出来时走得急,还以为弄丢了。

她冷笑,“从驸马枕边搜出此物,我心巨恸,但念往日情分本想既往不咎,却不想你们连孩子都有了!”

我心头一跳,我怀孕的事她还是知道了。

刘闳将我的慌乱尽收眼底。

“来人,给崔氏把脉。”他语气很淡,但周围的宫人们抖了抖,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天子大怒的征兆。

“既然长公主说什么陛下就信,那还何必把脉。”我退后。

刘闳引箭指我:“崔媛媛,你不要逼朕亲自动手。”

我不敢再动。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太医把完脉后,惶恐跪地:“回陛下,贵人的确有身孕,胎象

、胎象不足两月。”

一片安静,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两月?那时崔氏在掖庭——”长公主话还未落,刘闳轻轻看了她一眼,她噤了口。

刘闳眼中浓浓杀意,仿佛淬了冰,比那掖庭的数九寒天还要冷。

倏——箭矢腾空,直直擦过我面颊,插入我身后的宫墙。

事到如今我已没了瞒着的希望,我试图告诉刘闳,我怀的是他的孩子。

他可以杀我,但要替我保住这个孩子。

他不信,但还是召了全太医院的太医过来:

“崔媛媛,你再骗朕一次,朕让你一尸两命。”

太医们跪了一地,却没有最初为我诊出喜脉的那位。

诊脉结果,两月。

他又召了全洛阳的医师,还是两月。

“死之前还有何话要说?”他眼神空如黑洞,捏着我的下巴仿佛要把骨头捏碎。

我惨然摇头。

我自从知道有孕后,一直很小心,只吃何绥给的安胎药。

然而何绥自己都能被长公主下药,他的安胎药怎会没被动手脚。

长公主要嫁刘闳,就不能留何绥这个驸马,我忽略了这一点,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10

刘闳却暂时没杀我。而是将我软禁在崇德殿的偏殿内,禁卫日夜看守。

吃食衣被都未曾苛待,只是伺候我的宫人都被割了舌头,没人能来看我,我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一日,长公主来了。

她与我意料中大大相反,她的小腹不再隆起,形容憔悴、浑身酒气。

我皱眉,有些想干呕,虽然不害喜了,但闻不得这气味。

她发疯了一样指着我:“凭什么,我的孩子没了,你的孩子还好好的!你这贱妇!”

她醉了,语无伦次、口出恶言,丝毫不见往日雍容。

她说宫人都将前朝皇后的未央宫收拾出来了,刘闳却不让她搬入。

她说刘闳连她的面都不见。

“我以为他不喜我身子臃肿,我忍痛为他堕了胎儿,我何时如此曲意逢迎过谁!他却连看都不来看我!为什么!他明明从前对我那般好!”

我苦笑,平静地告诉她,这是因为何绥,一个被她看不起、被她玩弄的寒门子弟。

何绥本是刘闳重要的棋子,代表天下寒士为他所用,却被长公主废了。

他就算再爱,自己辛苦筹谋的一切毁于她手,也会生出厌怒,人之常情。

“我不信!他不可能讨厌我!”

“你本该放纵何绥带我出宫,待我生产后再夺胎儿养于膝下。陛下爱你,从未在意你曾嫁他人。是你自己心狠手辣。”我说。

“他不爱我……”长公主嚎啕大哭,“他为了袒护你而把我当靶子,将你护在掖庭,我却在甘露宫每天对袁氏防不胜防——”

禁卫冲进来,拖走了她。她大喊:“我陪了他二十年!你这贱妇才入宫两年,凭什么——”

我唏嘘,她金枝玉叶,大概从未受过挫折,已然神志不清,什么叫把我护在掖庭、把她当靶子……

长公主来后不久,禁卫开始允许我出殿活动,只是不能越过宫墙半步。我便时常出来晒晒太阳。

刘闳曾召请全洛都的医者为我诊脉,诊完后却没放他们回去。而是让他们给我治眼睛。

治不好就杀。

托他的福,我迎风流泪的毛病已好得差不多。

宫中似乎人少了很多。

宫墙内能看到的有限。又有一日军鼓擂擂,能听见兵士们刀戟之声,和有些混乱的脚步声。

“快请太医!”“救驾——”

我心慌起来。想要冲出去看,却被禁卫拦住。

“不得无礼。”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袁贵妃。

“没想到,刘闳的第一个孩子,竟是你怀的。”她打量着我的肚子。

我愕然,她怎么知道——

却见她身后站出一个佝偻人影,是那个消失的太医。

“这是太后丧仪那天,为你诊喜脉的太医。他差点被长公主灭口,是袁家救了他。”她简要地说。

我点头。我被刘闳困住无法联络外面,否则我也想找到他,只有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不过恐怕就算我在外面,也只徒劳。

长公主要杀的人,只有袁氏能救下。我不知要如何还袁氏这份人情。

“陛下本可以杀你了事。却用一郡之地与袁家交换了这个老太医。还为此挂帅出征,差点死在路上。”

“陛下?”她说的是刘闳吗,我难以置信。

她又说:“当时前朝不稳,他以贬你去掖庭之名将你护住,又暗中让何绥守着你,那时我就知道,他待你不一般,果然是袁家的机会。”

等等,她说什么——

“刘闳让何绥守着我?”那时在掖庭,

每隔三日置于宫墙下的竹筐,是我最隐秘的快乐……

“你居然不知道?”袁贵妃挑了挑眉,“看来何绥那小子倒也不冤。”

难怪,难怪……

我恍然,何绥如何能越过重重宫禁给我送东西,除非刘闳许可……

那些吃食是我曾在甘露宫中常做的,那棋谱御书房里都没有,何绥如何搜刮得到……

“何绥如何了?”我问她。

袁贵妃一笑:“你关心的还是何绥。你喜欢何绥的吧?若有机会,你想选何绥还是刘闳。你就悄悄告诉我一人。我不说出去。”

没想到传闻里端庄重礼的袁家女也有促狭的时候。

我正要开口,却听殿外:“崔媛媛,朕不许你答!”

这嗓音我再熟悉不过,只是比记忆里的要沙哑得多。

11

我和何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谣言可畏,坊间传闻里,我与他三个孩子都出生了。

据说刘闳亲手杀了那不守妇德的崔氏女,转头与给他戴绿帽的何侍中尽释前嫌。

天子爱才心切到如此地步,能忍常人之不可忍,天下寒士感动于心,侍中寺与新学日渐鼎盛,得以抗衡袁氏为首的世家。

刘闳甚至还要娶何侍中的妹妹为皇后。据说何侍中为了补偿陛下,将“妹妹”引荐给陛下,陛下甚喜,日日陪伴。

“何氏女”很快怀了身孕,何家显赫一时,荣宠无二。

我作为“何氏”,正在未央宫里养胎。

宫女跟我讲这些民间话本子的故事,我听得很无奈。

刘闳那日闯进来,不许我答。他不想听我怎么选,他说他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想要的便是抢也要抢在手里。

他得知何绥故意瞒我掖庭之事、还吞了他曾给我的书信——掖庭时他也曾给我写信,便报复心切将我的身份改成何绥亲妹。

我孕中无聊,偶尔做些香囊手帕,他平日不喜这些,但若何绥进宫,他必挂满腰带。

一日我终于被他那满腰带的香囊晃得眼乱心烦,悄悄地让宫人藏了起来。

他幼稚地把它们都又翻出来戴上。

“看来近日海晏河清,陛下竟有闲心至此。”世族大夫们都骂我妖妃、母凭子贵小人得志,我也真真嚣张起来,对天子都敢冷嘲热讽。

“你再说,朕这就让何绥辞官还乡!”他恼羞成怒。

然而我知道,刘闳实际御下宽和、极重人才。有时臣下顶

撞他,只要对方有几分道理,他便从善如流。

只是对何绥的这点小心眼……

“我那时只是怕你把孩子抱养给长公主,才找何绥帮助。他与我什么也没有。”我无奈解释。

每次提到长公主,他都拥住我长久不语。这回他依然如此。

我终究心软:“我早不放在心上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总拿过去说事,日子还过不过了。况且我自己少女时也曾为别人心动。

“朕与你不同,朕从未对别人心动。”他嘴硬。

我不反驳他。心中乐呵,要不是他那时痴恋长公主,哪会亲指我入宫。

12

刘闳不想告诉崔媛媛,他曾经利用过长公主来牵制太后。

那时的他太弱小,夹在太后与袁家之间,随时可能掉了帝位。

就连冠冕,也是因着长公主亲手做,太后才让他戴上。

宫中渐渐有传言,说他恋慕公主,于是太后怒而为公主指婚。

太后指婚的对象,便是何绥。而太后不知,何绥,其实是他的人。

早在建立新学时,他暗中培植可造之才。何绥不论才学还是人品,都足以担大任。

但他这个空架子帝王,如何能顶着太后和世家的重重阻碍,任用自己的人?

——让何绥尚公主。

何绥同意了,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他护住崔媛媛。

崔媛媛,崔太仆的庶女。她父亲的官位便是重金买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家世里的女子能有什么好。

果不其然,这崔媛媛自打入宫以来,便油嘴滑舌缩头缩脑,一双眼睛里满是算计的精光。

若是敌军临城,崔媛媛大概就是率先冲出去投降还要大喊太君辛苦了的那种人。

何绥什么眼光,怎会看上她。

刘闳虽不屑,但也谨守当初的诺言,一次次替她挡了太后的刀。

然而他没想到,这软骨头竟为了他而喝下太后给的药。给男子的药她一个女子怎能常用,果不其然眼睛坏了,却还一声不吭。

直到他逼她答,她才坦白,她要想在后宫活下去,就不能背叛他。

她虽满口谎言,但该认的理她认。倒是他小瞧了她。

她胸无点墨、不解风情,放在洛都贵女们中间,就是个棒槌。但她棋下得不错。

他未见哪个女子如她一般喜欢棋。只有对弈的时候,她嘴里能有几句真话,眼中仿佛淬

了星光,亮采采的。

然而第二天在公主面前她又做回棒槌,佯装不懂,他竟看着眼烦。

——她好歹也是天子的女人,连下个棋也不敢么。

她要当蠢妇,那就成全她做个蠢妇。只是他自己也不知,心中怒气何来。

他重用何绥后,满朝风雨,那些依附世家的官员们折子仿佛刀片一般向他扔来。

他虽早有预料,但也心中疲惫,普天之下,能几人忠于天子。而她这狗腿子,竟一语道出他的用心。

她说她命贱,怨不得别人,或许只有她这样的人,会懂得他的处境。

她的虚伪狡猾、阿谀奉承,但比起他自己周旋在太后与世家之间,又如何。

他明白自己之前为何动气,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但她太弱了,还自以为圆滑乖巧,实则藏不住锋芒。

若无他保护,后宫她一天都活不下去,他只好将她暂且放去冷宫。却差点磨掉了她眼里的光。

直到太后死后,长公主失势。何绥来找过他,说想带她走。

他本该答应的。原本他就只是替何绥保管她而已。

何绥说,她不适合皇宫。他也都知道。

但他放不了手。

乱世的君王比民贱,保不齐哪天他就会在太后或世家的倾轧下丧命。

若真到那一天,至少在那之前,他还给过她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