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被夺舍的八年后
第 50 节 被夺舍的八年后
“你要好感度,孤弄满了,可为什么还是你?孤的琬珮呢?”
楚渊掐住女主的脖子质问,目眦欲裂。
琬珮?我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我被女主夺舍前的原名。
在夺舍后的第八年,她成功攻略了我的未婚夫楚渊,也爱上了楚渊,决定留下与他白头偕老。
而我,一个被抛弃的灵魂,马上要消失了。
1
谢素华被囚禁在坤宁宫里已有半月。
我的身体被她占据后,灵魂也困在她身边,见证她万千荣耀在一身,也目睹她被禁足后日渐疯癫。
谢素华喃喃道:“他怎么会不爱我?明明好感度已经满了,明明他爱我入骨,不然我怎么会为了他留在古代……”
系统叹息道:“男主的好感度持续下跌,请宿主尽快重新攻略,否则……”
谢素华尖声大叫:“我和他夫妻恩爱八年!好感度怎么会跌!只是因为明妃污蔑我?!”
系统不语,谢素华像困兽一样痛苦嘶吼。
我在心里哀叹,原来就连有系统相助的女主,也难以摸透楚渊的心。
宫门突然打开,是楚渊来了。
谢素华匆匆抹了口脂,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
她娇声道:“陛下,为何将臣妾禁足……”
楚渊不语,谢素华笑得嘴角僵硬,但不敢生气委屈,仍然温柔小意。
我飘过去,看着面目俊朗、不怒自威的帝王,摸了摸他紧皱的眉头。
楚渊,你已经是九五之尊,又有佳人相伴,怎么还是不开心?
楚渊看不见我,对我的触摸也毫无感觉。
谢素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才走近谢素华身边。
谢素华暗喜,理了理鬓发,轻声道:“陛下……”
楚渊却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突然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拎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
谢素华惶恐又不解:“臣妾是您的皇后,您还想让谁待在坤宁宫?”
楚渊目眦欲裂,猛地掐住她脖颈。
“好感度不是已经满了吗?你怎么还没离开?”
谢素华吓了一跳,我也是。
楚渊怎么会知道好感度?
我第一次听见时不懂是什么意思,听谢素华和系统唧唧咕咕好久才明白,大抵就是楚渊心里对谢素华的爱意。
这八年来,楚渊对谢素华的好感度越
来越高,他们两相恩爱,相互扶持。我孤魂野鬼,形单影只。
谢素华面色惊恐:“好感度……你、你怎么知道……”
楚渊冷声道:“孤什么都知道,唯独不知道琬珮被你弄去了哪里。你要的孤已经给你了,可你还不离开,孤的琬珮要怎么回来?”
谢素华怔愣,似乎在想琬珮是谁。
我看着都着急,动脑帮她想。
可想来想去,宫中妃嫔、当朝贵女,无一人闺名唤作琬珮。
琬珮,琬珮,这个琬珮到底是谁?
楚渊说:“你这脏东西占了琬珮的身子八年,是不是只有你死了,琬珮才能回来?那孤今日,便亲手将你送走!”
他越掐越紧,谢素华几乎喘不过气,张大嘴喘息,费力去掰他的手指。
“我……我不知道……”
她好像知道琬珮是谁了。
我也想起来了……
八年前,世上本无谢素华,只有谢琬珮。
琬珮,是我的名字啊。
2
楚渊叫了她八年素华,竟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受宠若惊,鼻腔突然酸涩。我一个孤魂,竟也会落泪。
最初被谢素华夺舍时,我十分痛苦,渴望身边人能发现我的身体里换了个芯子,将她赶出去,将我换回来。
可,没有人发现。
谢素华就这样替代我成为英国公嫡女,太子楚渊的未婚妻,国师的小友。
有系统相助,凡她所想,无不成真。她做什么事都能拔得头筹,运气更是非凡。她随手一救路边的乞儿,那乞儿就是日后威名赫赫的武状元。
我从前也是名门贵女,可和她相比,我黯然失色。
她得到的实在比我多得多,我刚开始难过羡慕,后来连嫉妒的心思都不敢生。
我的父兄难堪大任,家族荣辱系在我一人身上。
我和太子楚渊幼时定亲。我生得貌美,又对楚渊百依百顺,引得无数才子羡慕,但楚渊始终对我不假辞色。
我努力维持高门贵女的形象,暗示楚渊我堪当皇后。毕竟,我的使命就是入主中宫,延续家族荣光。
我做得很成功,人人称赞我和太子相敬如宾,有未来国母的风范。
可多年来,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很累。
我也不只想要皇后身份,还奢望楚渊对我有几分对妻子的爱意。
国师曾对我说
,我和楚渊不会有好结果。
我不信。
我跟在他身后追了十年,果真没得到他的心。他总是冷冷的,不愿意和我亲近。
后来谢素华来了,楚渊的好感度从 0 到 99,一直只增不减。
谢素华助楚渊称帝,自己入主中宫,人人称赞帝后伉俪情深。
没有人还记得,从前的准太子妃空有贤名,却未曾得到太子半分垂怜。
她不想一直顶着我的身份,便说自己在梦里得仙家赐名素华,此后楚渊日日唤她素华。
自此,我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悄然散去。
好感度达到 99 的时候,顺风顺水的谢素华第一次开始焦躁。
是要走,还是要留?
我也十分紧张。
她若走,我和谢素华留下的躯体该何去何从?
她若留,系统会离开这个世界寻找下一个宿主,我一个被系统留住的孤魂……
谢素华深思熟虑,决定留下。
她当然不知道我的想法,她权衡的是她的两世人生。当然,最重要的是楚渊。
他们相爱至深,谢素华不忍离去。
而我,注定会消失。
我想,她夺舍了我也好,反正没人记得我,而她一定是胜者,即使行差踏错也有系统兜底。
我没想到,楚渊竟然还记得我。
他厉色质问谢素华,逼问我的下落。
原来他认得那是谢素华,不是他的小跟屁虫谢琬珮,他在等我回来。
他还要谢素华把我还回来。
这是痴人说梦,但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飘到楚渊身边,仗着他毫无所觉,像小时候一样亲了亲他的侧脸。
“我和你一同清修三年,给你送了七百二十三碗汤,哄得你替我挨了好几顿国师的板子,到底是没白送。”
那时的楚渊还是个小肉团子呢,脸颊肉嘟嘟的,和面前冷肃的帝王完全不同。
那是我的楚渊。
不是谢素华的男主楚渊。
3
楚渊冷声诘问:“你到底说不说?”
谢素华被掐得面色涨红,我着急却无能为力。
我说:“你放手,我回不去了。她是一位好皇后,你今日杀了她,上哪找一个更好的?又要怎么向你的子民交代?”
他还记得谢琬珮,我已十分满足。
毕竟八年过去,旧人
旧事面目全非。
明妃待字闺中时是我的密友,和我同吃一串糖葫芦。可如今,她和“我”共侍一夫,反目成仇,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
我看着谢素华时不时被明妃气得面色铁青,心里又酸又苦。幸好我不再是我,不然从前的密友这样欺负我,我夜深人静时一定难忍泪意。
楚渊听不见我说的话,他手背上青筋凸起,下了死手。
我急得团团转,魂体反复穿过他的手腕,根本触碰不到他。
谢素华气若游丝:“你……松手……”
楚渊看她半晌,松开了手,谢素华跌坐在地上,喘息不止。
“她回不来了。”
楚渊厉声喝道:“不可能。你们能将她换走,怎么不能让她回来?”
谢素华嘶声道:“不是我换的。”
楚渊不信:“你总有那么多天材地宝和古怪的法子,还有仙家托梦,你难道也会像孤一样痛失所爱无能为力?”
他说,痛失所爱。
我愣愣地看他半晌,后知后觉地想,他说的所爱,是不是我谢琬珮?
可是过往十年,他分明对我十分淡漠,更别提对我开口说爱。我从来不知道他爱我。
谢素华讷讷不语。
楚渊冷笑一声,我听见系统忽地警铃大振。
“男主的好感度正在快速下跌——”
“警告!好感度跌回 0 时,宿主将被抹杀——”
谢素华绝望大叫:“别降了,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把她弄回来!”
楚渊的好感度停在 1 不动。
这仅仅为 1 的差值,曾是成功的关键,如今却成了生死的命门。
谢素华冷汗涔涔:“你能控制对我的好感度?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的?”
楚渊冷嗤:“你一来孤就知道了。一个破绽百出的冒牌货,和琬珮天差地别,山鸡也想化凤凰?”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楚渊一直知道谢素华不是我?
万事如意的谢素华在他眼里竟还不如我?他这样夸赞我,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以为他从未把我放在心上,原来他也记得我的好。
谢素华半趴在地上,状若疯癫,突然问:“楚渊,我陪你这八年,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不用楚渊回答,我就知道答案。楚渊和她少年夫妻,肯定还念旧情。
但楚渊轻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没有。”
谢素华失魂落魄:“这八年,是我陪你风风雨雨,躲过明枪暗箭……”
楚渊俯视她:“你确实有好手段,仿佛长了天眼,总能逢凶化吉,给孤意外之喜。”
谢素华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有系统。她身上那么多名头,那样的好运,所依仗的不过一个系统,和她本人没有半分关系。
在楚渊利刃似的目光下,她的身体止不住战栗。
“但孤心里清楚,孤要十里红妆迎为正妻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孤的琬珮。”
4
楚渊说得很认真,他说他认定的是我。
我枯木死灰的心猛然激动起来,难得感到欢喜。一想到我和他注定阴阳两隔,我心里又泛起难言的酸涩。
无论是一厢情愿还是两情相悦,终究是错过了。
“孤的耐心不多,你最好早些想出办法。”
宫门再次打开,楚渊离开了坤宁宫。
我追着他的背影飘过去,想再多看他几眼,却受限在谢素华身边,飘到门口就出不去了。
我远远看着楚渊上了步辇,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脸上突然有了笑意。
那人粉妆玉琢,绰约多姿。
是明妃,江明宁。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下,明妃的珠钗闪着金光。我瞧了半天,总觉得明妃那支珠钗是我与楚渊成婚前赠予她的。
我暗笑是我自作多情。
明妃出身比我更高贵,进宫多年圣恩长在,又和“我”闹翻了,怎么会戴我赠予她的旧珠钗?
谢素华被禁足后,宫中盛传皇后失宠,明妃得了代掌六宫之权,荣宠隐隐有压过皇后的势头。
我心想,明妃也很好,和楚渊也是一对璧人。
楚渊从前冷落我时,对江明宁倒是有几分欣赏。
每每我和江明宁倾诉我对楚渊的爱意,江明宁也总是看着我,面色纠结,欲言又止。楚渊登基,谢素华入主中宫,江明宁是第一位入后宫的妃嫔,入宫即是明妃。
一个是闺中密友,一个是心上人。
我想,他们一定会幸福。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又落下来。
楚渊,原来你对我也不是无动于衷,可惜太晚啦。
和珠钗的金光不同,我的魂体十分黯淡。谢素华留下后,我原本凝实的魂体越来越虚弱。
我知道,我要真正死去了
我也想回去,可我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我飘在泪眼涟涟的谢素华身边,魂体疲惫。
谢素华六神无主,慌乱和系统商量对策。
我昏昏欲睡,飘着飘着忽然眼前一黑,睡着了。
这是我被夺舍后,第一次做梦。
“琬珮,你在哪儿?孤好想你……”
是楚渊,他在哭。
我听着他的哭腔,有些想笑。
上一次看见楚渊哭,还是他替我挨了国师的板子之后,被我撞见他一个人躲在斋房哭。
我问他为什么哭,他红着眼睛看我,一言不发。
我想替他擦泪,他躲开了,还让我不要再靠近他。
他眼眶通红:“谢琬珮,你以后离孤远些。”
我不从,我说我是殿下的未婚妻,为什么不能和殿下亲近?
楚渊不说话,眼眶里泪水蓄满又落下几滴来,砸在我手心上,凉得我心冷。
我嘟囔道:“殿下,对不起,日后不哄你替我挨板子了。”
小小的楚渊声音嘶哑:“谢琬珮,你这个蠢货,你什么都不懂。”
我愣在原地,手上的泪珠滑落在地。他转身跑开,看都不看我。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讨厌我。果然,此后十年,他冷脸相待,和我的青梅竹马之情恍若大梦一场。
不过,倒是没再见他哭过。
楚渊怎么会在我梦里哭?
正疑惑,我又听见一道娇俏女声:
“楚渊,你这贱种,除了哭还会什么?一个招魂的术法,你学了八年都没学会,真是可惜了这几张灵符!”
是江明宁的声音。
八年了,她骂人的语调真是一丝未变啊。
可她骂的是当朝皇帝,她的君王、丈夫,楚渊。
果然是在做梦。
我感慨道,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得好好睡,说不定睡着睡着我就死了,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梦里有楚渊,还有江明宁,我很珍惜。
死在这个梦里,也不算太坏。
可这梦也太荒谬了,我做了半晌险些被吓醒。
5
楚渊泣道:“孤成功了!……可琬珮没有回来……”
江明宁骂道:“蠢货一个,人没回来算什么成功?”
“你哭哭哭,白天哭晚上哭,哭了八年,烦不烦?”
楚渊
哽咽:“孤……孤难过……”
江明宁怒气蓬勃:“难过你老爹的裹脚布啊,再哭仔细我送你去见你那贱种爹!烦死了!”
楚渊不敢再哭,偶尔抽噎一声,听起来可怜又委屈。
我目瞪口呆。
这是可以骂的吗?
虽说先帝宠妾灭妻,后期执政时说是昏庸无道也不为过,但毕竟是楚渊亲爹,也是江明宁的远亲。
幸好是在梦里,不然明宁已经被砍了八次头了。
楚渊说:“按术法指示的方位,琬珮在坤宁宫。可孤白日里刚去看过,还是谢素华,不是琬珮。”
江明宁焦躁不已:“那贱妇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明明挨过八年就……”
又话锋一转:“你是不是真爱上她了?现在和她一起哄骗我们……”
楚渊急道:“江明宁,你瞎说什么!孤没有!孤对琬珮的真心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假,天雷劈死孤九族——”
“呸!”江明宁啐他。
“琬琬和我都在你九族之中,少咒我们。”
两人沉默良久,我以为梦结束了,突然听见江明宁出声: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赖我,要是我当年再谨慎些,提前……”
她一向张扬肆意,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情绪低落。
楚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江明宁,不赖你,你已经尽力了。赖我,是我害了琬琬。”
江明宁低声说:“也不赖你。我们都尽力了,怎么还是这样?”
她的声音里也染上哭腔。
听得我好生心疼。
梦醒之后,我的思绪仍陷在梦里。
楚渊的哭声,江明宁的颓败,在我脑海中反复闪现。
这梦,实在太过真实了。
6
再次见到楚渊已是好几天后。
谢素华下意识往后一缩,蜷在墙角,语带哭腔:
“陛下,我真的没办法。”
她已经尽力想法子,可这谈何容易。
系统确实无所不能,只要好感度足够,甚至可以让她死而复生。
可是,系统有再大的能耐,也无法让我一个孤魂受益。
她越和系统商量,越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越恐惧死亡。
谢素华见识过楚渊的手段。从前楚渊对她的好感度很高,她相信楚渊喜欢她,毫不畏惧。可前些日子楚渊几乎将她掐死,她脖颈上现在还有一圈乌青
指痕,下咽都痛苦。
楚渊的语气却很温和:“你没法子就算了,但要好好保重身体。”
谢素华打起精神:“陛下……”
楚渊说:“孤听说,你这几天寝食难安。”
这几天,谢素华惶惶不可终日,夜里常常惊醒,凄惨哭叫。
她哭自己不想死,一会喊楚渊的名字,一会向系统寻求安慰,偶尔也会念着我的名字泪流满面。
短短几日,她就变了个样。
黑眼圈挂到下巴上,嘴上起了好几个疱,一下子从雍容华贵的皇后变为疯妇,将宫人们吓得够呛。宫里盛传皇后娘娘中邪,犯了癔症。
谢素华眼泪落下:“臣妾怕……”
“怕孤再掐死你?”
她的脸煞白一片。
“放心,孤不会杀你。”
谢素华讷讷道:“那,好感度……”
仅有 1 的好感度,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谢素华心上。
楚渊的态度变好,好感度却分毫没涨。
她和死亡还是只有一厘之差。
对比谢素华的惶恐,楚渊一直很平静。
半点看不出他在我梦里号啕大哭的样子。
“有 1,也够你活了。”
楚渊认真嘱咐:“这是琬珮的身体,你一定要保重。你要好生打扮,她爱漂亮。”
谢素华面色灰败:“陛下和我朝夕相对,原来只是在睹物思人。”
“怪不得陛下与我相识多年,就算好感度日渐升高,也始终冷淡自持,从未对我说情话,更没说过爱我。”
楚渊沉默半晌,说:“孤从未把你当作过她,情话自然说不出口。你们一点都不像……”
谢素华问:“我们一点也不像,但熟睡时,这副壳子是一样的。陛下那夜来看我,就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楚渊蹙眉:“哪一夜?”
他着急忙慌地说:“孤洁身自好,恪守男德,不可能半夜与你私会。”
他记不清了,
许是因为那夜喝得太多,但我记得很清楚。
楚渊登基后不久,去了南华山一趟。回宫的那天晚上,他突然来到坤宁宫,不许宫人唤醒谢素华,自己站在床边痴痴看她,一动不动,满身酒气。
鬼魂是不需要睡眠的。楚渊十天有八天宿在明妃宫
里,偶尔宿在坤宁宫时,也是看折子到天亮。我坐在一边陪着他,看着他勤勤恳恳地批折子,冷峻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楚渊俊朗的面容难得显现几分迷茫,在淡色的月光下变得极其温柔。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和他四目相对,从他眼里看到浓烈而压抑的爱意。
我清楚,他的目光是透过我落在谢素华身上的。
他看着她,我看着他,直到谢素华醒来。
她吓了一跳,看见是楚渊又放松下来:“陛下怎么在这儿?”
楚渊含糊答道:“孤来看看你。”
她像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一般,郑重地邀请:“陛下上榻同我一块睡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楚渊。我也看着楚渊,心里发苦。
她刚来的时候,想尽办法避免和楚渊有肢体接触。两人表面上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和气,暗地里分床而睡,即使好感度高了也没人提过要变。
到那天晚上,楚渊的好感度已经过半,谢素华也对楚渊产生了别样的感情,才会出言让楚渊留宿。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三人心知肚明。
但楚渊摇了摇头,手掌覆在她眼皮上,挡住了那双含着情意的凤眼。
“你睡吧,孤只是来看看你。”
没过一会儿,楚渊转身离开。
谢素华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捶床捶了半宿。
我想着楚渊眼底的爱意,心痛如刀绞,努力劝说自己释然。
楚渊已经忘了这事,没说究竟是不是,但谢素华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自嘲一笑:“原来我这八年里,唯一一次不是通过好感度,而是真切地感受到陛下对我的爱意,是假的啊。”
楚渊重申道:“孤对你没有爱意,孤只爱琬珮。”
那夜他眼里的情愫,是对我而非谢素华。
看楚渊认真解释的样子,我突然有点想笑。
明知道他听不见,我还是告诉他:“我知道啦,你只爱我。你的那份爱意,我也看见了。”
可惜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还在诉说他以为永远传达不出去的爱意,奢望一个孤魂能回到他身边。
谢素华苦笑道:“我那时还以为陛下是爱在心里口难开,是我想错了。”
楚渊是在透过她占据的这身皮囊怀念另一个灵魂,怀念这身皮囊真正的主人。
7
楚渊说:“孤想看你上妆。”
谢素华坐到梳妆台前,先拿螺子黛描眉。
眼泪大颗大颗无声滚出来,手也抖得厉害。
楚渊在宫殿里绕着圈,走得很慢,视线扫过殿内每一寸,看得仔细。
他的声音极轻:“没有啊,哪里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圈一片青黑,眼皮子还肿着。
像彻夜痛哭过。
我摸摸他的眼睛,心里堵得慌。
我听说临终的人总会留下一长串遗言,从前不理解,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心有牵挂,放心不下。
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楚渊,你不要这么熬着。你想见我,大不了我在底下一直等你,等着你找到我……”
我也不知道一个孤魂再死去,还能不能入人间所说的阴曹地府,但我想给他承诺,让他有个念想,好好活着,期待日后和我相聚。
楚渊听不见,眼里的红血丝显出来,看着憔悴又疲惫。谢素华在心里和系统说话:
“统子,我错了,我不应该把谢琬珮挤走。楚渊恨我,谢琬珮也恨我……”
系统没回答她。
楚渊上次掐了她脖子,把系统也吓一跳,立即去求援了,这几天都没有声响。
我摸摸她带泪的眼睛,眼泪从我魂体上穿过去。
“别哭,我不恨你。”我说。
我真的不恨她。
她在我的身份上,做得并不坏,至少未曾辱没英国公府和君王正妻的身份。
我听她和系统闲聊了八年,对她的真身也有些许猜测。
她也是个小姑娘,没有心悦的人。系统让她攻略楚渊,她很高兴,因为楚渊是那群王公贵族里最好看也最尊贵的一个。
第一次看见楚渊动用阴私手段,她骇得几乎瘫软在地。有系统相助,她没露出不雅之态,但回家后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像现在这样,夜夜惊醒,形容憔悴。
我恍然意识到,她不是我所熟知的贵女。
我是未来的皇后,我的姐妹、对手也都是王孙贵族的妻眷。没人会因为夫君处置了一个叛变的门客就吓得睡不着觉。
而她,没有系统就没有诸多光环,自然本就没有与之配套的教养心计。
没有系统,她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坐不了三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但她有系统,她就足够成为聪慧周全的太子妃谢琬珮。
我听着她兴致勃勃地研
究如何才能提高楚渊的好感度。
我想,我的人生对谢素华和系统来说,或许和赌庄里的玩意儿一样,是一场游戏。
赌庄里用的是筹码当票,她和系统用的是好感度。
她没有错,我没有错,但偏偏是我和她。
8
楚渊转了一圈,问:“还没化好?”
谢素华颤了颤,放下口脂,哑声说:“好了。”
楚渊打量她一番,看上去还算满意,又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她张皇地问:“去哪儿?”
“去救孤的琬珮。”
谢素华骇得发抖,但她不敢不去,跟在楚渊身后出了坤宁宫。
我叹息:“楚渊,你救不了我的。”
在日光下,我的身形很淡,轮廓模糊。
消失几天的系统突然出声:“宿主,你没错,不是你把谢琬珮挤走的。”
“成婚之日,谢琬珮遭遇暗算,香消玉殒。”
系统在说什么?
我在出嫁那日,就已经死了?
那日,是先帝定下的成婚吉日,也是我的十七岁生辰。
我端坐在喜轿上,凤冠霞帔。
“嘀——检测到剧情起始点,宿主请就位。”
我眼前一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体飘离了肉体。
“宿主素华,你已成为太子妃谢琬珮。任务目标:攻略男主楚渊,让楚渊对你的好感度达到 100,之后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留在任务世界。任务时限:八年。”
此后,我不再是我。
那一日的情景,我在这八年里反复琢磨了无数遍,记得清清楚楚。
轿外锣鼓喧天,侍从散的铜钱覆满了整条街道,入目皆是喜气热闹的盛景。
我心里满是嫁作人妇的紧张和终于嫁给心上人的喜悦。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捂着心口,试图平复心情,反复叮嘱自己一定不能在婚宴上失仪。
可是心脏还是跳得越来越快。
我不得不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喘息,不是痛苦难忍,但浑身无力,呼吸越来越困难。
后来发生了什么?
咚,咚,咚——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我终于想起被我刻意模糊的记忆。
我只觉喉口腥甜,一口鲜血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头脑昏沉心口坠痛,
意识逐渐模糊,用尽力气敲打喜轿内壁,试图引起喜娘的注意。
可喜乐声越来越大,将我微弱的求救尽数淹没。
原来我真的已经死了。
9
楚渊把谢素华带到了南华山的道观里。
这是国师的地界,我和楚渊在此完成清修后,国师开始隐居不见来客,只在我嫁给楚渊后见过我们一次。
那时,和楚渊一起来的已经是谢素华了。
南华山的景物陌生又熟悉,恍如隔世。
我看着道观前的李子树,目光中透出几分眷念。
李子树结了一树的果,和从前一样,让人看着就要流口水。
江明宁正站在李子树下,伸手摘了一颗尝。
“忒酸。”她说,吐出半颗果肉,“从前常听琬琬提,我还以为很甜。”
这李子是酸的?我惊讶极了。
楚渊说:“不爱吃就别吃,别糟蹋东西。”
江明宁翻了个大白眼:“琬琬给你送的汤,没一碗你喝完过,你不是糟蹋东西?”
我有点心虚。
我熬汤的手艺确实不太好,当时又年幼,看不出来楚渊不喜欢,几乎日日给他送。
这还真怪不得楚渊。
我以为他们又要吵一顿,但楚渊只是垂下头。
我飘过去一瞧,看见他微长的额发下眼圈霎时红了一片,叫我手足无措。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爱哭了?
我听见他轻得近似无声的叹息。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们三人进了国师的道观,我也跟着飘进去,看见枯败的小院。
我四处飘了飘,没看见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江明宁从国师的房间里翻出几张符咒。
谢素华惶恐道:“陛下,这……”
江明宁翻了翻白眼:“冒牌货,少用琬珮的脸挤眉弄眼。”
楚渊说:“你听话就是了,孤对你的好感度不是 0,你死不了。”
江明宁拿起那沓灵符:“用了师父的两张灵符,连琬琬的影儿都没见着。”
楚渊皱眉:“剩的不多了。”
江明宁点了点:“自师父仙去后,断断续续用了不少,确实不多了,可恨我学艺不精,画不出像师父这样灵力深厚的灵符。”
我头晕目眩。
待我如亲孙女的国师竟然已经仙去了?!
一朝国师仙去,怎么没有隆重发丧?我日日跟在皇后谢素华身边,竟全然不知。
谢素华听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退后两步。
谢素华难以置信:“你们,你们都知道?”
江明宁冷哼:“是啊,你这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谢素华嘴唇嚅动着:“我一来,你们就都知道了?”
江明宁目带嘲讽,轻笑:“更早一些。”
楚渊说:“你来的十年前,孤就知道了。”
10
定楚渊为太子和定我为太子妃的圣旨,是同一天下的。
楚渊是国师的关门弟子,要随国师清修,我也被一同送来给国师教养。
那年楚渊十岁,我七岁。
楚渊要学很多东西,什么治国之道、平衡之术,我不懂,但看得出来他辛苦。
我学着听过的故事,和嬷嬷日日煲汤送去。楚渊喝一口,眉头皱起,欲言又止,放下汤碗又看书或者练功去了。
楚渊在宫里时太傅从不罚他,因为楚渊足够刻苦聪慧,也因为楚渊是君。
但在国师这里,没有什么君臣之分,犯了错就拿板子打手心。
我觉得羞耻,一见国师拿板子出来,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楚渊倒是不怕,他身上自有未来帝王的气势和骄傲,挨了打也不喊痛不诉苦,只说“谢谢国师教导”,恭敬地认错改正。
我拽拽楚渊的衣角:“殿下……”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他挨打不痛,话到嘴边,没忍住先哽咽一声。
楚渊看看我,不等我说话就冷着脸把我的手扒下去。
我的眼睛更酸了。
他绷着小脸:“孤去为你求情。”
他进了国师的小院,过了半晌出来,说:“国师说不打你,你回去午睡罢。”
我破涕为笑:“谢谢殿下!”
为了报答楚渊,我摘了李子给楚渊送过去,楚渊吃了一颗,面色大变。
我问:“殿下怎么不咽?”
楚渊含着李子问我:“你吃了吗?”
我诚实地告诉他,我从前吃过李子,胃痛躺了三天,从此再也不吃。
楚渊又问:“这是谁摘的?”
我说:“我摘的,摘了一下午呢。”
楚渊咕咚一声咽下去,脸色难看,半晌才说:“以后别摘了。”
我蔫蔫巴巴地应
了。
过了几个月,国师摸摸我的脑袋,说:“小太子妃真有本事,比你祖父出息多了。你祖父只知道替皇帝挨打,你还知道让未来的皇帝替你挨打。”
我呆呆地看向国师:“殿下替我挨打?”
国师笑道:“太子妃不知道?太子每次都说把太子妃的板子算在他手上。哟,太子做好事还隐姓埋名呢,真是英雄救美的好汉。”
我羞得两颊通红。
我说:“国师,我错了,我以后不让殿下替我挨打了。”
国师说:“这算不得错,你要哄着他替你挨板子才好呢。”
我不懂,但国师笑得很狡猾,还亲自教我要如何做。
于是,我再也没有挨过板子,楚渊也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去求情是去替我挨打。
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他那次为什么哭。
明明挨板子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国师也答应我绝不重罚,可他为什么悄悄躲起来哭呢?
11
我问:“国师认识我祖父?”
国师说:“认识,一个没脑子的死莽子。”
我祖父是先帝重臣,替先帝挡过羽箭,得封世袭罔替的英国公,因伤病早亡。
天下平定后,我的父兄都是武将,能打仗却胸无点墨,顶着国公的爵位拿不到半点实权,英国公府就此颓败。
虽说我祖父确实是已经死了的武莽子,但我听了还是生气,眼泪哗啦啦地流。
国师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爱哭鬼,你一家子武将,怎么生出你这个哭包来了?太子在文绉绉的文人堆里长大,他都从来不哭呢。”
他粗糙的手掌摸着我的脸,我泪意更甚。
我说:“国师很像我祖父。”
“我和那死莽子哪里像?”
我说:“都很厉害,待我也好,还喜欢夸我。”
“小太子妃本就做什么都好,该夸,我巴不得是我亲孙女儿呢,可恨被那个死莽子抢去了。”
我笑出了声,又有些忧愁:“那我算是堪当国母吗?”
先帝定我为太子妃,家中体面全倚靠我太子妃和未来国母的名头,我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生怕传出不好的议论。
国师叹息一声,说:“算的,怎么不算?楚渊说你不算?我待会揍他去……”
说着说着,国师撸起袖子。
我连忙抱住国师的胳膊:“不是!殿下很好的!”
见我还是
忧心忡忡,国师抖了抖手里的算筹。
“我给小太子妃算一算,一定是凤命。”
我受宠若惊。
国师算命,千金难求。
听闻历代国师都会给当朝皇帝算一次国运天命,指点皇帝当明君。
先帝得到的结果是,元后嫡子是麒麟子,国运系于那孩子身上。
于是先帝息了废德才兼备却不受宠的元后、立盛宠势大的贵妃为新后的心思,耐心观察彼时还在襁褓中的楚渊。
楚渊没有让先帝失望,自小聪明非凡,过目不忘,冷心冷情,有帝王之才。
从某种程度上,楚渊和我很像,亲眷荣耀系于己身。
不过归根结底是我高攀了楚渊。
因为先帝指我这个失势的英国公后人为太子妃,不只是为了留一个顾念旧臣的好名声,更是怕楚渊和其他大族联姻,让他还没退位就控制不住楚渊。
算了许久,国师猛地一睁眼,对上我期盼的双眼。
国师凝视我良久,看我紧张得不行,突然露出一个笑:“是凤命。”
我笑开了,没意识到国师的笑有多伤怀,也没看见国师攥紧了手中的算筹。
我说:“太好啦,国师庇佑,我日后可做皇后!”
国师摸摸我的脑袋:“好,老夫庇佑琬珮,日后不仅可做皇后,还长命百岁,福泽绵延。”
国师说得很郑重,像许下一个承诺,又拿下腕上古朴的珠串给我戴。
我知道这是国师的爱物,慌忙拒绝。
国师抓住我的手给我戴上,说:“喏,太子妃戴着,让它替我庇佑太子妃。”
那串珠串后来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蔫头耷脑地去找国师认错。
国师却很高兴:“太子妃真是天神眷顾,那串珠串有灵性,它不见了,一定是去天上找神仙替太子妃还愿了。”
我用力点点头,只当是国师在宽慰我,替我的错误遮掩,也给我一个美好的祝福。
国师是真待我如亲孙女。
后来我撞上楚渊哭泣时,看着手上那滴泪珠消失,我心想:可惜只问了国师我是不是凤命。
要是早问了楚渊喜不喜欢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也许我现在就不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撕开一个洞。
12
江明宁拿着一串铃铛,我认得那是国师的旧物。
江明宁厉声诘问:“你是从何处来的野魂?”
谢素华双目迷茫,看起来和之前某次被系统接管身体时一样。
“我不是这个世界……啊——”
“警告——请宿主停止危险行为,否则系统将采取强制措施。”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我大惊:“系统,你要干什么?”
系统不理我。
“检测到宿主试图向其他人透露本系统和任务的存在,已采取强制措施。”
谢素华尖叫一声,身形一晃,直接晕过去了。
楚渊伸手捞住谢素华下坠的身体:“琬珮!”
江明宁吐出一口乌血:“果然是肮脏妖物……”
江明宁捏起一张灵符,贴在谢素华眉心。
我突然听见一声陌生的惨叫。
还有谁在?
我张望一圈,看见一缕白烟从谢素华身上飘起来,凝成一个宛如实质的魂体。
是一个穿着奇特的陌生女人。
她一脸茫然:“统子,我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她是谁了。
我叫她:“素华?”
素华和我对视,尖叫起来:“有鬼——”
叫得我脑仁疼。
我说:“我不是鬼,我是魂,你现在也是魂。”
素华看看我又看看自己,问:“你是谁?怎么穿着嫁衣?好眼熟……”
我笑笑:“我是谢琬珮。”
我的魂体穿的衣裳,是大婚那日穿在身上的嫁衣。
每一块凤凰图案,都是我亲手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她当然觉得眼熟。那天,她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和楚渊拜堂的。
我把我这八年的经历告诉素华,素华终于相信我是谢琬珮。
她捉住我几近透明的手:“你的魂怎么这么淡?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说:“因为我要死了。”
素华靠在我身边:“其实我也已经死了,全靠统子捞我一把。说不定你也会遇见一个统子呢!”
我笑笑:“可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第二次,应该是遇不到它的。”
素华不再说话,抱住我的肩膀,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
我说:“没关系,我知道没办法了,我不恨你。”
素华没说话,我听见极轻的吸鼻子声。
我拍拍她的背:“没事的。我八年前就死了,这八年已经是我偷来的了。”
与此同
时,床上昏迷了许久的谢素华突然睁开眼睛。
“嘀——检测到宿主消失,系统临时接管女主身体。”
系统一睁眼,看见身边贴了一圈灵符。
扫描一圈。对宿主没什么伤害,但能要它的命。
系统:“……”
13
江明宁眼中闪过一道光:“又换了个魂,这魂很古怪,死气沉沉。就是这狗东西在捣鬼!”
系统缩远了些,显然是害怕她,又被楚渊按住。
“你说不说?”
系统说:“一旦系统和宿主有泄密行为,系统就会被主系统惩罚,受到监禁!”
我听了八年这种怪话,听懂了。
我说:“监禁总比死了好啊。”
江明宁没听懂,但不妨碍她辱骂系统。
她“呸”了一声,吐了系统一脸口水。
“死鬼,说什么鸟语?说点能听懂的!”
楚渊也没听懂,但不妨碍他拿着灵符在系统眼前晃。
系统面色惊恐,但咬着牙不开口。
素华也说:“统子,你真糊涂!咱们跑不掉的,你还是说吧。”
系统:“宿主,系统说了会被监禁一百年的。”
“就算监禁一千年也比死了好啊!你知道有句话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系统看着面前的灵符:“宿主说得很有道理,系统决定坦白。”
系统说:“在谢琬珮死后……”
楚渊冷斥:“胡说八道,掌嘴!”
“啪——”
江明宁立刻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吓得素华直往我怀里靠。
“贱种,还敢撒谎?不许你咒琬琬。”
系统流下一串眼泪:“可是她真的已经死了……”
系统讲述了一番我的死因。
楚渊怔怔道:“明明刺客被近卫杀了,街上装成平民的打手也都关住了,怎么还是会出事?”
江明宁面容哀伤,叹道:“当年师父给琬琬算的死于十七,无论我们怎么防,终究是灵验了。无论是箭是毒,还是冒牌货,琬琬都已经不在了。”
楚渊低声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系统:“她回不来了。素华进入这具身体时,谢琬珮的生魂已经离体。按你们这个世界的说法,她应该早就入轮回了。”
江明宁又喃喃道:“早说了,应该让我替她的……”
我心头一跳
。
命定死于十七?成婚之日的暗算?明宁想替我什么?
楚渊说他在谢素华来的十年前就知道了,可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些年顾着撑起太子妃的名头,觉得累,从未想过我背后也有人不声不响地替我掩埋解决更多秘辛。
楚渊拎起系统:“那你凭什么占了琬珮的身体?又为何要孤的好感度?”
系统说:“我是为了拯救玄朝文昭宗的国运来的。”
江明宁冷笑:“一个破精怪也敢妄议天子国运?”
楚渊狐疑地问:“文昭宗是谁?是孤?”
系统疯狂点头。
楚渊的手指掐住系统的脖子。
“孤给你一个机会,老实交代。”
14
“据《大玄史记》记载,文昭俪哀皇后谢琬珮死于和文昭宗楚渊成婚之日,年十七,在文昭宗登基后被追封为俪哀皇后。”
“据《文昭宗起居注》记载,麒瑞五年,文昭宗时年二十八,病重临终,与太子和明熹皇后密谈,对俪哀皇后之死感叹三声,吐血而崩。”
“啪”一声,系统又挨了一个巴掌。
这次是楚渊打的。
“胡说八道,孤怎么可能再立皇后?”
江明宁目光如炬:“好你个楚渊!说,明熹皇后是谁?”
系统老实巴交:“明熹皇后江明宁……”
楚渊面色古怪,江明宁几欲作呕。
“原是怀安郡主,文昭宗表姐。隐居修行八年,于麒瑞五年受召入宫,于文昭宗驾崩前一月被立为皇后,未曾行册封礼。”
“据文昭宗遗旨,尊江明宁为太后,特许垂帘听政,扶持幼帝稳固朝政;死后不称皇后,不入帝陵,不随帝谥。因此,时人又称其为摄政太后,死后谥号明熹。后人为方便称呼,称江明宁为明熹皇后,只是不随帝谥『文昭』二字。”
楚渊挺直腰板:“孤此生只爱琬珮一人!你敢说你要救国运,你要如何救?”
“文昭宗是天生祥瑞麒麟子,本该长命百岁,保玄朝兴盛六百年。但文昭宗因思念亡妻而郁郁寡欢,将《追忆爱妻琬珮二三事》写了一百二十万字,在亡妻死后的第八年就抑郁而终,断绝了玄朝大运。”
“我要好感度,是要延续玄朝的龙运。只要你能爱上宿主,就……”
话没说完,楚渊把系统拎起来,斥道:“荒唐!”
“你改变一朝国运,是靠让一个陌生女人
占据君主妻子的身体,用各种手段来蛊惑君主提高好感度,让君主爱上她?”
系统狡辩道:“只要你爱宿主,她就无所不能,是好妻子、好皇后、好国母,比谢琬珮更适合你,也更有益于玄朝大运。”
“我是为了你好。”
江明宁点评:“楚渊,他这话说得跟你爹似的,不过比你爹那个贱种还贱。”
楚渊冷冷看了系统半晌:“你不是来救玄朝的。”
“你以史书为证,说要绵延玄朝气运,但世人皆知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期。王朝覆灭,还会有新秀崛起,玄朝覆灭,日后还会有其他朝代的更多明主。你若真读历史,怎会想不清?”
“你大费周章让谢素华获取孤的好感度,孤不信你半点私心也无。”
系统面上闪过一丝慌张。
江明宁凑近系统身边,嗅闻良久,笃定地说:“气运的味道,你在吸取楚渊的气运。”
系统面色煞白,还想咬死不认,被江明宁一脚踹进一圈画满了符文的法阵里。
“狗东西,通通给我吐出来——”
系统进了法阵后便瘫软在地,连起身都做不到。
它正在逐渐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系统慌张道:“宿主在哪?请宿主回到这具身体。这些东西克系统,不克人魂……”
素华感受到一股吸力,她用尽全身力气反抗那股吸力,不往谢琬珮的身体里飘。
“统子,我不回去。”
系统察觉到一丝不对:“宿主,我们同生死共荣辱!”
素华说:“你把属于楚渊的还给他。”
系统冷静的电子音难得慌乱:“宿主,还不了,而且我们的所有能量都是楚渊的气运转化而来的,没有能量我们什么事都做不成。系统可以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永葆青春……”
“但是你只能保我的,不是吗?”
15
系统问:“宿主还要什么?你本来和谢琬珮一样是个死人了!但系统给了你新生,让你可以留在这个世界拥有健康的身体,至高无上的权柄!”
“我不想留下了,你让我回去等死。”
系统说:“已经做出的决定无法更改,宿主只能留在这个世界。”
系统又诱惑道:“宿主,有系统你就有了一切,甚至可以死而复生……”
素华沉默半晌,让系统以为自己说动了素华。
素华突然问:“可以死而
复生,能否借尸还魂?”
系统满口答应:“可以啊!宿主不喜欢谢琬珮的身体,可以换别人的。”
“那你给我换个身体,我不要谢琬珮的。”
系统自以为拿住了素华的欲望,说:“更好的身体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当然,只要系统的能量够多,任何身体都能换到。系统现在的能量不是太多,宿主应该……”
“我的身体,你说你一直保管在系统空间。”
系统:“……”
“我要结算任务,回到我自己的身体。”
系统再次劝告:“宿主,您结算后系统会离开这个世界,您除了结算得到的能量以外,再也不能得到系统的帮助,您再也不能事事顺心如意。”
“而且,您结算所得的能量不足以根治您的病症,在这个古代世界,您的病药石无医……”
缺医少药、憔悴死去又如何?
谢琬珮说不恨她,说自己这八年是偷来的,可她从一个将死的普通人一跃成为太子妃再到皇后,她这八年又何尝不是大梦一场?
素华充耳不闻,拍拍身边的人:“谢琬珮,我还有一点能量,你等着,别消失……”
拍了个空。
那具虚弱地靠在她肩头的浅淡魂体,本就重量几近于无,存在感极低。
她甚至没发现谢琬珮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素华怔怔地看着谢琬珮消失的地方。
这是国师旧居,那个墙角放了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
小姑娘梳着垂鬟分髾髻,笑得甜甜的,往男孩身边靠。男孩绷着一张脸,却还是让小姑娘捉住自己的袖角,眼睛微微弯起,露出隐秘的笑意。
素华只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那幅画像灼痛了。
她哀声尖叫:“确定结算!我要结算——”
宿主已经确定结算,系统在这个世界的历程已经到了尽头。但系统还想垂死挣扎,它鼓动着自己储存的能量,试图趁结算的时间差最后吸一把麒麟子的气运。
楚渊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摁了一张灵符在系统身上。
江明宁也察觉到系统有异,立时就想动手,又顾忌这是谢琬珮的肉身,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小臂,硬生生放了半碗血,匆匆洒进法阵里。
系统不断发出胡乱的警告。它整个统都要被烧坏了,错失了动手的时机,只能勉强在法阵里挣扎。
即使它再不甘心得到的太少,可宿主不配
合,它也只能走完结算的流程就脱离世界。
它忍着被炙烤的痛苦,火速为素华结算能量。
兑换界面最后一次开启,素华手指颤抖,在兑换界面寻找良久,又被系统扔回了原来的身体。
那具十六七岁,抗癌两年再次复发,被医生断言再如何治疗也活不过一年的身体。
久违地被虚弱的身体拖累,身上处处疼痛发虚,素华头晕目眩,扶着墙靠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突然听见极其悲伤的哭声。
楚渊跪在地上,伏在谢琬珮身上痛哭。
他颤抖的手掌盖住谢琬珮大半张脸,只能从指缝里看见漂亮女人苍白发青的嘴唇。
江明宁拿着灵符的手抖得厉害,向来厉色瞪人的丹凤眼呆滞无光,泛着泪意。
素华慌张地扑过去,触感冰凉。
谢琬珮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
16
睡了好长一觉。
我听见有人在哭,噫噫呜呜的,让人听了好生烦躁。
“国师曾说,琬珮注定因孤而死,或身死或有妖异,孤还不信,自以为能护住琬珮周全。”
“孤算什么麒麟子?孤是丧门星,孤是克妻相……”
我费力地动了动眼皮,眼睛却睁不开,只能继续听那人哭。
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别哭,哭得我心烦……哭有什么用?”
可这人的嗓子也是哽咽的。
我日日昏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有人定时将我搂在怀里给我喂些汁水流食,我也就能知道日子在一天天过去。
身边总是有两个人,吵闹得很。
某一天。
“朝廷那边……”
“孤最近不想上朝,孤信表姐。”
“大事我还是做不得决断。”
“若与兵权有关,表姐拿奏折给我看看。”
“那你自己的身体呢?你就日日守在这里?琬琬只是没醒,她若哪一日醒了,瞧见你这样……”
“孤害怕……那日琬珮连心跳脉搏都没有了,孤看她如今这样昏睡着,总疑心她什么时候又死去一回,总要摸着她手腕才放心。”
“……”
有微凉的软物捏着我的胳膊,像是谁的指尖。
我想试着回应他,告诉他我不会再死了,却连动动手指都难。
过了很久。
“你还不去睡?”
“你说,琬珮真的会醒吗?”
“会的,只是她身子到底是死过两回了,肯定很虚,再等上一段时日,总会醒的。”
“那你说,若真醒了,这身子里是不是琬珮?”
“……”
“算起来,孤今年二十八,不久就二十九。这命数是改不了的,琬珮到底是在十七岁那年就死去了,孤也该提前谋划后事,早日去陪琬珮。”
“楚渊,别再想这些。你,你出去走走……”
“可惜当日忘了问那妖物,孤立太子是过继了哪家的宗室子……罢了,不问也罢,它都说了玄朝在孤之后就没落了,看来被孤看中的那个宗室子也是个不中用的。”
我一直想睁眼瞧瞧说话的人,让他不要再悲观度日,却总是睁不开,后来也就不再做无用功。
直到某一天,也没有发生什么奇特的事儿,但我突然能睁开眼,也能动动手指了。
我身边坐了一个人,瘦得厉害,背对着我,隔着衣服我都能看见他凸出的脊骨,他手边还放着一个半空的粥碗,看着像我刚喝进肚里那碗。
那道沙哑的,总是哽咽的声音仍在絮絮叨叨:
“你小时候那么喜欢孤,一天到晚跟在孤后面转悠,可孤总怕你真受了孤的拖累,让你离孤远一些,还总不搭理你。后来,你也就不跟着孤后头了。”
“孤这些年总在想,你那时是不是已经不想嫁给孤了?你在喜轿上痛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会不会恨孤恨得要死,发誓投胎到下辈子不要再遇见孤了……”
我攒了点力气自己坐起来,他还在说个没完。
他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我从背后抱住他,双臂环在他腰上,摸到他瘦得凸出的肋骨。
“陛下,我不恨你,我还是想嫁你。”
楚渊僵住,我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清晰地看见他的睫毛在抖,一抖又落下一滴泪水,怎么流都流不尽。
我说:“陛下怎么这么爱哭?”
楚渊没理我,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又说:“陛下这么多问题,那我也问陛下几个问题。”
“太子殿下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去求情是去替我挨板子?也不告诉我,我给他摘的李子酸得牙都要掉了……”
楚渊猛地转过身,将我搂进怀里,哽咽着,泪水都流在我肩头。
他哭得很厉害,我都能感受到肩上一片湿意。
我拍拍他的背,
轻声说:“陛下,琬珮回来了。”
话一出口,才发觉我也没资格嫌弃他哭得多。
我的嗓子也堵得厉害。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回来了。
日后笑的日子都多的是,今日陪我爱的人哭这一场,也不算丢人。
17
在很久之后,已经离系统所说的文昭帝二十八而崩又过了许多年,楚渊终于相信命运的怪圈已经被打破,我才知道国师究竟算出了什么。
是凤凰命,但短命,注定活不过十七。
楚渊说起此事,声音发抖,还在后怕:
“国师说,你的死因与我有关,注定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握住他战栗不止的手,轻笑:“怪不得你当年让我离你远些。不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怕。”
楚渊苦笑:“可你不听话,不肯远离我。先帝疑心重,我万不能主动退婚。我、国师和江明宁筹谋多年,你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这一遭,终归是我害了你。”
我摇摇头:“怎么能怪你?是我一厢情愿,死缠着陛下不放。”
楚渊和我十指相扣,郑重道:“你不是一厢情愿,我们是两情相悦,凤友鸾交。可恨造化弄人……”
见他眼角发红又要哭,我熟练地岔开话题:
“原来陛下当年还想过退婚——”
楚渊面色一慌,指天发誓:“退婚只是权宜之策,我绝不会娶他人为妻。”
我点点头,表示我信了。
楚渊搂着我,生怕我还有疑心,情话爱语说了好一通,听得我耳朵都乏了。
我捏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唇,捏成滑稽的鸭子样。
“我信你,你都已经遣散六宫了,我还有什么不信的?”
我醒来后,楚渊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遣散六宫。而且办得极好,嫔妃和她们的亲属都捂紧了嘴巴,没掀出什么大风浪。
江明宁就不必多说,再三威胁楚渊一定要对我好,就提着国师留下的东西云游四方去了。
我从前跟在谢素华身边,所见所得有限。那时我才知道,出身最好的威远将军独女,进宫不是因为有抓住皇帝后院的野心,而是要以自己性命担保有投敌之嫌的父亲永不叛变。等楚渊将她放出宫去,她高高兴兴地回家和大胜归来的父亲团聚,嫁给了父亲的副将。
别的嫔妃进宫的原因也是大同小异,都是和楚渊做了交易才进宫的,每一个都是纯洁的合作伙伴。
楚渊鼓着鸭子嘴,含糊道:“有你一个就够,要后宫做什么?”
面对他诚挚的目光,我将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问出:“我问你,这么多年,难道你从未想过不再寻我了?”
“谢素华当年真是心想事成,你难道没想过让她辅佐你一世?”
楚渊想也不想,笃定地告诉我:“我从未想过。”
“有没有她和那个怪东西,我都可以顺利登基称帝,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是,那个说要当我的皇后,天天跟在我后面跑,还会给我熬汤的小姑娘,这世上只有一个。她被人顶替了,要是我不一直找,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又开始黏黏糊糊地叫我的名字,亲吻我的手指。
我笑道:“看来还是李子不够酸,给你留了一张惯会说甜腻话的嘴。”
楚渊问:“难道你不喜欢听?”
我坦然道:“喜欢。”
从前听得太少了,他现在讲再多我也不觉得腻味。
楚渊笑弯了眼:“我为你讲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