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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七重梦境

第 2 节 七重梦境

我是一个旅游博主,在长白山冰冷的风雪中,无意间拍到了杀人现场。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掉头开始跑,死死地捏紧手机,可猎猎风声中,我也清楚地听到了那离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迅捷有力,势在必得。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被埋在雪中的石头绊倒在地,狠狠地栽了出去。

死亡即将到来的绝望将我淹没,我跪在地上回头,生理性的泪水尽数落下。

「……不要杀我。」看着面前这个白净俊秀的男人,我颤抖地祈求着。

难以相信这样的人,会是杀人犯。

他缓缓地伸出手,声音温和沉静:「我不是坏人。」

话刚说完,我就失去了意志,鲜血如火红的花朵一般在我眼前盛开。

1.

我从梦中惊醒,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去过长白山,也没有被杀,擦掉额角的冷汗,在床上喘着粗气。

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我到了和相亲对象约定好的咖啡厅整个人还有点儿走神。

直到一只冷白的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才把我拉回现实。

是一个很冷俊的男人,身姿修长、气质清冷,但莫名地有些眼熟,似乎和那个梦境重合。

我惊惧地瞪大眼睛,费力地思索着梦里那个杀人犯长什么样子,却只剩下那一句:「我不是坏人。」

其余的什么也记不得。

「韩小姐?你没事吧。」男人绅士地关心着我,顺手倒下一杯热水推过来。

意识到自己因为一个梦境而产生丰富而荒唐的联想之后,我松了一口气,笑道:「没事,与李先生初见,让我想到了《红楼梦》的木石前缘,这位先生,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男人闻言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内敛的羞涩:「叫我李赞就好。」

「是李先生客气了。」

一来二去地调侃一番,气氛轻松起来。

李赞是A大教授,年轻有为、博学多才,我和他聊得很开心,梦境的诡秘自然地被我抛之脑后。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看了话剧,共享了晚餐。

由于早上出来的时候我有些失魂落魄,所以并没有开车,李赞主动地开车送我到楼下。

「有空联系。」我解开安全带,冲他笑了笑。

「最好明天就联系。」李赞弯起眼睛,将气氛拉进暧昧的境地。

好心情地下车离开,我哼着歌上楼,总觉得自己遇见了期待已久的Soulmate。

打开灯以后,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好好休息。」

连忙跑到窗前看到那辆黑色奔驰正在发动,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以前也是A大的学生,借着李赞的光,重游母校。

如他所说,明天就联系。

在校门口等着,他小跑着过来,轻轻地喘着气,顶着阳光,像从画中来似的:「刚刚有个学生来我办公室问课题的事,耽搁了一会儿,抱歉。」

和他在校园里逛,我看着图书馆对面的博远楼,顿了顿:「我怎么记得这里是宏远楼,天哪,毕业几年连学校什么楼在哪儿我都忘了。」

本以为李赞会笑着调侃两句,谁知他却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看着面前的高楼,手指顶了顶额侧,沉思了一会儿,一本正经道:「或许你没有呢?」

我有点儿吃惊地看着他,说话有些磕巴和不确定:「冷……幽默?」

「嗯。」李赞看我呆愣的样子,笑了起来,随手拿掉了我肩头的落叶,心跳如鼓,好像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情景万万次。

带着些女儿家说不出的心思,我微垂着头跟在他身侧,迎面撞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小李啊,终于交女朋友了?」

「还在追呢,老师别把人给我吓跑了。」李赞挑了挑眉,靠前半步把我挡在后面,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我红着脸和李赞的老师打招呼问好,等到了食堂我才开口:「你老师看着挺年轻的。」

「不小了,六十多了,老校长被返聘。」李赞站在窗口点菜,随意地说着。

「校长,我怎么不知道他是我校长,是钱越书校长吗?」

李赞听我这么说笑了起来,垂着眼睛看着我,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然还能是谁?没关系,记性不好就不好吧,有人记性好就行。」

这么一调戏,一下子就被他拉跑了。

明明是上了年纪,也谈过恋爱的人,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还记得上个男朋友……

上个男朋友?完了,年代久远,没什么回忆点了,应该是单身太久才这么好撩吧。

2

真爱降临的时候就是十分不讲道理,和李赞确定关系两个月之后,由于种种原因加上我蓄意为之,他就住进了我家。

他洗完澡出来,浴袍半开着,精致的锁骨下一片风景,我眼珠子都黏上去了。

「要不要靠近点儿看?」察觉到我火热的视线以后,李赞擦头发的手顿住,沉着眸子看我。

我不知死活地凑了过去,恬不知耻道:「要。」

李赞扔掉手上的毛巾,一把将我捞过去:「这里光线不好。」

说完就带着我进了房间,里头漆黑一片,我嘟囔道:「这里光线就好了?」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他捏着我的手腕靠近他:「看有什么意思?」

生活和谐无比,我终于想起了正事儿,自己可是一个旅游博主。

「我得去云南玩两天。」

李赞牵着我的手,心情有点儿不好:「等我一起去不行吗?」

谁要他年纪轻轻的就当上教授,这两天得带学生做课题呢。

「哎呀,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嘛。」

我亲了他一口。

大概知道我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李赞也不再试图说服我,只得把怨气发泄在别的地方。

以至于我第二天差点儿错过飞机。

看着他幽怨的表情,我也没那么生气了。

上了飞机闷头就睡。

来到云南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里的一花一草,我都觉得熟悉,又觉得诡异违和。

连视频都没心情拍下去,就约了一个A市的心理医生连夜赶飞机回去了。

行李都没放,就赶到了陈复医生的诊所。

推开门看到他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几个月前那场长白山的梦境突然在我脑海中重新浮现,虽然看不清脸,我总觉得,他就是那个死者。

扶住门框就反胃地干呕起来。

吓得陈复连忙站起走过来拍我的后背:「韩从荔小姐?」

我连连摆手,陈复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接过喝了几口也缓下来,坐进诊室开始交流。

陈复带着银边眼镜,显得很斯文。

他听了我的经历之后,长眉越蹙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说了一些我听不懂但很专业的术语,最后给我开了一些药,让我按时按量地服用,并嘱咐我一周来复诊一次,及时沟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离开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对我有些担忧,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我回家以后将药拆了放进家中备好的药盒中,看起来很不起眼,也好不让李赞担心。

亲自下厨做菜,等李赞等了半天都不见他回来,窝在沙发中心情有点儿不好,一个电话拨过去:「你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你回来了?」李赞那边响起了机场播报的声音。

心跳突然变快,意识到他可能买了去云南的机票,有种说不出来的甜,「你不会去云南了吧?」

「还没,在家乖乖地等我。」李赞笑了起来,热气似乎通过电话都能传来,搞得人心痒痒的。

李赞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过来,睡得不深的我立马醒了。

他弯腰将我抱起,黏着人撒娇,亲了又亲:「回来也不说?」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你不也没说?快去洗手吃饭。」我勾着他的脖子也亲了他一口。

大概是小别胜新欢,腻了很晚,李赞也比以前还要缠人。

陈复时不时地会发消息给我关心一下我的状况,我也都如实相告,并且按时服药、按时复诊。

只是今天给他回消息定复诊时间的时候,李赞正巧洗完澡出来,从后面搂住我的腰:「在和谁聊天这么认真?」

「心理医生。」本来不想他担心就没有说,既然他看到的话,我也没想隐瞒,毕竟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

谁知李赞低头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看到陈复的名字,脸色冷了下来:「不要信他。」

「什么意思?你认识他?」我疑惑地回头看他。

没想到李赞冷着脸色反问了我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上的?」

这是吃醋了吗?诚然陈复长得不错,但还是我家李赞好看呀。

「你不会连医生的醋都吃吧?」我觉得有点儿好笑,又觉得他有点儿可爱。

李赞偏开脸没看我,俨然一副赌气的样子。

相处这么久,从没看到李赞这么不成熟的一面,既新鲜,又奇怪。

虽然诧异,可李赞已经起身去吹头发,我自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跑到他身后拉着他坐下来,接过吹风机给他吹头。

刚放下吹风机,李赞就将我摁进被子里,他靠在我耳边,不知怎么显出几分小心翼翼:「荔枝……」

呢喃被暧昧吞没,我没听清他最后说的话,但似乎是「信我」。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时间去了陈复的诊所,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推了推眼镜,十分郑重其事地开口:「韩小姐,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请你一定要相信,并保护好自己。」

陈复认为,我被催眠了,所以才会那么快地与李赞陷入爱河,我去云南觉得一切都诡异违和也是因为我离开了李赞,催眠效力开始变差。

李赞大概早就认识我了,我的那个梦境应该就是我第一次被催眠时,深层意识的自我防护机制。

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甚至忘记眨眼,直勾勾地看着陈复。

「韩小姐,虽然我说的你可能难以接受,但这么长时间的复诊结果,以及平时对你的了解看来,这应该就是唯一的真相,你的男朋友大概率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变态,他这样对你的目的,未必是喜欢你、非你不可,可能还是狩猎前的玩弄心理。」

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我「不可能」,可我听了陈复的话,连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毕竟按照陈复的说法,我的潜意识已经被「入侵」了,推开椅子说了声「抱歉」就要离开。

「韩小姐,你想好了可以再来找我,我可以尝试催眠你,看看能不能解除他的催眠。」

大概是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晃悠,陈复的电话突然又打进来。

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点了挂断。

他一条信息又弹了过来:「韩小姐,你的男朋友来找我麻烦了,不过好在我有自保的办法,你千万小心,有危险及时联系我。」

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儿可笑。

李赞是我妈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还是A大的教授,更是校长门生,也算是我的学长,来历清清白白。

为什么要信陈复的鬼话?

愤怒地关掉手机,在车上拿了点儿零钱,去路边解决了晚饭,还遇到了粉丝,和她们合影聊了会儿天,好心情地回家了。

以后再也不会去找陈复。

至少我进家门之前是这么想的。

可打开门之后,屋子里漆黑一片,本以为没人,却沙发上看见了李赞,他指尖夹着烟,烟头的猩红在黑暗间显得极为明显。

莫名地有些叫人害怕,我握住门把手的手便没有松开。

「去哪儿了?还不进来?」李赞偏头看过来,声音温柔至极,却听得人莫名地胆寒,连头皮都一阵发麻。

几乎是下一秒,我就本能地回头朝外跑,梦境中濒死的恐惧朝我席卷而来,走廊的声控灯全部亮起,记忆突然变得清晰无比,梦里在长白山杀人的就是李赞!

那一切真实得更是好像发生过一样!

我穿的鞋带点儿跟,走路时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疯狂地回响着。

电梯还在这一楼没有动,我急切地按着电梯按钮,后悔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不应该回来的,我应该相信陈复的!

3

电梯门刚刚打开,我弯着腰就要朝里冲,却被李赞捞回去。

他将我拦腰抱起,看我想喊,腾出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现在才发现,作为一个大学教授,他居然有这样的力气。

使出浑身的劲儿挣扎着拍打他,却犹如蜉蝣撼树。

被李赞带回卧室扔在床上,我直起身子疯狂地朝后缩,颤抖着、呢喃着:「……别杀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坏人。」李赞垂眸看着我,表情森冷无比,眸色漆黑一片,细看下去却似乎还有受伤。

听他这么说,我瞬间脸色惨白,这是梦中他追到我的时候说的话。

梦是真的?

我想开口问点儿什么,却由于惊惧到极点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我缓过劲儿来,李赞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手铐将我铐在床头。

「你杀过多少人了?」看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我总觉得李赞可能是什么变态杀人狂。

李赞动作顿住,好像陷入了回忆,本就冷白的脸上不见一点儿血色,痛苦似乎将他包围了,声音都变得沙哑:「四个吧。」

都杀了四个人了,我可能就是第五个,他这个老手,有什么好痛苦的?变态还有难言之隐吗?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打死恋爱脑的自己:「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质问他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些抖,恐惧几乎掩藏不住。

「关着你。」李赞单膝跪在床边,分开的我的腿,弯腰摸着我的脸侧,「外面很危险,就一直待在家里,好不好?」

出去能有待在他身边危险?

我抬头看着他冷清到没有一丝情绪的脸,有些不敢置信,为什么他能用讨论今天吃什么的语气和我说这样的话?

不过他好歹现在不想杀我,可能是处出感情了吧。

心里有股说不清的钝痛,明明才认识三个月,却好像已经相识了很多年。

「你疯了吗?!」

听到我哑着声音质问他,李赞用拇指略带粗暴地摁住我的唇试图制止,他眯着眼睛嗤笑一声:「差不多。」

不想再跟疯子聊天,我偏过脸去不再看他,以为自己是坚强的,偏偏眼泪却沾到了唇边,咸涩无比。

李赞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是发呆,没多久就抱着膝睡着了。

房间的灯没有关,他身高得有一米九,蜷缩在沙发上显得很委屈、很可怜,更何况他眼角似乎还挂着泪。

他好像比我还难过。

我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都没合眼。

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所以我的确是去过长白山吗?

为什么我会以为是一场梦?

如果我真的去过……可当时,我已经被杀了啊。

这些悖论在我脑海中疯狂地纠缠,我想不出任何答案。

问李赞似乎是很可笑的想法。

陈复……

死者是陈复,他说遇到危险及时联系他,他肯定知道什么!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摇晃着照进来时李赞就醒了,他睡得极其不踏实,揉着眼睛爬起来,头发还瞧着一束,看起来和从前一样沉静无害,根本不像是一个疯子。

李赞像个没事人似的过来在我唇角落了一个轻柔的吻,然后去便解开我的手铐,带着我去浴室洗漱。

完事儿又将我铐回去,端着早饭过来喂我,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看着昨晚被李赞捡起来挂在墙上的包,那里面就有我的手机。

我心不在焉地和他套话:「你不去学校吗?」

如果他离开了,我总能想到办法,也好比现在和他大眼儿瞪小眼儿强。

「请假了,一直陪着你。」李赞勾唇擦了擦我的嘴角,似乎有些开心我还关心他。

「陪我?看着我吧。」我瞬间连喝粥的胃口都没有了。

李赞没再说话,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他一连几天与我寸步不离,搞得我几乎快要崩溃。

陈复联系不上我,怎么没有报警呢?一闪而过的疑惑并没有在我脑海中停留太久。

他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全部的希望,所以我对他就根本没多想。

恰巧李赞有事出门了,而陈复居然掐着这个空当进了我家。

他一脸紧张地冲进来,看见我被锁在床上,脚步顿了顿:「想个办法让他给你把手铐解开,我再来带你走。」

说完他就离开了,没有半点停留,我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有我家门密码,李赞是不是他哄出去的?

果然没多久,李赞就白着脸色回来了,看到我还坐在床上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抱住我,急切又不安地吻着我的唇,本想躲开的我,想到了陈复交代的话,从抗拒慢慢地转变为迎合。

李赞不确定地分开一些距离看我一眼,他的眸光忽明忽暗,似乎有什么期冀正在慢慢地燃起。

我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不想让他继续探究我。

他的眸色太深,总给人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大概是美色当前,李赞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再也没有片刻停顿。

「怎么这么乖?」

「还是喜欢你。」

情欲放纵间,李赞呢喃着、试探着,我嘟嚷着、欺骗着。

果然没过几天,看到被我特地磨红的手腕,李赞解开了手铐。

他垂眸插钥匙的样子真的很认真,似乎就是一个体贴又沉稳的男朋友,和变态杀人狂没有半点关系。

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此时此刻,难过终于席卷而来,清清楚楚地将我淹没,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对他我是真的喜欢,从未有过的心动。

他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没必要和我装,他对我也不全都是欺骗,这一切便让我更加痛苦难过。

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李赞收起手铐,温柔地擦拭着我眼角的泪:「怎么了,疼?」

「我错了荔枝,嗯?不要去见他,好不好?」他轻轻地揉着我的手,又落下虔诚的吻。

为什么这么在意陈复?

我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联系。

但我知道不能问,问了他可能又不正常了。

我摇了摇头,很想和他说一句,放了我去自首好不好?可我不敢,不敢奢望他有多么看重我。

只能低着头靠近他的怀里闷声道:「就是在家闷久了。」

当天晚上,李赞就牵着我出去散心,我隐约地感觉到他似乎不是想关住我,而是想看住我。

解开手铐的第三天,陈复果然又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出的钥匙,打开了被李赞反锁的房门,焦急地拿起我的外套跑来给我罩上:「快走,李赞要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连忙跟着他离开。

陈复一路开车将我带回了他的诊所,从进门开始,他就不断地看时间。

「先喝点儿水吧,休息一下。」陈复推来一杯水,冲我温柔地笑了笑。

我点头谢过,心里很乱,抿了一口水,渐渐地失去了神志。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被绑在了天台边缘,而陈复面颊带伤,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不少青紫,看起来是被毒打了一顿,瘫倒在一旁。

李赞坐在花台旁,懒洋洋地点着烟,神色莫辨。

「醒了,跑什么?」他挑眉看过来。

本来以为是陈复算计我,我甚至开始庆幸或许李赞没有那么坏。

醒来却看到这幅景象,实在懵了,心也沉入谷底。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高楼,一阵头晕,虽然我不恐高,也经不住这样被搞,总感觉风大一点儿我都会碎尸万段。

「李赞,我们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放我下来好不好?我保证不跑了,真的!」我带着哭腔地祈求着他。

他只是将烟摁灭,随手扔进花坛中,走过来掐着我的脖子,力道不大不小,刚好禁锢住:「你活着总是不乖,不如死了算了。」

这句话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认真地考虑过了。

说着他还不轻不重地咬了我一口,像是在泄愤。

「韩小姐,对不起,我本以为这里安全,想给你喂点儿安眠药催眠你,先帮你解决潜意识问题的,没想到他居然找来了。」陈复似乎被打得很惨,说话嘴角都有僵硬,看着很吃力。

我也不知道该骂陈复自大好,还是怪他脑残,去警察局不好吗?催眠的事儿什么时候都能解决啊!还博士呢,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我一点儿搭理他的心情都没有,只哭着求李赞放过我。

因为是面朝外,李赞便从背后抱住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让我有种被毒蛇缠住的错觉:「与其求我放了你,不如说点儿好听的话讨我欢心,你越怕我,我越不开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我腰间的手,手表上显示时间是23点59分。

突然就感觉绑着我的绳子被解开,我还没来得及骗他说我有多爱他、多么离不开他,就被他推了下去。

失重感传来,我甚至忘记了尖叫。

3

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喘着气从床上醒过来,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整个人陷入了崩溃。

居然是梦。

真实得不可思议,简直像重新活过来似的。

连我今天要去相亲这样的细节都被考虑进去,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都要扣逻辑细节的人。

无奈地笑了一声,起床收拾,赶往和相亲对象约定好的咖啡厅。

我看着窗外发呆,直到一只冷白的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才把我拉回现实。

是一个很冷俊的男人,身姿修长、气质清冷,但莫名地有些眼熟,似乎和那个梦境重合。

是李赞!

我脑子转得比我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脸上的震惊转化为被人从出神中打断的惊吓。

在梦里李赞对我说过长白山那个梦境的话,他说自己不是坏人,也就是说,李赞是有梦境记忆的。

绝不能让他知道我也知道这一切。

毕竟按陈复所说的催眠理论,李赞就绝不是现在才盯上我的。

我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半开玩笑道:「李先生,路上堵车吗?」

李赞收手坐回去,一举一动都透出矜贵,如梦中初见般叫人心动,他非常歉意地低了低头:「很抱歉,是学生找我问项目相关的问题费了太长时间。」

虽然是不一样的开场白,却还是一样的相谈甚欢,只是这次我一字一句都做好斟酌,没有故意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们还是去看了那一场话剧,只是最后落幕却让我印象极其深刻,女主角被男主角杀死了,明明梦里不是这个结局!

我甚至在当时和李赞讨论过,我们认为按照剧情的发展,女主应该被杀死。

本来以为自己是做了预知梦,但好像不是这样?

梦和现实发生了偏差。

尤其是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

图书馆对面的就是宏远楼。

李赞的老师钱越书校长长得就和我记忆中一样,没有像梦中一样全然陌生,令人震惊。

以至于我离开A大就订了去云南的机票,想去看看还有没有诡异感,却在那里被少数民族的风情吸引,放松心情玩了得有六七天,还制作好了视频才离开。

不符合常理和记忆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但预知梦的其他情节几乎都成真了。

为了验证梦境,我特地去了陈复的诊所,这里的确是心理诊所不假,但根本没有陈复这个人。

那李赞是杀人狂这件事也是假的吧?

我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正巧李赞的电话打了过来,约我晚上一起共进晚餐。

心里的大石落地,我同意了李赞的邀约。

打车回家放行李的时候顺便搜了一下长白山相关的新闻,没有任何杀人案的发生。

刚洗完澡、化完妆,拎着小皮包打算赴约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顿时手脚冰凉。

是陈复。

不会这么巧!

紧张地打开门,陈复居然从口袋中掏出了警官证:「韩小姐,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复,可以进去聊一下吗?」

作为良好的公民,我自然点头同意,虽然在梦里交涉过多次也算是老熟人了,但毕竟人家档次上来了,摇身一变成了警察,我属实有点儿拘谨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小吊带也觉得好像不是很得体了。

陈复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点头谢过之后就拿出了一张照片,赫然是李赞。

「韩小姐认识这个人吗?」陈复审视着我,目光带着警察特有的锐利。

我心一拎,点了点头:「是我的相亲对象,接触了一小段时间。」

「他是连环杀人犯,已经杀了五个人,你应该就是他的第六个目标。」

五个……

在梦里李赞不是说四个吗?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很紧张:「我该做什么?」

「李赞是很危险的恐怖分子,他已经盯上你很久了,我们希望韩小姐能配合警方将他抓捕,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证韩小姐的安全,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我们会立即将他击毙。」

这是让我当卧底的意思吗?

梦中被推下楼的恐惧朝我席卷而来,我很为难地看着陈复,感觉他似乎并不能保护我,毕竟在之前的梦里,他真的有很多拉垮操作。

陈复也察觉出了我的迟疑和担心,神色温和下来,劝慰我:「韩小姐,李赞现在已经盯上了你,他作案手法很完美,我们至今没有掌握关键证据,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地保护你,请相信警方。」

他说得也不错,李赞已经盯上了我,无论我同不同意配合警方,我都已经陷入危险之中,还不如当一回舍生忘死的好公民。

我咬了咬牙,同意了陈复的请求。

陈复表示从现在开始警方会二十四小时监控和保护我,说完一个电话拨过去,他的队友们就带着工具箱进来给我家安上了监控和窃听器。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微妙,又安全又不安全,让人颇有些不自在。

一切结束以后匆匆地赶到和李赞约定好的餐厅,他自然早早地坐在了窗边。

李赞支着额侧略带笑意地看着我,他眼睛很长、很深邃,有一种将人看透的感觉。

毕竟我身后还跟了陈复的队友,这让我觉得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抓着包包链条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让你久等了。」我走过去歉意地低了低头。

李赞看了我一眼,目光又突然扫向后面陈复队友那一桌,神色意味不明,却还是笑着:「没关系,应该的。」

嘴上说的温柔,这一来一去,却让我后背发麻,有一种要逃跑的冲动,我真的不想死,避又避不开。

吃饭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宁,大概是在思考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我,被盯上的偏偏是我?

以至于李赞喊了我两声,我都没听见。

「荔枝?你怎么了?」李赞略带关心的声音传来。

明明「荔枝」这个称呼是梦境中后面我们住在一起他才这么叫我的!

现在根本没到这么亲密的时候!

我略有不适地摇了摇头。

李赞伸手整了整我耳边的发丝,语调带着探究:「今天发生了什么?你好像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

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怎么会?就是肚子不太舒服,吃完可能得早点儿回去休息了。」

我实在是有点儿难以做到和杀人狂面对面吃饭,这一刻我才意识到陈复将真相告诉我以后,我面对李赞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不过李赞现在还是温和有礼的模样,自然体贴地送我回家。

回到家我本想瘫在沙发上松口气,又想到这里到处都是监控,瞬间觉得有点儿崩溃。

拿起浴袍和手机就躲进了浴室。

似乎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躺在浴缸里休息,李赞发来了信息:「给你买了红糖姜茶和布洛芬,要不要下来拿一下?」

如果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看起来实在是一个体贴不已的对象,让人心动。

我心情复杂地开了静音,将手机推到一边,假装没看到消息,继续泡澡。

如果拒绝的话,会显得我很回避他。这不是女生对心上人应有的态度,还不如让他以为我睡着了。

这样想着,还真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连忙冲了个热水澡出去,拉窗帘的时候,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奔驰。

那一刻,千万种情绪涌上,叫人难以形容,窗帘都被我捏皱。

如果不是知道他会杀掉我的话,没有女生会不感动吧。

他到底在演给谁看!

我气愤地爬上床,闷上被子,彻夜难眠,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中午醒来,才很不好意思地给李赞发消息,表示自己回家就洗洗睡了,根本没看手机。

他却只是说了一句没关系。

没有告诉我他等了有多久。

好像一个深情的表演者。

和李赞保持着暧昧有余、亲近不足的关系大概有两个月,到了梦中我被杀的那一天,他突然约我去电视塔上看夜景。

想都没想我就打电话给陈复:「他要杀我!我不想去!」

陈复听了连声安慰我:「别害怕韩小姐,我会保护你的,我是警察,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样,让我渐渐地不再那么紧张:「他约我去电视塔看夜景,很不对劲,我觉得他今天想要动手了。」

「我知道了,我会跟过去的,你放心。」

陈复这样说,让我的心稍微地平静了些许,可我还是有些不安心,换了一身最方便逃跑的运动服和球鞋,在外套口袋里还放了一把早就买好的匕首,心惊胆战地去赴约。

也不知道李赞用了什么办法,总之今天电视塔上没有一个人。

我在门口看到陈复的时候,他给我比了个安心的手势,让我先上楼。

我提心吊胆地坐上电梯,生怕李赞搞坏电梯让我摔死,伪装成意外。

可一切坏的想法都没有发生。

到了露天的顶楼,李赞已经等在那里。

他铺了满地的鲜花和星星灯,手里也捧着玫瑰,完全不像来杀我的,倒像是来求婚的。

难为他直到此刻还在演戏。

我佯装感动地走过去,捂着嘴巴看向他。

李赞笑着把玫瑰递过来:「最后一次了,荔枝。」

什么最后一次?

刚接过花,李赞就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压着我似乎要往天台靠,我疯狂地挣扎着,陈复如同救世主一般出现,朝李赞开了一枪,打中他的手臂。

他脱力地松开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滴落在地面。

陈复连忙跑过来将我护到身后:「李赞,我是市刑侦支队的陈复,你已经被逮捕了,外面都是警察,请放弃抵抗。」

李赞勾唇笑了笑:「逮捕你妈,傻逼。」

骂完之后他就不怕死地扑了上去,打掉了陈复的手枪。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们扭打在一起,没太久受伤的李赞就占了上风压制住陈复,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似乎要将陈复掐死。

说实话,陈复的体能真的不适合当警察,不信他我是有理由的,他到底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陈复看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抢,我立刻就懂了,连忙扑上去拿枪,指着李赞的头:

「不许动。」

李赞动作顿住,但手还是掐着陈复的脖子。

只是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好像被掐住脖子的不是陈复而是他。

「我要是动了呢?」李赞睨着我,声音嘶哑。

我的手莫名地抖了抖,却还是扣动了保险栓:「我会开枪的。」

李赞闻言冷笑一声,一拳就打在了陈复的眉骨上,我自然信守承诺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鲜血如火红的花朵一般在我眼前盛开。

我冲着睁大眼睛死不瞑目的陈复笑道:「就当我报仇吧。」

李赞拽着我的手往天台边跑:「别跟他废话,到时间了。」

说完,就拉着我跳了下去。

4

我猛地从实验室的床上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扯掉身上的仪器,套上衣服,跑到隔壁实验室,正巧李赞也捂着头醒来。

「陈复呢?」

「没醒吧。」李赞垂着眼睛,兴致不高,略带丧气地拽掉仪器,爬起来走到一旁穿衣,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全程都没再和我交流。

整个实验室都弥漫着低气压。

我靠在看着惨白的灯光,有些发愣。

目光转向另一间实验室,陈复果然躺在里面,好似睡着一般。

李赞、陈复和我,我们三个人是大学同学,一起研究心理相关的课题,至今有十二年。

直到半个月前,我们有关梦境的心理研究课题取得了重大的突破,我不顾李赞的阻拦,拿自己当了实验品,在陈复的催眠下,陷入了七重梦境。

因为迟迟不曾醒来,李赞很担心我,拉着陈复一起进入了我的梦,要将我唤醒。

每一重梦境我都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点失重长达一秒才能醒来。

在梦中,我既不认识李赞也不认识陈复,更不知道这些心理相关的知识。

他们只能换别的方式接近我、「谋杀」我,将我从高楼推下。

在第一重梦境的时候,我就和李赞相爱了。

或者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暗恋着他,没有人知道,只感动了我自己。

他将我推下楼的时候,他的心理也发生了扭曲,直到第三重梦境结束,杀死我三次的李赞承受不住心理的煎熬与痛苦,开始逃避。

而陈复却早就疯了,他想要研究梦境,不愿意我和李赞离开让他的研究功亏一篑,开始设计挑拨离间,所以没有记忆的我,第四重梦境被他蛊惑,杀死了李赞。

我永远忘不了他濒死前看着我的眼神,大概前三重梦境我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的确会叫人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就连李赞这样的人都难以忍受。

到了第五重梦境,发现真相的李赞在长白山率先杀死了陈复,却正好被我目睹。

而本该在第五层梦境死掉的陈复由于对梦境的研究达到了很高的造诣,即使是在我的梦里,他也依然有一定改变事实的能力,重新站起来开枪打死了我。

陈复拿我的生命威胁李赞。

只要我有一重梦境不能在特定时间失重一秒以上,我醒来的概率就会大大地降低,李赞根本不敢赌,他只能同意陈复的要求,在我这里扮演坏人。

大概是因为在第四重梦境杀死李赞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以至于我在第六重梦境,也就是从云南回来的时候,几乎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我开始和李赞演戏,决定骗过玩弄人心的陈复,合力地离开我的七重梦境。

陈复很享受欺骗我的感觉,他觉得这是一场新的心理博弈体验,只要李赞愿意承担坏的罪名,那么陈复就和李赞公平竞争,不会再提前杀死我,给李赞等到特定时间让我失重的机会,看看我到底相信谁。

所以我们成功了。

离开梦境以后半个月,生活重新走入正轨,陈复醒来了,不过由于他沉迷于梦境中统治一切、玩弄人心的快感,以至于精神出现了问题,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没有得到过李赞的话。

他和我又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共事,只是他比以往话更少,对我也有了很明显的疏离。

毕竟那一切都是梦,李赞……何时喜欢过我呢?

我苦笑着泡了一杯咖啡,处理着实验数据。

李赞从隔壁实验室出来,边套外套边朝我这看了一眼,懒懒散散的,很勾引人:「还不走?」

「啊,快了。」我匆匆地点了保存,脱掉白大褂,赶上外面的李赞。

正巧今天没开车来,送去保养了,李赞便送我回家。

一路静默,没有人开口。

我偏着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那一切只是一场场梦境罢了,无论是爱、欺骗、背叛还是杀戮,再怎么深刻沉重也只是一场梦。

应该放下的,多年老友总好过尴尬的陌生人。

电话响起,居然是我妈:「韩从荔!我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你明天休息必须去,你都快三十了,你是要急死我吗?!」

「妈,我……」

「去不去?!」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李赞,轻声道:「好了妈,我去,别生气了,早点休息。」

都快三十了,十二年暗恋一个人也该够了。

「去相亲?」李赞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在方向盘敲了两下。

「嗯。」

他笑了起来,眼底却没有笑意:「不怕碰到坏人?」

我有些尴尬地笑起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会的,我妈介绍……」

好吧,在梦里就是我妈介绍的。

我卡住了。

没再说话,李赞的脸色也更加冷。

车停在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朝他点了点头,正准备开门离开。

却被李赞拉住手腕:「韩从荔,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看着他漆黑一片的眸子,我有些懵,心跳也渐渐地加快:「什么?」

「我们也算是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你怎么还要找别人?」李赞手捏紧,直勾勾地看着我,颇有些质问的意思。

我的耳尖不由得红了:「那不是……」

「梦」字还没说完,就被李赞拉到了怀里。

他的吻比我想象的还要炽热,比梦里炽热百倍。

「不要相亲。」

「……是你醒来就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样子,怎么怪我……」

「呵,谁一醒来就问陈复那个混蛋?」李赞掐着我的下巴,一脸算旧账的寒意。

哦,这样吗?

和李赞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直到他来我家接我出去约会,无意间看到了我的暗恋日记。

从浴室出来擦着头,看清他在翻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害羞得不行,正打算等他调侃的时候,他却合上了日记,脸色有些惨白,连薄唇都失去了颜色。

「这东西你还留着,是想留多久?」他的声音低哑、森冷。

我的心猛地一刺:「为什么不能留着,我就要留着!」

李赞捏着日记用力到青筋泛起:「他妈的那个人已经疯了,你还想着他,你把我当什么?」

听他这么说,我满腔委屈都化为了不可思议:「你以为这个是写谁的?」

「韩从荔,我是喜欢你,但没必要这样羞辱我。」李赞没忍住扔掉了手上的日记本,发出很大的响声,他转身就要朝外走。

我自然连忙上前拦住:「你话说清楚,这明明写的是你,你在装什么?」

「什么?」李赞的怒意似乎被按了暂停键。

我蹲下来捡起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句话:「和他在一起了。」

「我还能和谁在一起?」我没好气地反问他。

谁知道李赞却红了眼眶,死死地盯着日记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突然将我搂进怀里,恨不得摁进骨子里。

最后当然没能出去。

李赞捏着我的手腕,吻着我的颈侧:「荔枝,我好开心。」

他是很开心,但我是欲哭无泪。

迷迷糊糊地要睡着,我还是撑着问他为什么认为我喜欢陈复。

原来,大学毕业他就想给我表白。

陈复却说我对他一见钟情,今天跟他表白了,让他很苦恼,问李赞自己该怎么办。

骄傲如李赞,也开始和我一样,陷入了无尽的、感动自己的暗恋。

还好我们暗恋得足够虔诚,十年如一日,无声的境地依然能开出鲜艳的花朵。

【一重梦境番】

在西藏连绵的雪山里,我崴了脚,缩在山洞中烧火取暖,火光掩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正准备从包中拔出匕首,男人就走了进来。

清冷如外面连绵的雪山,带着一种漠然的颓丧感,很吸引人的长相。

「打扰了,抱歉。」男人看见我脚步一顿,点头致歉就想离开。

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开口阻止了他:「不好意思,我脚崴了,你可以带我一起出去吗?」

男人挑了一下眉:「得等我伤好。」

「需要包扎吗?」他看起来不像受伤的样子。

男人只是摇了摇头,便随意地坐在我对面的干草堆里。

出于好奇的心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

他叫李赞,是个摄影师。

或许,他可以和我一起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也意识到自己见色起意,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也不知道他哪里受伤了,这人闷得很,又不肯说,一连养了六七天才见好,便宜了我,能同他孤男寡女地共处一洞。

连日来几乎都是他在照顾我,温柔体贴,不似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更喜欢了。

他背我离开山洞的时候,我居然有些不舍,总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所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落下什么东西了?」

「还有点儿不舍得。」

「有什么好不舍得的。」李赞声音淡淡的,显然并不觉得这段时光于他而言有多值得回忆,这让我心一揪,不想再说话。

沉默着走了不知道多远,李赞突然又开口,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人都和你出来了,你还在想什么?」

总之我想歪了,听得耳尖一红。

手忍不住环紧了一些,我紧张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其实在山洞中,我并没有过分地掩饰自己对他的好感,李赞应该能感受出来,他也很照顾我,可他那张脸总让我觉得,他对我的体贴只不过是教养的缘故。

「你觉得我什么意思?」李赞偏头看我,勾起的唇,「睡着了就缠着人,要不是喜欢你,早把你弄醒让你撒手了,至于一直忍到天亮?」

听他这么说,我手环得更紧了,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脸侧。

「轻点。」李赞的笑容终于在脸上化开,连长眸都弯了起来。

作为旅游博主,我到处跑,李赞正好陪着我到处摄影。

我们看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更加珍惜彼此,从未有过任何争执。

直到在沙漠中救了一个人,才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那个人叫陈复,他在沙漠中迷了路。

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昏倒,看到我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搂着我哭。

李赞在一旁情绪差极了。

我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陈复太虚弱了,推开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求助的目光投向李赞,他却只是冷笑一声就站到旁边抽烟了。

莫名其妙地就冷战了起来。

直到去了带着陈复去了医院,李赞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复身上有很严重的伤,被送进急诊室缝合。

他说自己没有家人,送佛送到西,我和李赞自然地留在医院照顾了他几天。

但李赞一直虎着脸不说话,我忍不住和他摊牌:「就是个陌生人,没必要为了他吵,你不喜欢他干什么还要救他还要留下来?」

「是我要救的?」李赞嗤笑一声,「让他死了算了。」

「你有必要对一个陌生人有那么大恶意吗?他当时抱着我也只不过……」我觉得有口难辩。

「够了。」李赞睨着我打断了我的解释,「你爱管他就管,我走了。」

说完就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整个愣在原地。

火气也冲了上来。

这么长时间,我们去了这么多地方,碰到过无数陌生人,甚至有老外和我搭讪,得知我有男朋友甚至表示可以偷偷地找我,李赞也只是黑了脸让别人滚蛋,都没有凶过我。

我不知道陈复是怎么踩了他的雷区,以至于他会这样失态。

正想去追,却听见病房里陈复在喊人。

没办法只能进去。

他莫名其妙地伤口疼,我只能给他去找医生,医生给他仔仔细细地检查后说没事,给他打上止痛药,一来一去大半个小时就没了。

我坐在一旁想打电话给李赞,手机却停电关机,无奈地揉着眉头,第一次觉得心累。

「韩小姐,怎么了?」陈复脸色惨白,却还温柔地笑着关心我。

好歹救人能有点儿正向回馈,我心里一阵暖,摇了摇头:「陈先生,我们也不能在这里陪你太长时间,过两天大概就得走了。」

陈复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但我想到李赞,便当作没看到,也没心软。

「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很谢谢你们救了我,到时候请你们吃饭。」

「不用了,我们满世界到处跑,或许有缘还能再见呢,你好好休息,我先走啦。」我笑着回绝了他的答谢便离开。

走出病房大楼,没想到就在停车场看到了李赞的越野,他坐在里面,手肘搭在窗边,指尖夹着烟,目光冷淡,直勾勾地盯着我。

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我连忙跑过去拉开副驾。

「聊完了?」李赞扔掉香烟,侧头没什么情绪看着我。

「生什么气啊,我和他说我们要走了,人家要报答我们,我都拒绝了,联系方式都没给,你还生气,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醋坛子?」

李赞的表情整个僵住,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你拒绝了?」

我听了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李赞,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啊?你在乱想什么啊?」

还没等我再质问两句,他就突然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甚至有温热落在我脖颈间,叫我整个人顿住,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麻。

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怎么了?赞赞?」

李赞有些僵住了,头默默地埋了下来:「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很喜欢一个叫陈复的人,一见钟情,一喜欢就是很多年,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说得那样真切,好像不是梦,而是他的亲身经历。

「不会的,我只对你一见钟情。」

这句话是真的。

这么多年,我只喜欢过李赞一个人,一见钟情,不是见色起意。

虔诚的吻在眉心落下。

他说他也是。

-完-

十两相思

编辑于2022-04-·

【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

辅导员给我发了一条新信息。

1

我今天很困。

昨晚熬夜看完了太太的更新,顶着两个熊猫眼熬过了早八。

手机显示现在是室友下午第一节都有课,已经去教室了。

只有我在寝室,躺在床上补觉。

大中午的阳光特别刺眼,但是我懒得爬下床去拉窗帘。

我把自己的床帘合上了,继续睡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隐约听见「滴」的一声。

是刷卡进门的声音。

应该是对床的孟榆回来了吧?

我困得睁不开眼睛。懒得起来。

但是孟榆好像打翻了什么东西,哐当的一声把我从睡梦里拉回现实。

我从床上爬起来,扒拉出手机想看现在的时间。

屏幕显示4:00。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我哗啦一下掀开了床帘。

宿舍的门大开着。

一串血色的脚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随即,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几乎是同时,我的屏幕亮了。辅导员给我发了一条新信息。

【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

看到这行字,我彻底醒了。

但我想可能是我疯了。

我用自己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合上床帘。

床帘把我睡的小床整个围起来,从外面是看不到里边儿的。

那个东西看不见我的,它肯定看不见我的。

我凭着自己残存的理智给辅导员发消息。

【吴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反应。

我觉得时间过了好久,但是屏幕依旧显示4:00。

【没事,应该是有学生打架,你待在宿舍不要乱跑。】

叮咚,新消息弹了出来。

我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调成静音。

【你别出来,我等会去看你。】

【对了,你住在哪间宿舍啊?】

我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回消息,我突然想起来,就在昨天,吴老师还来宿舍找过我。

不只是昨天,最近老师来过好多次。

因为我最近负责一个班级活动,辅导员经常需要来宿舍找我。

老师应该记得我的房间号的。

我的手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刚刚那声尖叫,隐约能听出是吴老师的声音。

那......发消息给我的人是?

我把手机关机了。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风扇也不转了。

宿舍变得格外安静,原本应该闷热的下午却让人感觉冷飕飕的。

我一动不动,祈求那个东西不要找到我。

宿舍门口传来了踏踏的脚步声。

我几乎不敢呼吸。恨不得心跳都是没有声音的。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被我扔在床单上的手机骤然响起了极其耳熟的音乐。

极乐净土,我的铃声。

可我明明已经关机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通讯人:吴老师。

时间。

一只血手搭上了我的床帘。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那一刹那,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灵魂出窍。

我甚至没能看清那个东西的模样。

我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后背渗出了半身冷汗。

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人间。

是假的,都是假的。我闭上双眼,按揉着眉心,告诉自己。

「滴」的一声,宿舍门开了。

我停住了手。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哐当」一声,和梦中一模一样。

重复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

【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消息中心提示,辅导员给我发了一条新信息。

2

我把手机留在被窝里,自己翻身下了床。

地上血脚印的鲜红刺激着我的神经。

不要看。不要去看。

我扭过头,掐着自己的手臂,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是16楼,爬下去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这间宿舍,走大门出去。

我光着脚,绕开地上的脚印,跑出了寝室门。

本来要逃跑应该穿上鞋,但是我之前沉迷于走路时候的哒哒声,我的鞋子不是板鞋就是靴子,踩在我们宿舍楼的地板上一步一个响。

逃命的时候穿这玩意儿,那不是跟个移动的有声导航一样!

我出了门,没有立刻碰见那个东西。

我的房间离电梯间非常近,而楼梯间却在走廊的另一头。

现在不是火灾,为了赶时间,坐电梯是第一选择。

我小心翼翼地往消防电梯的位置靠近。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看。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

我觉得整个楼里都是那个东西的气息。

电梯的灯亮着,还在正常工作。而且就停在16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进去,按了1楼。

哐啷哐啷——电梯慢慢地动了。

只要到了1楼,就有很多地方可以逃,我应该就脱离危险了。

我不敢放松,紧紧盯着电梯显示的楼层数。

【6……5……4……】

那个数字停在4上,不动了。

电梯门骤然打开,我的眼前,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在朝我笑。

她向我伸出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从她的眸中,我看到自己在无力地挣扎。

我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

眼里有泪慢慢地流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我看清了那张脸。那是,吴老师的脸。

我不信,杀我的真的是吴老师。

吴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老师。不要说杀人,她连骂人都不会。

别人在她面前不小心说了脏话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她那么干净,为什么杀人的东西要找上她?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再次往外跑。

既然电梯不能坐,那我就从楼梯走。

我踉踉跄跄地下楼,我从未觉得一条路能这么漫长。

【4】转角显示我已经到了4楼。

这时,我看到前面的台阶上出现了一个颀长的影子。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

【万怡?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长着吴老师的脸的人问我。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掉头就跑。

【别上去!上面危险!】

吴老师赶忙拉住我,语气焦急。

我转回头,看着她。

【老师……您知道我的房间号吗?】

吴悠愣了一下,说:「1620。」

我大喜过望,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去。

这是吴老师!不是「吴老师」!

【孟榆回宿舍了吗?你有没有见到她?】

我摇头。我觉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孟榆了。

【你快离开这里,我去看看孟榆。】

吴老师拍拍我的背,让我快走。

【不行!上面有人要杀你!】

想起我前两次被杀的经历,我赶紧拽住吴老师。

【你知道?】吴悠诧异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到一种「荒谬」的可能。

【你是不是循环了?】异口同声。

【我上次是被「孟榆」杀的,是孟榆的样子,但不是孟榆。】

吴老师没有多问,先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我。

【那个东西后来又杀了您,然后杀了我……】

我的话还未说完,吴老师就拽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往下跑。

我感觉到后背被人撕扯,忍不住回头去看。

「孟榆」把她的手陷进了我的背,笑盈盈地看着我。

3

我紧闭着双眼。

其实我已经醒了。但是我不想起来面对这一次循环。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并且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真的,我就该听室友之前的劝导,换个铃声。

时间4:00。

通讯人:孟榆。

我想起刚刚被「孟榆」杀死的感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是,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吴老师给我打电话吗?

就在这时,我的通知中心弹出了新消息。来自吴老师。

【你快下来,孟榆还没回宿舍楼。】

孟榆还没有回来?

我掀开了床帘。宿舍里干干净净。

没有血脚印。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风扇喀拉喀拉地转。

宿舍门好好地关着。没有人来过。

我记起第一次那个东西问我的房间号。

后来它给我打电话时,是直接从吴老师的聊天窗口给我打的微信电话。

有没有可能,它根本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有没有可能,现在给我打电话的人,是活着的孟榆。

我接通了电话。

【万怡你还在宿舍吗?你现在快下楼躲开陈晓晴,她有问题!】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面就是那个东西,然后我壮烈赴死的打算。

这突如其来但又无比熟悉的孟榆式连珠炮过于亲切,以至于我竟然像往常一样贫嘴了两句。

【这还用说,陈晓晴不是一直有问题吗?】

【不是这个意思!她要杀人!这样说你可能不信,但是真的我刚刚做了一个特别真实的梦,我梦到自己刷卡回宿舍陈晓晴在我背后掐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就醒了。但是这个梦太真实了你下来说吧我在楼下。】

【难道,你也循环了?】

你邀请「梦里有鱼(孟榆)」「吴忧吴虑(吴老师)」进入了群聊。

孟榆:【这什么群】

万怡:【我们仨都循环了】

吴老师:【孟榆在哪里?】

孟榆:【宿舍楼下】

吴老师:【别走,我来找你。】

吴老师:【万怡跟孟榆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万怡:【我们刚刚电话说过了】

万怡:【现在整合一下信息】

万怡:【这是我第三次循环,吴老师两次,孟榆一次】

万怡:【我记得,我被「吴老师」杀死,吴老师记得被「孟榆」杀死,孟榆记得被「陈晓晴」杀死】

吴老师:【上一次循环,万怡是被「孟榆」杀死的,我没有被杀循环就结束了】

孟榆:【我被杀后不会立即循环好像有意识但是没有身体我好像等了很久才醒来】

万怡:【我每次循环一结束就会立刻开始下一次】

万怡:【暂时推断循环重新开始的条件是,我死亡】

万怡:【加入循环的顺序以死亡顺序倒推】

孟榆:【吴lsdlm】

吴老师:【什么?】

万怡:【啥?@梦里有鱼】

我们都在等孟榆的回答。但是那一头却进入了长久的沉默。

孟榆:【不好意思,刚刚网络不太好。】

过了好一会儿,孟榆才回答。

吴老师:【没事,你在哪个位置?我在宿舍楼下没看到你。】

我的心好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是,不是孟榆。

我立刻给吴老师发私信。

【群里的不是孟榆】

【真的孟榆可能已经被杀害了】

【不要过去!】

孟榆不会这样说话。她打字从来不带标点符号,能说两个字「抱歉」绝对不会用四个字「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刚刚网络不太好。」这个语气,像第一次我收到的「吴老师」发给我的消息。

那个东西,离吴老师很近,很近。

无计可施,我只能在心里祈祷。

但是吴老师没有回应。

我坐在宿舍的小床上,盯着我刚刚建的群。

群里再没有消息。

「滴——」刷卡进门的声音。

「吴老师」向我走来,拧下了我的头颅。

4

那个东西不是不知道我住哪间宿舍吗?

「叮咚」,手机响了。

「吴忧吴虑」邀请你和「梦里有鱼」加入了群聊

孟榆:【万怡你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万怡:【我哪知道!它怎么知道我们宿舍的!它以前都不知道的!】

万怡:【我手机也没定位啊】

孟榆:【我的房卡上有宿舍号啊】

万怡:【但是第一次循环的时候它也看到了房卡啊】

孟榆:【你上次说第一次循环你拉着床帘睡觉它进了宿舍可能没看到你吧】

万怡:【……】

孟榆:【反正差不多就算你拉上帘子它不也能打电话吗】

万怡:【……】你可闭嘴吧你。

「晓晴寒未起」通过扫描「吴忧吴虑」分享的二维码加入群聊

吴老师:【我给晓晴打了个电话,她进入循环了】

还是吴老师靠谱!

吴老师:【晓晴说一下你的情况。】

陈晓晴:【我是被谢熙雨杀的】

陈晓晴:【怎么都是你们宿舍的,你们怎么引来的杀身之祸】

孟榆:【你不是我们宿舍的你不是也死了吗】

陈晓晴:【……】

都是我们宿舍的?陈晓晴的话虽不好听,但是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孟榆、谢熙雨、云向晚和我住1620。

现在孟榆、谢熙雨和我都确认会遇害,那向晚会不会……

马上找到她们,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飞快地在群里打字发消息。

万怡:【找向晚和熙雨,我打电话给向晚,孟榆打给熙雨】

【你的晚安,是下意识的恻隐……】向晚的铃声安静、治愈。

铃声响了一会儿,就接通了。

【向晚你在哪里?】

沉默。

不安一点一点爬上心头。

【你说话呀!】

【快跑……鬼……】电话那头传来了云向晚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微弱,很模糊,我只能勉强听出一两个字。

接电话的人,不是向晚。应该是,那个东西。

【你到底是谁?】我豁出去了。

既然我们都想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而我刚好打通了电话,那不如试试直接问它好了。

我要在死前,得到更多的信息。

【你是下一个。】那个东西真的说话了。

但是与我想象中的不同。

可以很明显地听出这是男声,而且是很好听的男声,嗓音低沉、声音干净。

那个东西,或许应该说那个人,他说话听起来非常正常,不歇斯底里,也不丧心病狂。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一次次的循环中,如此残暴地进行着连环杀人吗?

我还没来得及问更多,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时微信弹出了新消息。

孟榆:【小怡子你到楼下自习室来】

孟榆:【陈晓晴吴老师熙雨和我都在这里】

谁是小怡子啊喂。

万怡:【刚刚电话里那个人说我是下一个,我现在往外跑不是作死吗】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让我一个人走楼梯下去,实话说,我怕得要死。

吴老师:【保持联系,走楼梯,避开熙雨和向晚,我来接你。】

真的,吴悠老师是我见过最有安全感的小姐姐。

台阶很干净,上一次循环里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楼梯间回声很重,脚步声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人。

好在吴老师一直发消息,让我觉得这段路没有那么漫长。

到了自习室,孟榆在和没有经历过循环的熙雨解释。

但是熙雨显然听得一头雾水。

「小怡子来了,我们听她说。」孟榆解释了半天,最终宣告放弃。

并且把这个问题甩给了我。于是压力来到我这边。

我摊开一张草稿纸,开始梳理我们所有的信息。

杀人者:男,身份不明,可能不是人,是「鬼」(由云向晚的电话猜测)

加入循环的顺序由未经过循环干扰的第一局死亡顺序倒推。

循环顺序和次数:万怡(4)——>吴悠(3)——>孟榆(2)——>陈晓晴(1)

预测——>谢熙雨()——>云向晚()

由于万怡循环次数最多,以万怡的循环计数。

推测:云向晚是第一个被杀死的人。(由云向晚电话中直接出现的「快跑」推测)

每一次循环死亡顺序不固定。(由第二次循环时先于吴老师被杀推测)

每次循环结束的条件——万怡死亡。(由第二次循环时万怡被杀,循环立刻结束推测)

循环中所有人的时间都是4:00。

大家都安静地看着我一行一行地写。

直到写时间4:00这一行的时候,吴老师用指尖点了点手腕上的表盘,说:「我看到的时间不是现在显示是16点17分。」

我们所有人拿出了手机或者手表。

除了吴老师,我们看到的时间都为4:00。

包括没有循环的熙雨。她看到的时间也固定在了4:00。

无论是调节表盘还是修改地区,我们看到的始终是固定的4:00。

「我出去找人对一下时间。」吴老师表情严肃,起身出去了。

熙雨弱弱地说:「虽然我还不完全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是我能说一个推测吗?」

我们都转头看她。

「4:00可能是向晚的嗯……死亡时间。」

「为什么?」

「向晚3:59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是我在图书馆没接……」

「然后我就往外走,打算回一个电话给向晚。」

「但是我刚出图书馆就接到了孟榆的电话,她让我快到宿舍自习室来。」

「万怡说孟榆给我打电话的同时,她打电话给向晚了,这个时候正好是4:00。」

此时,熙雨的手机突然响了,叮铃铃——

来电显示:向晚。时间4:00。

吴老师刚好从门口走回来。

吴老师朝我们走来,背对着自习室门口。

而自习室的大门处,多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向晚」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关上了自习室的大门。

5

再次从梦里惊醒。

连完整的两口气都顾不上喘,我就去翻找手机。

「」,屏幕一亮我就看到了现在的时间。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我用自己颤抖的手解锁屏幕。

「设备无法识别您的指纹,请重新尝试」

「设备无法识别您的指纹,请清理指纹识别器」

见了鬼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急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按屏幕输入密码。

就在我点开通讯录的那一刻,「」结束了,「4:00」跳了出来。

手机从我的掌间滑了出去,砸在我的被子上。

我把五指伸进自己的头发里,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来不及呢?

我从被子的坑里抄起手机往外就砸。

「滴——」有人刷卡进门。

「什么情况?」孟榆差点儿被我丢出去的手机砸个正着。

「孟榆?怎么是你?那个……我不是要砸你,我刚刚想给向晚打电话没打成,摔手机泄愤来着。」我是真没想到孟榆这时候居然会回宿舍。

「别砸手机啊,你是想这个月吃土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要跟你斗嘴啊!

「你记不记得向晚每天都会做计划表贴在桌上,我回来看向晚这个时间的计划。」孟榆见我要吃人的脸色,赶紧补了句正经的。

有道理啊。我有点羞愧,我一直在宿舍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其实你在宿舍里循环反而容易忽略这些……」孟榆说,「我离宿舍不远,所以就自己回来了……找到了!」

虽然孟榆经常跟我斗嘴,但是这样的时候她居然还会照顾我的心情,一边找线索还一边安慰我。

「我怕你太蠢了,找不到还浪费时间。」孟榆还接着说。

……感动真是个好多余的东西呢。

我一边爬下来一边回道:「小榆子,你要是死了,肯定是死于话多。」

「下午上课……3:50以后KFC……这个点去KFC干嘛?」孟榆拿着向晚的计划列表一条条地找现在的时间段。

「有一家KFC就在学校门口,那应该是,约了人吧?我记得向晚去年提过她恋爱了,是不是约了男友呢?」

我们寝室关系融洽,但四人都没有打听室友私人生活的习惯。我也不太确定向晚去哪里了,跟谁一起。

「有可能,杀人者是男的而且向晚应该是第一个受害者……但是他为什么要杀向晚?而且向晚还说他是鬼叫我们快跑G。」

「感情纠纷?额……经济纠纷?或者……」还没等我脑补出一个完整的狗血故事,孟榆的电话响了。

「陛下我叫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这个铃声,就挺突然的。

孟榆同学!该换铃声的其实是你吧!

「吴老师?你们在11栋的空教室……嗯嗯我知道了,我和万怡在宿舍,我们推测向晚应该是和男友一起去了学校门口的肯德基……什么?陈晓晴报警了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好像已经不能用科学的办法解决了……」

「那我们现在去教室……好,拜拜。」

现在教室里五个人围圈坐着。

「上一次循环里,我的时间和其他普通人是一样的。」吴老师打破了沉默。

「向晚3:59给我打了电话,但我刚进入循环就已经来不及接向晚的电话了。」熙雨皱着眉,她也进循环了。

「我们等警方的处理就是了。」陈晓晴已经开始失去耐心了。

「我们一边等警方,一边要做点什么。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干坐着浪费循环。」

我经历的循环次数最多,在每一次的循环中,超出科学范畴的事情太多了。报警恐怕不是脱离循环的办法。

叮铃叮铃——陈晓晴反扣在桌上的手机传出了电话铃声。

「我记得静音了啊……」陈晓晴嘟哝了一句。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在第一次被杀前,我记得自己吓得关了手机。

但是那个东西,还是把电话打进来了。

陈晓晴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上。

来电显示:向晚。时间4:00。

反锁的教室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向晚」朝我们款款行来。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吴老师已经摁住了「向晚」的手腕,大喊:「你们快跑!」

这是我们第一次与这个杀人的魔鬼正面对抗。

原本「向晚」的眼神是涣散的,此时她眼里似乎聚起了一点光。

「你本来是多余的。」被摁住的「向晚」轻而易举地抽出手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掐住了吴老师的脖子。

「向晚」说话的声音是我在电话里听到的男声。

现在这个声音依旧平静,但是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这已经是我第五次循环,但当我看到这个东西在我面前杀人时,我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

吴老师用自己的死来拖延时间,但是我们却跑不掉。

无形的力量压着我,让我被迫留在原地,不能动弹。

孟榆、熙雨和陈晓晴表情痛苦,和我一样一动不动。

「向晚」转头看向离他最近的陈晓晴。

「你这杀人的魔鬼!变态!丧心病狂!」

陈晓晴充分利用我们现在还能动的肩膀以上部分,为我们拉稳了仇恨。

其实我很能理解陈晓晴现在崩溃的心情。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暗戳戳在心里决定,下次循环必须堵上她的嘴。

听到陈晓晴的话,「向晚」居然停下了杀人的动作。

「是你报的警?」

「向晚」不杀人而停下来和我们「聊天」,气氛变得很诡异。

「警察会处置你!」陈晓晴依旧强硬地回答,但是声线都抖成S形了。

「你叫陈晓晴,你说有一个变态男杀害了你的同学,马上会到安原大学二期宿舍9栋继续杀人,而你躲在11栋的空教室203,对吧?」

「向晚」的眼睛完全不像最初那样涣散了,他甚至眼带笑意。

我渐渐开始犯恶心。面前的这个「人」说话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在杀人的时候,却面带微笑,像是在……享受杀人的过程一般。

「你……你怎么知道?」陈晓晴明显是已经被「向晚」盯得心里发毛。

「因为……你的报警电话是我接的啊。」

6

意识刚刚回归,我立马坐了起来。

我非常熟练地从床缝里扒拉出了手机,跳过尝试指纹解锁,直接输入密码。

手指一滑就到列表里「云向晚」的位置,拨打电话。

所有动作一步到位,花费时间不到20s。

不得不说,练过的就是不一样。

「向晚!你在哪里?」电话通了!

「我在学校外面……」电话里传来了向晚的声音。

向晚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人的话语声,传进了电话里。

「我回来啦。」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这个杀人的恶魔就在向晚的旁边,对她亲昵地说「我回来啦」。

头皮又开始发麻。我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

至少现在向晚还没有遇害。

这已经是到现在为止局面最好的一次了。

我不确定那个魔鬼能不能听到我在电话中和向晚说的话,不能直接让向晚快跑。

「向晚你能不能马上回学校一趟啊?我们的小组作业出了点问题,很快就要截止了……」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用合适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问题啊?」

「反正就是我一个人搞不定,你能回来看看吗?」

急死我了。难道向晚没进入循环?为什么向晚这么平静?

「嗯……等一下啊……」电话那头声音变得远了些,向晚应该是和旁边的人说话。

「是我同学……有点急……我得现在回去……」

我听得不大清楚,但半听半猜也能知道个大概。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

魔鬼真的放人?真的假的?这么简单?

我在电话这头已经捏了一手汗,一边紧张地揪被单一边胡思乱想。

「万怡?还在吗?我很快就回来。去哪里找你?」向晚回来和我说话。

「宿舍楼下自习室……等等先别挂电话!」我听到对面叮叮当当的响动,应该是向晚在背包。

「嗯嗯,我一边走一边听你说。」电话那头变得嘈杂起来,应该是到大街上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向晚解释,犹豫了半天也没下文。

向晚走在路上,也没有说话。

「晚晚!」在我想好怎么说之前,那个魔鬼的声音又出来了。

「不要浪费食物。」一阵的声音。很像是包装纸袋的响声。

「哦……好……」我觉得向晚的语气哪里怪怪的。

应该是因为向晚第一次循环所以有点不知所措吧。

「那我走啦?」我听到向晚说。

「去吧。」魔鬼的语气过于温柔,就……很有模范男友的感觉。

「我给向晚打的电话通了。」我对着自习室里的一伙人说,「她在往这边赶了。在向晚来之前,我们复盘上一次循环。」

「我记得上一次循环里,魔鬼对吴老师说『你是多余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吴老师干扰了他杀我们,所以才会被杀?」孟榆接过了话头。

「这刚好对上了吴老师的时间是正常的。但是换个角度,他的意思是除了吴老师,我们都不是多余的,他本来就要杀我们?」熙雨的想法一直都比较细致。

「可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杀我们?」陈晓晴发现报警解决不了问题,也加入了我们的循环复盘。

「不仅是我们不认识他,他很可能也不认识我们。」我补充了陈晓晴的话,「他之前的循环中需要询问我们的信息。」

「如果不是见人就杀的狂魔,而他又不认识我们,那他为什么只盯着我们杀?」

「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向晚……可能向晚和他有什么矛盾,或者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熙雨声音压低了些。

确认向晚已经与那个魔鬼分开后,我也没有挂断电话,我怕向晚在路上发生其他情况。如果现在向晚还拿着手机,那她是听得见我们的讨论的。

「那也不对,我不是你们宿舍的。」陈晓晴说,「如果他以向晚为中心杀人灭口,那可能会杀1620隔壁宿舍、对面宿舍的人,而不是来杀离1620很远的我。」

虽然陈晓晴总是摆着「你们凡人不配和我讲话」的臭脸,但是这话确实在理。

「那你最近跟向晚有什么联系吗?」

「我每周都会见到她啊。我们上同一门选修课。」陈晓晴仔细回忆了一下,「我会和她打招呼,但是没太多别的交流。哦对了,我上周借了她的笔记。」

「笔记?什么笔记?为什么借笔记?」孟榆马上抓住关键词。

「我借的是生命科学的笔记。不过借云向晚的笔记很正常吧?而且不只我借过吧?」陈晓晴说得没错,向晚的笔记那可是考试宝典,每学期都会有人「慕名而来」借笔记。

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线索断了,大家都垂头丧气的。

「如果找不到原因,我们可以着眼于如何处理眼下的问题。」吴老师看我们情绪低落,适时转移了讨论重心,「如果他来杀你们,应该怎么做?」

「上一次循环里,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正面对抗是不可能的了。」

「他也许有什么破绽呢?他或许怕火,或者电击,或者什么特殊药品?」

「如果直接到公安局报警,并且提醒警察,他是超自然的『怪物』,会有人信吗?」

「嘘——」吴老师打断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步声慢慢接近。哒哒,哒哒。

「你是谁?」

「我是……云向晚啊……」向晚好像被我们问得有点懵。

「真的向晚?可吓死我们了!」

云向晚提着一个肯德基的纸袋和一杯可乐站在门口。

她看着自习室里一堆人,表情非常茫然。

「你今天去哪里了?」

「我去肯德基和安远意……就是我男朋友讨论周末去哪里。」向晚一边说一边打量我们这个「团伙」,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在说宿舍+陈晓晴+吴老师,这个阵容好奇怪……

「然后万怡打电话说,小组作业出了问题,我就回来了。」向晚反复看了我们好几遍,「所以,我们现在要做小组作业吗?」

「你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比如……有人杀了你,然后你又复活了?」我试探地问她。

「……什么?」向晚愣了愣。

「就是问你有没有循环。重复地过这一天。」孟榆赶紧解释。

「我不知道啊……」向晚看着我们。

我们面面相觑,本来应该能提供最多信息的人,竟然没有进入循环。

而我看着向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眼里好像藏着什么。

7

失眠。

自从循环开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躺在床上睡觉了。

今天下午,我们在自习室里围着向晚,什么都没问出来。

向晚说,她没有经历过任何的循环。这一天她只是要出去吃个饭。她的男友一切如常。至于安远意的声音与「恶魔」高度吻合,向晚觉得这只是巧合。

最后是熙雨发现,我们的时间动了。

或者说,我们的时间在这一次循环中从来没有被固定住。

「也许解救向晚就是解除循环的条件呢!」大家说。

因为循环,我们都很久没有休息了。

虽然身体上的疲惫会被循环带走,但是精神上的疲惫已经够让人不堪重负。

一伙人决定,反正没线索,就暂时当循环不存在,各回各家,死了再说。

行吧。都给杀麻了。麻到极致就是淡定。

在乱成一锅粥的线索里,我的脑子渐渐变得昏昏沉沉。

我好像做了一个从前做过的梦。

梦里,我似乎附身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身上。

女孩一直跑,身后一直跟着一个鬼影子。

当她终于跑不动时,停在了树下。

一个皮肤白得吓人的男孩步步走来。

女孩惊慌失措,坠入了山谷。

「万怡——起床啦——」

闹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孟榆不得不拍我的床沿,把我叫醒。

【星期六】我愣愣地盯着手机显示的日期和时间。

「孟榆,你说循环真的解除了吗?」

「这我哪知道,但是我知道假如循环解除的话你明天就要交项目作业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果断放弃和孟榆斗嘴,「走走走,图书馆,一起吗?」

我打算在图书馆泡一天,可是我到了才发现自己居然忘了带电脑。

我又懒得回去拿,干脆摆烂。我就坐在一楼沙发上发起呆来。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真的,一通电话就能把我们拉出循环吗?

真的有这么巧,向晚的男朋友和那个魔鬼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真的有这么巧,那座山也是安原山,那棵树也是毛棉杜鹃树,而陈晓晴借的笔记偏偏就是生命科学?

为什么这些细节都与我的梦境和记忆一一对应,这些巧合隐约连成了一条线,指向一个我不愿意去细想的推断。

「啪」的一声,我手上转着的笔飞出去了。

在我一边捡笔一边向被我飞到的同学道歉的时候,陈晓晴刚好从座位上起来,像是要去茶水间打水。

我跟了上去。

「你干嘛?」陈晓晴显然早就看到我了,但是图书馆内不能大声喧哗,直到走到茶水间她才转过头问。

「我有个问题想问。就是你借向晚的笔记时,里面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是纸条?便签?……好像是有个书签?应该是在笔记本的胶套夹层里……但是你问这个干什么?」陈晓晴说到一半,话锋一转,把重点拐到了「你问那么多干嘛」。

「什么样的书签?是不是用新鲜杜鹃花做成的书签?」我完全忽略了陈晓晴的反问,着急地追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觉得书签挺好看的,还随口问了向晚在哪里买的,向晚说是自己做的,她还给了我剩余的干花。」陈晓晴歪歪头,「你问这些不会是跟循环有关吧?」

「我就是有点好奇,随便问问。」我有点敷衍地说。

陈晓晴要回去,我想起了我晚上做的梦,又拽住她的袖子,问:「那你还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陈晓晴把袖子抽出来,一边捋平一边思考,然后说:「我以前也经常做梦,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好像一直重复做同一个梦。内容很模糊,好像能看到一个脸很苍白、大概十二三岁的男孩。」

重复的梦。我们做的应该是同一个重复的梦。

其实我觉得这很可能就是循环的线索,但我不敢瞎说。

我得亲自去验证这个推断。

我一个人打车到了安原山脚下。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了。

我上一次来就在半个月前,是我们整个1620宿舍一起来赏花。

结果,我成功地在走过一遍的山脚下迷路了。

安原山脚下道路修得弯弯绕绕,拐进来拐过去,我在「向正前方走100米」「前方左转弯沿安原北路行走200米」「您已偏离原定路线,是否重新规划」的导航声中,沿着安原山绕来绕去,始终没找到上山入口。

「小姑娘你是干嘛来啊,这条路都走了三遍!怪钡铰繁吣呈噬仙固舻拇笊舳鲅蕴嵝选

「那个……额……」我掂量了半天,不知道如何称呼,生怕把人叫老了人家不高兴,「这位姐姐,请问安原山上山的入口要往哪里走啊?」

那大婶儿好像看穿了我的窘境,笑说:「这个年纪,该叫阿姨!

「小姑娘你一个人上山啊?」

「嗯嗯。」

「你不要一个人上去啊,这片山听说死过人的嘞。你看那边,就是那个矮矮的楼。」大婶儿站起来,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建筑,「那边以前有一个小学,好像是叫安原六小,那个学校里以前有学生打架,打死人的嘞。那边还有一个福利院,里面有个女孩子,上了安原山就再也没下来过,十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看大婶儿颇有滔滔不绝地讲鬼故事的潜力,赶紧趁大婶换气的时候打断施法:「我只走开发给游客走的大路,去赏花,不会撞鬼。」

「赏花」的借口张口就来。毕竟我就是专门来「撞鬼」的,我总不能跟大婶坦白说我是来找循环线索的吧。

「这个时候哪儿还有花啊,大半个月前都落光啦。」

「……」失策失策,考虑不周,我赶紧找补,「来都来了,就当爬山锻炼身体了。」

等等,大半个月前,就落光了?

可是,我们整个寝室半个月前来的时候,还看到了一棵开满花的树啊。也许是大婶儿没去过山谷深处吧。

「小姑娘你看噢,从这边走,右转……」大婶儿特别生动地给我比划了一遍这段路要怎么走,末了提醒我,「你尽量在天黑之前回来哈,不然闹鬼的嘞。」

21

在进山的路上,我回想起了半月前我和室友们在安原山上的场景。

那天,我们本来走在大路上,但是路边的花基本都落了,就像我今天遇到的大婶描述的那样。

于是,我们破天荒地走了小路,去山谷深处「探秘」。

我们在山谷中发现了一棵与众不同的树。

在其他杜鹃都落光的时候,它依然开满了花。

粉红的花冠,漏斗般的花形,每一朵花都宛如开出了一个独立的春天。

我站在开满花的树下,抬手时,花瓣刚好落在我的手掌心。

那天我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理解的话——「我总觉得,这棵树让我感到悲伤。」

等我收回思绪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再次站在了这棵开满花的树下。

我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凭借直觉,竟然没有在山谷中迷路。

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吸引着我,使得我总能找到这棵树,走向它。

而这棵深藏在山谷中的树旁,竟不止我一人,另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已在那里。

那个身影,是向晚。

之前我的所有推断都只是猜测,但在树下看到向晚的这一刻,那些埋在向晚谎言下的真相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云向晚,你怎么在这里?」

向晚转身,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出来走走。」

「是吗?这么巧合走到这里?」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很少用这样冒犯的眼神注视别人。

「我们宿舍所有人都碰过你手上拿着的那枚书签。我记得你无意中提起过,你觉得新做的花朵书签很适合生命科学的笔记。不住在1620宿舍却进了循环的陈晓晴刚好借过你的生命科学笔记。而你现在恰好拿着这个书签来到了这棵树下。」

「所以,你到底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你说的,我听不懂。」向晚没有再躲避目光,抬眸看我。

「最大的可能是,其实你已经进入了循环。」

8

我比向晚稍高一点,我需要微微低头,俯视她。

「你从那通电话起就在骗我们。」我不是在询问她,而是在陈述,「接通电话以后,你不知所措的语气根本就是装出来的。我以『小组作业』为借口喊你回来,你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什么问题,然后没再细究就回来了。」

「我后来仔细回想,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以你平时的习惯,你肯定会先问清楚哪一部分出了问题,需要带什么材料。可你在电话里却对这些毫不关心,只是着急赶回来,这根本不是你的作风。说明你这个时候其实也急切地想找个借口离开。」

「而你想逃走的原因,就是你循环了。而且,魔鬼的声音和你男朋友的声音一模一样,根本不是巧合。安远意就是那个杀人的魔鬼,你在上一次循环里被他杀死了。你循环后,既害怕,又不敢相信他会杀你,所以你先找借口逃走,再回来欺骗我们,假装不知情,自己暗地里却来安原山找循环的线索。」

我一口气说出了压在自己心里的猜想,感觉如释重负。

向晚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让我以为她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

「你说得对。」云向晚本来一直看着我,她沉默了很久以后,转身去看那棵开满花的树,背对着我,突兀地开口道,「所以你知道了这些,会怎么做?」

「向晚,我知道你很难接受现在的情况,可他真的是一个杀人的魔鬼!现在并不安全,安远意随时有可能来杀我们,包括你!你知道一些关键的线索,要想解决鬼,破除循环,你得把一切如实地告诉我们啊!」我一边绕到她身前,一边着急地说。

可是当向晚的脸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却愣住了。我才反应过来向晚为什么要转过去,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解决鬼?你告诉我,怎么解决?你们的讨论我都听见了,是用火烧?电击?还是要用什么毒药?可是这一次安远意并没有杀人啊!即使他还没有动手,你们也不会把他当人看,而会认定他就是鬼,甚至还会主动去杀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向晚这么失态。

「可安远意他是人,他是人啊!我认识他六年,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啊!他在福利院长大,但是他性格很好,从不惹是生非,品学兼优,没有不良嗜好,也有自己的经济来源,他为什么要杀人?你告诉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理由去杀人?难道我要因为一个虚妄的梦,就认定他是杀人的魔鬼吗?」

除了向晚,我们都不认识安远意。进入循环以来,我们反反复复地被杀死,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安远意是没有人性的恶魔。

如果不是向晚这样说,我绝对不会考虑到「魔鬼也可能不杀人」这样的情况。

「我经历的循环次数更多,我……每一次都会被杀死。你真的觉得安远意可能不动手杀人吗?」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风险太大。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我认识的他真的不是这样的……」向晚叹气,「你在电话里也听到他说的话了,你觉得他像是杀人狂魔吗?而且现在局面跟你说的第一局不一样了,我现在不是没有死吗?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不在循环中;第二,他不是到了固定的时间就会杀人。」

我看着向晚。我不认识安远意,但我认识向晚。向晚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她虽然向我们隐瞒了真相,但她的本意肯定不是纵容安远意杀人。更何况,向晚自己也是受害者,她这样说,肯定是因为她觉得安远意确实没有杀人的理由。

「那你觉得安远意怎样才不会杀人?」这一点,向晚可能比我更清楚。

但是向晚摇摇头,回道:「我不确定。但我想,也许是存在一个死亡条件,只要不触发,他就不会来杀我们。我向大家说谎,就是因为大家想法都不一样,一旦指明安远意就是杀人凶手,总会有人想用暴力方法解决,说不定这样反而会触发死亡flag。但其实你们本身就和安远意没有联系,顺其自然才最不容易触发死亡条件,『不攻自破』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能不能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有点动摇了,向晚说得很有道理。

循环结束需要一个条件,安远意杀人很可能也需要一个条件。如果我们见都见不到他,就不可能触发这个条件了,那我们也就安全了。可是……向晚不可能不见安远意,安远意现在还是她男朋友啊。

「那……你怎么办啊?」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还没想好。」向晚皱眉头,「但是我也可以不跟他联系,分手就好了。」

「分手……不会也是死亡flag吧……」我汗颜。

「应该,不至于吧?」向晚挑了挑眉,有点尴尬地说,「为爱复仇应该也不至于连室友都遭池鱼之殃吧……」

「好吧。在这一次循环中,我就假装自己没来过这里,没见到你。但是如果他这一次还是动手杀人了,而我们能有下一次循环的话,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左思右想,决定先相信向晚,「天快黑了,给我指路的大婶特意提醒我晚上会闹鬼,我们回去吧。」

「好。」向晚点头,边走边说,「什么闹鬼?」

「她说这里的福利院有个女孩上了山就失踪了,十年也没找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把大婶的话转述给向晚。

我话刚说出口,就看到向晚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你说的福利院……是安原山福利院吗?」

9

回去以后,我对自己去安原山的事情闭口不提。

我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了周日我负责组织的班级活动中,也算是暂时转移注意力,免得这个要命的循环把我彻底整崩溃。

这是一个读书分享活动,组织起来并不困难。

前期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只要不发生意外情况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操心的。

结果墨菲定律就生效了。

轮到向晚分享的时候,主持人在台上请了她两遍,她才反应过来,往台上走。

我坐在后排,远远看见向晚走路姿势不太对劲。

我刚想站起来看清楚点,就听见坐在前面的同学「啊」的一阵惊呼。

向晚在台上,晕倒了。

向晚在学校社康中心醒来的时候,孟榆、熙雨和我都在床边。

「这是怎么了……」向晚坐起来,敲了敲脑袋。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别乱敲脑袋,你晕倒的时候头磕了讲桌,幸好被人扶了一下,应该磕得不严重。」我拉住她,避免她真把脑袋敲出毛病来。

「你的晚安,是下意识地恻隐……」向晚的手机响起铃声。

来电显示:可爱鬼。

向晚抬眸看了我一眼,才低下头去拿手机。

向晚滑动屏幕,接通电话,免提。

「晚晚,是我。你的小组任务解决了吗?」对面是安远意的声音。

「嗯……解决了。」向晚好像考虑了一会儿才回答。

「那就好。这个周末都快过完了,但是某人答应给我的约会还没有着落哦。」

「嗯……我有点忙,要不我们不去玩了吧。」向晚看起来有些紧张。

「晚晚,你感冒了吗?怎么声音有点哑?」安远意所说的一切真的完全贴合向晚男友的身份,如果没有被他杀过,我恐怕也不信他会是「鬼」。

「是吗?我确实是有点不舒服……」向晚话刚出口,就露出了懊恼的神色。

「怎么病了?是不是太累了?」安远意那边传出了翻东西的声音,「我能去看看你吗?」

「不,不用……」向晚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没什么大事,就是忘了吃早饭而已……你不用特意跑来,而且学校也不给校外人士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好吧。」安远意语气变得比刚才失落许多,但是依旧温柔,「那你好好休息,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那我先挂了。拜拜。」向晚脸色很差,手指上好像有汗,差点没按到挂断。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我们。

「要不你们也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自己回宿舍就行。」向晚抬头我才发现,她连嘴唇都几乎白透了。

现在压力最大的就是向晚,但向晚又是一个有压力就自己死扛的人,我们在这里看着她面对安远意的反应,只会给她带来更多困扰。

我主动说:「既然向晚这样说,我们就先回去吧。我们这样盯着她,她反而更紧张,对吧?」说最后一句「对吧」时我转头去看向晚。

向晚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在我们仨并排回宿舍的路上,我看孟榆一路欲言又止了半天。

她最后叹了口气,从最左边绕到了我和熙雨中间。

「你们觉得向晚是真的对循环毫不知情吗?如果向晚真的不知道什么她怎么会压力大到晕倒?」孟榆轻轻搭着我肩膀,压低声音问我们,「该不会,向晚和鬼是一伙儿的吧……」

「向晚肯定有隐瞒什么。但是她应该不会和鬼一伙儿来害我们。」熙雨的口气比孟榆淡定,「刚刚向晚的电话是免提,但她是没有打开免提的习惯的。她开免提就是要让我们听安远意说话的内容,我偏向于认为向晚是在向我们证明安远意是普通人,而不是故意欺骗我们。」

果然不只有我猜出来了。毕竟向晚不擅长骗人,她的眼神动作很容易就会出卖她。

「那万怡呢?你怎么看?」孟榆又转头来问我。

我被cue到,但是我答应了向晚这一次循环一个字也不说的。

「我不知道啊。」装傻大法好。

「小怡子你不对劲啊。你会一点问题都没看出来?」孟榆撇了撇嘴。

装傻失败。我决定启用planB,战术转移话题。

「我哪儿管得了这些。我等会还要交项目作业呢……」

「得得得,赶你的作业吧。」幸好孟榆没有抓着我不放。

不出意外地,我今晚又双吡恕

而且我听到旁边熙雨翻身很频繁,她很可能也没睡着。

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我做的梦。

那个坠落的小女孩和那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他们的脸反反复复地在脑海中出现。

昨天向晚说,安远意就是在安原山福利院长大的。

我旁敲侧击地问了熙雨和孟榆,得知她们也做过和我一样奇怪的梦。

我们是去过安原山的那棵树下才开始做这个梦的。

开满花的树,梦里的女孩,梦里的男孩,连环杀人的鬼,循环的死局。

从这些破碎的梦去看,我们依然很难判断树和鬼的关系。

但是如果我们从加入循环的人这个角度去想,线索就明朗许多。

接到树上落花的我,用花朵做书签的向晚,帮过向晚做书签的熙雨和孟榆,借过笔记的陈晓晴,和树没有直接联系且原本就不在被杀名录中的吴老师。

我们的线索没有直接指向鬼,而是指向那棵树。

我和向晚之前已经推断,鬼不会循环。所以循环的原因,一定就在那棵树上。

10

我自己把现有的线索仔细盘了两遍。

等有时间我再私下找向晚问一些细节。不管现在循环有没有解除,理清思路总是没错的。

就在我「头脑风暴」的时候,向晚那边传来了「咚」的一声,吓了我一跳。

好像是向晚撞到床沿了。

「救命……」我听见了向晚的梦话。

「向晚!怎么了?」孟榆拉开了自己的帘子,熙雨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嘛,她们果然醒着。

黑暗中,我们看不到向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到向晚错乱的喘气声,应该是醒了。

「我没事,做噩梦了。抱歉吵醒你们了。」向晚探出脑袋对我们说。

我已经下了床,打开了一盏小灯。

「要不要给你拿杯水。」我走到向晚的床位边。

「好……」向晚见我已经走过来了,点点头,「杯子就在我桌上,谢谢你。」

我扫了一眼向晚的桌子,一下就看到向晚的水杯放在比较靠墙的位置,旁边还放着手机。

我拿水杯的时候,向晚的手机屏幕恰巧亮了。

消息中心已经堆了一满屏的新信息。

【可爱鬼:晚晚,你好点儿了吗?】【昨天】

【可爱鬼:我有点担心你。】【昨天】

【可爱鬼:我来提醒你睡觉,不要熬夜。】【昨天】

【可爱鬼:明天是你生日,有时间可以直接来画室找我。】【昨天】

【可爱鬼:晚晚,生日快乐!】【】

【可爱鬼:[动画表情]】【】

【可爱鬼:晚安。】【】

我赶紧拿了水杯递给向晚。

我有点心虚,本来我是不该仔细看向晚的私人消息的,但是我一看到【可爱鬼】就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

可爱鬼这个昵称真的很可爱。但是一想到这只鬼会杀人,这个昵称就变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猜向晚做了跟我们一样的梦,那个女孩坠入山谷的梦。

但是我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询问。

……

周日的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还好,新的一周要开始了。

周一全天有课,中午还开会。

下午第一节课,我困得不行,感觉整个灵魂都已经开始飘了。

好不容易熬过这节课,我疲惫地赶往下一间教室。

我在电梯里刚好遇到陈晓晴,我随意地打了下招呼。

她没回应我。平时她看我困成狗的样子都会嘲笑我两句的。

她不嘲讽我,我居然感觉我俩在电梯里有点尴尬。

我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吓了我一跳。她居然是在盯着我看。

我这一瞥刚好与她对视。

我的心好像一瞬间不跳了。

这个危险的眼神,我是见过的。

我在之前的循环中被杀时,就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下一秒,我失去了知觉。

什么情况!

我怎么又死了?

我又回到了循环开始的地方,宿舍的床上。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掏出手机。

不管怎样,先让向晚回来。

我像上次那样打了一通电话,顺利地把向晚捞了出来。

「吴忧吴虑」(吴老师)邀请你和「梦里有鱼」(孟榆),「晓晴寒未起」(陈晓晴),「不讲西语」(谢熙雨),「晚晚晚安」(云向晚)加入了群聊。

谢熙雨:【什么情况?】

陈晓晴:【怎么又死了?】

孟榆:【我坐个电梯怎么人就没了】

只能说这个反应,属实是神同步。

我一边打字,一边内心OS:你们几个抢我台词了啊!

万怡:【自习室集合,有重要线索要盘】

我们一伙儿人又聚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按照我和向晚的约定,循环重新开始,我就可以把向晚隐瞒的内容全部告诉大家。

孟榆和熙雨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这时听到真相,接受度良好。

吴老师脾气好,也不会多说什么。

我就是担心陈晓晴会生气。毕竟她跟向晚接触不多,不会像我们这样,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她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难免会有点情绪。

我循环最多次,也算是咱们「循环天团」的半个领队。为了内部协调友好,我正准备专门说几句话安抚一下陈晓晴。

结果好巧不巧,向晚正好拿着个肯德基的纸袋回来了。

向晚走进来,坐到我们给她留的空位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晓晴就开了口。

「云向晚,你自己想死你随便,你凭什么拉着大家一起死?」

向晚没说话,下意识地捏住了手上的纸杯。

我本来还想着做老好人,协调一下矛盾,但是陈晓晴这话实在太过分了。

我转过头去就是一句:「你tm……」

我话刚出口,看到吴老师轻轻皱了皱眉。

与此同时,向晚捏着的可乐杯子不堪重负,盖子飞了,可乐撒了一桌子。

场面可以说是非常混乱。

「抹……抹布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你tm能不能闭嘴」,看到吴老师我才想起来:不行不行,我不能在小姐姐面前飙粗口。而且我现在不能和陈晓晴一样闹脾气。我话到嘴边强行拐弯,拿块抹布掩饰一下……

「噗。」孟榆很明显看出我强行改口,没忍住,笑出声了。

我瞪她,就你,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

我瞪孟榆的时候,向晚接过了抹布,说:「我来擦。」

向晚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安远意是鬼,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我不该信他不会杀人的。但是上一次循环没有浪费,我大概知道死亡条件是什么了。」向晚这话说出来,瞬间就没人再吵吵嚷嚷了。

我还担心向晚会太难过,不能尽快解决问题。没想到她这一次不废话不吵架,直奔主题,要不是刚刚捏爆了可乐,向晚看起来简直比我们都淡定。

「日常交流是不会触发死亡flag的。死亡条件是让他知道了你看得见鬼。」

向晚一直在低头擦桌子,没有抬头看我们的反应,继续说:「万怡说,除了吴老师,大家都会反复做一个梦。这个梦,我也做过。从我们半个月前去过安原山起,我就常常做这个梦,梦的内容总是比较模糊。但是,在上一次循环的周日晚上,我的梦非常清晰。」

「梦里,我附身在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身上,她没有父母,幼时被当地媒体发现,经过社会帮助住进了安原山福利院,后来在附近的安原市第六小学上学。安原六小后面有一条暗巷,能很快从福利院走到学校。但是一般的孩子是不敢走那条路的,因为那里是校霸专门『教育』他们看不顺眼的某些同学的地方。」

「梦里的这一天,女孩放学后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是她今天需要接受记者的采访,眼看就要迟到了,她没有时间绕远路,就走了学校后那条不安全的暗巷。没想到的是,这一天她竟刚好碰上了学校里最臭名昭著的两伙儿小混混在暗巷里打群架。领头的两个学生,一个戴着白色的棒球帽,一个穿着红色的运动背心。女孩还在白帽子的身上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他身上附着着一个鬼魂,那个鬼魂有清晰的形貌,但旁人好像看不见他。女孩看到这些吓坏了,赶紧逃跑,所幸的是没有人发现她,她毫发无损地离开了暗巷。」

「次日,她得知那条暗巷发生了一起命案,那个白帽子失手杀害了红背心,相关的学生全都被警察带走了。这个案子本身与她无关,但她想起了自己在白帽子身上看到的鬼魂。那个鬼魂,有着与女孩同在安原山福利院的另一个男孩的形貌。」

「女孩思虑过度,生了病。福利院安排了她认识的同学朋友来看望她,其中就有那个男孩。那个男孩来看望她,她非常害怕,害怕到拿不稳男孩递给她的餐盒,把饭菜全洒在了男孩身上。后来那个男孩就再也没来看望她了。」

「女孩出院后的一天,夜里口渴,起来打水。女孩拧开了热水的水龙头,等水装满。但她等着等着发起呆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开水快要溢出杯口了。这时,她的手不受自己控制地抬起来,关了水龙头。有鬼魂附在了她的手上。」

「而那个男孩,正从远处走过来。而那个脱离身体的鬼魂,向男孩飘去,融进男孩的身体后,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女孩看着他步步走近,害怕得发抖。她下意识地想找什么东西扔出去,逼退他。她手上唯一的东西就是装满热水的杯子。而那个杯子并没有盖。滚烫的水洒在刚走来的男孩手上,瞬间形成了大面积的烫伤。女孩说,『你别过来』。」

「男孩没有叫喊,也没有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说,『你这么厌恶鬼,但你却有鬼的眼睛』。女孩哭着说,『这个世上本就不该有鬼这种东西』。男孩笑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是不该有鬼,还是不该有能看到鬼的眼睛』。」

「女孩拼命地逃跑,一路跑进了安原山的树林,男孩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男孩的脚步声和树叶的响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卷着吹向女孩。女孩慌不择路,失足掉下了山谷。那里正好长着一棵树,开满了花。」

向晚慢慢地讲述,填补了我们破碎的梦境。

「我后来查找过这个案子,这个命案发生在十年前。我还去图书馆找了十年前的报刊,找到了这个女孩的采访。」向晚把手机转向我们,屏幕上是旧报刊的照片,「这个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11

下午盘完线索,天色已晚。

上一次循环中,这天晚上我们是安全的。

所以我们决定今晚各自回寝室休息,明天再一起去安原山。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但向晚还没回来。

我想了想,趿着拖鞋下了楼。

现在的天气,就是白天热得很,晚上却有点凉。

一阵风吹过来,我哆哆嗦嗦地抱紧胳膊。

我抬起头时,刚好看见向晚坐在不远处的露天大台阶上。

她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但她在看的是手机背面,她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手机壳,像是发呆时无意识的动作。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向晚转头看我,说:「放心。我没事。」

我点头,也笑:「我知道啊,但是正好我睡不着,要不陪我聊会儿天呗。」

向晚眨眨眼睛,笑了。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分了一半盖在我背上。

「我能八卦一下你和安远意是怎么认识的吗?」

听到这话,向晚摩挲手机壳的手指一滞。

她微微低下头,开口说:「通过一幅画认识的。」

「他是我的高中学长。我高一的时候,学校好像是响应安原市的美育政策,请了很有名的艺术老师给我们上课,还给开了学生作品的画展。有一天我和同桌路过的时候,看到一幅很有意思的画。」

「那幅画叫『善人恶鬼』。画面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黑夜里。阳光下的半张人脸在微笑,黑夜里的半张鬼脸没有表情。我同桌说她觉得这幅画展现了一个人的两面,虽然这个立意不怎么新,但是画得非常好。我问她,那你觉得哪一半是善的那面,哪一半是阴暗面。她说当然是阳光下的是好的,黑夜那半的鬼是坏的。我说不是,我觉得是反过来。我们争论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我当时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去找这幅画的作者本人问。画展上的画都有标明班级姓名。这幅画上标着,高三一班安远意。」

「换作现在的我,恐怕没有这么厚脸皮。但是当时我和同桌打了个赌,我实在太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对的了。我找了个课间,就直接跑到高三一班门口,拦了个同学问,请问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安远意。」

「结果我拦下的这个同学,就是安远意。」

「我把自己找他的原因说完了,我看他愣了好一会儿,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尴尬。万一人家不想理我,或者他画的画其实没什么深层含义,那真的就太尴尬了。」

「然后过了一会他跟我说,我的想法是对的。他还去抽屉拿了一个书签送给我,他说『谢谢你这么认真地看我的画,这个书签也是我画的,送给你』。」

「从那以后,我就有收集各种各样的书签的习惯。」

「但其实我们高中并不熟,只是这样认识了,偶尔遇到打个招呼而已。他高中毕业以后我们也没有联系。直到我在市图书馆碰巧遇到他,他在人群中其实很惹眼,因为他特别白,是那种异于常人的病态的苍白。这次遇到以后就加了联系方式,我们之间的来往就多了。」

「他真的特别厉害,一边读书一边画画。他有一个自己的小画室,我有时候会去那里找他。循环开始以后,我把这些事情想了好多遍。我想起他有一天突然和我说,他其实是一只鬼。然后我就笑,我说,什么鬼?可爱鬼吗?」

「我现在一闭眼,就会想到我说可爱鬼时,他看我的眼神。」

向晚的声音明明已经开始哽咽,但是她却笑着继续说:「我没想到,我看懂了他的画,但是没看懂他这个人。」

我开始后悔,我为什么要让向晚说这些,我为什么要做这样戳人痛处的事情。

向晚还在笑着说:「我一直在做那个女孩的梦,我只觉得梦里的男孩很眼熟,但我本来没有想到那是安远意。直到我和他见面时,他看着我的眼睛时,他那时的眼神几乎和梦里看那个女孩时一模一样。之前我还觉得他的眼神里悲伤多于狠戾,我还想把他当常人看待。现在我才想清楚,只要有一分狠戾,就足够让他对我们痛下杀手。他是真的要杀我们,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向晚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会尽全力,不会手软。信我。」

她的神情、语气都那么坚定,但她的眸子却那么空洞迷离。

这种迷离的眼睛,就像我在循环里看到的,被安远意附身的「向晚」,未聚焦的眼眸。

像是心中的悲悯被彻底抽离,一并带走了眸中的光亮。

我看着向晚。

向晚转过头,依然笑着说:「我们回去吧,这里好冷。」

12

我们站在安原山的杜鹃树下。

「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陈晓晴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个时节其他同种的树花都落光了,只有它还满树开花。」熙雨解释。

「你们能看到满树的花吗?可我一朵花都看不到。」吴老师望向我们。

「我们梦里的女孩能看到鬼,而旁人看不到。有没有可能,我们也是能看到鬼的人。」我脑中的线索瞬间变得连贯起来,「如果这样想,一切都说得通。吴老师的时间是正常人的时间,而我们看到的是『鬼的时间』。吴老师不能看到树上的花,而我们能看到,也许这棵树,也是鬼。」

我还没继续往下说,看到孟榆打了一个「嘘——」的噤声手势。

孟榆的另一只手扶着树干,她做了个口型:「它在和我说话但我听不清。」

我学着孟榆的样子把手搭在树干上。

一个有点尖锐的声音从我的指尖传来,它在说话。

确切地说,是她在说话。

我们每个人都扶着树,尽力去听她的声音。

半晌,那个声音消失了。

我看了看孟榆,孟榆放下了手:「听不到了。」

我们围成圈。我问:「大家听到什么了?」

「没有声音。」吴老师和我们判断的一致,接收不到来自鬼的声音。

「一个很模糊的声音,完全听不清。」陈晓晴回道。

陈晓晴通过借笔记触摸到花朵书签,与这棵树的联系很少。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音调比较高。但是说的什么听不清。」熙雨补充。

「我和熙雨差不多。」孟榆接着说。

孟榆和熙雨帮向晚处理过要做成书签的花,与这棵树的联系比陈晓晴多。

「梦里那个女孩的声音,她说的话很多,我只能听清一部分。」向晚说完看向我。

向晚一直拿着用这棵树上的花做的书签,一直与这棵树有关联。

「嗯,她说的很多,我把关键点理出来,向晚如果听到我说的有问题,就打断我。」了解了大家的情况,我开始讲我听到的内容。

我应该是听得最清楚的人。因为我是从树上接到落花的人。

「第一点,她说,这棵树上有她的灵魂。换句话说,这棵树也是『鬼』。但是与安远意不同,安远意是『活着的鬼』,可以随意活动。而这棵树是『死后的鬼』,只能附着在非人的载体上,比如这棵树上。向晚说树的声音与梦里的女孩一致,而且那个女孩死的地方,就是这里。所以我们能推出,这棵树上有女孩死后的魂。」

「第二点,她给了我们一种能力——能看见鬼。也就是她生前的能力。这个能力是通过落花外放出来的,与落花直接接触就能获得『鬼的眼睛』。给我们『鬼的眼睛』是因为她看到我们身上有安远意的东西,她觉得我们很危险。」

「安远意的东西?」熙雨问,「如果是安远意的东西,为什么不落花给向晚,而是落花给万怡呢?」

「是手机壳。我的手机壳是安远意画的。」向晚开口,「万怡那天刚好拿着我的手机帮大家拍照。」

我点头,接着说:「第三点,循环是由她主导的。她的魂不能离开这里,所以她只能用循环的方式让我们自救。她选定了我作为循环的节点,每当我死亡,就会进入下一次循环。鬼的能力是相互独立、互不影响的,也就是说,我们所经历的循环,安远意并不知情。」

「最后一点,也是解除循环的关键点。这棵树是『死去的鬼』,落花能外放她的能力,花瓣上能附着她的记忆。也就是我们做的梦。而它的根皮、茎皮能内化载体的能量,意思就是,它如果进入『活着的鬼』的身体,能吸收『活着的鬼』的能力。」

「所以,我们对线安远意的方法,就是让他把根皮茎皮吃下去?」孟榆总结。

虽然总结得没毛病,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突然就喜感起来了呢。

「把根皮茎皮磨成粉泡在水里还有用吗?」向晚问。

「应该……有用吧?」按照它吸收鬼的特性,应该吃下去就行。

「周一是我生日,以往生日的时候我们都会一起吃饭,我可以把这个东西混在他的杯子里。」向晚微微抬眸,看向我们。

我看着向晚,隐隐担心。

自责、无奈、愤怒……她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埋在心里,盖上一张波澜不惊的笑脸,只有在眼神中能将她的内心窥知一二。

「这需要至少一个人帮忙吧,不然下药容易被发现。」孟榆看似不经意地建议。

我觉得孟榆也肯定察觉到了向晚的状态。

但是,「下药」什么的真的适合出现在我们的讨论中吗……

为什么本来很严肃的内容由孟榆说出来就变得这么诡异……

「嗯……有人打掩护确实更好些。你们愿意一起来吗?」向晚说,「其实安远意不杀人的时候不可怕的。」

打掩护……与其担心向晚的状态,我觉得还不如想想向晚是怎么逐渐榆化的。

「我们宿舍一起去吧,可以说是室友一起来给向晚庆祝生日。」熙雨提出了靠谱点的建议。

「这样说可以。」向晚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根皮茎皮要怎么倒腾啊……」孟榆仔细打量着这棵树。

「我来。我刚刚百度过了。」我掏出一把小刀。

「小怡子你随身带刀?」孟榆目瞪口呆。

「刀是生物实验的时候买的。要来安原山就特意带来了。」我很正经地回答。

「不容易不容易,小怡子长大了,能为爸爸分忧了。」

……我就多余跟你解释。

默念了三遍再跟孟榆斗嘴我就是猪以后,我开始动手。

「毛棉杜鹃的根皮茎皮没有毒,可以作为一种中药,味微苦……」熙雨她们在这个时候也去查资料了。

向晚站在不远处,没再说话。

13

「改去火锅店?」我和孟榆、熙雨表情复杂。

「安远意说画室太小了,我们整个宿舍人太多了。所以干脆去外面吃火锅好了。」

这鬼该不会是一枚吃货吧。上次KFC,这次火锅店,太接地气了吧……

「其实火锅店很好下手,取酱料的时候经常要离开座位的。」向晚无视我们的表情,继续理性分析。

「那我们……出发?」我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向晚现在好像比我们都更想干掉安远意。

我们就像平时整个宿舍出去干饭一样,一路上看起来有说有笑。

但其实我们现在每个人都不对劲。

孟榆还是骚话连连,但是总是紧张得挠头发,头顶都快被她自己薅秃了。我表面还是跟孟榆斗嘴,但总是走神儿,想东想西。熙雨比平时话少很多,只偶尔嗯嗯地回应两句。向晚走路速度变得特别快,像开了1.5倍速一样,我们几次跟不上。

毕竟除了向晚,我们都是首次见到鬼本尊啊。向晚虽然见过他,但是要害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们现在就像突然得到了秘密武器的新手村玩家,想去制裁满级大佬。

有点兴奋,但是又有点怂的状态。

这是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据安远意说,这家店很好吃。

我们宿舍全员干饭人。但是!但是现在我们的关注点怎么可能在火锅好不好吃这件事上啊!

我们进入这家火锅店后,迅速考察作案环境。

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向晚开口了:「远意,我来啦。」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看向16号桌的那个男生。

他的长相和声音一样柔和。算不上很帅但是五官看起来很舒服。唯一不足的是脸色过于苍白,这一点跟向晚的描述一致。

向晚简单地相互介绍了一下,然后坐在了安远意旁边。

我还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安远意问我们:「你们吃辣吗?」

「能吃辣……」我现在属于脑子跟不上嘴巴的状态。

目前为止,安远意这只鬼,都非常像一个正常人,而且是在生活中你即使不喜欢也很难讨厌的人。

他的言行举止都恰到好处,你既不会觉得他高冷,也不会觉得他过于热情。他看熙雨、孟榆和我的时候眼神平和,看向晚的时候却似乎不由自主地带着点笑意。

他和我们几个说话,不会让我们感觉到首次见面的尴尬;他和向晚说话,既亲切又很有分寸。

太离谱了。就算他不是鬼,也是人类满级大佬。

「万怡,不去调酱碟吗?」孟榆戳戳走神的我。

「哦哦好,我来了我来了。」我赶紧点头。

向晚也站了起来,她说:「我去拿壶水,远意你留下帮我们看包可以吗?」

「当然可以。」安远意微微地笑。

但是,我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变了。我说不出哪里变了,但是那个笑容好像变得不像最初看到的那样友善。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孟榆,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小声和孟榆说话。

店里有点吵,孟榆问:「你说啥?我没听清啊。」

「没事,我说这个酱看起来好辣。」我想来想去,觉得不要自己吓自己,改口了。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向晚已经给我们都倒了一杯茶。

我们同时看向晚,向晚转身看我们时,刚好背对安远意。

她眨了两下眼睛。看来是照计划行动了。

「我们来干杯吧!」向晚等我们坐下来,就举起杯子说。

安远意看了一眼杯子,我们几个几乎心都不跳了。

然后他拿起了杯子,一起碰杯。

干杯后我们都喝了一口茶,但是安远意没有喝。

向晚转头看他,问:「不喜欢这个茶吗?」

安远意沉默地看着向晚的眼睛。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4:00】现在的时间。

然后我就听到安远意说:「不吃完断头饭再喝茶吗?」

「为什么要对我下手呢?晚晚?」安远意笑,「我并没有伤你,不是吗?」

我看到他这时候的笑容,瞬间明白我刚刚奇怪的地方了。

他笑得很虚伪。跟我刚刚进店时看到他对向晚不自觉的笑完全不一样。

「你们四个都能看见鬼,对吧?」安远意扫了我们一圈。

向晚摇头:「你在说什么?」

「云向晚,你不太擅长骗人,更不擅长骗鬼。」

「不用藏,我早就知道了。」

「你没有注意到我刚刚在你背后吗?」

「就是你往杯子里加东西的时候。」

「其实那不是什么毒药……」向晚的声音开始虚了。

「是吗?」现在只有安远意坐姿最放松,他敲着杯沿说,「这不重要。」

「云向晚,既然你很厌恶鬼,那就让我送你离开这个有鬼的世界吧。」

我一直盯着安远意,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动。

他用「鬼魂」掐住了向晚的脖子。

向晚很快就停止了呼吸,她的表情甚至还没有开始惊恐。

向晚死时,除了表情定住了,没有气息,其他一切就像活人一样。

刚好这时,服务生来了:「16号桌,这是您的虾滑。需要帮您下锅吗?」

我看到安远意把鬼魂附在了已死的向晚身上。

于是那个「向晚」的表情开始动了。

「谢谢您,我自己下。」「向晚」笑着,用客气的女声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看着向晚和安远意,一点诧异的表情都没有。

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安远意的鬼魂。

他不知道,跟他说话的这个女孩,已经死了。

我注意到,安远意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了。

14

我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

心态崩了。我以后要对火锅店有阴影了。

原来安远意是这样杀人的。

他杀了一个人,这个人就变成了一个容器。他可以假装成这个人,还可以用这个身体去杀别人。

他不想用这个容器了,就把它随便放在一个地方,反正没有人会发现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所以即使我被他杀死了,别人也会觉得我是写作业猝死的。

这就很心塞了。

在我瞎想的时候,孟榆给我打了N个电话,发了一大串消息,我一个都没回。

我一怒把手机关机了。

孟榆你又不是鬼,我关机了你就打不了了吧。哼。

「滴——」刷卡进门的声音。

孟榆从下面掀开床帘,瞪我:「你干嘛不接电话?你不是号称自己心理素质一流的吗?」

「心理素质那也是面对人好吗?安远意那就不是人!」我干嚎。

「那你好歹先把向晚捞出来啊!之前你说每次循环都由你来打电话的!向晚现在都被迫学会自救了!下次我来捞向晚吧,就你这记性。」孟榆敲我床沿。

好吧。我承认我是心理素质不如孟榆。

但是你那么凶干嘛!我只是被杀emo了而已。

孟榆又看了我一眼,她好像是觉得自己说话重了。

孟榆坐下说:「我的意思是,循环开始的时候我们是安全但向晚不安全,她对面可就是安远意。我们得先振作起来把大家叫到一起。」

孟榆脸上是少有的凝重表情。

现在大家的心情都很糟糕,我作为循环的节点,绝不能做第一个崩溃的人。

我深呼吸,调整好心态,没忍住就皮了下。

「诱饩驼偌锬锩桥滔咚鳌!

难得孟榆也无语了,给我翻了个非常白的白眼。

「走吧——戏精,自习室集合。」孟榆用「受不了你」的表情看着我。

我没再跟孟榆皮,换掉了睡衣就拽着她下楼了。

我坐在自习室看到灰头土脸的一群人,有了一种一把输回解放前的感觉。

「我把死亡条件推错了。」向晚表情很懊恼,「他上一次循环明显是早就看出我们能看见鬼。」

「我想起来,上次我在电梯里被杀时,他盯着我的眼睛。」我接上向晚的话,「他每一次杀我都有看我的眼睛。我想他很可能是通过对视去判断我们有没有鬼的眼睛。」

「如果是万怡说的这样,那安远意应该从我们去过安原山开始就看出来了。他虽然看出来了,但没有马上动手。难道死亡条件是能看到鬼的人想害他?」熙雨说。

「除了上一次,我都没有要害他。但是我们还是会死。所以我们对他动手只是触发死亡条件的一种情况而已。」向晚摇头。

「他选择先杀了我,而且说『既然你很厌恶鬼,那就让我送你离开这个有鬼的世界吧』,我觉得安远意的想法应该遵循人的情感模式。」向晚按着太阳穴,一边回想一边说,「我们梦里的小女孩对他流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他说,『你这么厌恶鬼,但你却有鬼的眼睛』。他杀人的理由可能是,我们看得见鬼,而且厌恶鬼。」

「我们讨厌他他就要杀人,他有毛病吧?」陈晓晴这次在捏可乐杯。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心理变态。」孟榆一边说,一边拿走了陈晓晴蹂躏的可乐杯,「他看起来处理场面游刃有余,但可能他做这些事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轻松。我总觉得他好像是在努力地做人,而且事实证明,他作为人的部分相当优秀。即使他已经做人做得很好了,别人还是厌恶他,就因为知道了他是鬼。」

我惊了。孟榆的心理学选修课不是白学的啊。

向晚点头,补充说:「安远意不介意别人骂他,但是他好像很不喜欢别人说他像鬼一样白。除了我给他起的昵称以外,他几乎讨厌所有带鬼的词语。」

向晚说到这里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可是我们知道他是心理变态也没用啊。我们又不会治心理变态。我们现在只是发现了,正面刚根本没用。骗他很容易被发现。稍微有点害怕、厌恶的表情就有可能被杀。」

躲又躲不掉,杀又杀不了。

我们盘出了所有的线索,却推导出了一个死局。

15

向晚尝试单独熬中药骗安远意喝,被发现,全员死亡。

我们让向晚直接分手,结果被安远意拷问原因,最终话题七拐八拐地还是拐到了鬼上,全员死亡。

向晚假装人间蒸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安远意上门家访,发现异样,全员死亡。

我们混入各路工作人员,对安远意的食物和水动手脚,每次都被发现,全员死亡。

……

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循环后,我们进入了全员摆烂状态。

我已经把周日要交的项目作业和周日的读书活动做了十几遍。

「我这次不干了。」我决定硬气一回。

「那个……你们想不想吃火锅。就是安远意推荐的那一家。」孟榆更是胆子大了。

「好多人安利了这家店,上次我们都没好好吃一顿。」熙雨点头。

循环里,吃了不长胖,身材不走样,简直就是干饭人熙雨的天堂。

「我随便。」向晚也已经给杀麻了。

「就这么决定了!出发!」

我们四个很久没有这么兴高采烈地集体干饭了。

点了一大桌,反正下次循环钱都会回来的。

我第一次看向晚喝酒。

虽然只是甜酒,但是看她吨吨就喝完一大杯,我目瞪口呆。

我还以为向晚是隐藏的酒神。

结果向晚喝第二杯就开始头晕脸红。

最离谱的是,向晚在半醉的状态下拿起手机,给安远意打电话。

嘟——电话通了。

我的鸡皮疙瘩瞬间又起来了。

我用手肘顶了下旁边的孟榆,示意她向晚在打电话。

结果孟榆特别淡定地看了我一眼,一边涮毛肚一边说:「她打她的电话嘛,我们继续吃。」

所以孟榆你已经进化了吗?一点都不带怕的。

然后我就听到向晚说:「远意——我在那家新开的火锅店,我喝醉了,你来接我呗。」

这么刺激的吗?主动召唤?

我一脸惊悚地再次看向孟榆。

结果孟榆「会意」地夹了片煮好的羊肉给我。

……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向晚太压抑了,随她发泄吧,大不了重开。」孟榆终于转头看我,表情很严肃,如果忽略她嘴边沾上的酱汁的话。

安远意很快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比较正式的西装,还打了领带。

感觉看起来像是从比较重要的活动现场赶回来的。

「晚晚,你怎么喝成这样?」安远意蹲在向晚旁边,语气少有的不温和,像是有点生气。

向晚是真的有点醉醺醺的,她看到安远意,晃晃脑袋,用手指戳了戳安远意的额头,说:「你现在是人,不是鬼。」

安远意本来就绷着脸,听到这话,他的脸完全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安远意盯着向晚的眼睛。

安远意这个眼神,让我觉得这一桌附近的气温好像都低了两度。

「你现在是鬼了。」向晚直直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既然你看得出我是鬼,那就更不该让我知道了。」安远意完全忽视了我们这桌上其他的人,只和向晚说话。

「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有鬼的眼睛了。你装得真好,比我好多了。」向晚也完全忽略我们其他人震惊的表情,只是看着安远意说。

向晚收起了醉酒的傻笑。可能向晚其实并没有喝醉。

「我本来就是人,我不用装。你是杀人的鬼,你才要装成人。」蹲下来的安远意比坐着的向晚矮一点,向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着鬼的面骂鬼这事陈晓晴也干过,但是向晚这波输出性质不同。

向晚是专踩痛处,越痛越踩。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安远意居然笑了。

他好像是苦笑,但又有些如释重负的喜悦。

就好像知道向晚也讨厌他,是件解脱的事情。

「你觉得我该怎么想?不管我怎么想你都会来杀我!杀我们所有人!」向晚一把拽住了安远意的领带,「我这些天一直反复做一个梦。我梦到你杀了人被一个小女孩看见了,你就把她逼死了。你杀人太容易了,根本不用负任何责任。而且你已经有杀人的经验了,要杀我不是轻而易举吗?」

「是啊,太容易了。」安远意把向晚揪领带的手打开。

「可你凭什么杀我!我一开始还相信你!我觉得你是好人,我觉得你不会杀我,我还让别人信我,我居然会觉得你可能不杀人!」向晚一边哭,一边又拽住了安远意的领带,「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做人,你为什么偏要杀人,偏要当鬼!」

安远意直接把领带扯了下来,对向晚说:「我生来是鬼。」

我觉得安远意说话不再是刚刚的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语气,他的话语变得很悲伤,就像我第一次站在那棵树下时感受到的悲伤一样。

如果那些花朵上能附着小女孩的记忆和情绪,那它们是不是也会记录到过那里的安远意的情绪。

我感受到的悲伤,可能不是来自于小女孩。而是来自于安远意。

我还没有想清楚,向晚就继续说了下去。

「生来是鬼?」向晚冷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瓶子。向晚每次循环都会先去安原山采集能吸收鬼的能量的材料。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那棵树根皮磨成的粉末。

「生来是鬼不过你的借口而已。你没那么可怜。」向晚倒了一点粉末到酒杯里,一饮而尽,她挑衅地看着安远意,说,「你只会假惺惺地说自己生来是鬼,自己没有害人可是别人都讨厌你,然后就把看得见你的人都杀掉。我手上的是能吸收鬼的能力的粉末。你看,我喝了,没有毒。我把这个给你,你会放弃鬼的力量,变成普通人吗?你恐怕舍不得吧?」

我是真的没想到向晚会直接全部坦白,连瓶子都直接拿出来。

我更没想到的是,安远意把粉末倒进了酒瓶,然后把整瓶酒全喝了。

「我会。」安远意抖了抖他扯下来的领带,重新打好,笑着说,「但是你给我的选择,晚了十年。」

事态变化过于离谱,熙雨、孟榆和我全程懵逼。

现在我们连惊讶的嘴型都是一样的。

「对于你的问题,我已经给出了选择,」安远意本来要走,但是又折了回来,递给向晚一把钥匙,「现在这个选择留给你。」

向晚愣愣地看着他。

向晚打电话时可能想到了开头,但猜不到这样的结果。

安远意走出了店门,我看看向晚,又看看孟榆。

孟榆给我递了个眼神。

我追了出去,叫住安远意:「你要去哪里?」

安远意转身,他已经恢复了平和的样子。

「自首。」

可是,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而且,向晚怎么办呢?

「因为我现在就是普通人了。」

「我会请……帮个忙。你们会把这一切忘记。」

我明明没有说话,但是安远意好像正好回答了我的疑问。

是请谁帮忙?我好像没有听清楚,但也许是安远意没有说出来。

「去照顾向晚吧。她喝多了会吐。」

我还想多问一些,但是安远意没有再停留。

16

「孟榆,循环是不是真的要结束了。」晚上,我躺在床上问孟榆。

孟榆没有回答。居然已经睡着了。

我很快也觉得迷迷糊糊的,也睡着了。

安原山上有一棵树一夜之间枯萎了,就像我们的部分记忆,被无声地抹去了。

次日醒来。

我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摆烂,居然没有做项目作业。

我还接到了吴老师的电话,问我为什么翘了周日准备好的活动。

向晚发现自己桌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把奇怪的钥匙。

她想起来前些天陈晓晴借了自己的笔记,就去问了问是不是陈晓晴的钥匙。但是陈晓晴表示没印象,她只记得笔记本里面夹了一张透明的花形过塑膜。

熙雨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长胖了一点,虽然干饭人经常莫名其妙地长胖,但是熙雨说自己最近绝对没有吃任何高热量食物。

孟榆则发现自己的微信莫名其妙地少了一笔钱,转账记录显示去了新开的火锅店,但是她对自己去过火锅店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表示,就算她去过也不可能一个人吃这么多。

她特意去问了这家店的老板,老板居然记得她。

老板说昨天你们四个一起来吃火锅的,点了一大桌。

向晚突然问:「除了我们四个人,还有其他人吗?」

老板说没有。我们问向晚怎么了。

向晚说:「我感觉……这家店,好熟悉……」

就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在这里消失了。

17

尾声【云向晚视角】

【尊敬的「贮梦人」云向晚,您好!这里是秘密博物馆,您和安先生的信件已经存放满一年,鄙馆诚邀您与安先生携带两把纪念钥匙前来取信。地址:安原市义元区湾巷街道1600号。营业时间:工作日9:00-周六-周日闭馆。祝您生活愉快,身体健康。】

云向晚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是自己的名字,是自己的手机号。

但是,什么秘密博物馆?什么安先生?

她本来打算把这条信息当作垃圾短信处理掉了。

她回到宿舍,翻找下一节课的课本。

一抬头,看见了自己桌边挂着的钥匙。

那把钥匙不是她的。

是有一天莫名其妙出现在她桌上的。

这把钥匙看起来很精致,不像是生活中会用到的。

她问了好多人,没有人丢钥匙。

而且她还发现这把钥匙的柄上有刻字,「云」字和一串数字。

她苦恼了一段时间,后来就不去管它了,把它挂在了桌边。

这个……不会是短信说的纪念钥匙吧?

但是,哪里来的两把钥匙?

云向晚下课后把自己的东西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个遍,居然真的给她找到了。

一把造型、做工都和那把「云」字钥匙很相似的钥匙。

这把钥匙上,刻着「安」字和同一串数字。

是从自己放不常用的物件的箱子里翻出来的。

包裹得整整齐齐,还放了除湿剂。

明显是好好地保存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东西,自己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云向晚拿着这两把钥匙,按照短信的地址,来到了秘密博物馆。

推开门,云向晚觉得头微微地痛,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但却模糊得看不清场景里的那个人的样子。

「小姐您好,请问是来存信还是来取信的呢?」

「取信。」

「取信需要同时有两把钥匙哦。」

「我有两把钥匙。」云向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躺着两把精致的钥匙。

工作人员拿起来,仔细观察了钥匙柄上的刻字和编号。

「请问您确定要一个人取吗?建议两个人一起来取哦。」

「我一个人取……对了,你们收信的时候是不是要记录个人信息的?」

「我们只会记录客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而且会保密的哦。」

「那这些信息能给我看看吗?」

「需要先确认您本人的身份哦。」

云向晚掏出手机,通过了验证。

「这边显示编号的信息为,您的姓名和手机号,另一位为安先生。」

「安先生?没有全名和联系方式吗?」

「没有记录哦。我们存信时要求至少一人提供完整信息。另一人可以选择录入信息也可以选择不录入。这位安先生没有提供具体信息哦。」

「那……帮我取一下信吧。谢谢。」云向晚有点失望。

工作人员很快取来了两个木盒。

这两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安」「云」以及编号。

「用刻字匹配的钥匙就能打开盒子。」工作人员递给向晚一本小册子,「欢迎您常来哦。」

云向晚专门挑了一个不忙的周末才打开木盒。

她先打开了「云」字木盒里的信。

那确实是自己的字迹。

但是内容怎么能这么幼稚。

最最可爱的可爱鬼:

见字如晤。

感觉没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你呢。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得先答应不许笑。

我有一个习惯。在图书馆发呆。

有时候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四处张望。

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

在我假装和你「偶然重逢」之前,我常常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看着你。

好像看你读书时的神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那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和你打招呼。

毕竟过了那么久,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了。

我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后来会发生的事情。

我们熟悉起来,有了默契,有了约定,有了很多很多回忆。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惊讶: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有才还这么温柔的人啊。

不过很幸运,现在这个男孩子已经是我的了。

这句话的旁边画了一只表情夸张但很萌的鬼,一个箭头指向「可爱鬼」。

署名晚晚,后面还画了个特别猖狂的笑脸。

虽然很幼稚,但是为什么忍不住嘴角上扬呢。

云向晚觉得「可爱鬼」这个称呼很熟悉,但是她翻遍了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疑似「可爱鬼」的人。

云向晚摇摇头,打开了下一封信。

18

亲爱的晚晚:

展信佳。

很高兴你能看到这封信。我想这时我已经离开了,因为我没有勇气当着你的面把真正的秘密告诉你。

你好像很喜欢可爱鬼这个称呼,我也很喜欢。

以前有人叫我短命鬼,也有人叫我胆小鬼。从没有人叫过可爱鬼。

但我并不是可爱鬼,我是真的鬼,杀人的鬼。

你知道,我在安原山福利院长大,在安原六小上学。

安原六小是安原市出名的混混学校。我小时候看起来很瘦弱,脸色还很苍白,所以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小混混们重点「招待」的对象。我那时候不喜欢找麻烦,我比普通人更耐受得了疼痛,伤口愈合也比常人快。不管他们怎样招呼我,我都像个木头一样没什么反应。这群小混混也知道我在福利院长大,保护费也收不到,打我我也没反应,他们大多数也和我不同班,所以他们不至于天天找我麻烦。

事情因为学校转学来了另一位刺儿头而发生了变化。

由于老校霸常戴白帽子,而新校霸常穿红背心,所以接下来的讲述我用这两个词来称呼他们。

新校霸红背心刚好转入了我所在的班级。

我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我们班级上美术课。我从小就练习绘画,当时的美术课对于我来说很轻松,所以我画完课内的画以后,就会自己画些别的。我那天很不巧画了一幅斗牛图,而新校霸刚好穿了红背心。

下课后,我被他们一群人围住了。他们先是撕了我的画,然后一阵拳打脚踢。但是这些我也习惯了,并没有什么反应。那个红背心被我的平淡反应刺激到了,让围着他的小弟废了我的手。他们说的「废」,是真的下死手打。如果我不是鬼的话,从此以后我就不可能再想拿画笔了。

我以为这场霸凌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没想到,这个红背心还有些更变态的爱好。他喜欢用美工刀在人肉上「作画」。他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他的大作。

我把他的「画」包了起来,一是因为流血,二是因为他画得太丑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红背心变本加厉地给我找麻烦。校园校外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变成血色的霸凌现场。

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探明了两个校霸团体的大致结构。

老校霸白帽子的团体以收保护费为主要目标,除了核心的几个人和他们的混混朋友,其他收纳的人员大多是被霸凌后被迫加入的学生。

新校霸红背心的团体更松散。他们不致力于收保护费,只是乐于欣赏自己的霸凌「杰作」。这一群人以家里有钱但没人管的二流子为主。

我并不需要亲自动手。这两个群体之间是有矛盾的,只是暂时没有爆发而已。新校霸对本能给老校霸交保护费的学生实施霸凌,其实相当于抢了老校霸的「生意」。

我只需要给他们添把火。适当地让他们知道对方怎样挡了自己的路,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我的计划一切顺利。在他们打群架的那一天,我附身在白帽子身上,杀了红背心。整个计划里,我没有直接露过面。不会有人怀疑我。

可是出现了意外。一个能看到鬼的女孩看到了我。

她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看到了我杀人。

她厌恶我是鬼。即使我并没有伤害她。本来我只想威胁她,但却意外地害死了她。她在夜晚被逼逃上安原山,坠入了山谷。

这个女孩的死改变了我那时的心态。

她死前,我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任何事。杀死一个残忍的校霸,把另一个校霸送进看管所,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女孩死后,我开始明白,从我动手杀人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再做普通人了。

我惩罚了该惩罚的人,从此我自己变成了该被惩罚的人。

我遇到你以后,后悔的感觉更加强烈。

你认识我时看到的那幅画「善人恶鬼」,其实是我很多年前照着自己的表情画的。我并没有多想它的寓意,直到你特意来问我。我才发现,最初我有鬼的身体,但我能做普通的人。后来我周围的世界都默认了我是人,但我的心里却永远只能是鬼了。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一刻的手起刀落,使我未来的生活永远偏离了航线。

不能坦坦荡荡地表现自己,我永远都戴着虚伪的面具。

不能心安理得地和你在一起,任何人平静的生活都不该被我打破。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发现过去,我更害怕有一天会对你下杀手。

这一天可能不会太远。我该尽早离开。

抱歉,我的信不能带来快乐,反而令人悲伤。

夜已深了,晚晚。

晚安。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19

番外一对口相声

怎么说呢。当事人谢熙雨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她居然叫了两个沙雕室友来峡谷三排。

万怡和孟榆一个对抗路一个发育路。

她俩在峡谷里隔了一条河道纵向的距离,而在现实中她俩是对床,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离得很近,几乎是背靠背打游戏。

「万怡你怎么给对面单杀啊?你不是个肉吗?」

「对面四个人好吗!单杀是说对面单杀我一个是吧?」

「你还没复活呐!啧啧啧你血包给对面吃了!尊严都没了!」

「看你闲的,你还拉视角看我?你别给面中路送人头了成吗?送外卖呢送这么快?」

「我顶多算单点好吧?你一对抗路还和辅助还买一送一呢。丢~人~呐~」

「辅助才来上路一次好吧?你和辅助连体一塔都没推呢,别玩射手了找个厂吧!」

「哎哟你二塔都快给磨掉了还给我操心呐,对面都快通关了!」

「哟你又死了啊?回泉水补个妆是吧?」

「是是是,我回来补妆你回来磨枪是吧?」

「你怎么没输出啊?」万怡摘了耳机朝身后的孟榆喊。

「你怎么不抗伤啊?」孟榆头也不回,一边狂点屏幕一边怼。

「你怎么不推塔啊?」万怡狂点对面防御塔。

「你怎么不参团啊?」孟榆狂点对面对抗路头像。

……熙雨同学心情复杂。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孤儿打野谢熙雨同学。

单挑主宰。单挑防御塔。单挑敌方双C。单挑对面水晶。

「Victory!」当胜利终于跳出来的时候,谢熙雨长出一口气。

这俩应该能消停点了吧?

「啧啧啧看看你这死亡次数,一把游戏投胎几次啊?」孟榆直接转头嘲讽。

「射手麻烦看看自己的输出好吗?猫挠得都比你痛。」万怡翻白眼。

……

谢熙雨看着自己的MVP。

无言以对.jpg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她们吵闹。

20

番外二错觉

云向晚常常在市图书馆做志愿者。

每次做完所有安排给她的整理工作后,就会坐在自习室外面的沙发上,透过透明的玻璃墙望着自习室里的人们发呆。

在焦头烂额地忙忙碌碌之后,有一段发呆的时间,会感觉如此奢侈。

就像备战各种考试的学子们走出考场时深一脚浅一脚的恍惚。

向晚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她总会不自觉地观察自习室中的陌生人。

她能认出一些常来的人。

她看到有一个考研的同校学妹。因为那个女生抱着安原大学的校本教材,在自习室里戴耳机看汤家凤老师的考研视频。

她看到有一个很爱看书的小学生。他看的都是既有意思又有深意的书,上周他在看《苏菲的世界》,这周他已经看完了,又拿了一本《雾都孤儿》。

她还看到一个摸鱼的高中生。虽然经常带着很多很多教辅到自习室,但是总是摆个舒服的姿势玩手机,玩到没电才开始抓耳挠腮地学习。

……

她今天发呆久了。天已经有点黑了。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才发现,坏了,没带伞。

果然只要忘记带伞就一定会下雨。

向晚站在图书馆旁的棚子下等雨停。

不断有人从她身前经过。

撑着伞匆匆走过的。直接在雨里跑的。穿着不合身的雨衣的。

雨水打在地上,水花时不时溅在小腿上。

现在的天气令人捉摸不透。不下雨时闷热得让人心烦,下雨时又变得微微冷。

向晚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自己的衬衫裙上。

她仰头望着雨丝飘来的远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说,雨天让人悲伤的话,那一定是没带伞的悲伤。

这时她的面前走过了一个人。

那个人状似无意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向晚此时刚从望天的角度收回目光,恰好对视。

向晚对这个人有印象。

他经常来市图书馆。

但是向晚觉得他来图书馆好像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别人的目的是写作业、备考、看书,但是他好像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有时在书架边闲逛。

是真的闲逛,他不找书,只随便把整排书名扫一眼。

有时在座位上看风景。

是真的看风景,他看起来并不是在发呆,是很认真地观察窗外的景色。

有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但向晚不知道他在写些什么,画些什么。

向晚看到这个人,像路上见到朋友一样,习惯性地微笑了一下。

然后她才想起来人家并不认识自己……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向晚尴尬地内心碎碎念。

那个人愣了一下,微微低头,快步离开了。

「呼……」向晚呼出一口气,幸好他没注意到。

可她不自觉地望向那个人离开的方向,而且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就像考场上做题时突然忘掉了重要的知识点的感觉。

明明很熟悉,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让向晚没想到的是,那个人居然折了回来。

「同学,你是不是没有带伞?」那个人走进棚子,问,「我正好要去安原大学研究生院附近,需要我送送你吗?」

向晚歪头。她记得,应该没有说过自己要去哪里吧?

「嗯……你的外套是研究生院的院服。」那个人好像知道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

院服是校内学生设计的,外面的人一般不会知道。

很有可能,这个人是校友。

本来这种情况下向晚是会礼貌拒绝,然后自己等雨停的。

但是她今天有点不受自己控制。

「好啊,那就麻烦你啦。」就好像脑中的那种错觉在控制她。

一把伞下两个人的距离,是亲近但不冒犯的距离。

雨水从不同的角度落在伞面上,噗噗簌簌的。

向晚第一次觉得水滴声像乐队的双踩一样,像令人心跳加速的鼓点。

可能伞下有人在心跳加速,但是对方却不会感受到。

这段路很短,也有可能只是感觉上路太短。

「我就送你到这里可以吗?」两个人走到研究生院的正门前,他问向晚。

向晚点头。

向晚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串数字。

好像是一个,电话号码?

这时,那个人笑着挥了挥手,转身。

向晚鬼使神差地拨打了突然飘进脑海的电话。

那个人还没走远。

他的手机响了。

一段温柔、纯净得能让人顷刻流泪的纯音乐响起。

那是久石让的《TheRain》。

这首歌一直躺在向晚的失眠歌单里。

但是她其实没有看过这首歌的电影。

她不记得自己是从谁那里知道这首歌的。

她只记得,那天她追了出去。

她追上了那个人,问:「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完-

蓝果女巫

编辑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