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熄灭月光
第 4 节 熄灭月光
我妈用尽各种手段想生男孩,终于怀孕后,全家都哄着她。
她以为婚姻有救了。
只有我,在一个又一个邪恶的念头中日渐扭曲……
1
我妈跳楼了。
尸体周边围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原因。
我爸在忙着跟外婆狡辩:「我真没做对不起她的事,谁知道她会突然犯傻,我们都几个月没吵架了,不信你问你外孙女。」
外婆外公纷纷看向我,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
确实没吵过架。
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四个月来,家里安静得让人害怕,空气吸到肺里都像冰凌。
我们家,从老到少,都很擅长冷暴力,也很会装无辜。
「什么叫冷暴力?我只是不想跟你吵架,双方都冷静冷静,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爸爸会怎么回答,我都能猜到。
也就没有问的必要。
月光之下,妈妈血肉模糊的尸身流淌着淡淡光泽。
这是个悲剧,也是个笑话。
男人等女人翻篇,却没想到女人会用生命示威。
蠢死了。
2
葬礼准备得很匆忙。
出席的宾客显然更注重自杀背后的谈资,悲伤痛苦都装得很敷衍。
「升职加薪死老婆,我儿子好福气哦。」奶奶拉着她的好闺蜜,吐沫横飞,眉飞色舞,「这要是再娶一个,说不定还能给我添个大孙子。」
爸爸在角落里抽烟:「这女人跟个疯子一样,一声不吭地就自杀了,早些年我就看出来她心理扭曲。之前有算命的说过,她不旺夫,死了也好。」
我妈立在黄白相间的花圈中,笑容恬静,仿佛已经原谅了一切。
绕着殡仪馆踱步三圈,我还是没能压住火,提起一把凳子向我爸走去,狠狠砸在他身上。
和我预料的一样,他反应过来立马还击,下手比我还狠。
一巴掌扇懵我后,又死死薅住我的头发,用力往墙壁上撞去。
头骨和墙壁碰撞出的闷响不断在我耳边回荡,眼冒金星,站立不稳。
湿润粘稠的血液从额角蜿蜒而下,引发人群惊呼。
好吵。
我索性不再挣扎,顺着这股晕眩,闭上了眼睛。
3
「你真是个大孝子,我有被你孝到,想救你妈妈吗?」
身旁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我睁眼看去,一个黑衣黑裤的少年,蹲在我面前,笑得清纯无害,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明亮湿润。
周围乱糟糟的人都消失了,只有妈妈的遗照还在。
「我能帮你哦,就看你敢不敢?」他继续说道,还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戳了戳我的伤口。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人还是鬼?」
「我是你的神。」他被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又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你到底要不要救你妈妈?我可是你唯一的希望。」
他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救,求你帮我。」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鬼神,那太好了。
我想恶人遭到报应,我想好人一生平安。
我想如我一般的人,有幸遇到救赎。
他像是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从鼻子里发生一声轻蔑的哼笑:「你觉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妈的死你就没有责任?」
不等我说话,他摇摇头:「争论这种事情没意思,你妈这一生,起过无数次自杀的念头,你只能随机穿越回去三次,成功让你妈活下来了,你就可以留在那个时间节点继续生活,如果没有,一切痕迹清除,万事万物,回归正轨,如常运行。」
「还有,不可以把未来的事情透露给过去的人,包括我们交易的事情。」
只要让妈妈离开爸爸,惨剧就能改变。妈妈这一辈子都会平安幸福。
这几乎是我认定的事实。
他凭空变出一块钟表,很复古的样式,指针转动的速度快出了虚影。
「你就不问问有什么代价?」他凑近我,鼻尖几乎贴上了我的鼻尖。
「什么代价?」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你今后的全部福气。」像是料到了我会不理解,他自顾自解释,「你一看就穷,也付不起我什么酬劳,但我可以拿你的福气出售给有钱人,很有市场哦,我聪明吧?比别人卖寿命的吃香很多。」
……
这种情境之下,我实在无法理解他的骄傲。
但,我想救妈妈。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执着,我也不太理解。
我……没有那么爱她吧?
「成交。」
少年眨眨眼,又一次笑了,只是这次的笑,看久了像在哭。
「要怎么操作啊。」我按捺住心中不断放大的退缩之意,催促道。
少年将表针随意拨动了几下,下一瞬,我就变成了一个小孩模样,出现在曾经居住过的出租房中。
4
老旧的出租房,一室两厅,每个角落都塞满了家具。
窗户外面只能看到脏兮兮的外墙,阳光再热烈,也照不进来。
年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碌,通风不好,油烟飘得满屋都是。
我在客厅看着,不敢靠近,不敢说话,整个人都陷在巨大的震惊中。
十六岁之前,我们一家三口都生活在这里。
爸爸在外工作,妈妈做些零零散散的兼职,顺便照顾我的起居。
那时每次爆发争吵,妈妈都很没底气,只会抱着我痛哭,等爸爸发泄完在外面受的窝囊气后,她再将怨恨发泄在我身上。
往复循环,不曾改变。
「他们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问题?」妈妈突然转身,冲我嚷道。
我愣了一下,赶忙冲到座机面前查看时间。
现在是2017年5月19号。
少年说,我能随机穿越到三次妈妈起自杀念头的时间节点,但刚巧,这一年,也是我频繁想了结生命的一年。
尤其是这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在这一天,我又被同学欺负了,他们将我按在厕所的坑位前,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排泄物。
还说,我就是这坨东西。
等他们终于玩够了,放过我了,我哭着跑回家,却看到爸妈在吵架,一地狼藉。
我连说句话都找不到机会,只能躲进房间里,咬着胳膊,用痛意发泄恨意。
后来我再出来时,家里安静得可怕,爸爸不见踪影。
妈妈一个人打扫残局,眼睛红肿得吓人:「你看到你爸发脾气,你就不知道劝劝,非要他哪天打死我,你才高兴?」
她问着问着,又开始骂我,仿佛她所有不幸都是我连累的。
当我哭着告诉她自己又被欺负了,想换两句安慰,或是同情,她突然不说话了,埋头做卫生,专注得像看不见我一般。
欺负我的同学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很得老师庇护。
之前我和老师告状都不了了之。
有一次,我实在崩溃,向我妈寻求帮助。
她却让我好好和同学相处,不要不合群,别怕吃亏受气,好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迁就。
这种道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我试了,结果收获更多嘲讽和欺辱。
有人直接当我面骂:「狗腿子,舔狗,厚脸皮。」
「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为什么别人还不肯放过我,难道我生来就是要被欺负的吗?」沉默太难熬,我没有那个本领等她给我答案,只能追问。
我妈不甘示弱地瞪着我:「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话她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如一把小刀捅进肉里,反复绞转。
但这回,捅得格外深,绞得格外重。
我几乎恨不得当着她面,把这条贱命还给她。
「有你这样的妈妈,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
咬牙切齿地说完,我躲进房间,在手臂上割了数十条细长的伤口。
若非这样,我真没办法让自己冷静。
至今回想起来,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最恨的妈妈,会是我想结束生命时最不舍的牵挂。
而现在,我又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付出自己全部福气。
亲情,我明明从不奢望的呀?
「说话啊,你哑巴了?我看到你这种表情我都恨不得给你两巴掌,更何况别人,打得好。」
年轻的妈妈见我没回应,抛出更恶毒的话来刺激我。
她这种心理,我挺熟悉的,口不择言,只为泄愤。
我为什么懂呢?
因为,我也是这样一个人。
扎痛别人,就不会显得自己可怜。
「不想做饭就吃泡面,没谁规定女人吵完架还得管一家人的吃喝拉撒。」
我转过身,掩饰自己的泪流满面,故作闲散地走进自己房间。
妈妈的委屈很多都是她自找的,如果没对家庭有那么强的执着,对亲人没有那么深的疼惜,谁能逼她一次一次妥协?
而刚好,那些人也看透了这一点,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地压榨她。
我也在其中。
5
心情翻涌了一夜,始终没能成功入睡。
第二天周六,我妈一大早喊我起床,说是要走亲戚。
头昏脑涨的我,一瞬间清醒了。
2017年5月20号,姑姑家丢了两百元钱,怀疑是我偷的,一众亲戚不分青红皂白地围着我说教,说小孩子犯错不可怕,但要懂得改正。
我因怯懦,说不出什么用力的辩解,脸红到脖子根,反反复复也就只会一句:「我没有偷,不是我。」
我妈实在不看过眼,一巴掌甩我脸上,怒吼:「声音大一点,不是你干的你怕什么?」
我心里屈辱,眼泪流得更急了,人却像哑了。
闹到最后,妈妈忽然不逼我了,扔出两张红票子,掷地有声对着所有人说:「我女儿只是胆子小,但做人绝对没问题,倒是你们这些长辈,也给小辈们做做榜样吧,别嚼舌根乱扣帽子,什么事都拣软柿子捏。」
回过神来,我眼睛里迷了一层水意,忙低下头开始穿衣服,轻声问道:「妈,是去姑姑家吗?」
妈妈收拾书桌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我:「这回怎么不跟我冷战了?」
我们家不管谁和谁发生了什么矛盾,都是靠冷战逼对方服软的。
但其实,过去的我,并不清楚这冷战到底有多大杀伤力。
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了冷战这种习惯。
心口像挨了一记重锤,眼泪颗颗落下,想说的话很多,我却再难启齿。
我和我妈是最早到姑姑家的,妈妈在厨房帮姑姑择菜,我在客厅里坐着发呆。
家族聚餐,贫穷的人总会最先到。
陆续有亲戚进来,我一一喊人。
他们都很诧异我突然的懂事和大胆,破天荒地开始夸我。
我妈听见了,偷偷探出头看了好几次。
夸赞这一环节来得快去得快,他们又开始拿我和自家孩子比较。
「小辛呀,怎么开始横着长了,女孩子胖起来了可不好减下去,到时候没有婆家要你怎么办?你看我儿子,大高个,不胖不瘦,在学校可受欢迎了。」
「我家孩子我也很注意,没敢让他多吃,还每天带着他运动呢,小辛,你也控制控制食量,还有你脸上的痘,女孩家要打扮好点儿。」
「我家孩子一米七多了,你家孩子多高了……」
他们交头接耳,神采飞扬,各自炫耀。
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情景,我早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一套。
在外,他们总是拿自己孩子跟别人孩子比较,恨不得处处都要比别人家的强。
在家,他们又总拿别人家的孩子跟自己孩子攀比,把自己孩子奚落得一无是处。
挺矛盾的。
吃过中饭后,姑姑安排客人打麻将,进房间拿钱包时,她忽然喊了一嗓子:「呀,我钱怎么少了。」
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幕的发生,听见这话,立马精神了,大大方方地坐直身体,目光坦荡。
不再像那次一样,缩在人后,一副生怕被怀疑的怯弱模样。
姑姑先是质疑了姑父和表姐,吵了好一大会儿。
「我看到徐辛辛进过房间,说不定是她拿的,她家那么穷,她妈肯定舍不得给她零花钱。」
等表姐说完这句话后,她忽然戾气全消,一副同情的表情看着我。
这不是定罪,却比定罪更残忍。
周围有人劝我坦白从宽,而姑姑却「善解人意」地说算了,试图转移话题。
对上妈妈愤怒中带期盼的目光,我站起身,提高音量:「我没进过姑姑房间,但我看到表姐进去过,这里还有我拍的视频,不信你们自己看。」
一到姑姑家,我就以无聊为借口,问我妈妈要来了手机,虽然不是智能的,但录像没问题。
本来想把进去房间的人都拍下来,没想到一上午,进过姑姑房间的,只有表姐。
这倒是省事了。
「表姐一直在家,要真是她偷的,想来赃款不是在她身上,就是在她房间里藏着。」
我补充道。
姑姑看完视频,脸色全变了,表姐也不复刚才的强势,眼神闪躲。
很快,表姐冲我吼道:
「你这就是贼喊捉贼,谁没事拍这种视频,我看就是你偷了钱,想着栽赃我。」
「如果你不先冤枉我,我才不会管这钱是谁偷的,但现在,我需要一个公道。」我一字一句说完,看向姑姑,「姑姑,我爸妈教过我,人穷志不能穷,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不会做。现在请你好好盘问一下表姐,查出真相。」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最后是我妈最先开口:
「小辛,妈妈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了,姑姑以自己记错了金额为由,结束了这场闹剧。
表姐也哭哭啼啼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我十分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
当年这事,白白让我蒙受冤屈,除了我妈为我说话,谁也没信我,亲戚们还在背后添油加醋,坏我名声。
现在换了罪人,却就这样轻飘飘地解决了。
凭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看到我妈脚步轻盈,眉目舒缓,我心里才舒服一点。
我知道她是开心我今天的表现,一直等着她夸我。
可是,没有。
唉。
晚上,我难得轻松入睡,还梦到了超能力少年。
他依然黑衣黑裤,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恍若星辰。
「恭喜你,成功消除了一次你妈轻生的念头。」
原来当年,她因这事绝望过啊。
好巧,我也是。
「那我要消除几次才能改变最终结局?」我问。
「你这个人有点不太聪明。」他摇头晃脑地叹息道,「一个人会主动离开这个世界,那肯定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啊,你要想的不是消除几次,而是让她看到希望,小傻子。」
那还是得解决我爸。
他似乎看到我内心的想法,猛地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脸颊:「你也没少往你妈心口捅刀子,记得把自己也解决一下。」
6
重复着往日乏味枯燥的生活轨迹,我却觉得新鲜无比。
在学校里,我虽然知识点忘了七七八八,但仇人我一个一个全记得。
周五放半天假,我看到那几个女生又来找我了。
「老规矩,厕所谈话啊,徐辛辛。」被拥簇在中央的短发女孩,笑得奸诈。
我直直望向她,点头:「好。」
她们似乎很不适应我这种冷静,互相对视了两眼,一把扫落我桌上的书本。
「装什么装,等着你来。」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后门转角,我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能重新回到过往真好,那些刻在我骨子里的屈辱,那些始终无法释怀的伤害,终于可以弥补了。
我克制着自己的激动,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书本捡起来放好,而后踩断拖把,拿着拖把棍子来到厕所。
这一仗打得极为惨烈,我算得上是豁出性命,不顾死活地揍她们。
每一下都包含着我多年的恨意和耻辱。
我才明白,原来人可以爆发这么大的能量,原来当年,只要我够狠,够勇敢,我是有能力反击的。
真好,还能重来一次。
我逼着她们如同当年的我一般,趴在厕所沿上承认自己是米田共。
然后,又逼着她们一一向我道歉。
迟来的歉意虽然无法抚平我受过的伤害,但我也知足了。
离开厕所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才后知后觉自己遍体鳞伤。
正想笑自己爽到失去痛觉,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徐辛辛,你失败了。」
然后白光一现,我回到了殡仪馆。
少年黑衣黑裤坐在我妈的遗照面前,四周无人。
他怜悯地看着我,挥手在空中给我二倍速播放了一段画面。
大致讲的是:我被学校开除,我妈四处找关系想给我找新的学校,但那些学校都被人打了招呼,没人敢接收我,
我妈想带着我上门给当初校园暴力我的同学道歉,我不肯,执意出去打工。
因为我的事,我妈和我爸的关系彻底破裂,我奶奶逼着我妈生二胎,还偷偷给我路费,让我进亲戚的工厂。
我真去了,我妈跑来带我回家,我不肯,还和她大吵了一架。
所有人都在围观,窃窃私语。
我爸爸和我奶奶也来了,强行要带我妈回去,责骂她是个不顾孩子想法的母亲,自私自利。
周围不知前因后果的人,也激情指责她。
视频的最后,我妈站在工厂的楼顶,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我忍不住冲向那个坠落的画面,想接住她,却扑了个空,倒在地上。
少年走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徐辛辛,你不该得罪有钱人,后悔吗?」
这话真是诛心。
难道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就活该被欺负吗?
可我也无法说出不后悔。
「不是有三次机会吗?再来。」我擦干眼泪,恶狠狠地说道。
少年撇了撇嘴,在我身侧坐下:「别急啊,你先吸取吸取教训,想一想,你妈到底渴望一个什么样的人生。」
我余气未消,根本听不进去:「你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我可以想到办法让学校不开除我。」
他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你想不到的,那其中有校长的私生女。」
「一直在背后挑唆她们针对你的,就是你的表姐,她恨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会放过你的,想不到吧?」
他要不告诉我,我确实一辈子都想不到。
「为什么?她为什么恨我?」我喃喃问道。
少年轻蔑地勾唇笑道:「你姑姑老在她面前夸你成绩好,哈哈哈……这一点你又想不到吧?」
是啊,我又没想到。
姑姑一直不是很看不起我们全家吗?
这些敌意来得真是莫名其妙。
7
第二次穿越时光,我回到了十八岁。
这一年,我高考失利,被逼复读。
我妈辞掉了工作,专门陪考,脾气变得易怒偏激。
她不再打扮自己,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我身上。
连个智能手机都舍不得换。
而我爸,衣着光鲜,事业得意,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低头玩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
「妈,你自己的人生同样很重要。」
我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脑海中全是她坠落的画面。
不知发生什么的她,背脊僵硬地绷直,好一会儿,她推开我,红着眼圈厉声道:「我这一生就指望你能有出息,不要活成我这副样子,走我的老路。」
我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为什么不放过我,不放过她自己。
为什么要逼得大家都这么辛苦?
可我实在不敢开口,以往每次和她提起这些话的时候,不管我语气多么平和善意,她都会恼羞成怒。
最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到底该怎么办?
真要走她安排的路,活成她想要的样子,才能改变这一切吗?
「无人撑腰,无人在意,无人悉心疏导,我迟早被自己的情绪杀死。」
穿越回来的前一天,过去的我在笔记本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8
复读的日子很苦很闷,压力很大。
而我也再不敢节外生枝,任意妄为,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的徐辛辛。
唯一庆幸的是,时间过去了一个月,少年还没有提醒我,任务失败。
这一个月里,我总共就见了我爸十分钟不到。
我尝试着问我妈:「你和爸爸打算一直这样吗,这种婚姻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回:「这些事情是你该关心的吗?你现在主要任务是考一个好大学,你要知道,我所有付出都是为了你,你一定一定要给我长脸。」
外婆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说为母则刚,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妈妈,让我一定要考好大学报答妈妈,让妈妈能在婆家扬眉吐气。
我很讨厌为母则刚这个词汇,没有什么为母则刚,不过是周围没人心疼她,还利用她的情感逼迫她不得不刚强。
不过是废物男人,不出一分力气,却白白得一个家。
很了不起的妈妈,这句话我也不认同。
因为我已经快被这份「了不起」压死了。
晚上,我坐在一堆试卷中,心乱如麻。
过去的自己,确实复读考得不错,但现在的我早还给老师了。
如果真到考试那天怎么办?
这完全是个死局啊。
「我陪着你白手起家,你就这么对我?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客厅忽然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质问。
我悄悄打开门缝偷看,爸爸拿着包准备出门,妈妈蓬头垢面地拉着他,不让他走。
「我怎么对你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天天在家里,什么罪都不用受,我出钱养着你,你还要怎么样?我想让你给我添个儿子你都不愿意,你有良心吗?」
爸爸推开妈妈,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他们之间总是互相质问,互相讨伐,谁都好像很委屈。
我冲出去,大声喊道:「徐志毅,你站住。」
爸爸停下脚步,妈妈也回过头看向我。
我捏紧拳头,走近他:「我是她一个人的女儿吗?你管过我的吃喝拉撒吗?你问过我成绩吗?你知道每天做饭扫地有多累吗?你知道你家里那群亲戚的阴阳怪气有多膈应人吗?」
「你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吗?」
忍了二十几年的话,一开口就完全停不下来,那些压抑的情绪就像开闸的洪水般汹涌。
挺可笑的,当年的那个自己,其实真觉得爸爸很辛苦,妈妈很无能。
「啪。」
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我以为他会打我。
可我没想到,那巴掌会落在我妈脸上。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他红着眼眶冲我妈吼道。
我妈歪着头,半边脸高高肿起,下一瞬,她像发狂的狮子般冲向爸爸,拳打脚踢,抓头发,挠人,无所不用其极。
看得出,她彻底失控了。
我想也没想跟着加入了。
最后,我爸落荒而逃,我和我妈脱力坐在地上,各自无言。
「没白养你。」许久后,我妈轻声开口。
我根本不懂得该怎么跟她相处,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沟通。
在此刻,我明知她很需要安慰,却语言匮乏,一句话也不会说。
「你还记得吗?曾经的你在这一天里,明明听到了他们的争吵,你却当没听见,看到他们打成一团,还偷偷锁上了门,真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耳边忽然响起少年的低语。
我浑身一颤,不敢回忆。
9
一晚上的时间,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治疗好自己的。
反正我看见她时,她又变成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妈妈,做了一桌子早饭。
吃完后,我鼓足勇气问道:「妈,我今天能请假一天吗?我想陪你出门逛街。」
妈妈震惊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过最讨厌跟我走在一起吗?」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么伤人的话啊?
难不成是无意说的,然后被她偷偷记住了?
「气话,你别当真。」我低下头,遮掩羞愧。
一阵沉默过后,妈妈开始收拾碗筷:「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会在商场里撞见爸爸和另一个女人手挽手。
我当即在记忆里仔仔细细搜刮一番,在这一年,确实没有任何关于爸爸出轨的事情啊。
如今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算提前发现?
妈妈已经准备冲上去了,我忙拉住她,将她带到角落:「妈,拍照取证,这时候维护权益,比撕破脸有用。」
跟踪了爸爸一路,直到他和那个女人并肩走进了公司,我们才放弃。
妈妈站在树阴底下,紧紧掐着手臂,表情分不清悲喜。
我主动揽住她的肩膀,给她依靠:「别怕,我永远站在你身边,支持你任何决定。」
话音刚落,妈妈就像拉扯到极限的弦,再也支撑不住,断裂开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双肩,十分激烈地哭,可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张变形扭曲的脸。
我焦急不已,可不善言辞,只能用力抱着她,重复着「妈妈别怕、我在」这类苍白的话。
发泄完后,妈妈带着我报复性消费了一下午,买了很多东西。
晚上,我们还吃了昂贵西餐。
回家时,妈妈提着大包小包快步走在前面,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反复排练着安慰的话。
她忽然转过身,对我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妈妈还不算失败对吧?妈妈还有你,你还站在妈妈这边。」
心口顿时泛起撕裂般的痛意,我再也忍不住,跑到她面前,紧紧抱住她。
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已经长得比妈妈还要高了,可我却一直漠视她的痛苦,只知道怨恨她不来关心我。
她第一次做妈妈,有不足之处。
我第一次做女儿,何尝不是频频犯错?
可她懂包容我,我不懂包容她。
「妈妈,不要做男人的附属品,我们可以自己选择人生。」我说。
妈妈眼底露出迷茫与无措,可开口却在逞强:「大人的事,你别管,我自己知道处理。」
10
当天夜里,妈妈发起了高烧。
如果不是我半夜撞见她在客厅灌自己热水,这场病可能没人会发现。
想送她去医院,她不肯,说多喝点水,再睡一觉就能好。
我拗不过她,只能出门找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给她买药。
回来时,她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又哭了一场。
默默冲泡好药,我抱着自己被子准备进她房间陪她睡。
她制止了我,说道:「别,等下传给你了,我自己睡,也舒服一点。」
我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想自己睡,但也不敢坚持。
毕竟我们从都不会很亲热。
别人妈妈和女儿手牵手逛街,我们不会,连挽手臂都没有。
如果被迫要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们也是各睡一头,互不触碰。
其实,我挺羡慕那些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孩子,也幻想过这样的画面。
只是,自尊不允许我表露一分一毫。
她病了好几天,这几天里,都是我放学带饭给她吃,我不在家,她应该就一直躺在床上。
怪可怜的。
周三晚上放学回家,我看到外婆在妈妈房间,咋咋呼呼的,脸色不善,不知道在跟妈妈发什么脾气。
躲在客厅偷听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
爸爸发现有人在跟踪偷拍他,怀疑到了妈妈头上。
于是先发制人,找外婆诉苦,说是工作压力大,还要被妈妈疑神疑鬼,想外婆来调和一下。
「你也都这个岁数了,别动不动拿离婚吓唬人。」外婆带着哭腔吼道。
妈妈闷声不说话。
外婆继续说道:「你弟弟,还有你小姨家几个孩子,工作都是志毅安排的,他算对我们家很好了,你自己孩子也这么大了,你想想,你现在离婚能落得个什么?哪个男人不有点歪心思,你想想办法帮他收收心不就好了,在这儿哭哭啼啼,算什么呢?有什么用?」
我越来越听不下去了,走进房间,坐在妈妈身边,握住她的手,眼睛狠狠瞪着外婆:「我算知道为什么妈妈病得下不来床也不找你了,娘家不应该是女儿的后盾吗?你怎么一出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利益?」
「你很怕妈妈离婚拖累你吧?」
「亏我以前觉得你好,原来都是装的。」
外婆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讲她那套大道理,干瘪瘪地回道:「你还是孩子,你不懂。」
我噌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很不幸福?不离开这种男人,她会死的。」
这话是真的,可她却不以为意。
或许,妈妈也没有当真,她还抱有侥幸……
接下来的几天,外婆每天都来。
我没法时时刻刻监视他们说什么,每天都很焦躁,可又没办法不去学校,这样只会让妈妈更崩溃。
但奇怪的是,妈妈的心情好像变好了起来。
这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我只能祈祷那个小混混跟踪我爸能找出有力的证据,助我一招制敌。
周末的时候,我爸回家了,笑容满面地要带我们出去吃饭。
我不肯去,妈妈却妥协了,还来劝我别使性子。
我红着眼睛不可置信地问她:「你原谅他了?」
怎么会?
她咬咬唇,没回答我:「妈妈知道还有你在关心我就够了。」
这算什么回答?
最后我还是没跟他们出去,试图用这种坚持向妈妈表达自己的态度。
可根本没有起到作用,他们成双成对地出门了。
11
爸爸妈妈好像真的和好了。
现在爸爸每天按时回家,主动承担家务,不应酬了,手机也不碰,还戒了烟酒,锻炼起身体来。
看着他们和和睦睦,我快气疯了,在饭桌上摔了碗筷,吼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是想备孕。
事情还是按照曾经的轨迹在发展。
那时,我刚高考完没多久,妈妈发现爸爸出轨,想出用生二胎的方式来挽回他的心,以及这场男强女弱的婚姻。
外婆和奶奶都来助阵,给她提供了很多诡异离奇的生男孩妙招。
我心里对他们除了嘲讽也没太多其他的感触,有没有兄弟姐妹,我根本不在乎。
只想着快点去大学,逃离这个家。
但最后,妈妈还是没能成功生下孩子。
具体事情我不太清楚,孩子出事时,我已经在大学里了,离家千里,根本不和他们联系。
妈妈不自然地看了看我爸,回过头拉住我的手,语气温柔得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现在主要任务是学习,别操心妈妈的事,妈妈能自己解决好。」
看来她是知道我在气他轻易原谅爸爸,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作践自己?
「你们生不出儿子来的,死了这条心吧。」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表情狰狞地说道。
下一瞬,左脸挨了重重一巴掌。
爸爸怒目圆瞪,气得发抖:「你这孩子真恶毒。」
这就恶毒了?
我气得笑出声:「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你敢让我妈怀孕,我就敢死在你面前。」
我想着,这样的威胁总能奏效的。
可没有人回我。
一室死寂。
离高考时间越来越近,可他们的感情却越来越好。
我急得团团转。
这次妈妈的死因不会是因为我高考考砸了吧?
现在要我考出当年的水准,这无疑是白日做梦。
他们还有没有在备孕,妈妈为什么要执迷不悟?
外婆在偷偷施压,爸爸在用心伪装。
一切矛盾都被粉饰太平。
我格格不入,好像陷入了一个死局。
各方压力笼罩在心头,我生出了许多偏激的念头。
想着把所有事情全部和盘托出,甚至还想着和爸爸同归于尽。
妈妈许是看出我的状态不对,和我相处时也越发小心翼翼。
而我呢,对她更加小心翼翼。
12
到底还是到了高考这天,我硬着头皮走进考场,虽然这段时间有很用心在复习从前的知识,可看到数学卷子,我还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有心无力。
眼前的数字忽然一个一个飘了起来,在空中飞快旋转。
我看着看着,一阵恶心,手脚发寒,极力想打起精神,眼前却出现了妈妈的脸。
她近乎渴求地看着我:「徐辛辛,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徐辛辛,你是妈妈全部的希望。」
「徐辛辛,妈妈这辈子的成就就是你了,不要让人看不起妈妈。」
……
我恐惧极了,拔腿就想跑,可刚一动,人就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紧接着,天地颠倒,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再醒来,我是在医院。
妈妈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动静的一瞬间,她转过头,表情立马变得惊悚可怖。
我几乎疑心她要杀了我。
她用这样的神情盯了我好久,久到我恨不得当场去世。
我拔掉手背上的针,挣扎着下床,「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不停哀求。
「妈,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要憋着,你骂我,打我都可以。」
「妈,对不起。」
她还是不理我,我就不停磕头,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真的好害怕。
可我不是害怕她会拿我怎么样。
我害怕她会伤害自己。
我真的不想失去她。
我可以道歉,我可以服软,我可以丢掉尊严。
事情走到这一步,我终于明白了,我改变不了她,我能改变的,只有我自己。
妈妈浑身一震,像是刚找回魂魄一样,她猛地捞起我,狠狠箍在怀里,力气之大,勒得我生疼。
「你这样让妈妈怎么活啊,妈妈还哪有脸活啊。」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哭得更厉害了,紧紧回抱住她:「妈,可以活的,可以活的,你不要这样,我真的好害怕。」
「我以为我和你爸不吵架了,好好过日子,能让你放宽心,可为什么啊,还是对你影响那么大,是妈妈逼你太狠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终于哭了出来。
「徐辛辛,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忘了爱你自己。」
我不敢再崩溃下去,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一字一句都在用心斟酌。
闹得动静太大,我们病房吸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
我恳求地看着他们,想让他们散去,别再给我们增添心理压力。
令人绝望的是,他们并没有理会,还善意频出。
我还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上次我爸搂着的女人。
虽然她站在角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丝表情,但我还是觉得,有人在凌迟我的灵魂。
我不敢声张,一个人默默忍受。
好在最后,护士出面驱散了人群,挽救了我和妈妈濒临崩溃的自尊。
13
在高考考场昏厥这事,被亲戚们传得沸沸扬扬。
我从出院开始,就一直提心吊胆,担心我妈会承受不住那些嘲笑,却不想她会反过来安慰我。
这让我很吃惊。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事情发生了我们就面对。」她说。
一瞬间,我就扛不住了,眼泪汹涌,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没再说话,默默陪着我。
这一晚,她主动留在了我房间,如同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时间一天一天流逝。
爸爸依然每天回家,外婆的催生也照旧。
只是妈妈好像失去了激情劲儿,笑容越来越少。
但我们之间能说的话,却越来越多了。
只不过这种和谐,是我一味迁就,不停讨好,各种伪装,忽略自我。
我还偷偷计划着,带领妈妈做淘宝,我记得这一年,经营淘宝店铺是一个风口。
我想着只要妈妈有了经济实力,也就有了对抗生活的权利,能勇敢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
可就在一个平凡无奇的上午,我妈突然很兴奋地告诉我,她怀孕了。
这次,一定是男孩。
她还得意洋洋地给我炫耀她的项链:「宝贝,你看,你爸爸送给我的,他真的改了,我就知道,他舍不得这个家,他心里有我们。」
不过一条项链,加上点刻意的惺惺作态,竟然哄得她不计前嫌,忘却一切。
我对她失望极了。
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就算我捅破假象,她还是可以自欺欺人,坚持自己想要的结果。
不是她不懂,而是她不肯懂。
我从一开始好言劝说她打胎,再到生拉硬拽她去医院,最后用生命威胁,都不能动摇她。
还被爸爸和奶奶数落自私自利,不想多一个弟弟分走我的爱。
我问:「你们真的爱我吗?」
妈妈痛哭流涕:「我爱你,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我要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是吗?
爸爸说:「我当然爱你,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我想给你一个兄弟姐妹,这样你长大了,压力也小一点,你不能这么狭隘地看待父母。」
是吗?
反倒是奶奶坦诚,她说:「谁家不需要一个儿子传承香火,你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就没想过你出嫁了,你爸妈怎么办吗?孩子,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罪人了。
爸爸和奶奶对我妈越来越好,几乎是言听计从,我也在我妈眼中看到了炽热的希望,甜蜜的笑容。
她告诉我:「囡囡,外面那些女人只是你爸的过客,我和他经历那么多,别人是取替不了我的。」
看着她身下的楼梯,一个邪恶的念头逐渐强烈。
然而,就在我想把妈妈推下楼梯的瞬间,场景骤然一变,我回到了殡仪馆。
对此,我很吃惊,少年也很吃惊。
「先别骂人,我查查,什么情况。」他急忙道。
冷静不到十秒钟,我就开始催促:「你好了没有,快把我送回去,我和妈妈的关系刚开始有点好转,这回我肯定能让她脱离苦海。」
少年一直低着头摆弄那块表,像没听见我说话一般。
好一会儿后,他抬起头,遗憾地看着我:「是你妈妈主动结束了这一切。」
我难以置信,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怎么会,我妈为什么要主动结束?」
少年慢悠悠侧头,目光落在遗照上:「今天是她头七,回家看亲人的日子,她在你的躯体上看到了时间入口,进去了那个时间段,亲手杀死了自己。」
手上的力气渐渐消散,眼泪鼻涕流得狼狈:「她每次都自作主张,不顾我的感受,每次都要把我逼到绝望,然后再当什么都没发生。她为什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她死,舍不舍得她死啊。」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妈妈,为什么我还要爱这样一个妈妈。」
第二次穿越,太压抑了,什么都不敢表露,怕影响妈妈的心情,这会儿,情绪到达顶峰,哭得几欲昏厥。
少年蹙着眉头,一脸嫌隙,站得离我很远。
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要不你见见你妈,你们聊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进行第三次?」
我赌气摇头:「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了,她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她根本不想要我。」
少年自嘲一笑,没打算理我,低头调指针。
我心一慌,怕他立马操作第三次,忙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我见她。」
14
少年带着我来到医院。
我看到我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知名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子流向我的手臂。
周围没有陪床的人,只有我妈这个鬼,旁边桌上放着凌乱的水果。
「难过吗?」少年问。
难过什么呢?
从小到大,我都一直觉得,我的命在他们眼里微不足道。
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放弃我。
那些为了救孩子,散尽家财,债台高筑的情节,永远不可能发生在我们家。
他们顶多了为了名声,虚情假意一番。
我妈从我进来,就一直盯着我,眼神悲伤。
我气得浑身都在战栗,满肚子怨言,可却强忍着一字不说。
又是冷战,拒绝沟通,这种习惯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了。
好一会儿,我妈小步走向我:「囡囡……」
不久前看过年轻时的她,这会儿,我才后知后觉,她被生活摧残得厉害。
背佝偻着,肩膀向前弓,脸上没肉,颧骨高高凸起,腮帮子凹进去一个坑,眼睛里灰败一片,无精打采得像被秋风刮落的树叶。
泪水瞬间上涌,我掐紧手心,挤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就那么想摆脱我?」
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只手绞着衣摆:「妈妈错了。」
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她的道歉?
可为什么我那么想哭呢。
「我在帮你啊,我穿越到过去,就是想帮你解脱的。你为什么又放弃了?」我真的很不理解。
「因为妈妈厌恶自己。」她弱弱地解释,「你好好活着,妈妈是不敢活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顺着时空入口,又一次看到自己怀孕,于是立马杀死了那个时间的自己。
这也导致了我的第二次穿越失败。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离婚呢?你离婚一定不会活成这样子的。」我怒其不争,大声吼道。
妈妈往后缩了一下:「你别看不起我,我不敢离婚,我怕拖累娘家,怕毁了你一生。我以为我可以救回这个家的。」
她的软弱,她的卑微,也同样影响着我,我对她的所有期待,也是我对自己的期待。
我和她太像了,可我不能活成她。
「再来一次,敢不敢?你和我一起穿越回去,改变这一切。」
良久,我主动拉住她的手:「我们都勇敢一点,不要再想着讨好别人,只为自己的幸福努力。」
少年轻咳一声,提醒道:「我可没说过,你们两个能一起回到过去。」
我加重力道拉紧妈妈的手,转身看向少年:「我还有这条命和你做交易,十年寿命,够吗?」
我妈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
少年淡淡摇头。
我狠心道:「二十年呢?」
少年还是摇头。
「那就三十年,你要多少都拿走。」
少年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神情蒙上了一层悲哀:「徐辛辛,值得吗?」
15
我如愿带着妈妈回到了过去。
还是十八岁。
不同的是,我已经参加完高考,成绩理想。
而妈妈,也不是那个神经紧绷的妈妈。她经历过一遍生死,终于肯放下某些偏执了。
「笨蛋,你的命是我给的,谁给你的资格这样浪费?」她哭着抱住我,不肯放手。
我安静地她发泄完,然后推开她:「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活,谁也干涉不了。」
穿越回来的第二天,奶奶就来家里了,表面是关爱后辈,字字句句真诚仁义。
实则是来示威。
「现在家里的钱都是我儿子赚的,我知道你也辛苦了,为我们徐家添了个丫头,还养成了大学生,但你看,她去大学了,你也没什么好忙的了,要不计划计划生个二胎,这次啊,我们照一下性别,选择一下。这样啊,你心里也有个寄托。」
「人老了,没个儿子在身边照顾总是没底气的,而且女人的子宫,不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吗?也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吧。」
「我都是为你们好。」
以前的妈妈,只会用暴躁跋扈来反抗,最后落得个人人嫌弃她没教养,是个泼妇。
甚至连外婆都站在奶奶那头,觉得她在理。
但现在的妈妈,不会了。
她缓缓抬起头,勾出一个笑容,平静道:「你的子宫这么大成就,要不你回去让你老公给你颁个奖吧,或者让你儿子为你树碑立传,歌功颂德?」
奶奶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妈妈全程淡笑观看,偶尔附和一句:「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我躲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
等奶奶气急败坏地离开后,妈妈开了罐啤酒,猛喝一口,对我说道:「你知道吗?我为你爸,打过八胎,还有一胎是宫外孕,切了一侧的输卵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事我全部都不知道。
「不要可怜我,以后也不要轻易可怜任何人,一旦觉得别人可怜,就会不断反省自己,做什么都觉得错的是自己。」
我也开了罐啤酒,边喝边问:
「那你可怜过我吗?孩子总会为父母的错误找借口,我想知道,你有为我找过借口,体谅过我吗?」
她微微一愣,大口大口喝着啤酒,没有说话。
喝到第六罐的时候,她突然哭了:「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为什么得到的却是你的怨恨?」
她变了又像没变,还是那个习惯否认我,肯定自己想法的妈妈。
我摆摆手,不愿意再说,刚想起身进房间,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喃喃道: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那么自信吗?因为他有父母无条件的帮衬,我呢?我身后没有人,我还得撑起一片天来守护你,给你一个家,你为什么对我只有怨恨呀,孩子?」
她是非得让我跟她道歉,承认自己没良心吗?
我狠狠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如同以往每次一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痛苦挣扎,暗自崩溃。
又是接连几天的冷战。
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都没那么容易改变。
我们和好的方式也如以前一般,她喊我一声出来吃饭,我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晚上,我爸又找了借口不回家,我妈一边跟着我吃外卖,一边笑眯眯地回道:「工作要紧,你自己忙吧,我这两天想带孩子出去旅游,大概要个四五天左右。」
什么时候说要出去旅游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
挂断电话后,我妈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我要离婚了,你只能跟我。」
我大口干饭,明明心里乐开了花,却装得云淡风轻。
还要贱兮兮地问一句:「为什么?」
她回:「跟着我,你才有家。」
16
我从来都没想过,我妈会有这么心狠手辣的一天。
她假装旅游,带着我在外面住酒店,好让我爸放松警惕。
然后她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跟踪到具体位置后,我准备冲上去,她却拉住我,眼底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我不喜欢撕破脸,吵吵闹闹,太累了,一个人细数对方怎么贱怎么蠢,骂来骂去都骂自己身上了。」她说。
我疑惑道:「那你要怎么样?我们不进去没办法取证啊。」
她伸出手指点点我的额头:「所以说我吃过的饭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啊,还是多听我的……建议。」
十几分钟后,她打电话报警,准确报出酒店房间号,称里面有一对男女在进行特殊交易。
等警察来的这段时间,她还很有闲心地给点了奶茶,加冰,七分糖。
看着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开心地捧着奶茶,我内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险些哭出来。
黄昏的天光浪漫多情,晚风携带温柔与树叶缠绵。
不多时,我爸和一个女人衣衫不整地被警察从酒店带走,上了警车。
我妈露出胜利的微笑,躲在角落调皮地冲他们的背影挥别。
我不禁想,她这是放下了?
「我也是有阴暗面的,重活一次的代价那么大,我肯定不能轻易放过他们。」妈妈拉住我的手,带着我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回过一次头。
警察打电话找妈妈去警局赎人时,她正在和我吃麻辣烫。
一边辣得直嘶嘶,一边对着电话道:「哦?他说是出轨,不是皮肉交易?那好吧,他爸妈没教好他怎么做人,就辛苦警察您好好教育教育。」
挂了电话后,她立马打电话给我奶奶:「你儿子在警察局犯了事,快点去赎人,我在外地旅游呢,赶不回去,记得带上两个能说会道的亲戚,到时候也能搭把手。」
「为什么要带两个能说会道的亲戚啊?」我好奇道。
妈妈白了我一眼:「你看看你没心机的样儿,不叫两个能说会道的亲戚去见证,那怎么把这事绘声绘色地宣扬出去呢?难不成还得你妈亲自去做这长舌妇?」
哦。
她怎么那么会?
妈妈没管我爸,但却去找了小三。
她应该在以前就知道了小三的详细信息,连人家住哪儿都知道。
只是那会儿,她一味隐忍,胆小怯懦,没敢去找人家。
这次,她打扮一新,专门去美容院做了护理,穿着高跟鞋,优雅上门。
「我不是来骂你的,只是想让我女儿看一看,这不要脸的姑娘是什么嘴脸,给她长长见识。」
那女人也不算年轻,但却有一张温婉的面孔,和我妈完全相反。
「对不起。」
女人没有狡辩,没有恶言相向,只是不停道歉。
妈妈愣了愣,眼圈红了:「没想到最先跟我说对不起的,会是你。」
从女人那里离开,我妈去了律师所,说清来龙去脉,提供确凿证据。
律师表示,净身出户不是难事。
我妈松了一口气。
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17
签署离婚协议那天,我第一次见我爸哭得那么狼狈。
几乎可以称得上撕心裂肺。
奶奶全家都过来认错道歉,说好话。
而外婆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没表示支持,也不敢出面反对。
「哪个男人不犯点错啊,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啊。」
基本上都是奶奶发言,爸爸全程躲在奶奶身后。
妈妈笑容中带着疲累和无奈,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所有人:「我女儿对我的期待是女性对女性的期待,我不能让她失望,不能让她觉得,女人天生就该忍让妥协,被你们欺负。我已经把她性格影响成我的翻版,现在,我要跟她一起成长。」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此刻的妈妈,浑身都在发光。
爸爸当场跪下,颤抖着手去拉妈妈的衣袖:「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那么苦都过来了,以后也会更好的,我会改的。」
我妈低头对上他的视线:「狗能改吃屎吗?」
「我陪你熬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可谁叫你自己在好日子的时候,不肯好好过呢?怪谁?」
「我女儿嫌弃我暴躁不讲理,没人家妈妈善解人意,那你还记得你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吗?」
说着,她抹了把眼角:「我不跟你耗了,你不签字,就直接走诉讼程序吧,反正你的名声已经臭了,你肯定也不在乎被更多人议论。」
奶奶他们看软的不行,又开始来硬的,威逼利诱。
我刚准备报警,妈妈却冲进厨房拿起了一把菜刀。
「来啊,我死过一次的人,会怕你们吗?」
这场战,我妈打得很漂亮。
我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也第一次,有了被保护的感觉。
离婚后,妈妈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她不想再活在过去的阴影中。
我让她投资做淘宝,肯定发财。
她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干。
「我过去总遗憾没能多读点书,现在有钱又有时间了,我想去报个成人高考。」她说。
认识她二十多年了,我才知道她的梦想是写小说,还是那种霸道总裁小娇妻的类型。
想来这是她渴望的爱情吧。
我的妈妈,没那么市侩,也有少女的天真啊。
我也没做淘宝,而是选择了做旅游博主。
有时间就带着妈妈一起上路,然后把我们的点点滴滴分享给更多人。
她依然不算一个完美的妈妈,还是会不顾场合地拆我的台,对我的感受也无法共情。
但她多了耐心和温柔。
我也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好女儿,还是会犯错惹她生气,无法完成她交待的事情。
但我会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和她平等对话,不再冷战。
洱海清澈,漫画云层层卷卷缠绕着青山,我倚靠着妈妈,心中一片平静。
耳边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医疗器械声音,某种力量拉扯着我的神智。
我极力反抗,不愿醒来。
我想要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梦里。
和我的妈妈,一直幸福地走下去。
「恭喜你,成功救赎妈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徐辛辛,是你理想的性别,但这次在你创造的世界中,你妈妈并不嫌弃你是个女孩。」
少年的脸在海上浮现,然后又渐渐消散,化作波光粼粼的光点。
-完-
溺海
编辑于2022-06-·
我看到自己在弟弟的日记里死了六次,抢救三次……当天晚上,我死在了一个富婆的床上,日记本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1
身首异处的那一刻,我并不是立即就失去了意识的,仍能感觉到疼,喷溅出来的血染红了双眼,我的头「咕咚咕咚」地滚落到床下。
手下意识地想捂住伤口,可是,我的半截身子从床边垂落下来,已无法再接收大脑的指令。
我要死了……
水晶灯的灯光晃眼,我拼命想看清是谁杀了我,可余光所及是那一大片血色里的红色高跟鞋。
我在一片混沌中惊醒,睁开眼,我第一时间去摸脖子,还在,没血,镜子里的我完完整整……
我没死!
是做梦吗?尚未从余悸和侥幸中缓过来,我哆嗦着不小心碰倒了柜子。
弟弟的日记本掉了下来,只瞥了一眼,我的呼吸骤然屏住,血液都凉了半分。
哆嗦着捡起,我看到上面记录的我的死亡信息又多了一条:「被砍头,在秦悦悦西郊别墅,死亡时间10点10分。」
我的脊背发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和我刚才梦到的死法和地点一模一样,上面甚至详细地写下了案发现场的各种细节。
弟弟狗爬一样的字写着杀人诛心的话:我哥被车碾死、被石头砸死、被分尸……
这个日记本我看过,在我被杀之前的几个小时。
当时的我对于这上面的种种只觉得无语,臭小子,这是电视剧看多了,把我都带入到那些炮灰角色里去了,写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没看完就发现我弟一脸慌张地站在房间门口,盯着我手上的日记本。
我朝他走过去,他顿时一惊,受惊的兔子般飞也似的跑走了,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情。
虽然偶尔我弟调皮的时候会被我按在地上打得哭爹喊娘,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用如此「敬畏」的眼神看我。
追出去时,我弟已经不见踪影了。
几个小时后,我死在了一个富婆的床上,死法再次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了他的日记本上。
所以之前的种种死法,到底是胡说八道的臆想,还是真的在我身上发生过?
像是记录,又像是我死亡的设定。
我拿着这烫手的日记本不敢细想,这太恐怖了,或许我还在做梦吗?
「哥!」
门被「砰」地推开,我那从来不知道敲门的大冤种弟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劈头就问:「你看到我日记本没?」
2
日记本?他还敢来问?
想到我在那个日记本里各种惨死的经历我一阵恶寒,我一把揪住他耳朵,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日记本?你到底做了什么?」
弟弟的面色一变,忽然抓住我的手,神色恳切:「哥,你今天别出门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哥,你会死的,你记得日记本,那你肯定记得上一次发生了什么。哥,你死了,那是真的!」
「你说什么?」
我宁愿那场艳遇和被砍头的经历是一场梦,可是如果是梦,弟弟怎么会问起日记本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日记本里又怎么会多出了那一页?
「我死了?那是真的?可我现在怎么好好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哥你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可是到了第二天相同的时间你又会醒过来,把之前的事情忘记。那个日记本里的事情都是真的,我怕次数多了会忘记,才记录下来的。」
我本来应该一醒来就忘记一切的,可是或许因为上一次我偶然翻开了弟弟的日记,抑或是触发了什么别的开关,这一次我竟然保留了记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怎么死的?」
当时弟弟不在现场吧?那里只有我跟那个女人,我还记得死前看到的血泊里的那双红色高跟鞋。
「我不知道,可是从哥哥第一次死去开始,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到哥哥死去时候的样子。」
「那凶手呢?谁杀了我?是那个女人吗?」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别人,只有你。」弟弟一脸痛苦,「我一直在试图救你,阻止你出去,可你总能支开我。我也试着跟着你一块儿出去,有一次我终于成功地守在你身边,就是你看我日记本的前一次,可是,那个时候发生了车祸,我们一起死在了那场车祸里,我还是没救下你。」
我沉默良久,一时间难以消化,知道自己那么悲惨地死过许多次,可真是太刺激了。
「上一次,你发现我看了你日记本的内容,怎么不直接跟我说?你跑哪去了?」
「我的哥,我说了你能信?」弟弟反问。
我无言以对,还真不会。
「我不是跑了,我是想阻止你跟那群人出去。」
我蹙眉,顿时福至心灵,问道:「所以我车胎是你戳的?」
我记得是朋友叫我出去喝酒,还叫来了一个盘正条顺的富婆,我殷勤地去开车,发现我的车竟然爆胎了,尴尬不已,还好富婆解围,开了她的车。
我弟哂笑:「本来我正要把我的车开过去,可以顺便跟你们一块儿的,谁知道没来得及。」
「香蕉皮?」
送富婆回家的路上,不知哪个不长眼的乱扔香蕉皮,我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弟再次默认。
「我本来可以跟上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带你去的地方和上次不一样,我跟丢了。」
我弟前两次目睹我死亡的时候,都以为是假的,直到他开始记日记,发现日记本上他留下的记录竟然都是存在的,才骤然明白那不是梦,而是真的发生过的。
他开始想办法,弄出各种小意外阻止我出去,可是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死法,我还是一次次地死了。
我看着我弟,陷入了沉默。
这个时候,朋友的电话打了过来。
3
他邀请我出去嗨:「赶紧来,有美女富婆,就上次在皇宫喝酒的时候,你眼睛看直的那个,死活追着人要联系方式人没给。兄弟可给你记着呢,她是我媳妇儿朋友,这次直接把人叫来了,怎么样,够仗义吧。」
他在那边叽叽喳喳地说,我却觉得脖子一疼,脑海里浮现那双站在血泊里的高跟鞋……
我承认我怕死,当即就拒绝了朋友的邀约。
防止再出什么意外,到事发的时间为止,我弟一直守在我身边。
我就躺着听我弟说我之前是怎么一次次地死去的过程,跟听故事似的,难以想象那居然是发生在我身上的。
我不时地看向手机,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生怕再有什么变故。
可是这个夜晚格外的平静,看着指针落在了十点十分,我上次的死期,我屏住了呼吸。
然而,十分钟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居然这么简单,我就躲过了?顺利得让人难以想象。
我弟显然也很惊讶,他说早知道第一次就这么操作了,我俩相拥而泣。
拿了两瓶好酒,我和我弟来了一场劫后余生的狂欢……
我喝大了,晕晕乎乎地觉得热,手在摸索中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我一下子惊醒了。
睁开眼,只看到火海一片,浓烟让我不停地咳嗽,眼睛都睁不开,找不到路。
艰难地站起身,我喊着我弟的名字,但无人回应。
他莫不是出事了?凶手跑我家来了?
炽热的温度围绕着我,让我寸步难行,我好不容易摸到了窗户,用力地推着,可窗户被封死了,根本推不开。
身后被燃烧着的火棍重重地砸了一下,我整个人栽倒在地,动弹不得,火很快蔓延到了全身。
疼!我被烫得挣扎大叫,我被烫坏的皮肉发出滋啦啦的声音,像极了烧烤架上的五花肉,可我不想死。
烫坏的手在地上乱抓着,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拼命地扒着窗口,只隐约看到窗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的身影。
4
我想再看清楚一些,轰隆隆落下的重物将我掩埋,短暂的痛苦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的,我又死了……
醒来时一身冷汗,我猛然睁眼,看到弟弟躺在我身边,赶紧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好,弟弟没事。
「哥,我们被烧死了。」弟弟有些沮丧,「不该喝酒的,不然就能知道那人是谁了。」
「之前我死过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凶手是谁吗?」
本来,我以为是那个富婆,可是大火中看到的又是个男人的身影,难道想杀我的不止一个吗?
「最开始的几次我是想拦着你,后来我又想拦住凶手,所以每一个在你死前和你接触过的人我都试着去拦过,可是不管谁不在场,你的意外都还是发生了。我始终没找到凶手是谁。」
「对不起,哥哥。」弟弟满是抱歉地看着我。
我当然说不出怪他的话,本就是我不知道在哪惹的仇家,连累了他。
「老弟啊,我想了想,躲也不行,等死也不行,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吧。」
我不是爱打架的,翻箱倒柜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我弟倒是翻出了不少,精心挑选,找了把锐利又小巧的匕首给我。
临时抱佛脚,我学了两招就赶鸭子上架了。
这富婆是个标准的美女,照着我审美长的,那叫一个盘正条顺,肤如凝脂,媚眼如丝……
此刻,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垂眸轻笑,笑得我心肝儿颤,我的手都忍不住在颤抖。
「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我干笑了两声,手按在了匕首上,我在想怎么在你杀了我之前反杀你啊。
似乎因为自己的魅力被无视让她很不满,她端着两杯酒,腰肢一扭一扭地过来。
我接了过来,却不敢喝,我怕我这一次是被毒死的。
我抬手绕到她身后,看着她的笑,慢慢地放在了她的腰上。
她没生气,也没推开我,甚至直接坐到了我的腿上。
见我没喝,她笑着抿了一口便凑过来,要渡给我。
我咬紧牙关,她拽着我衣领,我俩拉扯着。
她怒了,一巴掌朝我扇过来,我眼疾手快地来了个闪避,随后掐住她的脖子,翻身把人压在了沙发上。
「死鬼,你……」她娇嗔着,却忽然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凉意,笑容一僵,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你要干什么?」
「是你要杀我吗?还有一个男的是谁?他在哪?」
我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事我真第一次干,完全是壮着胆子的,也不知道自己瞪眼的样子是否真的那么凶神恶煞,竟然把人吓成那样。
富婆张着嘴,要尖叫,我连忙捂住她的嘴,却在她惊恐的瞳仁里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有人,站在我身后!
5
我想回头看,可身子转了半边,头已经划出一个弧线,随着喷溅的血。
叮当落地,转了一个圈,在血泊中静静躺下,挨着那双红色高跟鞋的是一个男人的脚,那脚踝上有个似曾相识的文身……
又死了一次,我已经淡定了许多,和我弟一块儿复盘。
「你确定你守在外面,没看到有其他人进去吗?」
「没有,除非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入口,或者,那人在我们进去之前就已经在了。」
弟弟看着我,低声问道:「哥,你这次回来好像很不开心,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脑海里又浮现了濒死前看到的那个文身。
「我怀疑大头。」
「大头哥?他不是和我们认识了好多年吗?他是你的好兄弟啊。」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难受,我和大头那是生死之交,初中的时候我俩不打不相识,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我想不通。
可是那文身是我拿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和大头一块儿去纹的,上面的花纹还是我苦思冥想了一周设计的,别人身上不会有。
「那个女的是大头哥叫过来的……他们不会认识吧。」
我一直没去细想,大头条件平平,怎么能约出那样的白富美,我把白富美当怀疑对象,因为我每一次死亡她都在场,可是……同样在场的还有大头……
「第一次被砍头的时候,我把那个富婆压在身下,那个姿势她想动手也很不好动手。第二次也是,细想来,应该是有人在我身后,趁我意乱情迷的时候对我下手。」
我弟搂住我肩膀,安慰我。
我不明白,更心寒,那么多年的兄弟,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他要杀我?
当晚,我如约和他们一块儿去了皇宫酒吧喝酒,我自己提前吃了醒酒药,拉着大头不停地给他灌酒。
他憋不住,晃晃悠悠地去了厕所,而我弟会在那里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我也去了厕所,大头正晕晕乎乎地拿水冲脸,我弟拿着衣服从厕所里间出来,和我相视了一眼。
在这点上,我俩有绝对的默契,他拿着衣服蒙脸捂嘴,我就踹了大头一脚,随后按住他的脖颈,把他的手给拖到身后捆起来。
把人弄晕了之后,我们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离开,就像带走一个喝醉了的同伴一样。
「哥,我先把他送走,你再待一会儿就回家。」
我不能跟大头一块儿消失,不然太可疑了,所以只能让我弟先把他送走。
目送我弟的车子离开,我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去,却正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富婆半倚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红唇轻启,吐出烟圈,那双深色的瞳孔就这么紧紧地盯着我。
刚才折腾得满身大汗骤然在风中感觉到了凉意,我打了个冷战,和她相顾无言。
她看到了?她和大头是同伙吗?
她一步步地走过来,我的身体越发紧绷得僵硬,直到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吧,一块儿回去。」
她没提大头的事情,亲密地依偎着我,朋友们看到我们一块儿回来,都露出了恍然的调笑。
「怪不得两个人前后脚一块儿消失了那么久,进展神速啊,越哥。」
我扯着唇角笑了笑,她却凑过来,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得到的话说:「我知道你会死。」
6
我愕然地看向她,她依旧笑着:「你要听我的话,跟我走。」
我的手心沁着凉意,我看不懂她,但不得不和她走。
还好,我带着防身的匕首,这一次她身边没有帮凶,我总能制伏她。
我们提前离开,但我拒绝了去她的别墅,只在车上待着说话。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有什么恩怨,你说,我欠你我还,别再搞阴的。」
富婆蹙眉,脸上是黯然神伤的神色:「你不用这样防备我,我要是想害你,你刚才绑架别人的时候,我就不会替你隐瞒了。」
「你们是一伙儿的?」
「不是,我和他不熟,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带你去我的别墅是为了保护你。你不相信我,可是你就算制伏了我,也还是被杀了不是吗?」
我又凌乱了,往后缩了一下,她……她竟然也记得之前的事情!这是什么bug?不是只有我和我弟记得吗?
难道这里其他人也知道上一次我死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没错,我记得,之前的每一次我都记得。我拼命地想要救你,可总是有人从中作梗阻止你和我一起离开,我不断地换地方,却还是会遭遇埋伏。」
「我以为你不知道,明明之前每一次你出现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死亡,但是你上次却把我当成了凶手一样那么对我,这次又先绑架了大头,所以我猜你开始有记忆了,对吗?」
她猜的是对的,可我却不敢回答,这种情况太可怕了,如果凶手也拥有每次循环的记忆的话,那我岂不是很危险吗?
「你不要怕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叫田汨,你救过我一条命,这次算我还你。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的大暴雨,当时我被洪水冲走了,拼命地求救,可大家都自顾不暇,是你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绳索跳进水里救了我。我当时晕过去了,不知道你的名字,后来我到处找你,可是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她这么一说,我倒是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件事,多少年没遇到过一次的大暴雨,让多少人再也没能回得了家,因为我是个青壮年,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是救了几个人,其中是有个漂亮女人。
不过那种情况,命都快没了,谁还有谈情说爱的心思,劫后余生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所以,我能有重新活下去的机会,是因为你吗?」
「不,不是我,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进入这个循环了,可是你一直没能走出来,我想进来帮忙,才央求了那个婆婆让我进来的。」
「婆婆?」
「对,就是你们村的那个余婆婆。」
余婆婆是我们村的一个神婆,家里老人都很敬畏她,说她是大仙,家里但凡有点什么事,都要去找她算一算的,可她有这种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吗?
我在半信半疑中看着她焦急地抓着我的手,恳切地说:「越哥,我知道凶手是谁,我看到他的脸,他是你弟弟,他要杀了你!」
7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田汨的脸又布满了惊恐,我回头只看到刺眼的车头灯,一辆车正以最高速朝我们疾驰而来,我眯着眼睛只来得及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号。
下一秒,轰然的响声伴随着强烈的疼痛,车身整个翻滚出去,田汨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身子像是要被撕扯开的疼痛,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我看到不远处那辆被撞得已经变形的车子,很熟悉,因为那是我的车,不久前,我弟开走的那一辆。
那辆车是弟弟开车带着大头离开的,所以,是大头中途醒来反制了我弟弟开车要杀我,还是如田汨所说,我弟要杀我?
不可能,田汨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和我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还说不清楚,怎么能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就怀疑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呢?
他没有理由要杀我。
可是,如果凶手是大头,他又为什么呢?明明我们亲如兄弟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亲近的人竟然想要我的命?
醒来后,我弟垂头丧气地跟我道歉。
「哥,对不起,我没拦住大头哥,我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忽然醒了,从后面勒住我,把我打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开车撞死我的是大头。
我想相信我弟,可是种种疑点在,心里难免有芥蒂,我真的恐惧。
因为太巧了,我的每一次死亡,好像都有他不小心的疏忽。
「哥,别难受了,吃点东西吧。」他端来热腾腾的面。
我精神恍惚地去接,手一阵刺痛,那碗面就摔到了他身上。
「对不起,没事吧。」
「没事,哥。」他赶紧把衣服裤子脱了,去卫生间冲洗。
我看着他的背影,如坠深渊。
他的脚踝上有一个祥云纹的文身,和我当年跟大头一起纹的一模一样,同样的花纹,同样的位置……
怎么可能,我弟弟身上根本没有!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他后腰上的那个胎记也不见了!
他不是我弟弟!他的身上没有我弟弟该有的胎记,却有那天我被杀的时候看到的凶手拥有的文身。
所以,那个文身不一定是大头,也有可能是他,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假冒我弟弟的家伙!
他在洗澡,我在外面一片凌乱,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的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这个不知道真假的世界,我怎么才能活着走出去?
我弟弟呢?他没有进来,还是出事了被人给替代,这个假冒我弟弟的人又是谁?
我就是个普通人,干嘛都要这样整我啊。
摆烂地躺在床上,回顾我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我尊老爱幼,与人为善,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人。
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林宁洗完澡出来,又拉着我一块儿吃饭。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依旧强装着继续我们的计划。
我又见到了田汨,她凑过来靠在我怀里。
「哥哥,你还不相信我吗?你弟弟可不是好人。」
「我是怎么死的?原本的那个世界里。」
「在一个小巷子里,被一群混混打死的。后来那群混混被抓了,却说认错了人。」田汨说着,脸上满是愠色,「这话你信吗?那么巧就认错了你,而且,那人到了这个世界里还不让你有重新活过来的机会,分明就是有预谋的。」
「你能帮我吗?」我看着田汨,郑重地说。
「当然,哥哥,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还你这条命。」
半个小时后,我把大头叫到了洗手间,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8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所以这一次,我选择谁都不相信。
这一次我没有再和他们一块儿聚会,也没有按照我和林宁的约定偷偷地藏在厕所的隔间里,而是悄悄地离开了酒吧。
坐在我的朋友中间的是林宁,我和林宁是双生兄弟,除了我脸上的痣,他身上的胎记之外,在外形上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又少说话,就算是我朋友也不知道我悄悄地换了人。
在大头离开之后,林宁就悄悄地跟着他一块儿离开。
大头上完厕所,摇摇晃晃地出来,林宁不住地张望,在等待我的出现。
然而大头洗完手都准备走了,林宁也没等到我出现,他急了,直接就出手了,用外套蒙住大头的脸,把人往墙上撞。
大头的战斗力是不低的,我们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是个练家子,两个我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和林宁两个人联手也只敢偷袭,可现在单枪匹马的林宁不是他的对手。
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我在田汨的手机里看到了这一切的发生,替我藏在男厕所里的人是她。
我一边盯着那边的情况,一边看着时间,现在谁都不知道我在哪里,只要他们找不到我,我就是安全的。
田汨会给我转播那边的情况,并把动静闹大,让他们离不开酒吧,大头又会困住林宁和田汨,我分别向他们求助,只要他们其中有人是真心帮我,那么他们三个就都抽不开身再来杀我。
确定那边他们脱不开身后,我把手机扔在了一辆出租车上,自己则骑了个小蓝车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里是我大学时候找到的一个秘密基地,来这里都是带女孩子来约会,夜晚没人又安静,废弃仓库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找了个箱子钻进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不知道是不是等到天亮我就能死里逃生,还是要继续等待下一轮的杀机四伏的煎熬。
没有手机,只能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就连耳边的呼啸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是我幻听了吗?为什么会有声音,像是有人走过来碰到草木,把树枝碰折的声音。
我立即紧绷了神经,用力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谁?谁来了?
不可能的,怎么能找来呢?他们三个应该脱不了身啊?我又算错了吗?
见鬼!不管是谁,和他拼了!
然而,我屏息去听,除了风声呼啸并没有其他的声音。
听错了吗?
我疑惑地等了五分钟,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悄悄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霎时间撞进一双黑漆漆的瞳仁中……
他在看着我!
9
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身子一僵,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腕一凉,一双手抓着我的手和腿,将我拽了出去。
我猛然摔在地上,双手被钳制住,拼命挣扎中,林宁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从不知道他原来劲那么大,像要把我的手拧断。
「哥哥,你骗我!为什么骗我!」
林宁颤声问着,他的眼睛猩红,和他脸上的血迹相得益彰,像是浴血而来的恶魔。
他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那是谁的血?他杀了大头和田汨?
「哥哥。」他这样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像极了小时候他在外面打架打输了回家找我撑腰的样子,可他身上、脸上都是血!
「你别这么叫我!你不是我弟弟,你是谁!」
「哥哥,你不信我。我是林宁啊,我是你弟弟。」
「不,不是,你杀人了,你还要杀我!你他妈一直把我当傻子一样,一面说帮我,一面在背后插刀子,我弟弟才不会这么做。」
「是谁和你说的,你相信外人不相信我,那是他们在挑唆。」
「你别骗我了,你身上根本就没有我弟弟的胎记!还有你的文身是哪里来的?你这个骗子!」
他的脸色变了,趁他分神,我赶紧从口袋里拔出防身的匕首朝他刺去,他抓住我的手,和我扭打起来。
他和我弟弟不一样,他力气太大了,我占不了半点便宜。
「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要害我,你居然这么算计我,你早就发现了却不问我。」
「哥哥,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扭曲,我也顾不得其他,拳脚并用地反击,我只想活下去。
被掐得眼睛发花,缺氧让我的脑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我以为我又要死了,直到我听到田汨的声音。
「越哥,你没事吧。」我被扶起来,看到林宁捂着头倒在地上。
「快跑,快跑。」我踉跄着手脚并用爬起来,拉着田汨要跑。
脚上被什么绊住,我差点摔倒,回头一看林宁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随即是白粉泼洒而来。
我的眼睛一疼,死死捂住。
妈的,来阴的,我看不清楚了。
「越哥,啊!」
田汨的手松开了,我听到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你放开她。」我拿着我的匕首,徒劳地摸索着抓不到人。
「田汨!你在哪?」
没人答应我,周围安静得可怕。
我浑身都在颤抖,牙根咬得发酸。
「妈的,你个傻逼,你有本事冲我来,别动不相干的人。你是个什么玩意,冒充我弟弟在我身边,你自己的样子是不是丑得你妈都不认识。」
我破口大骂,这次大概逃不掉了,但是,我要拉着他一块死!
身后那个人悄悄地靠近,大概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对声音格外敏锐。
他来了!
在他冲过来的瞬间,我转身,匕首狠狠地刺向来人,在他挣扎的瞬间拔出来再次狠狠地刺进去。
我的手是软的,腿脚也有些发软,在他倒下去之后,我也站不住跌了下来,艰难地喘着气。
结束了吗?我活了吗?
我不知道,我疲惫得只想摆烂。
「田汨?你还在吗?他死了,我们安全了。」
听不到回答,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拼命地揉着眼睛,希望能快点看清楚。
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手血,那些血是从我面前的那具尸体上流出来的。
田汨死了,在那一片血泊中遍体鳞伤。
她躺在那里,身上好几处伤口,还插着我的匕首。
我的喉头一梗,浑身发冷,看着自己的满手鲜血,我不愿面对,可是又无法逃避,我刚才杀的那个人不是林宁?
10
「哥哥,没错,是你杀了她啊。」林宁从我身后走出来,对我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哥哥,你和我一样,变成杀人犯了。」他笑着走到我面前,从田汨的身上拔出那个匕首,放到我手中。
「哥哥,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没有机会重来。哥哥,你死了一切又可以重来了啊,他们也会重新活过来了。」
我愤恨地瞪着他。
「哥哥,你想杀了我吗?不过我死了,你活着,这一切结束了,他们可能就没有机会再醒来了哦。」
他在我面前肆意地笑着,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我会杀了他。
这个游戏,我不想再玩了,我好累,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可是大头和田汨他们会这样死去吗?我不敢赌。
明明彼岸就在前方,可他吃准了我,让我明知道结果,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放掉这马上到手的曙光。
算了,算了,又不是第一次被耍,我最怕欠别人什么,更何况是命。
我扬起匕首,准备朝自己刺去。
「别……别相信他!」田汨虚弱的声音传来,她艰难地抬手,「他骗你的,这个世界我们死了也没关系,只有你会受影响,你不能自杀,否则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杀了他,杀了他就结束了……」
她完全是吊着一口气说的,还没说完就被林宁掐着脖子按在地上。
「放手!」我红了眼,用尽了全部力气朝林宁扑过去。
一刀,直接刺中了他的脖子,他顿时挺直了身体,翻倒下去,血喷溅出来。
我的眼睛,双手,全身都是。
他就这么看着我,狰狞的脸忽然变得平和,他看着我笑,是我看不懂的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欣慰。
一切都结束了,我却忽然被巨大的悲伤席卷,染血的眼睛看到有个人在对我笑,可他的眼泪却不断涌出。
他说:「哥哥,对不起。」
我看到自己的尸体躺在一个小巷中,被打得鼻青脸肿,林宁抱着我,哭得像个无措的小孩。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帮我去送这个东西,都是因为我。」
「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哥哥是替我去和他们谈判的,他们分不清我和哥哥,才对哥哥动了手。都怪我,余婆婆,该死的人是我,求你,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我哥哥回来,求你帮帮我吧。」
我的尸体被放在贴满符纸的棺材里,林宁对着余婆婆不停地磕头。
「以命换命,绝非易事,也要你哥哥愿意才行。」
「我会想办法,让他杀了我,我死了,他可以在我的身体里醒来,我把命还给他。」
「哥哥不会杀了弟弟,所以我不能是他弟弟,我要变成一次次戏弄他,最后被他费尽心思查出来的凶手,只有我十恶不赦,他杀我时才不会手软。」
我们从小相依为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如他所愿,我真的杀了他,我活了。
看到我醒来,奶奶抱着我哭:「阿宁啊,家里只有你一个了,你可不能吓我啊。」
我抱着奶奶,轻声说:「我是林越。」
奶奶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找来了余婆婆。
佝偻着腰的小老太婆,整个人像干枯的树皮,可那双眼睛却跟鹰一样盯着我,她支开了奶奶,看着我,缓声道:「你是谁?」
11
「我是林越,婆婆,是你帮着林宁让我活过来的。」
余婆婆盯着我良久,离开时只留给我四个字:得偿所愿。
我是林越,我还得以林越的身份活下去,于是我除掉了胎记,让我的脸上多了一颗痣。
奶奶有时候老糊涂了,会拉着我的手问:「阿宁啊,你脸上怎么多了个痣,你的胎记怎么没有啦?」
我笑她糊涂了,她却看着我的文身发呆。
为我的尸体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后,我回到了我的公司,秘书兢兢业业地送来文件,我处理得头疼。
回到我的别墅躺了半天,朋友打电话邀请我出去玩。
「之前听说你出了事,我们都吓了一跳,后来听说是你弟弟,搞错了,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我弟弟和我长得像,难免会搞错。」我叹了一口气:「他还那样年轻,我倒宁愿死的是我。」
「别这么说,你是个好哥哥,你那个赌徒弟弟这些年要是没你的接济早就活不下去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出事的是你,你们那个家还怎么撑得下去?」
我没说话,默默地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们见我不高兴,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换了话题。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林宁的房东给我打电话,他的东西都被收拾了出来,让我去接。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看着那些肮脏、不堪、羞耻付之一炬,心里无比畅快。
终于,我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林越」了。
「你怎么那么没用,脑子是屎糊的吗?你跟你哥一个肚子出来的,他的聪明你怎么半点也没有。」
「整天就知道淘气,你看看你考的一分两分的,怎么不跟你哥哥学学。」
「你气死我了,肚子里多个你就是来讨债的。我真应该在你生出来的时候就把你扔马桶里。」
妈妈抱着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那么温柔,可她看向我的时候总是蹙着眉头,她讨厌我。
糖果、怀抱、夸奖是属于他的,而打骂、厌恶是属于我的。
我很努力地想要跟随他的脚步,做一个好孩子,可我没那么聪明,什么都学不会。
「阿宁啊,妈妈养不起你,你去跟奶奶过好不好?」
她红着眼睛,第一次对我那么温柔,却是她要抛弃我的时候,我抓着她的手问她:「那为什么妈妈可以养哥哥?」
她的温柔瞬间消失,把我推开,抱着哥哥消失在眼前。
「都是因为你没用,你妈才只带走你哥哥不要你的。」奶奶叹着气,牵我进家门。
小时候耳边充斥的全是嘲笑声,他们说是因为我没有哥哥聪明才把我妈气跑的。
「林宁啊,你哥可是考上了好大学呢,你就在这里洗盘子啊,一个肚子里一块儿爬出来的,你怎么那么没出息。」
「你哥哥为了你才从你妈那里跑回来的,硬是没把你拉回来,没脑子的东西。」
我不想一直被看不起,学着哥哥的样子去创业,结果负债累累。
像个狗一样钻他们的裤裆,被他们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嘴里被塞满了土,我一声不吭,直到他们说:「林宁啊,你没钱,你哥哥不是大老板吗?去跟他要啊。」
哪怕债台高筑的是我,难为他们还想着我那优秀的哥哥。
时隔多年,妈妈看到我,仍旧是厌恶的,她指着我破口大骂:「小畜生,你哪里欠的那么多钱,我生你真是讨债的,你哥哥每年挣那么多钱给我,你就只知道跟我伸手要钱。」
林宁是谁啊?这个世界上只应该有林越,所以,就让林宁消失吧。
这个世界,只有我这个独一无二的林越。
从小聪明讨喜、学习优秀、事业有成的林越。
12
「阿宁,钱哥哥会帮你还,你以后不许再去借高利贷了。」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是个好哥哥,我要什么他都愿意给我。
所以,我对他说:「哥哥,他们总是骚扰我,我不想见他们。」
「没事,哥哥替你去。」
「哥哥,我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吗?」
「傻弟弟,我们是亲兄弟,不分彼此。」
好啊,哥哥,那把你的一切都给我吧。
于是,那天朋友聚会后,他在那个小巷死去了,但那还不够,他的身份、地位、朋友、他拥有的赞誉、人心都该是我的。
我找到余婆婆,用我的命做筹码,换哥哥回来。
只不过,在那个世界里我才是林越,他成了林宁。
余婆婆按我的要求抹去了「弟弟」身上所有的印记,可他如果足够聪明就会发现,我身上没有纹身,却有胎记。
他顺其自然地死去,而我理所当然地作为林越活过来。
哥哥是聪明的,但我这个笨蛋弟弟也终于聪明一回了。
我遇到了田汨,她主动来找我的,抱着我一顿哭。
她成了我的女朋友,黏人得很,整日里缠着我,但不得不承认她很可爱。
我对她也很宠溺,任凭她把我绑在床上。
田汨趴在床上,看着我五花大绑,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慢慢地朝我凑过来。
脖子忽然一疼,带着凉意,我愣了一下,看到田汨的笑容消失,只冷冷地看着我。
她抓着的尖锐的小锥子已经刺破了我的颈部,血缓缓地流出。
「田汨!你干什么?」
「林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真以为你做的坏事没人知道吗?」
我心中大惊,却不露声色,她不可能知道的。
「田汨,你瞎说什么呢,我是林越啊。」
「还想骗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进入那个世界去帮忙?你跟余婆婆沆瀣一气,你故意动手脚换了你和林越的铭牌,让他成了你!我爷爷可比那个老妖婆厉害多了,一眼就看出那个阵法不对。」
我不以为意,那又怎么样,走出来的还是我啊。
「你以为是你聪明厉害吗?是阿越哥哥自己成全的你啊。我告诉了他真相,他明知道你要害他,他还是陪你演戏,最后让你离开。他早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从他替你去赴约开始。」
我从田汨的眼中看到了那个世界的我们,进入到死亡循环我们真的把对方当成了彼此,当时的他是真的想要救我。
如果是我这个弟弟,我肯定不会那么做,但他就是那么适合牺牲自己去救人的个性,哪怕换了身份,他的性格却没变,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要救哥哥的弟弟角色。
所以田汨很快就确认了,她最先找到了把自己当成是林宁的林越,想要把我们换回来。
哥哥答应了,田汨会在我成功杀死他的那一刻,将我们的灵魂互换,林越就可以真的活过来。
田汨帮我,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林越可以回来,只是她没想到,最后一刻,哥哥反悔了,他没有把田汨给他的交换器放到我身上,他把活的机会让给了我。
「阿宁,别担心,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