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5 节 末日躺平记事

第 15 节 末日躺平记事

和男友冷战的第四天,我手机收到一条菜狗驿站的推送:「您亲人购买的商用铜管大冰柜正在派送中……」

我背后一凉,看了一眼正在吭哧吭哧封阳台的肖樾。

电锯呲呲冒着火花,他沉默的侧脸在明灭的火光中显得十分诡异。

我故作镇静进了书房,将房门轻轻合上,登录菜狗驿站账号。

不翻不知道,这样的商用大冰柜他还买了三个。

除此之外,还有固体酒精、砍骨刀、洗洁精、雨布等,都在派送中。

我忍不住浑身发冷,脑子里浮现出不少刑事案件。

就在此时,门外声音停了。他提着电锯,脚步慢慢靠近。

我握住门把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瞳,咱们账户里还有多少钱?」他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声音低沉。

我牙齿打战:「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下午去超市买点东西。」

「亲情卡不是给你开了500额度吗?」话音未落,我立马咽了一口口水,「你别急,要用钱的话,我现在都转给你。」

门外沉默了半晌,忽然一声叹息,他转动门把手,我立马尖叫出声:「别过来!」

「萧瞳,别生气了。等买完东西,我就同意分手。」肖樾声音满是无奈。

我攥紧了手机,差点没吓得哭出声,买完东西我还有命吗?

前几天跟他吵架也是因为他不知道从哪里拉回来一台二手发电机,那台发电机又笨重又占地方,问他为什么要买发电机,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想来,只怕是他早有计划,连异常用电量这种事他都想到了。

门铃叮咚一声——

他顿了一下,转身去开门。我松了一口气,哆嗦着编辑短信准备求救。

「对,是我预约的下水管道改造。」

「房子年久失修了,管道老是堵。对了,我们这三楼能不能走单独的管道,钱?钱不是问题……」

不一会儿,厨房里叮叮咚咚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我盘算着是从冲出去找人求救,还是在房里等待救援,肖樾手里有电锯,书房这小木门估计连十秒都顶不住。

焦灼之际,肖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外。

他接下来的话夹杂在嘈杂的施工声中,却清晰地让我汗毛直立。

"萧瞳,还有两天,末日就要来了。"

-----

我坐在副驾上,肖樾一脸凝重像是他口中的末日真的要来临了一样。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傻傻回过神,荒谬感盖过心中的恐惧,「电视剧看多了还是小说看傻了?什么末日?什么丧尸?」

「我没有必要骗你。」红灯前,肖樾头都没回,「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分享过给你的报道?」

我想起那篇不明原因病毒导致正常人丧失理智的报道,通篇都是神神叨叨的论证,而且出处是一家不知名的自媒体。

要知道那些自媒体十个里面九个编,我当时在上班就图一乐,看完就没理它了。

「你别跟我说,你买发电机和冰柜是为了囤物资?」

「是。」

「封阳台是为了防止丧尸入侵?」

「对。」

「那改装下水道,买酒精、洗洁精、砍骨刀……」

绿灯亮起,车辆汇入车流中。

肖樾冷静地解释:「改装下水道是为了保证以后卫生间不堵,酒精是用作火,洗洁精、砍骨刀是为了将买来的肉类分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呆愣地看着副驾上的小黄鸭装饰,泪眼朦胧:「肖樾,虽然你这人抠门小气又嘴臭,但是你要是有病了千万别耽误治疗,听说三医院的大夫医术高明,我先给你挂个号好不好?」

肖樾沉默着脸色越来越青,一字一顿说:「我、没、病!」

为了不刺激他,我连连点头:「你没病,咱们这个不叫病,现代人生活难免有各种各样心理问题,只要积极配合治疗,都能够回归正常人生活。」

车一拐弯驶入地下车库,肖樾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深吸了一口气:「就当我有病,萧瞳,分手前陪我玩一场生存游戏吧。」

我不明所以,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我跟着他走上二楼,电梯门一开,人声鼎沸。

十几个结账出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各式自助收银机器滴滴声响起,身后上百个货架依次排开,物品琳琅满目,看不到尽头。

商场冷气开得很足,这是本城最大的会员制仓储式超市,占地近3000平,商品内容高达4000多种,囊括了日用、食品、服装,家用电器等,因着今日是周末,所以人特别多。

肖樾推来两辆购物车,购物车大得我能躺进去,他将一辆购物车推到我面前说:「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一档超市节目?」

「什么节目?」

「限定时间内拿到最接近保底金额的货品,货品种类不限,最接近金额的人获胜。」

「超市大赢家?」

「对,我们的存款有三十万,暂时花在食品上的预算是十万元,所以距离超市关门还有……」他看了一眼手机:「三小时十五分,你我各五万元,拿到的食品需要符合生存挑战,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他就点开计时器,我急忙说:「你是不是疯了?十万块钱你搁着跟我玩什么大赢家?」

「如果我输了,现在住的那套三居我所有的部分无条件赠与你。」

说完他推着购物车就冲了出去,好胜心一时被勾了起来,七年的感情,陪他疯一回也不是不行。

我咬咬牙也推着车立马奔向食品区,既然要符合生存挑战,那就得直接上硬货。

大米一般放在超市货架最后面,我推着购物车跑得虎虎生风,米架前人很少,货架三层,从五常大米到泰国香米应有尽有,我眼睛快速扫过价格标牌。

重量5千克到20千克不等,肖樾嘴巴刁,平日里只吃五常大米,但是既然是末日生存挑战,我果断选择了20千克的便宜珍珠米,让一旁的工作人员搬了10袋放在购物车内。

珍珠米刚好打折,买一袋送大瓷碗一个,我在记事本里记下,免得等会结账的时候忘记兑换。

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装米的购物车放到结账台,然后紧接着奔向油品区,花生油、菜籽油、玉米胚芽油各提了四桶,大桶装各送一小瓶香油。

转向面食区时,我在货架后看到了肖樾,他购物车里放着两袋子面粉,正茫然地盯着人群,在那冷酷无情的嘴脸里我竟然看到了一丝忧伤。

他忧伤什么?他跟我吵架的时候,倔得像头蠢驴。

我记好价格,奔向包装泡面,五连包的泡面除了藤椒味的全来了一包,乐达人搞活动新款扫码可以领取两包海苔,我跟导购要了十六包。

挂面、面粉、五谷杂粮都没落下,罐头食品和包装榨菜挨着面食区,我扫荡了一波鲮鱼罐头和大罐榨菜,剁辣椒买二送一,顺手拿上两罐。

紧接着是速食类,火锅底料、火腿肠等。我偷偷看肖樾扫荡得最多的就是这些食品。

他直接上货架最顶层搬了一箱午餐肉,我自然不能落于人后,火锅底料、蘸料等由着我的喜好,辣锅拿了一堆。

见我哗啦啦往购物车里倒,周边人都看懵了,有一哥们咕哝了一句:「小卖部来进货的?」

勉强照顾不吃辣的肖樾,我只拿了几包番茄底料,紧接着奔向挨着的干货区。

我猜想肖樾那脑子应该只顾着拿速食和零食,会忽略末日生存最经济实惠的食品,各式干货腊货。

腊鸭腿十块钱俩,腊肠、腊肉全场九五折,分装好的干腐竹、干豆皮,只要是货架上打了价格的我都丢进了购物车。

像是干海带、干紫菜、干豆角、干茶树菇,我不慌不忙拿密封袋仔细挑选,这些个干货一不占地方,二是方便,一点裙带菜干可以发出一大碗,平日里打个汤完全够了。

虽然预算有五万元,但我买得上头,干货看着轻单价高,一打称,直接花出去两千多。

更别提干货区的干辣椒、桂皮、八角等香料了,各式各样的我只敢屯两包。

拿完这些我直接奔向本次的重头戏,冻品柜。

等我推着满满的购物车到冻品区时,肖樾买的三个大冰柜和家里的双开门冷藏冰箱,容量都小了,起码得开辟一个专门的冷藏室!

鸡腿鸡翅鸡胸肉、猪里脊猪五花猪肉排,牛杂牛排牛里脊,连冻品鱿鱼圈基围虾我都拿了两大袋袋子。

正搬得起劲,嫌冻品冰碴子冻手时,肖樾不慌不忙在一旁拿牛肋条羊排骨,甚至肉品柜的大棒骨他都往购物车里拿。

我气不打一处来,把大棒骨又拿了回去,「这些东西太占地方了,没啥肉不说,还不如多拿点火锅丸子。」

见我把他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丢,他默默站着也不出声,我一抬头见他盯着我笑。

「干嘛?」我浑身发毛。

他抿了抿嘴,掩去笑意,从肉品柜里挑了包羊排出来。

见我瞪他,他说:「好歹留一包,你爱吃的。」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扭头去一边蛋品柜拿咸鸭蛋、皮蛋等。

鲜鸡蛋最多只能保存一个多月,所以我拿得不多,皮蛋、咸鸭蛋也只是各拿了几十只,这些在未来末日只能打打牙祭,不能当饭吃。

距离时间结束还有一个小时,我去了零食区,压缩饼干、面包、咖啡、奶粉、豆粉等屯了一车,拿完这些,手里头的钱还剩下不到五千。

最后五千元留给最重要的饮用水,桶装、瓶装我都买了不少,可乐雪碧橙汁这些能让人心情愉悦的饮料也拿了几箱。

距离比赛结束前半个钟头,我身后排着二十五辆购物车,全是各类食品,在出口等着肖樾。

肖樾姗姗来迟,工作人员再三确认我们要这些东西后,专门开了四个口子结算这些零碎的东西。

我跟肖樾在一旁帮忙扫码,结果出来,因为优惠叠加,我刚好,肖樾则多出来3块钱。

他拿出一盒橘子软糖摇摇头:「就输在这了。」

他丢给我,然后轻松说:「房子归你了。」

我忙着去兑换七七八八的赠品,因为买了这么多东西累积了不少积分,商超还送了收纳箱、电饭锅和吸尘器。

将地址留下,联系经理全部打包线下送回家。

车上,我瞅着扣款短信发呆。谁知肖樾开口说:「这还只是个开始。萧瞳,明天我们要囤日用品。」

我抬起头,他下颚线显得严肃决绝。

-----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超市购买的东西要明天八点才能送到家。

我又困又累,草草洗漱后回房睡觉,自打跟肖樾吵架后,我们已经分房半个月了。

都说三年之痛,七年之痒。我们平安地度过了七年即将修成正果,却在这个节骨眼开始了分歧、争吵、互相伤害。

心火燃尽之后剩下一堆灰烬,我对他提出了分手,他只是呆坐在沙发上,红着眼跟我说:「我不同意。」

分手这场拉锯战我们僵持了很久,他以共同财产分割需要双方协商的理由一拖再拖,一会说周末不办理业务,一会说工作日要陪客户抽不出时间,甚至装病博取我同情。

直到他四天前抽风买回来一台发电机,我彻底把他踢出主卧,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开始装起了哑巴。

凌晨三点,口渴起身倒水,经过次卧见虚掩的房门还亮着灯。

我透过门缝一看,肖樾蹲在地上切割防爆玻璃膜,眉眼低垂看不出神色。

他弯曲着身子,肩胛骨透过白T恤像是一只要破茧而出的蝴蝶,他怎么瘦成了这样?

我默默回了房间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摁亮手机又息屏,系统推送一条消息:「检测到您最近删除了大量照片,已替您存至回收站,是否需要恢复?」

点进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照,肖樾不喜欢拍照,镜头照到的都是残影。

只有一张我们俩去秀峰山的合照,他胳膊像是一根铁棍僵硬地搭在我肩上,我双手交握在身前,山顶风大头发丝乱飞,两个挨得很近,仿佛又隔得很远。

我点进回收站,长按照片点击删除,一夜无梦。

早上八点,超市送货人员来了,我顶着两个熊猫眼去开门。

肖樾早就醒了,正在客厅跟师傅一块组装货架,他拿着电动螺丝刀头都抬:「萧瞳,东西放次卧,冰柜还没擦,冻肉先别拿出来。」

我撇撇嘴带人去了次卧,只见里头收拾得井井有条,双人床不知道被他搬去了哪里,靠墙三面钢架组成活动货柜,四层货架按一人宽的距离依序摆放,角落里搁着一台除湿机和干粉灭火器。

米面油从下至上依次靠墙堆叠,干货、五谷杂粮和豆粉奶粉放入活动抽屉,中间货架摆放素食、零食和罐头,桶装瓶装饮用水则单独占据了半边江山。

十七平的次卧塞得满满当当,还有小半物品临时堆在景观阳台上。

送货人好奇我们俩是干啥的,我一边拆箱子一边回答:「拍土味视频的。」

「啥类型?」送货小哥一箱一箱往里搬冻品,「我上平台给你们点点关注呗。」

「还没起量呢,主题是『败家男人和他的怨种女友』。」

正在打螺丝的肖樾默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呲了呲牙。

冰箱是前年购入610L双开门冷鲜冰箱,一级能效,几乎无噪音,六层大空间,底层有两层抽拉式箱体,可以快速冷冻不结霜。

门上贴着纪念卡通冰箱贴,还有一块展示板,上面还写着两个月前的留言:「冰箱里有饭,微波炉高火叮三分钟。萧瞳。」

我拉开冰箱门,把里面不知道搁了多久的饭菜统统丢进垃圾桶里,深吸一口气擦掉展示板上的留言。

简单擦拭一遍后,将常用的酱料瓶依次放入转盘里,顶层放入我爱喝的气泡水和听装可乐。姜葱蒜清洗干净切好用沥水盒收纳,水果等保鲜期短的食品放入真空罐。

近期要吃的肉类切好擦干水分分装至密封袋,写上日期放在底部抽屉里,还有一层抽屉分隔好放入需要保鲜的蔬菜,至于其他例如土豆、南瓜、洋葱等搁在厨房的分层菜篮子里。

绿叶蔬菜不易保存,用报纸包裹也顶多只能存放三四天,所以我买得不多。

冰箱侧门被我买的两板鸡蛋占据,顶层两排零零碎碎塞些调料包和固体冲剂。

收拾好冰箱,盘算着这大概够我和肖樾大半个月的口粮,正打算拍个照纪念下,肖樾走过来跟我说:「萧瞳,第二个游戏。」

「又是超市大赢家?」

他带着护目镜,挺直的鼻梁上沾了一点灰,「不,这次看谁能算清楚优惠券。」

我疑惑不解:「什么优惠券?」

「你不是最喜欢上网剁手买买买吗?为了凑那块儿八毛的优惠又是做攻略又是用计算器的。」肖樾笑起来,「赢了,我把年终奖转给你。」

我眉头越皱越紧,没被眼前小利蒙蔽双眼,「肖樾!你竟然敢背着我藏私房钱!」

买发电机的资金来历不明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有一笔年终奖。

肖樾轻咳一声,眼神躲闪:「没多少没多少,也就几万块钱,最后一点老婆本了。」

他把手机塞给我:「今天是日用品超级购物节,12点前选购好下单,最近的仓库发货,半日送达。我还要盯着室外水箱和防潮隔热板的安装,所以抽不出空去批发城,但是我看了下买得多价格也差不了多少。」

我一脸懵地接过手机解锁说:「保底金额照旧是五万元,这次我们不比谁能最接近保底金额,比谁能购买齐清单内所有物品的同时,使用优惠券叠加达到价格最低者获胜。」

「你一个网购从不领优惠券的大傻子能赢我?」我不屑一笑。

肖樾摘下护目镜,翻出纸笔计算器,「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点开计时器,亮出一口白牙:「那这次时间是四十分钟,赶在分之前下单,我要你输得裤衩都不剩!」

肖樾握紧手里的笔,一脸淡定:「输了我把裤衩子都赔给你。」

话音刚落,计时器起跳,他连忙对着清单开始搜索对应商品,我不慌不忙进活动详情页将规则扫了一遍,然后查看他列出来的商品名录。

从保鲜膜保鲜袋垃圾袋到牙刷牙膏洗发水,甚至还有两个马桶橛子。

我拿出笔记本将名录扫描输入表格,快速将其拖动分类,花了大约十分钟,大约将其分为五类,个人卫护、日化、日常用纸、女性用品和他要的马桶橛子。

个人卫护包含的牙刷牙膏、洗脸巾洗发露护发素等,这些都可以在我常买的一家店拿到,进入店铺首页领取会员优惠券,估算一下金额充值3000送150,还有三件7折、两件9折的进行分开。

此分类有专门的品类券,我回到首页领取优惠券后跟小客服商量了一下,她又送了我一张10元无门槛抵用券,再按商品类目翻到会员试用装,花1分钱淘换了不少小样。

直播我是蹲不到了,可惜了我之前攒的红包。

然后是日化,日化是各式清洁剂洗衣液和香皂肥皂等,像是洗衣液这些东西,买了一套瓶装之后,可以直接买替换装,一件能省下十几块。

我抬头看了一眼肖樾,他在白纸上写写画画,眉头紧皱,这个号称高考数学满分的英才人物,遇上这种需要计算优惠的活动也得叫我一声爸爸。

接下来就是抽纸和女性用品,肖樾还算识相,护垫、棉条和安心裤都在名录里,还是我常用的牌子,我快速点击加入购物车。

再加购上马桶橛子和马桶垫,距离比赛结束还剩下不到四分钟,我在最后一栏发现「两箱套子。」

等等,套子?还两箱!

我狠狠敲下回车键,谁买这玩意论箱买?

随便拿了两盒,回到购物车界面,不同分类不同组合的结算价格不同,而有些优惠券不能叠加,我开了个会员,算下来会员的大额优惠券能多省下90块。

赶着最后一分钟,将东西分别结算。

时间到,我们俩同时停手,肖樾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交换手机对照商品清单,两人都没有漏掉一样东西,只是价格方面我只用了不到元,他差不多花了快五万块。

「不可能,所有能领的券我都领了,还算到了组合优惠。」他划拉着我的手机。

我不屑一笑:「小东西,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凑单』。」

「我都凑上了。」他展示他的手机,为了凑齐一些优惠他确实加购了,但都是同家店铺的贵价商品,优惠是优惠了,但额外花出了不少钱。

我给他翻到退单界面,「凑齐优惠后我又退了。」

「这不是不道德么?」

我白了他一眼:「我选的都是些无良商家,那些制假售假、发表侮辱言论、立场不正的店,只要我放下高道德包袱,他们就绑架不了我。」

肖樾仰躺在沙发上笑起来,我踢了他一脚:「愿赌服输哦。」

他连连点头,噙着笑输入数额将钱转了过来。我听到叮咚一声,「xxx到账元。」

乐滋滋数了数五后面的零,我问:「游戏什么时候结束呀?有些东西可是不能退的,咱们分手后你不会自暴自弃老死在这间屋里吧。」

「房子都归你了,要走也是我走。」

我没理会他,以为他还没疯够。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想吃什么?中午整两个硬菜,下午咱们还有事。」

「还有啥事?」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泡沫箱,「光是把这些玩意放进冰柜就够咱们忙活的了。」

「去一趟药店和器材店。」他环顾四周,眼里闪过一线冷光,「还得把这些占地方的东西全给卖了。」

疯了疯了疯了,刚吃过饭就来了好几拨人,沙发茶几电视柜甚至换鞋凳都给抬走了。

书房里的双层儿童床也给拆开卖了不到一千,我心疼得直抽抽,差点没跟肖樾打起来。

肖樾安慰我:「反正到时候咱俩分手了,睹物思人你还嫌这些东西碍眼,提前清走你再拿我给你的钱买新的。」

「这就是你把次卧床卖了的原因?」我含泪加购了一个新沙发。

他一激灵反应过来:「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没地方睡了……」

-----

我坚决不同意他回主卧,为表同情,我花钱在同城快送上给他下单了一个超大狗窝。

肖樾脸都绿了。

将牛羊猪肉分别装在三个冰柜里,一台冰柜分割为三部分,纯肉类、带骨头的、和处理好的腌渍品,之间用挡板分开。

我和肖樾一人一把刀,围着围裙蹲在地上切肉,地上铺了一层雨布防止血水和肉沫飞溅。

将肉切成一顿的量用保鲜袋装好放入冰柜,下次拿取就不用重复解冻。

我们砍砍切切,屋子里堆满了肉类,这画面过于诡异,过来装水箱的师傅看着吓了一跳,还以为我们是什么肉制品黑作坊。

三个冰柜塞满后,肖樾拉着我出门直奔药店。

当他掏出手机跟店员说了一大堆药名时,我才反应过来,搞不好这次他要玩真的。

「降火药、防蚊虫药、消炎药、创可贴、止痛药还有复合维生素。」他补充一句,「蛋白粉、眼药水、烫伤膏、感冒药也都需要。」

店员惊呆了:「其他药本店都有,只是止痛药和消炎药这些要配合登记,而且一次性不能买太多。」

他点点头:「没关系,对了我还需要一些外伤用药,碘酒纱布酒精云南白药什么的,麻烦您帮我配齐。」

店员好奇问了一句:「您买这么多药是要做什么用的?」

「家庭储备药,之前备好的药都过期了。」他脸部红心不跳地说,「对了,是可以刷卡吗?」

店员说就可以,直接拿了个大袋子去帮他配药。

等待期间我杵了杵他的胳膊:「肖樾,你这可越玩越真了。」

肖樾低头看了我一眼,「你去斜对角那家店,限量的药再帮我买一份,别忘了布洛芬。」

我买好药在街口等他,他把一大袋药品丢在后座,车里气氛顿时有些凝重,我讪笑着:「该不会是真的要末日了吧。」

「萧瞳,你信我一次。」他说,「副驾储物格有10个固态硬盘,现在去电器城。」

来到电器城,他把硬盘递给给装电脑的小哥,让他们帮忙下载最新的影视资源,电影电视剧动漫记录片,只要是在排行榜上top前100的都下载到盘里。

小哥还是第一回接到这样的需求,有点为难:「哥,我这平时也就帮帮老年人下下影视金曲啥的,那些电视剧资源我上哪给您找去?」

我扯了扯肖樾的衣角说:「有些剧是有版权要会员的,非法获取资源还下到盘里,这不合适吧。」

「我又不进行传播。」他挑了挑眉,掏出手机跟小哥说:「我按资源付费,您只管帮忙找,明天上午10点我过来取。」

说着扫码转了两千元定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小哥掂量了下也就同意了,忙活一晚上能赚这么多钱他高兴还来不及,就是找资源麻烦了点。

「对了还有书,这个我想应该不难,下个十万本就够了。」他又补充道,「这个网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访问,这里面的小说我女朋友很喜欢看……」

话还没说完,我瞟到那个网址,差点没当场去世。

「这个就不用了!」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冲小哥礼貌地笑了笑。

回头给了肖樾一脚,这网站的羞耻程度是哪怕我将来被丧尸咬死在大街上,也要爬起来把浏览记录删掉才敢去死的地步。

肖樾一头雾水,回头跟小哥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出了电脑店,我们直接上三楼,三楼右侧有一家体育用品城,我不是很喜欢运动,因为肖樾的健身习惯,所以一周还是会跟着跳两次操。

他看上一台小型动感单车和折叠跑步机,我则拿了瑜伽球、瑜伽垫、弹力带和筋膜枪,有一组粉色哑铃搞活动,两只9.9顺手带回家。

天色还早,经过24小时书城,见肖樾要进去的样子便问:「不是已经下了电子书么?」

「电子书和纸质书还是有区别的。」

我不置可否,进门盘算了一下家中现有的书籍,又按分类选了十来本必读清单里的书,出门结账时,肖樾还提了一篮子「玩具」?

我拿开上面拼图,下面是一套乐高、象棋、跳棋和围棋,还有一支竖笛和口琴。

「游戏机太贵了。」这几天疯狂采购,难得看他一副捉襟见肘的窘迫模样,「这些娱乐方式比较便宜。」

满载而归,我们刚到家,上午采购的日用品就送到了。

书房腾空后大约九平,各式纸巾、清洁用品不用拆箱,直接贴墙叠放,厨房用品收纳进橱柜,随时取用,客厅划分出三分之一的面积堆放搁不下的物件。

置身于满满当当的物资里面,我觉得我像是只过冬的松鼠。

客厅里除了一台壁挂式电视机和饮水机,就只有一个单人沙发,坐在沙发上一抬手,左边是一摞自热米饭、自热火锅,右边是塞满了小鱼仔、辣条、牛板筋等小零食的置物架,就连沙发底下都塞了一个防风固体酒精炉。

我们买回来的健身器材只能放在生活阳台上。

这套三居建面八十九平,位于半郊区,交房不久,小区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周边只有零零散散几家买生鲜水果的生活超市。

但是因为税费低单价低,赠送面积大,加上入户花园几乎没有公摊,套内达到了八十五平,所以做成小三房也不显拥挤,毕竟我和肖樾也就只买得起这样的房子。

肖樾窝在单人沙发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们驱车去取硬盘。

取到硬盘付清尾款,经过美食街肖樾找了个地方停车。

他看了眼手机:「想吃什么尽管买,今天消费全场由我买单。」

我顺着街道望去,烤鸭卤菜奶茶寿司烤生蚝,羊肉汤泡馍煎饼酸辣粉臭豆腐,几乎囊括了天南地北所有名小吃。

「肖樾!你说真的!」我兴奋地两眼放光。

他拍了下车载冰箱:「多少还能装点东西。」

我立马下车,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先去奶茶店扫码点个餐,生椰红豆冰、百香果柠檬茶各一杯,看取餐码估计还有十来分钟,我奔向隔壁鸭脖店。

肖樾跟在我身后,既然有大佬买单,什么50g,100g的计量单位我看都不看,就算有卤味刺客,这把剑也是扎肖樾身上。

「6个鸭架、鸭翅5对、鸭掌拿10个、小鱿鱼10个,香辣和甜辣口味的鸭脖各来50块钱,虾球半斤、鸭肠半斤、鸭舌来100块钱,素菜你看着给我凑个200块钱,毛豆腐竹鱼豆腐多要点。」

店员一看来了个大客户,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

看着他手脚麻利地装袋打称,隔壁奶茶店正好叫到取餐号,我转身去取奶茶,回来就见肖樾扫码打算结账。

我看了眼打出来的账单,怒上心头:「不对啊,鸭脖我不是只要了50块吗,你怎么给我打出了79块钱?还有鸭肠和虾球,你看这是半斤的量么?」

店员说:「这称都称了,再说50块钱鸭脖才多少,你们俩吃两口就没了。」

我气乐了:「50块钱鸭脖还没多少?再加上其他的,这份量都够10个人吃的了,我买得多不代表我是个大冤种,你给我拿回去。」

「票都打出来了,怎么拿回去?都买了几百块也就多加一百来块,这点虾球鸭肠称都打不出来,别人都是一斤一斤买。」

「你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开宝马的来你这,吃两天都得换青桔。称打不出你搁着标啥19.9元/50g,反正我就只有这么多钱,你要多给我几十块的鸭脖,我就当是你送给我吃的。」

肖樾也收起手机,示意他墙上有监督电话:「该是多少算多少,我们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想着坑我们。」

店员见我们气势汹汹,骂骂咧咧打开袋子往外拿,减到我要求的数额,我仔细对照完单据才让肖樾结了账。

肖樾提着一大袋子卤味鸭脖说:「其实多买点也没关系。」

我瞪了他一眼:「这就不是钱的事,我算是脸皮厚的,搁脸皮薄的根本不敢开口,平白无故多花冤枉钱,鸭脖再好吃心里也膈应。」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经过一家寿司小摊,价格2元到8元不等,我选择困难症就都要了一份,其中青瓜蟹肉寿司、虾仁蛋黄寿司、鳗鱼军舰寿司和三文鱼军舰寿司多买了两份。

接着是炸鸡摊,双拼无骨炸鸡年糕两份、香辣鸡锁骨买一斤送半斤、芝士鸡柳条拼红薯条一盒,隔壁苕皮摊,酸豆角甜玉米粒馅、鸡柳热狗馅各点一份。

像是臭豆腐、烤面筋、大葱卷大肠这些个小吃一样的尝尝味,最后来一打生蚝、一碗冷锅串串、两盒豪华扬州炒饭收尾。

肖樾两手提得满满的,回到家,不,现如今是仓库。

切半个冰西瓜,打开空调,桌上摆上各式小吃。

不着急吃,打开手机找一部下饭综艺,换上吊带家居服,扎上头发,长叹一声:「又是美好的生活!」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冷的热的辣的一块吃,小心肚子疼。」

铁勺挖出中心最红最甜的一块,冰冰凉凉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四溢,我含糊不清说:「肖樾,明天可就是工作日了,你口里的丧尸在哪过周末呢?」

肖樾没理我,拿着单子盘点屋里的物资,再三检查加固的门窗。

吃完一袋鸭脖,一碗冷锅串串,半边西瓜、一份炸鸡和两大块苕皮,综艺节目最后一期正在向观众告别,我起身跺跺脚,看向窗外。

一团耀眼的火球沉入远处山峦,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空,橙如金秋的枫叶,灰色的高层建筑隐没在光亮的背面,阳台落地窗上横竖交错的栅栏网将橙光分割,落在木质地板和高高的物资堆上。

肖樾站在阳台上,像是要融化在这金黄的光团里。

寂静,像是全世界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我屏住呼吸,过了半晌并无异样。屋里原来越暗,我啪的一声打开客厅灯说:「整得我都心慌了,先去洗个澡,别在那杵着了,收拾下桌子晚上随便对付点。」

我拿衣服进了浴室,打开花洒。

满身泡沫正搓得起劲。忽然,浴室小窗被人扣响。

「哒哒哒——」像是孩童的恶作剧。

我很少锁窗,只是关上窗拉上百叶。

「谁在外面?」我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泡沫,伸手去拿衣服。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恐惧感席卷了我全身,我想起,这是三楼!

楼外墙一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楼栋旁就是空地,谁能爬上三楼敲窗?

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不止一个人,两个,三个,我浑身血液倒流,顺着百叶的缝隙往外看去。

一双眼睛,不,是几双眼睛,瞳孔全黑毫无生气的眼睛,带着原始的饥渴,深深地凝视着我。

「肖……肖樾!」我迸发出有生以来声音最高的尖叫,疯狂地拧动门把手想要逃出浴室。

哒哒声变成指甲划过玻璃刺耳的声音,脆弱的浴室窗咔咔作响,它们似乎要冲破这一道阻碍。

「砰」的一声,浴室门从外被人撞开,我往后一退,他青筋怒跳的手死死得扣住我肩膀,然后掀开百叶窗,扣上窗锁。

那一瞬间我看到窗外挤满了诡异扭曲的脸,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脸。

「浴室窗提前焊了钢条……丧尸虽然无痛觉无差别攻击人畜,但是他们行动能力缓慢,进不来这里。」

我跌坐在地,肖樾轻抚着我的后背。

我抬起头,他那一向冷静持重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眼里,惊涛骇浪般的悲伤几乎要迸发出来。

「萧瞳,这就是人类的末日。」

-----

客厅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束洒在浅灰色的单人沙发椅上。

我不相信什么末日传说,方才夕阳西下世界一片美好,忽然当头一棒告诉我那是人间最后一个暖阳,无论是谁一时之间都接受不了。

裹着浴袍走到落地窗前,干净的玻璃映着我惊魂未定的脸。

拉开落地窗上阳台,透过铁栏钢化玻璃,外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只有西侧一堆高耸的不明物在涌动着,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交叠的尸潮,几乎分不清楚头和躯干,散发着冲天的恶臭。

生肉的咀嚼声,痛苦的惨叫声,还有咔咔作响的肢节响动,在这没有半颗星的黑夜里显得鬼气森森。

似乎是闻到了我浴室散发出的生肉气息,尸潮还在不断涌动着,不断有「人」踏着前人的肩膀向上攀爬,最顶端的人又不断掉下,如此反复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声响的生死竞赛。

我浑身血液冷凝,手脚麻痹,「唰」地一声,肖樾从身后拉上了窗帘。

肠胃翻滚,我捂住嘴转身趴在客厅的垃圾桶上吐起来,下午吃的小吃全吐了干净,直到胃部痉挛,我嘴里还涌着酸水。

一杯水递到我面前,滴水的发丝落在我眼前,我没有接,「肖樾,我以为超市大赢家、优惠券比赛是你为了满足我的囤积癖和购物欲,下影视剧买书是为了哄我开心,逛小吃摊是为了弥补我,毕竟你这个狗贼从来没陪我逛过街……」

肖樾蹲下身,将我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艰涩:「对不起……」

我呕得两眼泪花,抬头问:「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是吗?」

肖樾没有回答。

我摸到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刚解锁,数不尽的弹窗消息像是雪花一样弹了出来。

眼睛和脑子都来不接收如此庞大的消息量,我往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点开聊天软件,除了要钱就是训斥的亲爸、阴阳怪气的后妈赵阿姨、坐在我对面的饭搭子同事小芳、买了两回榴莲加上的水果摊主……

电话应该更快些,手指颤抖得几乎抓不住手机,返回桌面误点击进一个视频,视频里只有一盏红灯,红灯摇晃,背景声是惨绝人寰的尖叫。

肖樾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手机,从身后紧紧地搂着我,像是把我嵌进他的怀里。

「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眼泪汹涌,我嘴唇止不住颤抖,「该向谁求援?谁能帮帮他们?」

谁能救救这个世界?

肖樾转过我的肩膀,浓眉紧皱:「萧瞳,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背负什么,我们都不是那个英雄。」

「可我……」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手里有武器,兴许你能对付一两个丧尸。但是面对丧尸潮,那你这时候出去就是给丧尸当点心,更何况丧尸潮后,比丧尸更可怕的还有人心。」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一个星期后停电,一个月后停水,到时候我们坐拥的这些物资暴露在别人面前,就是最急切的催命符。」

我看着他,他眼睛犹如一窟古井深不见底。

「萧瞳,登上诺亚方舟的船票假使只有两张,我希望我们能活下去。」

我含泪讥笑道:「你以为我们是亚当和夏娃吗?人类最后一颗火种?」

「活下去就是希望。」他不再说话,将手机放在我掌心。

一整晚我都在听电话那头的忙音,偶尔有两个能接通的也是匆匆挂断,再打过去没了动静。

凌晨四点,我蜷缩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电量最后1%自动关机,我没再充电。

明明应该是蝉鸣嘲哳的夏夜,耳边却充斥着尸潮拼命想钻进来的巨响,我不知道这个小区还留下多少幸存者。

12栋带孙子的老婆婆、3楼那对做烘焙家庭作坊的新婚夫妻、见人就一张笑脸的保安大叔、总让我把快递纸盒留给他的老大爷……

每一张脸都出现在我做不完的梦里。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眼睛红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张嘴发不出声音。

肖樾给我倒了一杯温盐水,然后递给我两颗药。

我惊讶于他的冷静,好像这件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吃完药我倒头昏睡过去,再睁开眼已经深夜。

肖樾在厨房里不知道鼓捣些什么,我顶着几乎要炸裂的脑袋去浴室洗漱,挤上牙膏扭头一瞥,浴室窗已经被彻底堵死了,一丝光都漏不进来。

摇晃着回到客厅,桌上摆放着一碗鲜虾砂锅粥,一碟虎皮凤爪、一笼芋头蒸排骨,还有一盘翠绿又清爽蒜蓉空心菜。

「先吃点东西吧。」肖樾拉开椅子,「再怎么样也要填饱肚子。」

他打开平板,翻到我常看的下饭剧,剧中人物吵吵闹闹,寂静的屋子里有了一丝人气。

我拿起勺子,砂锅粥还冒着热气,一口入腹咸鲜暖胃。米是正宗五常大米,熬成粥水之后裹着大虾的鲜甜,虾仁新鲜爽弹,一点胡椒粉犹如画龙点睛。

虎皮凤爪轻轻一抿就脱了骨,褶皱的表皮浸满了酱汁,小米辣点缀色泽诱人。排骨肉毫无肉腥气,豆豉的咸味已经浸入紧致的肉中,底下的芋头吸满了豉汁,软糯香甜。

蒜蓉空心菜最考究火候,空心菜刚刚断生,咬在嘴里嘎吱嘎吱,翠爽的口感不需要任何调味料加成,只要一点蒜香为辅,就可以叫人胃口大开。

肖樾给我沏了一杯茶,茶汤呈黄褐,有大麦的香气。

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肖樾见此松了一口气:「哭着吃过饭的人,是能坚强活下去的。」

一碗粥被我喝了个底朝天,我刮了刮锅底的渣子,声音嘶哑:「肖樾,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抽了一张纸擤了擤鼻涕,「我可以当夏娃,但是亚当能不能他娘的换个人。」

他一时气结:「不能。」

「人类最后一颗火种熄灭了。」我放声哀叹。

他气得跳脚:「我上哪给你找另一个男人去?萧瞳,你别得寸进尺!」

我充耳不闻,擦擦眼泪起身收拾碗筷。

现在水电还一切正常,我不敢打开手机和电视机。

将抽屉里的充电宝都充上电,以后至少还能当做照明设施。

除此之外平板、笔记本、备用手机、电动牙刷、剃须刀,所有需要充电的我都翻了出来,肖樾见我到处忙活也没管我。

眼皮子很沉,我却睡不着。衣柜里的衣服按四时整理了一遍,又拆洗了床单被套,忙活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肖樾递给我一张菜单。

「萧小姐,彩虹早餐店开业大酬宾,消费满10元豆浆无限畅饮。」

我接过菜单一看,是手工DIY的,肖樾的画图技术不敢恭维。

早餐样式分为三类,肠粉、手抓饼、鲜肉大汤包,我好奇问:「这又是做什么?」

「你不是最喜欢玩『可可的早餐小店』么?一个经营类游戏竟然还能被你玩出竞技感。」肖樾挑眉,「我屯了两包肠粉预拌粉、手抓饼皮是速冻的,鲜肉大汤包需要点功夫,好在面粉鲜肉都有,不过我只有你一位客人。」

可可的早餐小店后期客人一多,屏幕能被我搓出火星子。

我装模作样点了一下菜,肖樾端上来一杯热豆浆,等餐的功夫我无事可做,便在阳台摊开瑜伽垫,打算做一组清晨唤醒。

没做上两个动作我就觉得有些诡异,阳台窗帘拉着,但是怎么看我都像是铁笼子里一块会跳舞的生肉?

肖樾端着餐盘提醒:「尊敬的客人,您的餐点上齐了。」

桌上放着一份肉蛋肠粉、一块夹里脊肉的手抓饼、一笼鲜肉大包子。

肠粉皮爽滑,浇上灵魂酱汁再配上一点辣椒酱,肉蛋和虾仁的豪华配置是我之前上班时咬咬牙才敢点的,肉肠粉、蛋肠粉都是五块,肉蛋虾仁组合在一块就要十二。

肠粉份量不小,我吃完一盘加一个鲜肉包就有点饱了,肖樾乖乖站在一旁看着我吃,我有点罪孽感。

「小樾子,本宫恩典你坐下同食。」

肖樾嘴角抽抽,拂袖单膝下跪行礼:「喳!」

剩下的鲜肉包手抓饼都进了他的肚子,饭毕,他有模有样掏出平板说:「承惠一共28元,请对我的服务做出评价。」

我点了个五星好评,至于钱,我估摸着现在电子支付也完球了,便从玄关零钱罐子里摸出五枚硬币。

肖樾点了点数,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微笑:「欢迎下次光临。」

我被逗乐了,心底的阴霾驱散了三分。

吃完早餐回主卧眯了十来分钟,没等进入深度睡眠,厨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厨房有道小门直通生活阳台,生活阳台当初装修的时候一分为二,中间给砌死了。

我连忙起身穿衣,肖樾却比我先一步站在厨房门前。

透过厨房推拉门看去,小阳台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拱动,前几天做加固的时候,阳台是重中之重,应该不会被丧尸攻破。

肖樾冷着脸将我推到身后:「防盗窗之前留有逃生锁,我叮嘱过师傅将锁焊死,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舔了舔泛白的嘴唇:「我去看看,你把门从里面锁死。」

说完他提了一把砍刀,打开厨房通往阳台的小门。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肖樾!」

「锁上门!」

我四处寻找趁手的兵器,找到一把水果刀嫌太轻,又冲去入户花园将电锯翻了出来,哆哆嗦嗦拉出电线接上电源,拖着电锯往厨房里走。

「肖樾!老子没买云储存空间!你要是死了,我他娘的连你一张遗照都没有……」

-----

阳台上一颗灰色的脑袋正竭力往缝隙里钻,也许是踩着楼下的阳台爬上三楼的,因为焊死的钢条卡住了身子。

青灰色的脸上布满了伤痕,面容扭曲眼白往上翻,口里流着褐色的涎水。

肖樾举起砍刀正要往下劈,我拖着冒火花的电锯,嫌他磨磨唧唧,果断将他一把推开。

左劈右砍,这电锯质量属实不赖,纷飞的碎肉沫子一点都没影响锋利的刀片,直到面前这「物体」血肉模糊成一团。

我把电锯一关丢给呆滞的肖樾,拿过卫生间的马桶橛子对着那团肉往外捅,「给我下去吧您嘞!」

东西嘭地一声落下三楼,我连忙踢过一块木板盖住缺口,再用重物死死压住。

肖樾瞠目结舌:「是我低估了你的武力值,你扛着这个能杀一条街。」

「你以为我真的拧不开瓶盖?要动真格的,我能拧开你的脑袋。」我踩了踩木板,「我们最好再排查下其他隐患。」

我负责检查入户、客厅和厨房,剩下的卫生间、三间卧室留给肖樾。

不锈钢保温水箱没有遭到破坏,在还有自来水的情况下我不打算启用,如果后期饮用水全部消耗完了,过滤器简单过滤后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柴油桶盖着雨布堆在入户花园,也不知道肖樾是怎么弄来这么多燃料。

我们两人不开空调不开电暖气的情况下,一天10度电能维持基本生活,一旦停电,这些柴油也能用上一年多。

肖樾不是没想过搭建光伏发电板,但一是因为我们不住高层,二是因为申请程序复杂时间来不及,所以只购买了两个300W的多晶太阳能家用电板。

三楼日照条件没有高层好,夏天时日照能达到9小时,到冬季一天只有7小时。

两个300W的电板一天能充满三个蓄电池,通过逆变器就可以实现交流负载给家用电器供电。

一定程度上能缓解单纯靠发电机发电的压力。

除此之外,我们防身的武器除了电锯、砍刀、还有我之前买的防狼喷雾、电棍、瑞士军刀,虽然对付丧尸简直是过家家,但我还是放在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以防万一。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首先消耗冰箱里的食物,像是鲜蔬水果,趁着还没烂就变着花样做。

我甚至想出了茄子的六种吃法,烤茄子、炸茄盒、凉拌茄子、茄子豆角、茄子肉沫和劈腿茄子。

肖樾不爱吃茄子,但因为食物珍贵,不得不捏着鼻子跟我连着吃了两天。

藤藤菜、红薯叶、油麦菜等绿色鲜蔬最快被消耗完,剩下的就是番茄、黄瓜、土豆、洋葱等根茎类蔬菜。

肖樾裁了一堆纸条,将冰箱里的储物写在纸条上揉成团,叫我随机抽取。

我一边跟着视频跳操一边气喘吁吁说:「要只抽到一个番茄,那咱们这顿就只吃番茄?」

「那你抽两个,组合在一块炒。」

我做了个开合跳,不小心带倒一堆盒装食品,我不得不暂停视频收拾纸盒子,里面全是素食拌面和袋装凉拌海蜇。

「这么多物资,咱们高低得整两个菜吧。」我提议。

肖樾端着放满纸团的托盘到我面前:「抽四个,葱姜蒜这种我没算在里面。」

我十分担心组合出黑暗料理来,犹豫着捏了两个团子,肖樾打开一看:「鸡蛋、腊肉。」

「鸡蛋炒腊肉也……不是不行。」我皱紧了眉头,「鸡蛋炒肉是农家一碗香,炒腊肉也差不多。」

第二次抽,打开第一个是「皮蛋」,肖樾的眉毛明显抖了抖,接下来要抽到黄瓜、冻豆腐这些还好,其他的……

我心里一阵恶寒。

捏起角落里一个纸团,刚看到一个字我就顿感不妙,「鸡胸肉。」

「皮蛋炒鸡胸肉?」我弱弱地问。

肖樾脸黑了又黑,我想想说:「不然皮蛋拌鸡胸肉丝。」

最后肖樾做了皮蛋炒鸡丁,虽然组合诡异,但味道还算不错,放了小米辣,鸡丁嫩嫩的,姜葱末爆香去除了皮蛋的涩味,舀一勺很下饭。

吃完饭看了会记录片,学了下馕饼的制作方法,然后就刷从前一直没时间看的电视剧。

电视剧放3倍速,大致刷剧情,让自己脑子不空着。

下午五点开始健身,我计划增重5KG。

丧尸危机告诉我的第一点就是,身材纤瘦是没用的,只会耽误逃命。

我一直保持在95-100之间,结合我的身高,110斤左右会更加健康。

先跑进行热身,然后着重练大腿肌肉、腹肌增强核心,后练习小腿肌肉增强弹跳力。

睡前我还加两组哑铃,除了正常的吃喝外,我一天多加两个鸡蛋,后期鸡蛋消耗完,肖樾囤的蛋白粉、复合维生素就派上了用场。

至于肖樾,丧尸危机之前他不是工作就是看书健身,除了前两天出事,接下来一点没耽误他的举铁计划。

完成今日的运动,我坐在瑜伽垫上拉伸小腿,一阵凉风吹起纱帘,飘进来几丝的细雨。

肖樾按了几下墙上的开关,灯没有亮起。

爆发丧尸的第七天,停电了。

肖樾开启发电机,发电机搁在生活阳台上,隆隆作响,我很快适应了这种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拉开一小半窗帘,外面游荡的丧尸少了很多,这两天也没有丧尸再尝试进入三楼。

是小区内幸存者少了,还是丧尸慢慢涌入了其他地方?

雨点敲打在外窗上沙沙作响,起初像是性情温柔的江南女子,一阵风后雨滴犹如万马齐喑,骤然降临,雨幕歇歇,看不清远方的景色。

我哈了一口气,玻璃上凝集了一层水雾,用指尖画了一个笑脸和太阳。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肖樾还住在两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小单间里,装不起空调,风扇吹出来的都是透不过气的热风。

我一天冲三四个澡,离开风扇范围就浑身湿透,那会儿我们最盼望的就是下雨天,下一场暴雨,打开窗户让雨丝顺着握手楼的夹缝飘进屋里。

我和肖樾就坐在地板上看着一线沉沉的天空,我手舞足蹈跟他描绘未来的美好生活,肖樾蹲在一旁静静听我胡侃。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

-----

丧尸危机爆发的第四个月,我和肖樾打算出门进货。

小区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发现丧尸了。

我和肖樾心情好的时候会在阳台上打赌楼下游荡的丧尸是单数还是双数。

如果截止到整点,丧尸是单数,肖樾下跳棋就得让我三步,如果是双数,下象棋我就得让他双马。

这几个月我着重锻炼了体能,体重成功升至108斤,五公里能跑进25分,干拌面能吃三碗加一块牛扒。

肖樾则在学习急救和外伤治疗,还能将砍刀舞得虎虎生风。

除此之外,心理课程我们俩是一块上的,我们都有撑不住的时候,好在身边还有个活人能互相鼓劲,所以至暗时刻都挺过来了。

物资被我们消耗了将近五分之一,因为是夏天,饮用水多一些,丧尸危机爆发的第十八天,小区就停水了。

打开尘封四个月之久的大门,我们俩心情都有些沉重。

我沉重是因为我手里的西瓜刀:「我觉得……冷兵器还是有点不够威风。」

肖樾沉重是因为他背着一个大编织袋,红白条纹的那种,手里还拖着两个买洗衣液送的小车。

「热兵器我就是能弄来,你敢使吗?」肖樾走在前头探路,他腰里别着砍刀。

想起子弹也是个消耗品,精准的射击是靠大量的训练堆出来的,弄来也不实际。

我紧随其后,探头探脑:「那还是我的西瓜刀好,我昨晚磨了两遍,简直削铁如泥。」

「记住我们出来的目的,拿不到物资也不要置身险境,保住这条命是最要紧的。」肖樾再次提醒。

我耳朵听得起茧,「放心,大不了就是跑,从门口到三楼最多800米,三分钟我就能跑回来。」

我们这栋最靠近小区大门,出了大门往右拐第一二家就是生鲜超市。

一路过来都没有碰上丧尸,为此肖樾表示他做的丧尸出没概念模型,算出来结果不如我的精确。

生鲜超市不算大,门口的蔬菜水果架上的东西早已腐败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我抬脚踩死一只蠕动的小虫。

冷藏和冷冻的东西想都不用想,我没勇气放出那一堆堪称腐肉反应堆的东西。

货架上的东西足够完成我们此次冒险的目标,肖樾拉开编织袋说:「不要无底线地往包里塞东西,尽量拿我们清单上列的。」

我举双手表示赞同,小超市不到四十方,除了占据一半的生鲜柜就是日用品饮料等,我直奔整排的冷藏柜。

停电不影响酒水饮料的保质期,踩着一地的碎玻璃岔子,我挨个打开柜门,将瓶装饮用水、咖啡饮料、茉莉花茶、冰红茶等扫进我的背包里。

冷藏柜顶层有一些袋装牛奶,保质期不到一个月的那种,全都变质了。

余光瞥到肖樾正在对常温奶下手,小推车叠放顶多拉上四箱,我抛给他一把瑞士军刀,让他快速拆盒,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包装盒丢了,只拿里面的瓶装奶。

背包塞满水和饮料后,我掂量了下重量,还好有锻炼身体,现在短途负重30kg不在话下。

从背包内层掏出大环保袋,转向零食区,膨化食品小糕点饼干糖果巧克力,巧克力有点化了,但并不影响吃。

山楂条山楂片火锅凤爪小豆干,然后是盒装特产,鸡仔饼、芒果糖、猪油糖、猪肉脯和鱿鱼丝。

绕到电器区我翻到几个充电宝和电池,筷子、调羹顺手拿了一把,角落里有毛巾浴巾梳子和水桶,我挑了个最大的水桶,往里面塞毛巾和牙刷,还有几个我说得上牌子的卫生巾。

因为是小超市,东西种类都不多,像是内衣内裤鞋子床单被褥这些都没有。

刚感叹一句住得偏僻有偏僻的好处,丧尸也知道进城往市中心跑,旁边储藏室突然就晃出来一个影子。

我冷不丁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抽出西瓜刀,冲着那个身影的命门砍去,这一刀直中丧尸的脖颈处。

它刚停下身形,肖樾大吼一声:「左边!」

我利落地抽出刀,向左横劈,然后踢倒货架,将两个丧尸困住,对着空隙一顿乱砍。

我们俩组合起来嘎嘎乱杀,我负责乱杀,他负责嘎嘎。

肖樾急奔过来,一刀结果了丧尸,然后慌乱地检查我身上后有没有伤口。

我没被丧尸碰到,只是可惜了我刚收拾好的毛巾和桶子。

我和肖樾仔细检查了一番,断定这是两个落单的丧尸,它们一直被反锁在储藏室,是我们进超市不小心打开了门,这才把它们放出来了。

收拾好东西回家,第一次「区外探索行动」宣告成功。

我用两根晾衣架加固组成扁担样式,两头绑着背包和大编织袋,叫肖樾挑着,然后扶着前面的编织袋,手里再拉一个推车。

我则提着环保袋,拉着另一辆车在后面断路,估摸着下次出来至少还能加一个28寸的行李箱。

气喘吁吁把东西扛上三楼,我们是一梯四户,路过隔壁房时,我停下了脚步。

「肖樾,你记不记得咱们隔壁是一间空屋子?」

他回头看向我:「你该不会是想……」

我莞尔一笑:「不用来做仓库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小樾子。」

归置好物资我牵了根电线拖着电锯就去隔壁破门,肖樾在一旁给我递扳手抡大锤。

隔壁是毛坯房,还没来得及装修,户型跟我们一样。我计划将一部分笨重的物资转移至此。

狡兔还有三窟呢,更何况现在乎。

-----

肖樾将当初的户型图翻出来,确定我们两家的共用墙不是承重墙,打算把两家打通。

我第一回住上大平层竟然是末日时代。

他搁那哐哐凿墙,大锤小锤轮番上阵,第二次「区外探索行动」已经确认我们小区没有丧尸,所以噪音不会将丧尸引过来。

「四十四十四十……」肖樾用凿子抠缝,我在一旁念叨,他无语地回头瞪了我一眼。

「师傅,你这是一锤子四十还是整堵墙四十呀?」

肖樾无奈道:「一堵墙四十,完事我还送你一锤。」

凿开共用墙,空间顿时翻了一倍,我率先把肖樾的单人沙发和狗窝拖过去,跟他说:「这下你有单独的房间了。」

肖樾抬手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躺在瑜伽垫上,脑海里回想周围的商业布局,那家超市靠我们两个人大约一个月功夫就可以将所有物资转移过来。

比这远一点还有一家小超市,商品种类更少,只有粮油值得拿。

除此之外,周边一公里内有一家母婴店、便利店和服装店。

我不是没想过小区内的资源。一来平常人家不太可能囤积很多生活用品,二来,这十几栋空荡荡的屋子更像是一座座坟墓,我和肖樾像是这里的守灵者。

两个月后,我们开始第三十八次「区外探索行动」,隔壁屋子按照食品、粮油、日用品分类堆满了物资。

我们已经破开对门那户,将其作为第二仓库,那间屋子只做了简装,本来是用来出租的。

至于对角那家曾经住过一家三口,我们没打算去动。

这次行动的目的是搜刮母婴店和服装店,母婴店的奶粉、辅食是我们想要的,至于服装店,四季的衣服我们并不缺,只是想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袜子、内衣裤这些消耗品。

便利店需要走过一条街去到另外一个小区,我们有粮有武器暂时不会去冒险。

肖樾最近有点咳嗽。之前囤积的药品起了作用,他对着说明书吃了药,症状有些缓解。

至于我季节性的鼻炎,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更加强壮了的原因,还是空气质量变好了,已经很久没犯了。

我们砸开母婴店,里面一整面墙的婴儿服饰,小衣服小裤子派不上大用就直接不管。

肖樾往行李箱里塞奶粉,我则拿各种辅食,其他乱七八糟的奶瓶、小碗啥的,我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用,就还是顺手往包里塞了点。

我们不打算一次性拿完母婴店的东西,时间到了直接转向服装店,这家服装店有男装和女装,因为没人打理,挂在外面的衣服都落了一层灰。

看到「购物满200送品牌男袜一双」的牌子径直走过去,将商品柜里袜子全部塞进编织袋。

袜子旁边是拖鞋,肖樾穿42码、我穿37码,看好码数将42和37码以上的拖鞋都放到行李箱。

肖樾在拿棉质短袖和运动裤,我已经把头发剪到齐耳,既可以防止浪费水资源,同时运动和奔跑不受影响。

像是衣服这些我也越来越偏中性,怎么舒服利落怎么来。

男女式内衣裤款式不多,只有两个架子,本来这家店也不是大型服装店。

我也不管肖樾穿不穿得下全部丢进背包,运动内衣太难找,我现有的三件运动内衣都是换着穿的,洗多两次后有一件已经松垮。

差不多拿齐了东西,肖樾忽然叫我过去休息室,我进了小房间一看,不知道之前是哪位店员拿了个快递还没拆。

「蔬菜种子四季阳台农家乐……」我仔细看面单上的字。

肖樾听到「菜种子」几个字两眼放光,华族人的种菜DNA被点亮,他他把快递盒往袋子里一塞:「刚巧咱们就缺这个。」

今日行动最大的意外收获就是这包菜种,肖樾回家前还在花坛里掘了一袋子土。

东西放在第二仓库,我去厨房煮速食面,肖樾则在阳台收拾种子,之前装肉类的泡沫箱派上了用场。

他最近读完了《赤脚医生手册》,觉得自己多少能算个江湖郎中,现在正在翻《家庭菜园》,算上两个仓库,我们光是阳台就有六个,不种菜可就太浪费了。

拆开两包螺蛳粉,烧水烫粉,将调味料加入碗中,午餐肉切片两面煎至金黄,起锅烧油,炸脱骨鸡爪鸭爪和猪皮,最后配上灵魂香肠。

如果面前这碗红艳艳的螺蛳粉加上一把藤藤菜简直不要太豪华。

冰箱之前塞的固体冲剂里面有几包吉利丁粉和袋装脆波波,扫荡小超市的时候又进了一盒仙草粉,足够我自己动手制作简易脆波波仙草奶茶。

加入冰块,一口舒爽,初冬就是要喝冰奶茶!

肖樾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嗦粉,一边拿口水垫擦脑门上的汗,口水垫是我们去母婴店进货时顺手拿回来的,我看着四四方方料子又轻柔,完全可以当手帕使。

我边吃东西边看视频,肖樾见我这两个月没刷剧有点奇怪,嘴里斯哈斯哈地问:「都不用上班了,还忙着充电提升自己?」

手机里播放的是玩具设计师的内部教学视频,不是硬盘里存的那些,我咬了一口香肠:「闲着也是闲着。」

丧尸危机前两年我才转的设计岗,从流水线到办公室我花了四年,图纸还没盘热乎,就开始了宅家生活。

吃完最后一口粉,我嘬着着杯底的脆波波,想起我和肖樾能在一起也是奇迹。

他是公司招进来的管培生,按规定要下三个月的流水线。

刚巧他分在我们班组,而我作为技术最熟练的计件工,没少嫌弃他反应迟钝。

三班倒很辛苦,慢慢的他们那一批大学生走的走,转岗的转岗,留在厂里的寥寥无几,我以为肖樾也会嫌弃那三四千块钱的工资,很快提桶跑路。

没想到他竟然坚持了下来,有一回中午大家蹲在一块吃西瓜,组长调侃着问他今后想干啥,他东扯西扯没正面回答。

事后轰隆隆的线上,我们都戴着防噪音耳机,他忽然笑着跟我说:「萧师傅,我以后也想开家玩具厂。」

-----

名牌大学毕业不想着干互联网、金融行业挣快钱,却想开一家玩具厂?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但接下来他的行动真的让我哑口无言。

他从我们这个班组调出去后,没有选择去做管理,而是进了另一个生产部,然后一路做跟单、出货、质检,直到现在的销售。

他太狠了,就像是一块永不知饥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短短三年,他待遍了所有岗位,将玩具厂上上下下摸得一清二楚。

就连线上机子出现故障,老师傅搞不定都得叫他来检修。

偶尔在食堂或者走廊遇到风风火火的他,他还是会点头叫我一声「萧师傅」,我那一点几乎要熄灭的心气被他点燃。

尤其是在我爸拿走了我所有存款并且逼着我嫁给村里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二流子,只为了收取二十万彩礼钱时,不甘被如此摆布的想法像是熊熊烈火疯狂燃烧着。

肖樾能做的,我也能做。

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从前的知识几乎全忘了,我不得不用偷偷摸摸攒下来的钱报了个升学班,跟一帮小孩从初高中的知识学起。

我把自己逼成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三百六十五天不断地旋转。

期间有不少男孩子向我示好,我统统拒绝。因为我如果答应其中任何一个,就意味着我彻底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拿到学历,得到组长的赏识,从副班长到班长,到能分管一条线,最后在市职业技能大赛中取得金奖。

我再一次跟肖樾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已经是两年以后。

他也是被拉着出来联谊的,晒得有点黑的脸上泛着酒晕,在场女性十个有八个盯着他,因为肖樾刚荣升销售二组的销售组长,厂里近百分之四十的业务都是他拉来的。

要不是咱们主任只生了两个儿子,不然高低得招他当上门女婿。

我本来被安排的目标是斜对面的二厂技术员,酒过三巡却跟肖樾搭上了话。

肖樾估计是被缠得有点恼,低头说:「不好意思,我有一个凄惨的童年……」

「不瞒你说,我也有个凄惨的童年。」我说这话是真心的,至于肖樾说这话,估摸着是想劝退那群姑娘。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肖樾真的除了努力,一无所有。

母亲在他八岁时意外去世,父亲一直有基础病,拖到他十二岁也撒手人寰,他是靠国家助学金才一路走到现在。

所以没有任何背景、两袖清风家徒四壁的人,怎么能去耽误那些姑娘。

肖樾抬头见是我,双手捂着坨红的脸,有点可爱的说:「对不起,萧师傅,我不知道是你。」

彼时我做上了基层管理,工资有所提升,却碍于学不到技术而发愁。

肖樾替我指了条明路,考取相应证书的同时,学习操作办公软件,ERP系统等,总之技能多了不发愁,还能往办公室的工作靠一靠。

之后在一起,他见我又抱怨做不完的表格和走不完的流程,像是开玩笑地说:「那我把我的梦想分你一半。」

然后我学起了设计,肖樾答应有朝一日,他会拿着高薪聘书邀请我做他玩具厂的首席设计师。

他会把我设计的玩具销往全国各地。

总而言之,在学习的过程,我真的喜欢上了这一个行业,并且有时候深夜跟肖樾激情对线时还扬言,「以后我想开一条成人玩具的线。」

肖樾憋不住笑:「你说真的?」

我拍了下他的脑袋:「你想哪去了,玩具这种东西又不是小孩子的专利,我觉得很多大人更需要玩具,像是芭比娃娃,现在我在路边上看见了也会忍不住想买。」

肖樾想了想:「你可以先画图纸,咱们做两个出来看看效果,如果可以就去申请专利,然后投入市场。」

然后我就设计出了「惊鹿」。

吃完饭,肖樾把床单被褥抱到阳台晒,连带着主卧里的「惊鹿」,他用湿纸巾小心翼翼擦了擦盘子上的浮尘。

惊鹿又叫添水,存储了一定流水量后会使得竹筒两端平衡转移,竹筒一端落下敲击石头发出声音,用来惊扰进入庭院的鸟雀。

我觉得流水声和竹筒敲击声很助眠,就设计了一个带丛林岩石溪水的盘子,里面真的放了一直会移动跳跃的小鹿,把它摆在床头,隔一段时间会轻轻敲击一下。

根据圆盘的不同季节显示,可以选择风吹树林的沙沙声、流水潺潺声、和小鹿走在岩石上的哒哒声。

肖樾说这玩意做出来不像是玩具,更像是工具。花重金造出这么一个后,就没了下文。

因为我和肖樾闹掰了。

半个月后,我们开启了第四十九次「区外探索行动」,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便利店。

我们不会选择危险系数更高的夜晚行动,也不会在短时间之内不怕死地去更远的地方,当前目标只有填满第二仓库,给度过寒冬再上一道保险。

我们先去了一趟母婴店和服装店,把上次没来得及带走的物资装进行李箱,然后出发去便利店。

便利店的东西不多,在柜台我发现几包商用的关东煮调味料,烤肠机虽然有些污渍,但是洗干净应该还可以用。

我跟肖樾说这次我只负责拿烤肠机调味料和服装店的羽绒服。

肖樾没有话语权,默默抗起沉重的饮料和牛奶。

几次行动后,二仓库也被填满,十二月初八,下了第一场雪。

身上的薄羽绒已经抵抗不了隆冬的冷意,为了省电不开电暖片,上次服装店拿的厚羽绒派上了用场。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拿羽绒服当被子盖的一天,男款最大码数的羽绒服裹在身上完全不想把手伸出来。

室外气温低到了零下七八度,我里面穿着珊瑚绒睡衣,将烤肠机预热,放入火山石烤肠,全是肉不带一点淀粉。

烤肠慢慢转动,烤到一定程度后肠衣会炸开,炸开的烤肠更香。

取出沙发底下的防风室外酒精炉,架上格纹烤盘,电煮锅则放入关东煮调味料和清水,肖樾蹲在厨房穿串。

牛里脊、五花肉解冻后切片放入烤盘,生菜洗净放在一旁备用,没错,肖樾尝试着种了好几种菜之后,我们实现了生菜和小葱自由。

随着烤盘的温度不断升高,五花肉滋滋冒油,等着周边肉微焦的时候撒上烧烤料、小茴香,生菜卷着葱白五花肉塞进嘴里。

生菜的翠爽、五花肉的焦香、葱白清甜微辣、还有烧烤料丰富的口感,简直不要太满足。

肖樾将串串放进关东煮锅里慢慢烫,顺手给我倒了杯冰镇酸梅汤。

酸梅汤是用酸梅粉冲调的,烤肉、烤肠这些比较油腻,酸梅汤正好解腻。

我和肖樾难得这样安静地一边烤肉一边看雪景,简单碰了个杯,感叹这苟且的生活来之不易。

他咂了一口酸梅汤,呆呆的看着窗外。

我给他夹了块牛里脊,沾了烧烤酱放在他碗里,「得亏你不喝酒抽烟,不然咱们弄那些东西可费劲了。」

他转头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耳朵尖泛红:「萧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夹烤肠的手一顿,其实我也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曾抵着头一块计划玩具工厂的位置;也曾真诚地心疼对方的遭遇,发誓要组建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庭;幻想过未来孩子的模样,说无论叫「肖萧」还是「萧肖」听起来都一样。

我们约定,等实现我们口中说过无数遍的梦想后,就去乡下盖一栋大房子,门前栽树午后种花,养些小鸡小鸭,再养一条脖子上带项圈的大黄狗守家。

和肖樾一起生活、成为玩具工厂的首席设计师、做一个平凡的人,这是我萧瞳想要的人生。

可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眼泪夺眶而出,我低着头问:「肖樾,我拿市玩具设计大赛二等奖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来?」

「晋升设计师要去省里培训,说好了要开车送我,你在哪里?」

「明知道我们在存钱办工厂,为什么拿钱换了好车?」不等他开口我又说,「是你虚荣还是我虚荣?」

「你不喜欢那个喝醉了酒就耍酒疯的张总,本可以不去谈那笔单子,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去陪酒?」

我咬着牙,双眼通红:「他会把你喝死的!肖樾,你酒精过敏!」

肖樾哽咽着说:「我可以解释,萧瞳,我可以解释……」

「最重要的一点,」我忍住眼泪,「肖樾,你还有想过回老家开工厂吗?」

肖樾紧紧抿着唇没有吭声。

我笑了一声:「我再也不想从晚上九点一直等到凌晨,等我那个喝断片了就不接电话的男朋友平安回来,再也不想两个人相对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开口就是争吵,再也不想……」

他哭得悲痛,颤抖双手捧着我的脸颊去寻找我的唇。

我闭眼撇过脸。

「所以,我们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

靠着两个仓库的物资,我们一直苟到了第二年秋天,

对一个死宅来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躺着不动,吃吃喝喝看看电视机玩玩游戏,所以不出门的日子并不难捱。

我跟着硬盘里的教材学吹竖笛,肖樾则学会了吹口琴,两个人能在无聊的时候勉强合奏一曲。

末世的日子里,什么都不宽裕,唯独时间最宽裕,我差不多读完了两百本书,学会了三个额外技能,甩棍、编织和做面食。

捧着黄桃罐头,远远眺望西侧,那边有个加油站,地图离线包显示,距离我们小区大约。

夕阳西下,肖樾收起阳台上的太阳能电板。

就算咱们省着开发电机,不常使用耗电量大的家用电器,柴油这种消耗性物资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少。

「肖樾,咱们炸了那个加油站的可能性有多少?」我眯着眼睛说。

肖樾对此表示无语,「可能性为零。」

「我们需要物资。」我咬了一下塑料勺,拿起平板打开离线地图,示意肖樾跟我一块看。

如果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将活动地改为方圆5公里,虽然危险系数倍增,但是我们能到最近的一个大型小区。

运气好的话,不光能补充些吃的,能源问题也能得到解决。

「加油站附带的有小卖部,我记得之前在那里办过卡,纸巾粮油这些赠品应该会有储备。」

肖樾皱了皱眉,「我们这次出去,说不定会遇到其他幸存者。」

「幸存者?」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大约是我和肖樾两人孤孤单单生活了一年多,也没见过其他人类的原因。

「我们需要多带一些武器。」肖樾说,「面对活生生的人类,你没那么容易能下得了手。」

这让我想起黑暗森林法则,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

面对食物和资源,所有人都想活下去,这就取决于谁会开第一枪。

我和肖樾都没有命去赌。

于是在犹豫了半个多月,又做了planA-planH,十来个计划之后,我们全副武装,进发加油站。

车库里的车落了一层灰,幸运的是还能发动起来,开车动静是大一点,但是单靠我们两条腿多少有点不切实际。

而且紧急时刻,车也是最好的武器。

油量还剩下百分之八十,肖樾开车,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加油站。

一下车,看得出来这个加油站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地面上一片狼藉,仔细分别还有已经干枯脱水的人体躯干。

肖樾把车停在加油站后面,我拎着袋子去小卖部,肖樾负责研究加油机的自吸泵,看能不能通过破坏外部结构带几桶油回去。

正当我往袋子里装盒装纸巾时,忽然听到肖樾大喊:「小心!」

我飞快转身握住刀柄,只见一只行动极快的丧尸冲着我的面门直扑而来。

来不及多想,丢掉袋子双手握刀奋力向前劈去,刀刃触及丧尸的皮肤却没那么容易划破,只留下浅浅一道痕。

我扭头快跑,肖樾冲过来,将手里的加油枪掷向丧尸,丧尸没有躲开身形微微迟缓了一下。

肖樾拉着我的手不要命地往停车的地方逃,我咬牙喊:「格老子的,丧尸也会进化吗?」

距离车门仅有五六米的距离,丧尸浑身腐臭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近,肖樾忽然松开我的手推了我一把。

我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撇头就看见肖樾回身冲了上去,砍刀冰冷的锋刃对上丧尸的尖爪。

「肖樾!」我扑到车上拉开车门一键启动车辆,挂上倒挡向右打死方向盘,准备撞死他丫的。

肖樾跟它缠斗得难分难舍,兴许是汽车的行驶声又吸引了附近的丧尸,我远远地看见有几个黑影冒了出来,而且速度极快。

我手心冒汗,挂上前进挡,不断喊着:「快跳开,快跳开啊!」

就在此时,「嘭」地一声,像是一朵烟花绽放,丧尸的脑袋炸开了半边,黄褐色物体飞溅,落到肖樾肩上和手背上。

我来不及反应,烟花又在周围悄然绽放,一朵朵开花,丧尸一个个倒下,每一击都是爆头,精准得令人发指。

「六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得意,他端着狙击枪从加油机后面走过来,「击杀六个高阶丧尸够不够请您喝杯下午茶。」

「杰克,你该庆幸这个加油站荒废多时,开枪没有让咱们都葬身火海。」他身后一个穿着工装,短发俏丽的女子提着枪懒洋洋说。

肖樾盯着他们,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瞥到他手臂上有一道抓痕,连忙下车掏出一瓶泉水,拧开瓶盖就往他伤口上倒,

女子察觉到我们的动作,声音有些异样:「被丧尸抓到了么?」

流水冲洗还不够,我在车上找到一瓶碘酒和纱布,哆嗦着拧开,也顾不得那两个是善是恶。

「萧瞳。」肖樾抓住我的手腕,冲我轻轻摇摇头,然后转向他们二人。

男人潇洒自如明显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女人转冲他下令:「杰克,去拿一支血清来。」

杰克看了我一眼,耸耸肩说:「好吧,保护女人的汉子该拥有一剂血清。」

这时候我才发现外面大街上停着一辆皮卡。

「我是B市幸存者联盟的首领罗芳青,代号萝丝,你可以叫我小青。」女人解释道,「看你们有车辆、食物、穿着也干净,应该也是某个幸存者联盟一员吧。」

肖樾双唇泛白,攥着我的胳膊紧了紧,我没有吭声。

杰克拿到一支药剂走过来,他见我们一脸警惕便停住脚步,远远地丢向肖樾。

肖樾伸手接住,看了眼上面的标签,撕开包装就往胳膊上一扎。

我呆愣在原地,对面的萝丝笑了一声:「这只是第一代血清,没有经过大规模临床实验的。」

肖樾拔出针头,随手丢掉针筒,额头上冷汗直冒:「横竖都是死。你们有什么目的?」

萝丝和杰克相视一眼,将枪口微微下压,萝丝说:「我听说A市也有一个幸存者联盟,如果你们是他们中的一员,我需要你帮忙带个信,我们抱着和平的目的而来,四处独立的水洼应该连成一片湖泊,重新创造新世界。」

萝丝将自己所行的目的和盘托出,听说我们缺柴油,甚至让杰克从车上搬了几桶给我们。

小卖部的食物也随我们拿取。

回程的路上,我开车,肖樾一脸苍白地坐在副驾驶。

看着后视镜里萝丝和杰克的身影越来越远,我忍不住问:「肖樾,你相信他们?」

肖樾不答反问:「你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绕城区转了两圈,他们好像没有跟上来,不太像是拿我们俩钓鱼。」

我又补充道:「要是想杀我们,他们早就开枪了,毕竟咱们还没那几只丧尸跑得快。还有她说什么幸存者联盟,咱们A市还有那样的地方吗?」

「可是看你跟他们周旋的样子,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有那个地方的存在,还知道他们的所在位置……」

肖樾阖眼靠在座位上没有吭声,车辆驶入底下车库,我熄火关大灯,车玻璃倒映着我俩的脸。

我踟蹰了半晌说:「肖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无论是他面对即将到来的丧尸危机,带着我提前囤货,还是面对幸存者,毫不犹豫扎下血清。

肖樾就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提前得知所有事项的发展。

肖樾缓缓睁开眼,我看见他双眼泛着血丝,似乎是累极了。

「萧瞳,你只要知道我不是想害你……」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想害我,否则末日这一年多我不能过得这么潇洒。

「你是导致这件事的反派?还是你泄露了病毒?」我胡思乱想,「有段时间我看你总不着家,是在计划什么大阴谋么?」

肖樾被逗乐了,笑得轻咳起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我哪有那么厉害?」

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地吻了吻我的头发:「回家吧,我都饿了。」

回到小屋我做了一碗打卤面,卤的肉酱,撒了葱花。

肖樾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双手颤抖得拿不住筷子,他捂着胸口告诉我:「血清在起反应而已,别慌。」

勉强吃完半碗面,他枕在我膝上,血清偶尔的剧烈反应让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一团,青筋暴露,发出痛苦的嘶吼。

我只能不停地换水给他擦拭身体降温。

直到第二天清晨,肖樾醒过来,短发贴着额头,眼神清明,冲我撒娇:「萧瞳,我想吃饺子。」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后就去擀面皮,第一盘饺子出锅我让他先吃不用等我,我去看着灶上的水。

等我端着第二盘饺子出来时,桌上只放着一双筷子,一盘被吃了两三个的饺子。

门开着。

屋里一片寂静,空气的浮尘在光束下游动,沙发上的毛毯胡乱堆着,阳台上的葱叶依然翠绿茂盛。

就像是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肖樾是北方人。

上马饺子下马面,吃完饺子,他就不会再回来了。

肖樾离开后的第四天,我在「惊鹿」底盘下面发现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A4纸,字迹亦如肖樾本人一样清朗挺拔。

萧瞳,展信佳。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末日危机是不是已经解除了?

末日的这些日子里有很多难处,我总是后悔当初没有做这样或者那样的决定,让你过得更好一些。

直到你今天哭着质问我,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么离谱。

如果当初我放下工作去看了你的颁奖典礼,如果我不是被灌醉,而是陪你去省城参加集训,如果我没有固执己见,而是拿着换车的钱回家办了工厂,如果我早一点靠近去听听你的心声。

我们会不会已经成为一对眷侣,是「肖萧」或者「萧肖」的父母,在老家的工厂门口,我带着孩子接你回家。

从前上班的时候,被张总那些过分的客户灌得稀里糊涂,我就想着多谈成一单生意,多撑一会儿,多吃一点苦,我的小瞳就能舒服点。

办公司的大姐提到你一件首饰都没有,我拿了年终奖很想给你买一个金镯子,可是还没来及挑选,末日就来了。

好在我把房子、钱都留给你了。(我绝对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输给了你,绝对。)

所以,小富婆,笑一笑吧。

我们总是在不断的猜测对方的心意中错过,我想给你更好一点的生活,而你仍然记得我们最初的梦想。

可能是上天还想再给我一次机会,所以开启了这场末日游戏。

我不断地试错,存档,回到最初,只期盼着打出一个最完美的结局,第一次因为缺少物资,我们出门寻找物资命丧尸口,第二次身处幸存者联盟营地,却因为A市营地多老弱妇孺,最后缺衣少食疾病缠身的情况下没有等到和其他幸存者营地结盟,游戏结束。

这是第三次,我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也是我和你度过最漫长的一段生存时光。

萧瞳,人类最崇高的品格就是勇气,无论是斩断过去,以身饲虎的勇气,还是迎接未来,创造生活的勇气,都值得敬佩。

万物终会消失,爱永存人间。假使我们中间只有一人活下去,我希望是你。

公主,这场游戏的结局是您一直幸福地生活了下去。

肖樾

读完信,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末日600天以来的第一条短信。

「尊敬的A市市民,本市幸存者基地已与B市结盟,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在建筑物外侧悬挂红旗,本市秩序将在B市幸存者联盟的支持下于三个月内基本恢复,欢迎来到新世界!」

与此同时,小区外有车辆载着大喇叭不断重播着短信的内容。

新世界真的要来了。

丧尸爆发后六年后,也是新世界的第四年。

我检查完最后一间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寂静无人的走廊里只有我哒哒地脚步声回响。

昨天开会听说「惊鹿」销量再创新高,陪伴了不少经历过末日的人们入眠。

清亮的月光照在偌大的厂房上,彩虹玩具厂,恢复秩序后的第一年我回到了老家,新世界承认丧尸危机前所有的个人财产,我卖掉房子车后,拿着所有积蓄在背山靠水的地方开了这家玩具厂。

广大农村地区没有遭到丧尸大规模破坏,也带动了城市里不少人回流,招人并不困难。

绕过街角,黑暗的角落里有人低头喝闷酒,喝醉了经常有人大吵大闹,或者仰躺在大街上唱歌唱到痛哭。

这些人大半是经历过那场丧尸危机走不出阴影的人,哪怕有人报警,维持秩序的人来了也只是单纯询问两句就算了。

萝丝很早之前就把肖樾的事告诉了我,她说一个半尸化的勇士将信带到了A市营地,从而拯救了那里三万多幸存者。

第一针血清研制出来只能延缓尸化时间,肖樾正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了斩断过去这条路。

他把未来留给了我。

回到小屋刚打开篱笆门,大黄狗兴奋地扑上来到处乱添,我拍了拍它脑袋跟它玩了一会,才发现台阶上的包裹。

看了下收件人是我的名字,我觉得奇怪,最近没在购物平台下单什么东西。

抱着包裹晃了晃,有点轻,我回到房里用快递刀划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只棕色小熊,小熊表情委屈兮兮。

一张好评返现纸掉了出来,我捡起一看,上面写着:「亲亲,这里是乐爱熊旗舰店,因为曾经的丧尸危机导致仓库压了三百多单没有及时发出,新世界恢复秩序后地址信息又全部丢失……我不知道这个快递还能不能送到您手里,但是仍然希望乐爱熊能给您带去快乐……」

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死死的扣着自己的胸口,拼命地让自己喘过气来。

我找到肖樾的手机,打开那个重新开,果然在他的购物记录里翻到这条乐爱熊的订单。

客服对话记录里,他问:「这个熊能在4月23日前送达吗?」

「亲亲,请问您是要走加急吗?」

「是的,我可以补运费,那天是纪念日我要送给我女朋友。」

「好的亲亲,我帮您登记下呢。」

手机震动,是肖樾设置的提示消息,他这个二傻子竟然点错设置成了生日,每年都会提醒一次。

上面显示:「4月23日,跟小瞳求婚。」

编辑于2022-08-·

我们村村长是只狐狸精。

每逢月圆之夜,他都会把那张老皮囊脱下,在他的院子里沐浴。

为什么说他是狐狸精,因为我亲眼看到他的九条尾巴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地扬着。

1

「村长他是狐狸精!」我高声呐喊,却被娘亲狠狠揪了下手臂。

村长戴着那副假皮囊,笑眯眯地看我,像个和蔼的小老头。

他顺着长须道,「小娃娃天马行空,怕是话本看多了吧?」

就是他这句话,我不仅被父亲拿着鞭子追着跑,连藏得死死的话本都被翻了出来。

后来学聪明了,在下个月圆之夜的时候,我喊了好伙伴萧圆满一起准备揭穿村长的假面目。

谁知刚爬上围墙,我正招呼着萧圆满上瓦,那货的腿突然就像打了筛的面条抖个不停。

「圆满,快上来!」

萧圆满颤巍巍地指向我的后方,「鬼!鬼!」

哪里是鬼,肯定是村长那个狐狸精,我笃定回头,刚巧与一青面红舌的家伙来了个面对面。

「哎呦!」

我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傍晚刚下过雨,沾了一屁股的泥泞子。

围墙旁的屋门被打开,萧圆满没来扶我,反倒泪流满面地扑到村长怀里,猛吸鼻涕,「村长!村长!你墙顶上有鬼!」

闻言,村长亲和地擦了擦萧圆满脸上的泪痕,乐道,「那可不是鬼,是我做的假人,专门来吓唬那些爬墙的小偷。」

说就说,还似有若无地瞥向我,仿佛口中的小偷就是我似的。

我还没怒呢,萧圆满这货就作贼心虚一股脑地招了出来,「唐沁说村长您是狐狸精,让我也来看看然后揭发您,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村长撩了下胡须,「哦?那你觉得我是狐狸精么?」

萧圆满努力吸着鼻涕,摇摇头。

「那是谁啊?」他又问。

「您是村长!」

猪队友!!!

我气急攻心,不等说什么,村长就让萧圆满先回去,随后朝我招了招手,「小沁儿,过来。」

此话一出,我浑身起了冷汗,前边是有人在场我才敢这么嚣张指认村长是狐狸精,如今萧圆满都要走,谁知道村长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我给吃了?

想到这,我紧紧揪住萧圆满的衣袖,「不许走!」

「小沁儿,你放心,村长人可好了,才不是什么狐狸精呢!」说着,她神秘兮兮地靠在我耳朵边上,「而且狐狸精都是年轻又漂亮的,村长就是个老头儿……」

随即,萧圆满费力从我手中解救出自己的衣服,「明天再找我玩。」

望着萧圆满越走越远的身影,我慢吞吞地挪着步到村长面前,憋红了脸。

村长弯着眉,抬手在我衣服上擦了擦,淡淡道,「走吧。」

「……」

虽有疑虑,但我还是赶紧转身面向回家的路,以免村长临时反悔。

走了两步后,恍惚间想起刚刚村长用手擦过萧圆满的眼泪,所以这是拿我衣服当抹布呢?

我愤慨极了,不服气又无可奈何,只好闷闷继续走着。

蓦地,身后传来道沉沉的男声,「小沁儿,你是不是忘啦?」

「忘了啥……」我习惯性回头,朦胧笼罩着圆月的云层散开,洒落一片银色清辉。

村长在半空之上,九条纯白如雪的尾巴缠绕摇摆,宛若天神下凡。

「我就说是狐狸精……」

那满脸胡须的脸此时也白净了不少,只可惜还未来得及看清真貌。

这幕实在太过刺激,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2

一晃八年过去,正是九行山上的门派招徒之际,年满十六便可报名。

自从那夜被吓,我发了三天三夜的烧才幽幽转醒,刚醒来就再次哭着指认村长是个狐狸精,父亲念我大病初愈,忍住没让我挨揍。

他们说村长在我生病那晚遭歹人杀害,魂魄归西,村民们亲眼看着村长入土,我可万万不能再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后来村长也换了人。

我也因此安生了许久,心里倒是一直暗戳戳盘算着如何上门派学本领,以便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只能哑巴吃黄莲,挨骂又挨揍。

如今机会已在眼前,好不容易挨到了十六,岂有不上的道理?

萧圆满得知后也屁颠屁颠地要跟着我上山,连行李都收拾妥当。

偏偏遇上隔壁村的钱老爷见我貌美,媒婆又说看起来好生养,于是强行上门提亲。

爹爹娘亲原本还有些犹豫我上山拜师,如今是连忙让我赶紧扛起行李跑路。

没什么原因,无非就是钱老爷已是花甲之年,不仅小妾成群,还有恶俗癖好。

狐狸精村长还在时,唐家村的日子还算不错,然而这八年来,那些仗势欺人的玩意儿是越来越变本加厉。

要这钱老爷当真要纳我为妾,就是强娶了去,心情好丢下几十两聘金,日后打死了也无处申冤。闹这一出,家里便恨不得让我走得远远的。

九行山上有着响当当的门派,灵苏派,是五大门派之首,若是真入了该门下,那定然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儿。

更重要的是,灵苏派极其爱惜弟子,待遇也是上等的好。

若说了是去拜师,那钱家绝对不敢多言。

与爹娘告别后,我和萧圆满就马不停蹄地赶路上山了。

3

耗费七日的时间,才终于来到那庄重的派门之下,那明晃晃的灵苏二字刻在石板上,神韵超逸。

从下往上约莫几百层石阶,最顶上摆了两张桌子,分别坐着五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和三个窈窕女子,白蓝衣裳,鲜明的灵苏弟子。

不仅如此,那长长的白色石阶排满了人,身穿玲珑绸缎,补丁布衣的,各类各样。我与萧圆满站在末尾处,有序地排起队来,紧随着前面人的鞋后跟,生怕一不小心掉了队。

待到排到我们的时候,天色渐晚,其中一男子悄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看了我一眼,「今天报名到此为止,明天再来。」

闻言,我的暴脾气差点没上来,秉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才忍了下来,微微一笑,「门派规定报名卯时才结束的吧?您瞧,现在还有一刻才到卯时呢。」

听我这么说,男子皱了下眉,倒是他旁边面容清纯的女子笑了笑,「是还未到……」

她拿出张纸来,右手执笔,音如清泉,「姓名?」

「唐沁。」

「年龄?」

「十六。」

「属意门师?」

「画善师父。」

话音刚落,女子略微诧异地抬头,没说什么,反而其他几位都隐隐地忍着笑。

她填好之后拿了个木牌给我,道,「领着木牌往里走五十米,有人接应你住处,明日便晨练,三日后进行选拔。」

说完,她顿了下,又道了句,「这三日内你若想改变属意门师,可以来找我。」

4

改属意门师?

我不免多看她两眼,又见她右边女子轻声调笑,「柳真师姐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姑娘已经通过试炼了呢。」

闻言,连我都皱眉,这灵苏派除了这位柳真师姐,一个比一个古怪。

还没等柳真开口,我率先回答道,「这位师姐如何晓得我过不了,我定会入给你瞧瞧。」

女子噎住,瞪了我一眼,看了眼末尾的长龙,「这么猖狂,到时候我倒真要好好瞧瞧!」

「高若师妹,你身为怀智师父的门徒,万万不能在日后的师弟师妹面前失了分寸。」

柳真轻轻柔柔地说着,让叫高若的女子哑口无言又无从反驳,最后只能又暗暗瞪向我。

「是,柳真师姐。」

柳真笑了笑,对我道,「快进去吧。」

「多谢师姐。」

我悄悄朝萧圆满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拿着木牌往前走,不远处果然有人接应。

两道流水花树,稍微用力嗅下,就能闻到阵阵花香,尽头是成排的房屋,干净敞亮。

带路的人将我的木牌装进门框边的匣子里,露出木牌上纂刻的零零七三字,简略介绍了吃饭沐浴还有练功的地方。

我道了谢,接着进房摆放行李,屋内两张床,刚纠结睡哪张时就听见了萧圆满的声音。

她排在我后面,自然跟我分到了同一间,匣子里也多了个零零八的木牌。

萧圆满刚进来就躺上了其中一张床,直呼舒坦,我无奈摇头,然后认命地爬上另一张床。

刚刚贪图爽快,得罪那个高若,这三天怕是没想象中的好过了,还是赶紧沐浴睡觉养足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我挑着衣服,道,「圆满,明日练功你别表现得与我太过熟络知道么?」

「为啥?」

萧圆满来了个鲤鱼打挺,「小沁儿,你是不是嫌弃我在唐家村的时候没有跟着你好好锻炼?」

「不是。」

「那是为何?」

萧圆满是三岁的时候被她父亲带来唐家村住的,是村里唯一的外姓人,所以从小就没什么孩子愿意同她玩,自然内心也就敏感些。

我走过去,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那高若师姐要知道你跟我熟,指不定怎么给你小鞋穿。」

「原来如此……」萧圆满后知后觉,紧接着退后几米远,像是惶恐避得不够远。

「那小沁儿,不,唐沁你先洗,我稍后再去。」

我翻了个白眼,自村长那件事后,早该知晓这丫头是什么德性。

没再多言,回忆着方才那人说的话,我出门左绕右绕的,终于找到了沐浴的地方。

灵苏派果然与众不同,连沐浴地都别具一格,是个极大的流水池,还飘着白蒙蒙的雾气,整得跟仙境似的。

所幸池里空无一人,我来回观望,将干净衣服放好,解了腰带后,赤足缓缓地往池里走。

背后石崖上的水不停地冲刷而下,水温宜人,脚底下光滑的石子按地也极为舒服。

我双手并拢,掬了捧水往脸上扑了扑,这几日的疲惫都褪去了不少。

搓过身子后,又靠在卵石上,不免放松了眼皮,不留神地睡了过去。

5

醒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岁的时候,趴在村长的墙头,看他脱下皮囊沐浴,九条狐狸尾巴张牙舞爪地晃着。

眨眨眼,又揉了揉,我瞠大双眼,确认自己真的没看错。

那人,哦,那狐狸精就前边的池里,背对着我,掬水落在肩头。

长发垂落腰间,深邃的腰窝若隐若现,手臂处的肌肉线条流畅,肌肤包裹下的力量蓄势待发。

九条尾巴此时嚣张地在半空中摇摆,毛发洁白顺亮。

男狐狸精居然还来了灵苏的女浴池?

是他吧?就是穿着村长皮囊的狐狸精!激动之下,我深深吸了口气。

「谁?」

低沉男音响起,顾不得细听音色,慌乱之下我捏住鼻子沉入池底。

男狐狸精像是往我这走近几步,又停下来半晌,随后走回原处。

幸好从小在海边长大,识得身好水性,我在池底憋了许久都未察觉到动静,才默默地浮出水面望了望四周。

依旧空无一人,仿佛方才是我的错觉。

可那九条狐狸尾巴,着实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更加坚定了去画善师父门下。

虽有传言他是个脾气很不好的老头,但他却是门派里在法术方面钻研最深的了。

我也没兴致再泡下去,起身擦干身子后换上衣裳便准备回去,只是目光在某块白璧无瑕的玉佩上停留片刻。

反面隐隐刻着个修字。

来时是没有的,莫不是刚刚那男狐狸精不小心落下的?

要是收起来,说不定就能借此找到他!

想到这里,我既兴奋又紧张,已经想象到学成归来捉了那只臭狐狸在唐家村一雪前耻的场面,对明日的晨练愈发期待。

6

不出所料,看管我们的果然是当时登记名册的八人。

我回头,周遭都是乌泱泱一片,大概有数千人,女子人数并不多。

分过男女后,剩下就是各自领了小队开始练功。

三女除了柳真和高若,还有一个方黎儿师姐。

高若扫了一圈,正巧撞上我的视线,她挑衅一笑,只不过还未出声就听柳真说道:「木牌尾字是七的与我来。」

她话尾一落,我立刻松了口气,连忙找好队伍。

方黎儿也开口,「尾字是六的也与我来。」

这么一说,剩下的也就只有尾字八的是高若的小队了。

萧圆满跟在队伍后边,哀怨又惆怅地望向我,然后撅着嘴闷闷不乐的。

这模样着实好笑,我忍着笑意,专注精力,认真听柳真讲话。

7

柳真是孔缘师父的弟子,刚到灵苏三年,武功就已经得到极强的提升。

听说这场试炼安排她来,是孔缘有意而为之,最主要看她的教武的能力如何,进而好为此安排晋阶。

五大门派每一年都会举行一次比武,以往拔得头筹的门派不分上下,灵苏派最常拿冠的便是孔缘师父门下。

可自从八年前画善师父收了一门徒,那门徒就次次拿了第一,让人眼红得不行。

灵苏有六位门师,其中地位最高的有三位,那就是画善、孔缘、怀智。

孔缘向来与画善不怎么对付,所以这次费尽心思培养出柳真来。

柳真性子温婉,武功高强,又没什么师姐架子,很快便赢得众师弟师妹的喜欢。

反而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拔得八年头筹的画善弟子白,传言是京城来的纨绔子弟,仗着武功高,时常对人爱搭不理。

若是说他两句,说不定还会使出画善师父传授的小法术捉弄你一番。

听闻这些事时,萧圆满还庆幸自己选的是孔缘,我反而更坚定了拜在画善门下。

柳真倒是尽力教授了些本领。

我练得勤快,她明知我不会改属意门师,却还是费心提点我,让我着实心生感激。

此前高若捉弄过我,将我摆放门前的鞋靴拿走了只,我懒得去找,直接告诉了柳真,她知晓半个时辰后,那鞋已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

我与柳真道谢,她也不过是笑笑让我练得更勤快些。

她真是个好人,我由衷想。

8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选拔时,八位门师都已到场坐镇,还有以往的几位灵苏弟子也站在亭内。

场面壮大得很。

萧圆满的腿又开始抖了,「这么多人,小沁儿,我们会不会输得很难看啊?」

闻言,我不动声色地拍了下她的后脑勺,「想什么呢,尽管将看家本领拿出来,要知道选了属意门师,就算赢了,也还有门师挑你的份,你这样孔缘怕是变无缘。」

话罢,见萧圆满镇定不少,我才悄悄观察起主台上的人。

左一应当就是画善,白须黑眸,坐在那别有仙风道骨的韵味。

他身旁站了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面如冠玉,虽穿着白蓝衣裳,但仍透着股邪劲,站姿也与其他弟子分外不同。

人家站得笔直,就他漫不经心地倚靠在柱子上,目光懒散。

蓦地,他幽幽掀了掀眼皮,远远看了过来,目光直直撞上我的,唇角微微勾起,仿佛见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对视间,我率先有些狼狈地移开了眼。

那个眼神,莫名盯着我心慌。

「下一位,唐沁。」

台上的声音响起,我深深吸了口气,紧握了下剑柄,随即上了台。

选拔也是需要弟子间比试的,所谓靠实力说话,进行层层筛选,前三百名的胜者才能真正进入灵苏。

当初参选的人便有数千,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如今又因为这一对视犯了紧张。

与我对战的是高若带领的女子,名林倩,萧圆满说过她,有些病弱,之前圆满与她对打过,不出三招就赢了。

林倩朝我笑了笑,我扯了下嘴角,总觉得绵里藏刀。

事实证明猜想是对的,不出两招,她便表现得虚弱体乏,我动作缓了一瞬,她就提剑极快刺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我侧身躲过,更快地做出反应,飞速转了个身,刺出一朵剑花,抵住她的咽喉。

一气呵成。

林倩动了动喉管,垂下了剑。

与此同时,声音再次响起,「唐沁胜!」

下了台,试炼仍在继续,我下意识地摸了下袖内的温玉,总觉得方才有些不对劲。

原本林倩做出那番举动前我已经想到了对策,偏偏用的时候突然就改变了招式,连身上的这把剑,也变得凌厉几分。

不过此时并不容许我细想,又经过两天的选拔,终于出了入选的名单。

9

我和萧圆满如愿入选并进到属意门师的门下。

当天会有门师徒弟来领我们去处,除我之外,还有两个男子在大堂内等候。

其他门师的弟子至少都有四五十个,画善门师这看起来确实冷清不少。

不过我仍暗暗庆幸着,自从浴池与男狐狸匆匆碰上后,我就无比期待重新将他揪出来的那天。

小时候那么吓我,以后定要教训个他屁滚尿流不!

日落西山时,那画善师父的徒弟才姗姗来迟,边进门还边打了个哈欠。

堂内只剩我们三人,他依旧懒洋洋的模样,淡淡看了我们一眼,「走吧。」

我连忙站起身跟着,瞧他悠哉悠哉地走着,像是在遛着什么小宠物般。

此人就是那日站在画善旁边的男子,当时离得远,现在距离近了,才发现他长得比想象中精致许多。

那张脸,似乎是巧夺天工的匠师精雕细琢出来的,每一寸都近乎完美,俊而不媚。

漂亮得宛若个女子,却浑身透着男子的硬朗气息。

我瞧瞧着,略微失了神,脑海里深埋的某个记忆就快浮现时,撞上了男人硬挺的胸膛。

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了身,现在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作为师父的弟子,可不能如此莽撞。」

闻言,我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我哪里莽撞了?而且不是他停下来我才不小心撞到的吗……

没等我说话,他又道,「还有,在灵苏切勿过分觊觎男色,免得练功停滞。」

谁,谁觊觎男色?其他两位就算是男子,刚刚也在偷偷瞧他好不好?

不过看着他那张脸,我终究失了底气,只好鹌鹑道,「是,师兄。」

他笑着挑了下眉,「对了,忘了说,我是师父的四弟子。」

「白。」

10

入师后,我才发觉可能进了狼窝。

画善师父如今约莫有十个弟子,唯独我是女儿身,这也就算了,原本以为是师父老人家亲自教本领,只见那小老头乐呵一笑,直接让白将我领了去。

我年龄最小,排老么。索性那九个男人也不害臊,事事都来差遣我,其中白最甚。

他整天躺在树上,闭眼听着我练剑。

起初我还有过争议,胆大妄为提出让他以比试的方式来对上两招。

他嗤笑一声,负手下树,将剑放到石桌上,挑衅至极。

最后,他让了我三招,我却连他一招都未躲过,束发的发带也轻飘飘地被取了去,散落一头青丝。

他还念了道术语,点了我的穴道。

「四师兄,快解开。」

11

他竟然对我使用定身术!

我保持着半弯着腰的姿势,动弹不得,只剩两个眼珠子还能转转。

双唇纹丝未动,勉强从咽喉处发声,含糊不清的,「四师兄,别玩了!!」

白俯下身子,侧着脸凑近,扑面而来一股说不来的香味,像极了奶香。

他勾着唇,笑得无比肆意,嘴里吐出的话却无比令人抓心挠肺。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重了重呼吸,「师兄,别玩了,我好好练剑就是。」

闻言,白睨我一眼,笑得更欢。

待他重新回到树上,我也失了禁锢,一时不察直接瘫软在地。

没等我爬起来又听见他慢悠悠道,「小沁儿。」

我脸微黑,自从前些天萧圆满来找我说漏了嘴,白就开始这般喊我小沁儿,每次都激得我额上冒汗。

「师兄还有何事?」

他衔落一片枝叶,换了个姿势,眸底带着戏谑,「明年的门派比武,师父已经答应派你前去,如今你可得好好操练才行。」

答应?

我可从斗胆请求过,心感不妙,果然见白笑意加深,「是我。」

目光相持间,我暗地握紧了拳,最后率先败下阵来。

咬牙切齿道,「那可真是多谢师兄了!」

「客气,你要好好表现才是。」

「……」

练了一天的剑后,我已精疲力尽,本想回去歇息,却还是没忍住心中愤慨,跑去了画善师父那。

美名其曰解惑,实则告白的状。

「四师兄武功太高,来教唐沁实在大材小用,还有,师兄八年来都是头筹,比武突然换了唐沁,恐怕不能令师父满意,还望师父再考虑考虑!」

我才不傻,参加比武的都是各门派的顶尖高手,我虽学了点东西,但不至于狂妄到真去比武。

学法术揪出男狐狸才是我的初心!

画善坐在椅子上,听闻我的话也没什么不虞,只是摸了摸长须,「阿向来不羁,也从不理会我招徒一事,此番如此看重你,必然是你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没什么过人之处,他就是想我为他做牛做马看我好欺负。

当然这番话我是不会说出口的,毕竟白是师父的爱徒。

随即默默道,「唐沁不敢当。」

画善摸着长须的手顿了下,「既然如此,本还想让阿传授你些秘法那就作罢,小姑娘若觉得辛苦,我可让你大师兄带你,让他教你些防身法便好。」

我面上的笑容微僵,仿佛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蠢事般难看。

「师父,其实……其实四师兄人很好,我很敬佩他,您若是让大师兄带我,那难免四师兄会不高兴……」

断断续续说着,我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师父,徒儿不怕吃苦!」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我回头,白正漫不经心地踏进门槛,随后睨了我一眼,然后看向画善,「师父。」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也不知白从何时来,又听了多久。

此时,我只想挖个坑,像只鹌鹑,将自己埋起来。

画善一见白,脸上的褶子瞬间堆起,迫不及待问,「阿,玉佩寻到了么?」

白摇了下头,「师父,您再想想新弟子报名那日您去了何处。」

「仙桃林,玉灵池,就这两个地方,怎么就丢了呢!」画善有些着急,像是那口中的玉佩是极为重要的物什。

我愣了下,掩住袖口,静静等候他们谈完,最后连换师兄的事情也作罢后,就被白领了出来。

白一出来就凉凉笑开,「小沁儿,你真是好本领,喜欢大师兄?」

闻言,我摇摇头,大师兄人虽好,但太过古板严厉,不比白好多少。

「喜欢四师兄。」

我从小有个本领,那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今白能教我秘法的话,就是让我违心说百遍喜欢他都成。

他微怔,又很快回过神,笑得深不可测,「那还来找师父做什么?」

我抿了下唇,「唐沁不愿参加明年的比武。」

他掀了掀眼皮,舌尖顶了下左腮,显出股色气,「你认为你不参加比武,师父会让我传授你秘法?」

言外之意是,他为了传授我秘法才替我主动请求师父让我比武?

就连大师兄,画善都未曾传授他除护身外更高层的法术。

唯独白不遗余力地让画善通通教给了他。

不知为何,我呼吸滞了几分,低声道,「师兄,是我误会你了。」

半晌,白又恢复了往日模样,「不必,以后我说东你不能说西就行。」

「……」

我一堵,难得没反驳,过了一会儿才斟酌将某个疑问问出口,「师兄,方才你与师父说的…玉灵池是在哪啊?」

白脚步顿了顿,我又嘭地一下撞上他的胸膛,鼻尖生疼。

他盘起手,调笑,「怎么,那玉佩被你捡着了?」

闻言真是心惊肉跳,我赶紧摆摆手,「没有,就问问。」

白发出声轻笑,抬手,露出漂亮的手腕骨,温热的指腹轻柔触上我的鼻尖,「在你们初试灵苏的后山。」

那不就是我第一次去的女浴池?

内心隐隐迸发出某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左胸口内的心脏已然加速起来。

接着就听见白低沉的嗓音,「疼不疼?」

「不疼!」

惊觉他竟然揉着我的鼻尖,两人之间的距离显得有些暧昧,甚至能细数他根根分明的浓长眼睫。

我慌乱退了几步远,「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全然不顾白在后面是否又说了什么。

心里面只剩一个恐怖的念头。

要死了要死了,那男狐狸精怎么老喜欢伪装成老头儿?

如果是我重新换个身份,铁定要是个俊美书生。

还有真正的画善师父去哪里了?

满脑子的疑惑已经盖过其他方面的不对劲,我回到房内,丝毫没有发觉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涨得有多红。

12

从回来后,我就辗转难眠。

当天色被划分出一道黑白分明当界限时,我抬手抚向眼底隐隐的青色,望向那块环形缺了一道口子的白玉,终于下了个决定。

那就是抱紧白大腿!

毕竟除了『画善』,法术最高的就数白了。

如今看来,也不知画善到底有没有认出我就是八年前大肆宣扬他是狐狸精的人类小崽子,一想到昨日还单独与他处一屋我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过当年假死离开唐家村,也是因为我揭穿了他的秘密吧?这样如何会不记得我?

想想我就头疼不已。

我只是个想揭穿村长是狐狸精的正义小孩,我有什么错?

那男狐狸还在临走前故意吓我,害我烧了三天三夜。

如此一想,白不知顺眼善良了多少。

于是清早与白碰面时,我的嗓音较以往甜腻了许多,「四师兄!」

这一声,喊得白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13

他俊美的脸上闪过丝窘迫,随即撑起身子,佯作懒散的模样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眼皮微掀,「你今日是做的什么妖?」

我呵呵一笑,「师兄何出此言?」

说着,我快步上前帮忙顺了顺他的衣袖,谄媚无比,「昨夜回去后思来想去到底是四师兄疼我,唐沁着实不该辜负师兄苦心。」

「所以师兄,您尽管将您所会的秘术统统传授于我,明年的比武定然不会让您跟师父失望的!」

届时也会将那狐狸精捉出来狠狠敲打!

我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此番话我说得极为认真,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不已,相信白也会因此动容!

然而话落半晌,白就这么睨着我,嘴角缓缓勾出抹调笑的意味,「我疼你?我如何疼你了?」

「……」

客套话罢了,他怎能如此较真?!

我顿了顿,想破脑袋都未曾想到他对我好过的事迹,但还是勉强想出段措词来,「师兄从未理会过师父招徒一事,如今却愿意教我,那便是最大的疼爱。」

「哦?」他的笑意加深,「倒是能言善辩,昨个儿找师父之前没少骂我吧?」

「……」

这人真是个聊天高手,总能将话给堵死了去。

我眉心跳了下,表情不变,「师兄说笑了,唐沁怎么会……」

「我会读心术。」

「……师兄,这玩笑开不得……」

「我没开玩笑。」

白好整以暇地倚在树前,剑眉微挑,似乎在说我在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那双眼眸是真的亮,漆黑的瞳孔里此时映衬出我的面目来,不禁令人心慌。

于是我信了他的话,想到之前边骂他还边垂涎他的美色就止不住地头皮发麻。

蓦地,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泫然欲泣,「师兄大人一介清风霁月,芝兰玉树,大人有大量,不会跟小沁儿记仇吧?」

我闭眼颤着眼睫,决心豁出去。

那脸皮究竟是何物,我不知,我也不想知!

果不其然,就连白都嘴角微抽,着实是没意料到我还有此等会拍马屁的功夫。

但他又很快地将眼尾轻轻扬起,忽然附身凑近我,沾染着不止何时升起的邪气,乖张肆意。

那挺拔的鼻就这么在我面前吸了吸,大手随即覆在我的发上,像抚摸小宠般。

我忍住不满,期待地望着他,随即等来轻飘飘的一句。

「我记。」

「……」

14

自从信了白会读心术的鬼话,我使出了万般解数,任劳任怨随他差遣,还几度陪他下山逛街市。

「四师兄,该教我秘术了吧?」

「急什么?你瞧,这拨浪鼓好不好玩?」

「师兄,待会回了灵苏,该教了吧?」

「这冰糖葫芦甜,你尝尝?」

「师兄。」

「你抹脂粉么?那姑娘卖了半天一盒没卖出去。」

「……」

一改之前让我起早练剑的功夫,他在教我秘术这方面显得懒散许多。

只因他记仇。

不仅如此,白还带我去了赌场,不赌牌九骰子,专赌玉石。

巧的是,每每没人愿意选的料子,他挑挑拣拣的,总能切出好料子。

即便我们乔装不惹眼,难免也招人眼红,我不愿惹事生非,切完最后一块料子后便拉着他要走,白却兴致颇高地盯上了另一块石料。

不出所料的是,那块石料开出了极好的品质和色泽,更意外的是,竟然还是块厚重的羊脂白玉。

在场所有人都躁动了不少。

白也只是扬了下眉,然后直接将包好的玉石塞我怀里,松口道了句回。

只是在我们还未走出大门时,就被人拦下,请到了楼上。

赌场老板等候多时,还摇折扇,见到我们,先礼后兵,直言若是白归还那块白玉的话日后赌石还有得商量,若是拒绝,那就别怪他刀戎相见。

原本我还有些犹豫,因为我二人为了方便,均没有带佩剑,可能会吃亏。

当我还在犹豫打起来时要保白还是保自己时,只见白轻蔑一笑,修长的指尖微动,周遭几人都像是静止般,一动不动了。

我愣了愣,当初白对我施定身术的场景仍历历在目,现在他的功力似乎又更高一筹了。

「还不走?」

低沉的男声将我拉回过神。

白站在门口,身穿紫服,腰间缀了点梅,侧脸绝伦,眉眼如画,唇边噙着抹笑,一点也不似这俗世间的男子,反倒像是妖精变的。

想到这里,我激起一身冷汗。

幸好画善才是那爱扮老头的男狐狸精,否则还真抵挡不住这样的美色。

「是,师兄。」

我连忙抱着玉石追上他。

离开赌场时,隐隐传出几声哀嚎和鬼叫,我就知道,白已经将法术给解了。

平常人遇上这档事,没个十天半月还真恢复不过来。

想当年我也是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才敢大肆宣扬村长他是狐狸精。

「小沁儿,把东西给我。」

到灵苏时,白回头朝我伸出了手。

「哦。」

我把那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递给他,白接过,也不在意我们站在何处,一股脑地将玉石摊开,那白玉就这么在他手底下化成一块极美的环形玉佩。

还刻了沁字。

白还不知哪里攥来的红绳系上结,玉佩就这么呈在他宽大的手心内,衬得他本就肤白的手愈加干净修长。

此时他眯了眯眼,殷红的唇不动声色地微勾,「送你。」

这上等的羊脂白玉,就这么送我?

我虽不识货,但在赌场时看到周围人那贪婪和艳羡的眼神,岂能不知道这价值不菲?

可白说送我。

那语气如同平时吃饭时将白面馒头丢我碗里,扔下一句「吃了」般淡然。

我有些看不懂他了,竟然还莫名感动。

「四师兄真打算送我?」

「你不想要?」

「……」

这倒难住我了,这玩意儿贵重,你说收吧,不大好意思,不收吧,又心痒痒。

「无功不受禄嘛……」我道。

话音刚落,便听得白一声轻笑,随即,他直接抓过我的手,将那玉佩塞进我手里。

温凉的触感引得我微怔,再回神,白已经收回了手,还把其他玉石包裹放好。

「让你收着就收着。」

「哦。」

我心中暗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抬眸看着他慢吞吞道,「谢谢师兄。」

「嗯,早点歇息,明日教你秘术。」白熟练地揉了揉着我的发顶。

我的脑海里盘旋的全是后面的那句话,没再抗拒他的抚摸,就连看他的目光都和善许多。

于是几乎不过脑子的,我道,「师兄你真好。」

闻言,白的动作滞了下,然后迟缓地收回了手,眼尾轻勾,胸腔微颤,传出阵阵沉笑,「知道就好。」

他的样貌本就生的极好,之前总是懒散倨傲的神情,带了点邪气,怎么都让人喜欢不起来,如今,如今却……

我忽地想起某个夜晚被朦胧云层笼罩的圆月,在若隐若现中洒落一片银色清辉。

而后雪白晃眼,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实在梦回惊艳。

当初拍白的马屁并不是空口而来,他的确配得上那些名头。

手中握着他给的玉佩,莫名多了几分灼意,心头微热。

我深深屏了口气,「师兄还有事么?若没有的话……」

「有。」

15

白让我跟他一起找画善的玉佩。

自从丢了玉佩,画善就变得有些郁郁寡欢,连平日与孔缘斗嘴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作为灵苏门师,甚至是活了不知千百年的男狐狸精,那块玉究竟有何魔力?

我迫不及待想回屋拿出玉佩好好再观察一番,研究研究其中门道,可白就这么搂住我的腰,双唇微动,就一齐来到了玉灵池前。

腰间的手似乎比手中玉更灼人,我撤开了距离,顺手将玉佩塞进怀里。

像是不经意道,「师父那么在意那枚玉佩,师兄知道缘由么?」

白恢复一贯的散漫姿态,睨着我,倒也没隐瞒,「那是师父的旧相好送的。」

「啊?」

白抬手合上我的下巴,有些漫不经心,「师父年轻时一心学武,曾与青梅相赠信物,只是未等师父学成而归,那青梅便另嫁他人,师父也就干脆留在了灵苏。」

我张了张唇,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接着道,「师父是孤儿。」

「哦。」

「切勿张扬。」

我宛如捣蒜般点头,又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对白更多了几分钦佩。

他竟然知道这么多秘事,还愿同我分享,实在是个大好人。

以往使劲差遣我的事儿感觉都可以既往不咎了。

我捋顺思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不过师兄,师父为何来这女浴池啊?」

闻言,白露出一丝诧异,「你以为玉灵池是女浴池?」

难道……不是么?

那三日试炼,我可是每日都来。

不过我可不敢多言,只好佯装错愣地颔首。

白无奈地抚了下额,道,「玉灵池是只有师父门下的徒弟才能进,师父这么久就收了你一个女徒弟,说是男浴池还差不多。」

「……」

蓦地,瞳孔缩了又缩,我颤着声,「也就是说,随时都会有师兄来这沐浴?」

在我极度求证的目光下,白点了点头。

「……」

真是谢天谢地,当初脱光衣服在这沐浴时没有其他人进来过。

当然,除了那只男狐狸。

我吐出口浊气,所幸男狐狸是画善老头,白不是还说他有个忘不了的旧相好,应该对我这等美貌少女没有非分之想的。

如是,我便安心了些。

再抬眸时,就撞上了男人含笑的眉眼,唇角还似有若无地勾着,沾染得逞的意味。

我不禁皱了下眉,「师兄,你笑什么?」

「没什么。」

虽是这么说着,但白丝毫没有收敛,反而笑得越开。

他扬起眉看我,「进去找找,说不定就被你给找着了呢。」

「……」

闻言,我有些心虚,总觉得他在试探我,却找不到证据。

男狐狸那半玉可还稳当地藏在我屋里来着。

为了掩饰紧张,我跟在他后面进了玉灵池。

如今听了白说的话,望见池边的布置时,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过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配合地四处寻找着,以免白起疑。

只是这装着装着,脚尖就莫名其妙地触到一块巴掌大小刻着花纹的剔透碧玉。

正愣神之际,白的笑声便传了过来,「我说什么,指不定给你找着了。」

白将玉佩捡起,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

半晌,我听见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师兄的意思是,这玉才是师父找的那块?」

「这是师父找的玉。」白微顿,挑了下眉,「才?」

所以说那半玉不是画善的,画善也不是我要找的男狐狸。

我人都傻了。

16

我堪堪稳住心神,扯着嘴角,「师兄,实不相瞒,我曾误闯过玉灵池,也恰巧看到一枚被遗落的玉佩,所以……」

「你捡了?」白斜眼看我。

「当然!没有!」

「哦?」

白尾音上扬,不像是信了我的话。

果然,唐沁啊唐沁,你是不是忘了白会读心术了?

宽大的袖子底下,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我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泄下气来。

没忍住,直接坦白交代个清清楚楚。

包括村长的奸诈狡猾,萧圆满的背信弃义,我的英勇决绝,那叫个无比荡气回肠。

最后,我愤愤道,「师兄,那只男狐狸精藏到灵苏来了!」

白听后没什么表情,倒是哼了哼,「奸诈狡猾?」

我认同点头,「这狐狸极坏,老逗我玩,还装好人,害得我总挨爹爹的打。」

「那不是你一直要揭穿人家么?怪不得如此戏弄你。」

「可他是妖精啊,人与妖精如何能生活在一起?」

「为何不能,妖精也有好妖精。」

「若是如此,那不就都乱了套?而且师兄,那是只坏狐狸。」

话音刚落,白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换到身前,抬手就弹了下我的额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人家是村长时也没干过坏事,倒是你,还偷看人家洗澡。」

「依我看,你更坏!」

「……」

我吃痛捂住额头,颇为不满道,「我哪里坏?!」

闻言,白眯了眯眼,「你偷看人家洗澡一次两次就算了,还带了萧圆满去,谁不生气?而且说不定人家只是想好好当个村长,你却大肆宣扬他的身份,还要揭穿他的真面目,人家诈死前还不得随你一下的愿?」

「还有,人家都逃到灵苏来了,你竟然还不放过他,你说你坏不坏?」

「……」

救命!白说的好像句句在理!

我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来,那狐狸村长,似乎还真没做过不利村民们的事情。

相反的是,他在村里声望还挺高的,不然当时爹娘也不会揍我揍得那么狠。

现在的我,完全没意识到普通人听闻有妖精怎么会如此淡定从容。

当然,又或者说,白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民间那些描绘妖精的话本多少不是空穴来风,更多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何况这是在灵苏。

我支吾着,终于闷闷道出一句,「可是师兄,你不怕么?」

毕竟话本的末尾也都注着那四个字。

「人妖殊途。」

白笑意不明,俯身与我凝视,清浅的呼吸就这么喷洒在我眼底的肌肤上。

有点痒。

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瞥见他那排排浓睫卷翘的轻微弧度。

玉灵池的水流不断,像是伴着舞姬的琴声般悠扬婉转。

我不禁再一次地屏住了呼吸,而白低沉的声音就这么清晰地落在耳边。

「怕什么,只听过人妖殊途,没听过殊途同归么?」

殊途同归……

这次白抚上我的侧脸,唇角微勾,摄人心魂。

「信我,那是好狐狸。」

半晌。

我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后来的后来,等到真相大明的那天,我忆起今日来,才明白什么叫——色令智昏!

17

时间过得很快,我也信了白的邪,竟然没再将太多精力放在男狐狸身上。

离门派比武已不足半月,我则更为勤恳操练,白也乐意教得勤快。

这一年里,我与他相处还算愉悦,只是最近从画善师父口中得知了一件真相。

白压根就没学过什么读心术,那就是说来诓我玩的,我偏偏每次都从实招来。

知道这事的时候,已是玉灵池寻玉过后许久,我吃了不少闷亏,自然要去找白理论一番的,偏遇上他下山归来,还打包了一堆好吃的。

九香楼的脆皮烤鸭,流品阁的核桃酥,西街武大爷的烧饼,东街蔡姑娘的豆腐。

直到打了个饱嗝,我才发觉嘴短手软,于是便讪讪然打道回府。

还是隔天白亲自来找我,语气里不乏遗憾,说是还以为能再瞒我久一些,唇边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我怒极,当时就将他赶了出去。

萧圆满来找我,还吓了一跳,狗腿地跟门外的白打完招呼,进屋后扭着屁股就往我床上坐。

望着桌上白才带来的美食,她眨巴眨巴眼,「小沁儿,能吃不?」

我昨日吃过,也不馋,就点了点头。

萧圆满蹭地一下回到桌前,舔嘴,直接对鸭腿下了手。

一边啃着,还一边道,「白师兄又惹你生气了么?这次连吃的都不管用。」

说到我就来气,原本气已经随着昨晚消了些,白竟然还特地来激我一番。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唐沁也是有脾气的!

「他骗我会读心术,可把我害惨了!」

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可是一步一步艰难熬过来的。

萧圆满嘬了口手指,「那还不是因为你说他坏话还怕被他知道。」

「……」

我更怒了,多了几分气急败坏,「萧圆满,你到底帮那边的?」

「这个。」萧圆满指了指核桃酥,又眨巴眨巴眼,「能带走不?」

我抬着下巴,睨她,「你帮谁?」

「那绝对是你!小沁儿,我的好朋友!」萧圆满瞪大眼睛,就差没对天发誓。

我微微一笑,「全拿走,豆腐留下。」

闻言,萧圆满笑得开怀,逐一打包,「我就说这白师兄坏得很,你想骂他正常不过,竟然还得忍辱负重这么久,他实在太坏了,真是辛苦我们家小沁儿,哎……」

萧圆满擦过嘴,拿着吃的,走到门边还不忘敬业地说白的坏话,我对此甚为满意。

只是当她打开门,那道修长的白蓝身影出现在眼前时,萧圆满拎着东西的气势都削弱了不少。

「白师兄还,还在呢?」

白似笑非笑,「你们方才聊什么?」

我立刻反应过来,接道,「我们聊星星聊月亮聊人生和理想。」

白望了眼天空中高挂的烈阳,笑意更浓,「没问你,问萧师妹。」

见躲不过,萧圆满心如死灰地抬起头,「白师兄,我不该为了一点吃的骂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我拍了拍额头,叹气。

老猪队友了。

白还在循循善诱,「别怕,谁指使你的,告诉我,不怪你。」

「……」

萧圆满默默瞥了我一眼,无声胜有声。

我正准备出来独挡一面时,却听到她道,「没人指使我,是我想骂您的!」

「圆满……」我喃喃道。

还未来得及感动,就听萧圆满又道,「整个灵苏白师兄就对小沁儿最好,不仅教她练功还经常给买好吃的,您不知道那些师姐都嫉妒坏了,还说,还说……」

「还说小沁儿是专门来勾引您的狐狸精!」

「嗤。」话音未落白便笑出声来,那笑颜都让人没忍住晃了晃眼。

他抹了下眼角,笑意不减,「这就是你骂我的缘由?」

18

萧圆满小鸡啄米般点头,「白师兄,我可是替小沁儿鸣不平才骂的您,您别罚我。」

被鸣不平狐狸精沁,「……」

闹这一出,我倒是对萧圆满刮目相看起来。

她说的事儿我也知晓,只不过向来不放心上,难得她有心,还聪明地拿来搪塞白。

只是一点没变的是,萧圆满还是一如既往地怂。

白也不故意为难她,做了个拂手的动作,她便欢喜地溜得比兔子还快。

「谢谢师兄,小沁儿我改日再来找你!」落下这句话,萧圆满算是彻底没影了。

彼时,白对上我的视线。

我恭敬地往后退了步,皮笑肉不笑,「师兄,若是无事……」

「有。」白打断我的话。

我倾头示意他继续,只见他扫了我一遍,上前走近,「我赠予你的玉佩呢?」

闻言,我摸了下腰间,心下微愣,我有早前沐浴的习惯,怕是换衣时忘了戴上。

当即虚了几分,「可能落在上一套衣裳里了,应当是在屋里的。」

「那好,你找找。」说罢,白阔步踏进了我的屋里,就这么随意地往椅子上坐。

自入师,我吃住的待遇便好了许多,房内也宽敞,只不过我懒得置办物什,所以一览无余,也瞧不出点姑娘家的痕迹。

见白在看,我莫名生出几分羞耻感,急忙挡住了他的视线,「师兄,灵苏虽不拘小节,但男女总归有别,你还是在外面等比较好。」

白仍坐着不动,抬眸直直望向我,「你不喜?」

哪有姑娘喜欢男子随意出入自己房间的?我即便常日与师兄们打交道,但也终归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啊。

「师兄也听圆满说了,若是被她人看见,指不定又怎么说闲话。」

白听了轻笑,「说你是狐狸精勾引我么?」

闻言,我耳尖热了热,正思索如何回复时便听他道:「那你就去澄清。」

「如何……澄清?」

白黑眸幽深,唇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来,「说我才是勾引你的狐狸精。」

「……」

就知道他老不正经,总喜说些令人无语的话来。

「师兄别闹我了,还有半月就要比武,我不想在这之前还要添一番堵。」

真要如此澄清,我大概不仅会被耻笑,还会被师父训责一通。

白可是他的高徒,怎能由得我胡乱诋毁造谣,我可不想被赶出师门。

偏偏白还叹了口气,眉毛扬起,「小沁儿,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

真是知道有男狐狸精之后,装狐狸装上瘾了,那狐狸有什么好的,九条大尾巴老晃来晃去了,多令人眼花缭乱。

尽管白说过人妖也可以殊途同归,我还是隐隐抵触的。

普通人可斗不过妖精,若是起了冲突,那便是死路一条。

这也是我释怀后还坚持学法术的缘故,毕竟有一技傍身总归是好的。

不知为何,我不愿白将自己说成狐狸精,即便某个被裹得严实的猜想正在萌芽。

我捡到狐狸的那枚白玉,不仅缺了一道口子,刻的还是修字,都与拥有那么多玉石的白联系不到一起去。

更何况他是京城来的纨绔子弟。

思及此,我也扯出一抹笑容,半开着玩笑道,「信的话,师兄怕是踏不进这道门。」

话音刚落,白的脸色极快地变了下,声音沉了沉,「就这么讨厌狐狸?」

我微顿,选了个两全的说法。

「不讨厌,也着实喜欢不起来。」

「很好。」白倏地站起身,拍着两边衣袖,像是回到了当初倨傲的姿态,「那些谣言你不必在意,我自会解决。」

他似乎忘了方才进屋是要做什么,直接迈出了门,回头。

炙热的光落在他身后,白的表情并不真切,多了几分虚影。

「比起狐狸,我更讨厌白眼狼。」

「……」

我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冥冥中,总感觉那白眼狼是在内涵我。

那模样,该是真生气了。

可我明明说的是狐狸,又不是他,他有何好生气的。

莫名其妙的难受感席卷而来,我进屋,在换下的衣裳内一眼就望见了白送的玉佩。

这下,心是真的堵得慌了。

19

白的气来得汹涌又悠长。

翌日我照常去树下练功时,看到的人却是大师兄。

白下山办事,师父便派来大师兄监督我勤加练习。

我问大师兄何事,他摇头一概不知,只道白此番下山需要半月,所以师父才让他过来。

半月?

那不就是剩下距离要比武的日子么?

比武之后,白就不必像以往般教我,到时候我自己去请教师父便可。

所以说,白是故意避开我。

20

期间柳真曾来找过我,得知我也不知晓白行踪的时候有过一丝失落时。

「柳真师姐,你找四师兄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只是那日与白师兄约好拿玉石的,他突然下山,所以便来问问。」

「哦……」

纵然与我无关,可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四师兄是要赠师姐玉石么?」

柳真莞尔一笑,「算是吧。」

我不禁细看柳真,窈窕身姿,清雅颜色,与白倒是般配。

那性格,也说不来的互补。

柳真温柔地替我撩顺鬓发,嘴角边的小涡分外迷人,「比武快到了,师妹不必紧张,若你我对擂,尽管用尽全力便是。」

我的注意力勉强被她揪了回来,略带迟疑,「师姐,你这么说不怕孔缘师父生气么?」

「到时候我也会尽全力,赢了,那便是了却师父一桩心事,输了,也是我技不如人罢,何况……」

柳真微顿,将话题扯开了些,「来灵苏几年,我还是第一次见白师兄如此照顾晚辈,你既学了,就不必顾虑太多。」

我一怔,早知道柳真为人正直,现在看来,也实在心细得很。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问白行踪还是为了宽慰我才过来找我的了。

又或许,两者都有。

只是告别柳真后,一回到屋里,我就将腰间的玉佩摘下,同那枚狐狸的缺口玉佩一起放置在了那柜层的最底下。

这半月过得也比想象中的漫长,大师兄除了监督我,更多的是在树下练习隔空下棋,当真比往日的吵闹无趣许多。

有次大师兄念错口诀,额头都要急出汗来了,那棋子依旧是纹丝不动,我看不过去提醒一二后,大师兄便直接邀请我与他一同下棋。

「大师兄,我得练武。」

「哦,那你去吧,只是那口诀能否再同我说一遍,我又忘了。」

「……」

终于知晓画善门下徒弟为何稀少的缘由了,不仅师父,连徒弟都如此佛系,唯一有响亮名号的白,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年度比武也像是不得已才上去应付了事。

如今我不知算不算是接手了烫手山芋。

21

再次见到白,已经是比武赛场时。

多日不见,他反而更为肆意风发,那不白蓝衣裳似是为他量身定做般贴合,尽显朗月清风少年郎的姿态。

极为鼓动在场包括灵苏在内其余门派姑娘喜欢的心弦。

大抵是大场面,他没再懒散倚靠在柱边,而是笔直地站着,环抱着他那把近乎没有出过鞘的长剑。

从出场到现在,他一眼都未曾望向我。

真是好气又好笑。

我收回目光,也不再看他,倒是碰巧与柳真撞上了视线。

她淡淡地朝我一笑,我弯了嘴角,在瞥见她腰间的玉佩时微僵,随后转过了身。

即便做成了玉佩,可那色泽,虽比不上羊脂白玉,但也是极好的。当初白将玉石让我抱怀里时,我还惊叹地触摸了几下。

那时旁边还有人耳语,说是冬暖夏凉的好玉来着。

说不来什么感觉,趁还未轮到我上台,我取出原本该待在角落的白玉,直接递给了萧圆满。

「白师兄送给你的,你当真让我保管啊,这太贵重了,我待会儿磕了碰了咋办?」

我本就烦闷,随意想了借口,「待会儿我被人打趴下了,那玉不得四分五裂?」

萧圆满踌躇了下,嘟囔道,「小沁儿说这样的话,真稀奇。」

说归说,她还是极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与她继续聊了几句,轮到我上场时,我吐出口浊气,缓缓走了上去。

大概得知我是白一手带出来的,对擂的师姐不仅没有手下留情,反而招招犀利。

比武规定不得使用法术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勉强获得了胜利,之后又与几个门派女子交手后,还是难免对上了柳真。

她与我一样,连着几场交手下来,体力都消耗了不少。

不过即便如此,她苍白的面颊上透着几分红润,颇为惹人怜惜。

白曾教我如何快速恢复体力和凝聚精神力的法子,为的就是如今的时刻,可莫名地,我却不想用了。

握紧剑柄,我凝神屏息,「师姐,得罪了。」

柳真笑得温婉,「师妹尽管放马过来罢,师姐也不会留情的。」

这番对话在剑影中,只有我们二人才听得见。

剑身划出声响,迸溅星点,在空中舞出虚影,又频繁挽出一朵又一朵剑花。

最终,衣衫漂浮,其中一把银剑落地,后者剑转偏锋,剑尖停在那娇嫩玉颈十公分处。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师妹,我输了。」

话落,又一声音起,「灵苏唐沁胜!」

与此同时,我已将柳真扶起,并捡起她的剑,柳真接过,与我相视一笑。

「当初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日后定然非同凡响。」

「若是一开始就与师姐交手,只怕结果难说。」我真诚道。

柳真作为孔缘亲自培养的弟子,更遭其它门派忌惮,所以前面与她交手的,都是数一数二的能人。

为了对付这些人,她费的功夫恐怕比我多得多。

柳真被逗笑,「你啊。」

纵然如此,我还是顶着孔缘不友善的目光让萧圆满替我搀扶柳真回去。

这次比武显然又是画善师父出尽了风头,处理好剩余事情,我便功成身退了。

毕竟树大招风的道理,我还是知晓的,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子,画善门下唯一的女弟子。

告别主动与我一同回门派的大师兄,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我才慢悠悠地回屋。

只是距离还有十几米时,便望见了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相比刚刚比武场上的云淡风轻,此时他漆黑的眼眸中带着肉眼可见的怒意。

我正愣神呢,他就掏出了我给萧圆满的玉佩,道,「我送你的东西,就如此不爱惜么?」

「我只是……」让萧圆满保管一会儿。

顿了顿,我没将剩余的话说出口,反正也着实存了不想跟萧圆满讨要的心思。

见我半天没下文,他嗤笑一声,「只是什么,随意丢放,随意给人保管,忘了要回也无所谓是么?」

闻言,我皱了下眉,「师兄想说什么?」

白扯了扯唇角,「既然是我送你的东西,你就得时刻放在身上,好好爱惜。」

此话一出,我差点气笑了,「唐沁鲁莽粗俗,怕是配不上师兄赠予的玉佩,这下正好,师兄刚好取回去,还可以赠予别的女子。」

话落,我便擅自主张地念了道口诀,将玉佩上的沁字消磨得一干二净,白玉恢复了平整光滑。

这个举动引得白再也没有掩饰的欲望,他一下就沉了脸,指尖微微泛白,我都要怀疑那白玉快被捏碎了。

他咬着牙走近,「唐!沁!你究竟有没有心?」

我堪堪退后两步,敛下眼皮,「师兄说笑了,人没有心怎么活?」

他能随意送人玉佩,就不允许我拒绝了?还要我时刻爱惜,哪有这样的道理?

现今又说我没有心,他才是没有心的那一个!

「有没有,挖出来瞧瞧便知。」说着,他就上前要来拉我,我一惊,胸口猛跳。

「白!男女授受不亲!你别想耍流氓!」

闻言,他停下,神色莫名,尾音上扬,「男女授受不亲?你天天与大师兄走得那么近下棋,方才还试图一齐御剑飞行回来,如今你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

「……」

方才是我太累,大师兄才提议要不要试试御剑回门派,那样也方便些,谁知口诀明明没错,那剑却死活飞不起来,只能作罢走回来的。

白是如何知道的?还晓得我跟大师兄天天下棋?

我顿了下,「白,你压根就没下山!」

白被我说得愣住,耳尖染上红色,「你如今得了第一就开始目无尊长了?连师兄都不屑喊了么?」说着,他眯了眯眼,「还是说你眼里只剩大师兄了?」

看着他几分窘迫又带着隐隐怒意的神色,我又被气笑了,「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想见我直说便是,没必要谎称有事下山。」

「还有,师兄逢人就送玉佩,更没必要拿这个理由来故意挤兑我,我累了就先回屋了,师兄不送。」

说罢,我就要回屋,只是没走两步,手腕便被强势地握住了。

白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倒是说说,我怎么逢人就送玉佩了?」

那表情,就像是被污蔑似的。

我动了动唇,还是没忍住道,「今日柳真师姐腰间的玉佩不就是你当时赌石赢来的么?」

闻言,白像是回想了下,却仍未放开我的手,「你说那块边角料?」

「……」那怎么都不算是边角料吧?

不过就白那多如牛毛的玉石,他这么说倒是也不为过。

接下来就听到他道,「柳真本来打算跟我买那块玉石,我心想是用剩下的就直接送给她了,那玉佩是她自己做的,跟我可没半点关系。」

「……」

想来柳真确实是说的玉石,就算是我提到赠予,她也是回了句算是吧。

着实没什么毛病可挑,所以是我自己误会了?

紧随而来的,还有响在耳畔属于白沉稳的嗓音,他扬声道,「唐沁,你是不是捻酸了?」

闻言,我差点跳脚,右手被握住,只能踮脚用左手掩住他的唇,瞪大了眼,「白,不许乱说!!!」

男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眉眼均是上挑的弧度,十分得意,「所以你无缘无故取下玉佩给萧圆满,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贴着我的手心,有些发痒,连着眉睫都忍不住颤动。

我多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放下手,「反正往后你也不必再教我,爱怎么想怎么想罢。」

他与我最多也是师兄妹的身份,他能毫无避讳地做出这样亲密举动和说出暧昧不清的话来,我不能。

而且他不是躲我么?那就随了他的愿。

我欲抽出右手,但仍被握得极紧。

「放手!」

白的笑意淡了些,话语里却满是肯定,「你喜欢我。」

闻言,我心跳漏了一拍,刚想反驳,又听见他道,「不喜欢的话怎么这么生气?」

「……」

我思来想去的,寻不到话来堵他,他还在继续说着,「你跟大师兄走那么近我很生气。」

「……」

我默了默,最后只能闷闷说了声他的名字。

「白。」

他眯眼凑近我,俯身,遮住漫天繁星,循循善诱,「小沁儿,承认吧,你喜欢我。」

他怎能如此桀骜自大?

我偏生了反驳他的心,「我不……」

话音未落,就被从下至上堵住了唇,愣神之际,白顺势将我搂进怀中。

他的眼深邃幽黑,宛如一方静谧的深潭微波轻漾。

距离如此之近,他眼底的青色也隐隐可见,场上的意气风发,应该是装给我看的。

此时白声音喑哑,「乖乖,把嘴张张。」

我微怔,正要问什么意思,蓦地,便即刻悟了张嘴为何。

片刻后,不远处萧圆满的低呼引起了注意,我想撤开,却发现连腿都站不稳。

白揽着我的腰,淡淡掀眸望向萧圆满。

萧圆满沉默半晌,道了句,「那我走?」随即逃之夭夭。

想来她是打算来找我说玉佩被白拿走的事,没想到会撞上这样的一幕。

我想追上去跟她解释,又滞住。难道说我本欲推开白,最后却手脚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任由索取么?

丢人,实在丢人!

我稳住心神,真切念着白教的那法子,当真恢复了些力气。

没好气道,「放开。」

白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自己站得稳么?」

「……」

「今日在场上打那么久都精气十足,怎么吻一会儿就不行了?」

我摸向剑柄,恨不得给他一剑,看他如何能能这样得意说出这番话来。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好歹我也是黄花大闺女,他到底不该这般轻薄的。

白那还有初来时的怒劲,那双眼弯得好比天上的月牙儿,「不想见我可不行,你占了我的清白就必须给我个名分,不然我就去唐家村说你是负心女。」

连我家出哪里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怕是早就打好了这个念头。

比起那钱老爷,爹娘肯定想都不用想更喜白。

而且,白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是心悦他。

微叹了口气,在见他的第一面起,或许就注定栽了。

彻彻底底。

22

那枚白玉,最终还是回到了我手上。

一回想白重新化了个沁字后,然后恶狠狠地威胁我不许再胡乱丢放和假手于人。

不然他就像那晚般吻我。

说实话,他的威胁简直毫无震慑力,若不是女子该有的矜持,我都要同他说不如你威胁不碰我还有点效果。

白生得好看,又高大修长,离近了,身上还有股好闻至极的奶香。

双手关节分明,握着也舒服,同样的冬暖夏凉。

那唇殷红如血,软软糯糯的,亲起来更是非常不错的。

偏偏,他不知这些,当然,我也不会让他知晓这些。

在灵苏待了三年左右,我与白时常下山闲逛,尝遍各地美食,就连赌石,我也学了几分成就。

白向来招摇,即便我不让他说,但以他对我亲昵的模样,众人也隐隐猜到七八分。

灵苏不允许男女弟子谈情说爱,孔缘和怀智让画善妥善处理自己门下事,于是画善师父便找到我们,直言了原委。

他摸着胡须,晦涩地让我们低调行事,白干脆上前与他耳语片刻,然后退回和我并肩。

画善无奈,还是问了句,「你回去之后做什么?」

白笑意盈盈,「种田。」

此番谈话没多久,白和我一齐出了师,收拾行李跟我回了唐家村。

我还好奇地问过他,「你不是京城人么?」

马车上,白戳了戳我的额头,乐道,「你为何别人说什么都信?」

「那你是哪里人?」

「我啊,四海为家。」白睨我一眼,唇角微勾,「现在是唐家村的人。」

「……」

我转过头,闭上眼假寐,懒得理他。

而后辗转几日,终于回到了唐家村,爹娘早就收到了书信出来迎接,连带唐家村现任村长都迫不及待。

唐家村现任村长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从小就生活在唐家村,我跟白下马车的时候,他站在最前面,笑容洋溢,只是在见到白的时候面露震惊。

「你你你……」

老村长半天没你出来,白接过他的话头,笑眯眯道,「我叫白,是小沁儿的师兄。」

23

「像,真像啊。」

老村长回过神,低声自言自语了几句后,又扬起笑容让我们赶紧进村口。

至于像谁,他并没有讲,白这么年轻,大概像他年轻时的故人。

随后白从容地朝我爹娘打招呼,大手一带,就将包袱都拎住了。

见此,娘亲挽着我的手微顿,覆在我耳边悄声道,「这公子力气向来如此大么?」

要知道,那可是几十斤重的东西,方才爹爹抢着要拿,刚试了试重,就被白婉拒了。

我想到白拿个五两玉石上山都道手酸让我揉揉的模样,笑了笑,「或许吧。」

白和爹爹并排走在前方,爹爹略显佝偻的后背映衬得他身姿越发挺直。

他似乎跟什么人都说得上话,画善是,大师兄是,柳真也是。

但凡认识他的人,除了桀骜懒散,剩下的便全是对他的称赞。

原本对他住我家中还有疑虑的爹爹娘亲,仅仅三天后就大大改变了态度。

「伯父伯母客气,喊我阿即可。」

「诶,阿!」

「伯父伯母歇会儿,没事,让我来。」

「那多不好意思,阿,这锄头不好拿,你可得拿稳了。」

「好嘞!」

「阿长得真俊啊,咱十里八乡的从没有过你这样的俊后生。」

「过誉过誉。」

「那灵苏可累吧?听小沁儿说她去的时候你就已经呆了八年,后来又多待了四年,听着心疼呦。」

「不打紧,我是男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接着,白温润一笑,算是彻底软化了两位为人父母的心,对他关照倍加。

甚至在白待了快一月有余的时候,娘亲还起了为他说亲的心思。

我惊讶之余还有些意料之中,毕竟他那张脸怪会骗人。

若不是在灵苏与他相处已久,我都要觉得他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形象。

我将娘亲的想法告知白后,他十分不解地走近我,趁机牵住我的手笼罩在宽大袖袍之下,「既然我如此优秀,你娘亲为何不替你着想,肥水不流外人田。」

闻言,我抬眼,委婉道,「她觉得你有点年长。」

是了,我在灵苏待了四年都二十了,已有村里人明里暗里说我是老姑娘,何况白待了十二年,要是按十六岁入师来看,白今年也要有二十八岁。

果不其然,说完这句话时,白突然捏了下我的虎口,黑眸幽深,「你也嫌我老?」

我摇摇头,比二十八更老的年岁我都设想过,久而久之便无所谓了。

我心悦的,只是那个傲娇变扭,只对我一人好又因为我对我亲近的人好的白。

白难得听到我的心声,高兴极了,唇角上扬着,低头便朝我轻啄了下。

也就这一啄,将我们私下的关系彻底公之于众了。

忘了是村里的赏花节,亲戚家小孩正巧推门而入,大喊一句「沁儿姐和阿哥羞羞!」差点让我又挨了顿打。

还是白苦口婆心劝下的。

他叹了口气道,「伯父伯母,我真不是被强迫的……」

于是在他三寸不烂之舌下,我穿上喜服,坐上红轿,与他拜了天地爹娘,再而夫妻对拜后便入了洞房。

那日他饮了许多酒,恨不得当天晚上就对我诉尽衷肠。

圆月当空,疏星隐耀,微风吹拂,窗外树叶团簇耸动,沙沙作响。

我抬手解开他的外衣,被白一把握住。

他红脸媚眼的,压住我的裙角,喉结微滚,而后倾身而下。

满屋春意盎然,沉浮万千。

24

婚后,白很注重农田种作,还经常号召村里的青年一齐做起了生意。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唐家村,白还无偿地办起了学堂。

青年出去闯荡,孩子仍留至唐家村,不用担心唐家村会无后的问题。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说白食软饭,当上门女婿的流言蜚语也渐渐消失。

似乎唐家村的一切,在白的到来后,都变好了不少。

隔年老村长退位,不容拒绝地将村长之位举荐给了白。

接手那天晚上,白将我揽进怀里,笑眯眯道,「听说你们上上任村长,便是你说的男狐狸?」

我笑笑,「怎么?」

「没什么,只是听说他是唐家村第二位外姓村长。」

白继而亲了亲我,「我是第三位,村长夫人。」

闻言,我敛下眼皮叹气,靠在他的胸口处肆意取暖。

唐家村的冬天很冷,常常冻得人发颤,唯有白,身上无一处不暖和的。

嫁给他的第三年,我仍无所出,流言转移到我身上,说我嫁了个好丈夫又如何,还不是不会下蛋的金鸡。

我向来会隐忍的性子,灵苏的本领也时刻谨记在心,于是教训了番那群长舌妇后,便得了个悍妇的称号。

有眼力见的人打退堂鼓,没眼力见的人还偷偷背着我劝白纳妾。

白本不知此事,听闻后笑了好半天才止住,然后对那愣住的媒人道,「我就喜悍妇,若是再有人挑拨我们夫妻间的关系,那就是唐兰的下场。」

唐兰是村里的年轻姑娘,喜欢白喜欢得紧,一直找机会勾引他,白烦不胜烦,使了点招数,让掉到坑里,喝了几口金水。此后没人敢招惹他。

媒人心道自己撞箭头上,连忙跑回了家。

白还因此得意地让我夸他。

所幸次年,爹娘喜得一子,也就更没人提起此事了。

只是又过几年,我与白难得出远门游玩一趟,好巧不巧遇上山洪将轿子冲塌,白本还在路边给我摘野果子,听见响动后便无所顾忌地朝我飞来。

不过为时已晚,顷刻间,人轿已被深深掩在山脚下。

白顾不得其他,直接飞到山脚,大手一挥,那泥土瞬间被拨开,轿子被砸得变形,而我也奄奄一息。

他连忙抱起我,溅了一身的泥点子。

我刚想抬手摸他的脸,跟他说句话,咽喉一股腥甜,吐了满口血。

见此,白瞳孔微缩,眸色也渐渐赤红起来。

随后,他便哭得毫无形象可言,抽泣声也越来越大。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痛哭流涕的。

我想笑,胸口却疼得厉害,只能颤颤微地从腰间取出藏了多年的玉佩。

勉强道了句,「还你。」

是那块环形缺了一道口子的白玉。

本来想有机会的话问他为什么刻的是修字,现如今应该是来不及了。

白望向那玉,有些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了?」

「嗯。」

也罢,就这么带着某个念想离去得了。

白真当我傻还是他傻,那么多细节,我又怎么会猜不出来他就是男狐狸。

他多得意,当了两次唐家村的村长。

又静静地多看了看他的眉眼,似乎是有变化的。

「白,我还是舍不得。」

若是没这次的事,他就这么悄悄让自己和我一起慢慢变老,多好?

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就连白也看不见了。

我缓缓闭上眼,等待着死亡。

半晌,白悲恸的哭声仍环绕于耳。

蓦地,再睁眼,我的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看着不远处白还抱着「我」痛哭不止,不免发出一声笑来。

下一刻,就直接遭到攻击,好不容易躲开回神,才发现攻击便是白发起的。

想想也是,人家刚失去妻子,突然有人笑出声,可不得发脾气。

若是方才我没躲开,照现在的情形,怕是魂魄都要被打散。

我眯了眯眼,沉声道,「小白。」

白浑身一僵,艰难地回过身来,看见我时又是愣了好一会儿,呆呆道,「我忘了,你在历劫。」

我本天上玉尊仙子,五百年前下凡救了只九尾狐,天天养在身边。

后来狐狸化作人形,日日夜夜勾引,我被迷得七荤八素,被王母知道后,一怒之下,就打算将那狐狸打出真身丢下凡。

我当然不忍,愿用三生历劫来换取王母成全。

而这一世,便是第三世,历劫过后,所有的记忆也都恢复如初。

于是白跌跌撞撞朝我跑来,极为用力地抱住我,红着眼睛闷声道,「主人,我好想你。」

闻言,我勾了勾唇,亲了亲他的唇角,「我也是,还有之前逗我的帐,我们再慢慢算。」

哦对了,我本名唤作沁修。

完。

编辑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