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我在拔舌地狱做判官
第 9 节 我在拔舌地狱做判官
都说坏人死了会入十八层地狱,第一层便是拔舌地狱。
而我,就是这拔舌地狱的判官。
看着生前造谣逼死我的婆母,我大手挥掉她递过来的银钱:
“这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在我这行不通。”
那些生前做尽坏事的人,怎么能入轮回呢?
我要这世间的每一个恶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1
生前,我操持家中内外事务,用心照顾婆母,好让他安心上京赶考。
为护佑他平安,我一步一叩首,跪完白云寺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替他求得平安符。
他高中探花,却看上了琼华公主。
我成全他们的天作之合,他却不想放过我。
只是一夜之间,我从四里八乡的好媳妇,成了人人喊打的毒妇。
我离开的前一夜,公主的贴身丫鬟花蕊,带着侍卫踹开了陈家的门。
他们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从床上掀了下来。
一脚接着一脚落到我的身上,血水从我的额角流下,模糊了我的眼帘。
花蕊和身后的婆子,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碗乌漆似的药。
我趴跪在地上,一步步地匍匐上前,抱住她的脚。
我求她,求她放我的孩儿。
花蕊只是示意身后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按住我。
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下去,我的下身血流如注。
庭院中,琼华公主正吃着葡萄,静静地听着屋中发生的一切。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是躺在陌生人的床上,陈宴明带着宾客破门而入。
琼华公主为平民愤将我沉塘。
她怕我这冤死鬼回来,让道士割了我的舌头,挖了我的眼睛,将我以发覆面,身子用桃木钉死,镇压于枯井之下。
我死后,我的灵魂久久入不了轮回,最终成为拔舌地狱的判官。
2
身后小鬼带上一人来。
我翻开她的卷宗细细地看着。
这不正是我的好婆婆吗?
当年陈氏家中没了男人,我母亲可怜二人,让两人住下。
谁知两人合谋,害死我母亲,图谋我家家产。
我竟是如我母亲一般,被这母子迷了眼。
陈氏用着我白家的钱,张罗着给陈宴明纳妾。
当年,陈氏为了不让我在沉塘之时开口,命身边的嬷嬷割了我的舌头,给我灌上烈酒。
刚刚割开的伤口,被人倒上烈酒缝好。
夏日酷暑,伤口很快腐烂。
我的嘴被封住,嘴里的脓液顺着缝隙流出。
嘴巴整个溃烂,生了蛆虫,散发出阵阵恶臭。
我靠着墙,将柴房中的石块磨成刃,一点一点地将缝合的针线划开。
我忍着痛,用手将粘连在伤口处的线慢慢扯开。
见我如此,陈氏似乎觉得还不尽兴。
她命人烹好热油,压着婆子架住我:
“我的好儿媳最近都清瘦了,正好今天婆母给你添一添油水。”
她捏着我的下颚,将烧好的滚油灌入我口中。
整个宅院响彻着热油烫肉的“滋啦”声,混合着肉香。
只是几勺热油,我便进气多出气少。
我甚至没能撑到沉塘之时。
死后我才方知,这里面何尝没有陈宴明的授意。
陈氏的叫嚷将我拉回现实:
“婆母都到了地底下,还不安生吗?”
看到我端坐在堂前,她有些诧异。
我拿起桌上的茶,用茶盖轻轻撇开浮沫。
见我不说话,陈氏眼生怯怯地打量周遭。
“婆母,儿媳在这拔舌地狱等候婆母多年,今日是专程来看婆母的下场的。”
陈氏看着我身后站着的鬼差,似是明白了什么般。
我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陈氏。
一如她当年那般,捏起她的下巴:
“婆母可还当是人间,可以任由你空口白牙地诬陷。这里是拔舌地狱,你所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卷宗上写着。”
“我白盛禾,就是专门来拔掉婆母这根巧舌如簧的舌头的。”
随着卷宗的展开,陈氏的眼中,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神气。
她向我哀求下跪,乃至磕头。
可是,难道这些就可以抵消之前她对白家所做的孽吗?
我的母亲缠绵病榻多年,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好姐妹致自己于死地。
我要让陈氏在这拔舌地狱永世受折磨。
看过卷宗的鬼差,我向陈氏吐了口唾沫:
“婆母,可要忍着些有些疼,我会动手轻些。”
看着我逐渐在她面前放大的脸,陈氏有些慌了:
“你别过来,我是你婆母,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在一旁一件件地挑选称手的工具,陈氏挥舞着双臂挣扎着:
“白盛禾,我求求你放过我。之前那些事情,都是他们指使我干的,你去找他们。”
见我垂着眼眸,迟迟不肯动手,陈氏以为是求饶起了作用。
她继续说着,泪水糊满了她整张脸:
“你放过我吧,我会让陈宴明给你们烧好多钱的。”
她像条摇尾乞怜的小犬,紧紧抓住手中的稻草。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我这儿可行不通。”
陈氏听见我的话,身形猛地一震。
我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婆母可曾记得我的母亲?她死后去地府告了你一状,婆母你入不了轮回了。”
“贱人,凭什么她这么好的命?我要她死,我要她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为什么到了地府,你们母女还要压我一头?”
说完,陈氏癫狂地笑着。
“婆母可曾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有些鬼会因自己的死亡太过突然,而忘记自己的死因。
陈氏便是这样,连后脑勺上流出的血水也不顾。
我拖着陈氏来到公主府。
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如珍似宝的儿子,为了权势弃她于不顾。
3
午夜的阵阵冷风吹过,扬起牌匾上挂着的白幡。
灵堂里只有陈宴明和琼华公主。
不知是对自己母亲的愧疚,还是对公主骄纵的愤怒。
陈宴明终是忍不住了:
“琼华,我母亲好歹因你而死。你作为陈家妇,连为我母亲守灵也不愿意。”
陈宴明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身边的琼华公主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是她不懂礼数顶撞我,才撞到桌角的。你别忘了,若不是我,你就和那金科状元一样,被外放到蛮荒之地。”
陈宴明手中的拳头,紧了紧又放下。
陈宴明双手扶住正在气头上的琼华公主:
“陈某感激公主的知遇之恩。我陈某定然此生不负公主。”
琼华公主看着陈宴明,满意地点点头:
“我告诉你,我是父王唯一的女儿。我为主,你为臣。就算是我要你的命,你也得乖乖奉上。”
看到这里,陈氏早已咬紧牙关,想起事情的始末。
我嘲弄着身旁的陈氏:
“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掩盖你死去的真相。”
陈氏的棺材未到起灵之前,棺材就早早钉死。
棺椁中的陈氏眉间,更是钉着一枚硕大的木钉。
“你看你的儿子,怕你回来索命,竟然用桃木钉,将你的脑袋钉在棺材里。”
身边的陈氏本就到了忍耐的边缘,现在更是冲着两人扑了上去。
想要撕碎正在相拥的两人。
可是,魂灵怎么能触碰真人呢?陈氏的手穿过两人。
我将陈氏拖回地府,用火钳慢慢拔着陈氏的舌头,我动一分,她就疼一分。
陈氏张着空洞的嘴想要说话,她的眼睛愤恨地看着我。
“婆母您先别急,这拔舌之刑,您还须受万年。明日您的舌头长出后,再由鬼差行刑。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刑期结束。”
陈氏听着我的话,瘫坐在地上。
泪水混着她脸上的血,流到地上。
她就着坐下的姿势不断后退,咿咿呀呀地叫着,冲着我摇着头。
“婆母别怕,这万年很快就会过去的。日后,宴明和您的好儿媳下来了,我也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我拿过案板上的烈酒,扳开陈氏的嘴灌了下去:
“这都是宴明祭拜给您的好酒,您可得好好尝一尝。”
刚刚割开的伤口,猛地被烈酒浇灌,疼得陈氏不停颤抖。
处理完陈氏,我竟是在新押解的犯人中,看见了故人。
琼华身边的贴身侍女花蕊。
当年那些羞辱我的漫天谣言,从何而来?
我一介农妇,又如何激起沸反盈天的民愤?
恐怕就得问问这位花蕊姑娘了。
若说陈宴明和琼华公主是那杀我之人,这花蕊就是这把杀人的刀。
待到惊堂木落下,我才猛地惊醒。
我看向上座的冥夜。
“花蕊,还不快将你的罪行速速招来?”
花蕊嗫嚅着,她在公堂上不停地磕头:
“大人,饶了我吧,这都是公主逼我干的。”
她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维持秩序的鬼差按在地上。
挣扎间,花蕊看见了在角落的我。
她挣扎着向我求救:
“盛禾姑娘,我求求你救救我,奴婢知道你最是好心肠。”
我面色不变,看向冥夜,示意我将人领走。
花蕊正庆幸着我救下她。
她上前想挽住我的胳膊:
“我就知道盛禾姑娘,当真是顶好的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到了拔舌炼狱,花蕊看着墙上挂的刑具,忍不住地发寒:
“盛禾姐,这是什么地方?你是和我在开玩笑吧?”
花蕊看见上前的鬼差,脸上还维持着笑。
鬼差将她架到行刑台上。
“欢迎来到拔舌炼狱,我是这里的判官盛禾。”
听到我的话,花蕊挣扎着:
“盛禾姐,我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只要你放过我,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轻轻抚摸着花蕊的面庞,可惜这般好的皮囊下包藏的满是祸心:
“十岁那年,你为表忠心,掐死尚在襁褓中的二公主,嫁祸于人。十一岁那年,你怕新来的梳头娘子顶替你,将她推入水中。十五岁那年,你爱慕金吾卫总领,联合土匪掳走其未婚妻。”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你所为?你没有来世了,你投不成胎了。你将在这地府中生生世世。”
听见我的宣判,花蕊更是撕下表面的伪装:
“白盛禾,你个贱人,你不是救下我了吗?”
我冲着她不住地笑:
“花蕊姑娘,人总是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况且我从未说过,我是来救你的。”
花蕊再次向我求饶:
“盛禾姑娘,救救我好不好?求求你救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花蕊姑娘,这些歉意,还是说给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听吧。”
经过上次陈氏之事,饶是花蕊不断挣扎,也没能让鬼差心软。
我越来越期待见到其他人了。
4
地府的日子并不难熬。
毕竟也不是每一个鬼都需要进十八层地狱。
冥夜说,上面最近死了好些人,让我帮着黑白无常干干活。
我再次到了人间。
昔日繁华忙碌的街道此时已然是饿殍遍野。
大街上,陆陆续续都有人倒下。
我问身边的白无常:“这是怎么了?许久不来人间,怎会是这般模样?”
白无常叹了口气:
“帝王大肆发动战争,连年的饥荒,人间已然受不住这般波折,随着饥荒来的是瘟疫。”
“天上的烈阳,怎会看到树影下被遮盖的蝼蚁?在庙堂上的天子,怎会知道人间的疾苦?”
收完街道的亡魂,我随着黑白无常来到战场。
映入我眼帘的是随意堆砌着的、交错又残缺不全的肢体。
军营里士兵,手里拿着发馊的窝窝头。
将士的刀刃上是锈迹斑斑。
矗立许久,一人终是忍不住地开口:
“现在上边发下来的饭食是越来越差。就连兵器,也是不知是从仓库哪里找来的垃圾。”
男子身边一人继续附和着:
“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大晋的二十万,居然打不过对方的区区五万人,我们的将军竟然还在营帐大肆庆祝。”
“你们听说了吗?是上面有人克扣粮草,将军收了好处,当然不会顾及我等的死活。”
角落里的王言,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像是下定决心般,他摔下手中的馒头。
营帐里的桌子上,是琳琅满目的菜色。
大将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觥筹交错间,另外一只手,却忍不住地向身边军妓身上摸去。
大将用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军妓。
终是忍下心中的火气,大将勾了勾军妓的鼻尖,又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军妓娇俏一笑,柔弱无骨的手,捶在大将的胸口。
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冲进营帐: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士兵还未说完,一支利箭就刺破了他的心脏。
更多燃着火焰的箭矢射了进来。
营帐外一人,掀开帐门满身血污地进来,正是之前的王言。
“你们简直反了天,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还未说完,他就被王言一剑封喉。
“这大晋,早就该换换天了。”
灵魂离体的将军,他看见我满是诧异。
5
收走将军的灵魂后,我再次飘到了公主府。
琼华公主躺在椅上,吃着下人递来的葡萄。
屋外炎热,室内却供着冰。
她不满地将桌上的一具白瓷汝窑花瓶砸向侍女:
“天气炎热,向父王讨要些分例都不肯给。要不是驸马在军中还能抽些油水,这日子还不知道如何过呢。”
琼华公主身后的嬷嬷安慰着:
“公主千金贵体,怎么能为了这些小事劳费心神?老身去替公主敲打敲打驸马。”
我笑这琼华公主此时并不知道,边塞早已乱成一锅粥。
身后俊美的伶人正在给她按着肩。
历经诸事的嬷嬷屏退丫鬟,自己也起身退了出去。
嬷嬷走之前,还不忘替琼华公主掩好门。
下朝归来的驸马,听着院内鸳鸯交颈的暧昧声,不由攥紧了拳头。
他陈宴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书生了。
现在的他早已官至首辅,手下门徒众多。
可以说,这朝野之上半数都是他的人。
陈宴明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琼华公主面前露出大片春光。
她握住伶人有些颤抖的手,又起身拢了拢,刚刚散开的衣服:
“吵什么吵?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琼华公主轻声安慰着伶人:
“你别怕,他就是我养的一条狗而已。”
这一幕更加惹恼了陈宴明。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是公主身边的狗。
他一把踢开身边的伶人,一步步走向公主。
我魂体之身,无人能听到我的声音,我拍着巴掌看着这一出好戏。
琼华公主还当他是多年前,靠着自己上位的穷书生。
她指向陈宴明:
“你要干吗?我告诉你我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得罪我,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就是这句话,激怒了陈宴明。
他一把推开琼华公主。
琼华公主直直地撞到了桌角,顿时没了气息。
陈宴明有些慌了,毕竟他从未想过杀死公主。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盯上了地上被吓得双腿发软的伶人。
一剑将那伶人刺穿,伪装成伶人畏罪自杀的假象。
我拿镰刀,一把勾起琼华公主的灵魂。
正准备收工,身后一个巴掌敲在我的头上:
“让你帮着干活,结果跑这里躲懒来了。”
我提起手中琼华公主的魂灵,一脸幽怨地看着谢必安:
“这不是正在干吗?”
谢必安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琼华公主有些恼怒,她在我手中挣扎着。
此时的她并未认出我。
毕竟,我只是陈宴明那不值一提的糟糠之妻。
我将琼华公主挂在镰刀上,一路上带回了地府。
我以为在地府多年,我已经不会再有多的情绪。
但是,当我的镰刀刺破琼华的脖颈时,手却在不住地颤抖。
地府的审讯堂上,对上我的眼睛,琼华终于想起我是谁:
“你是白盛禾。我告诉你,我是这大晋的公主。你这样对我,我父王不会放过你的。”
我笑这琼华公主还未认清这局势:
“公主既然入了我这拔舌地狱,我自当好好招待。”
琼华咽了咽口水,依旧梗着脖子:
“你个不知哪里来的泥腿子,就想审判我,我是当朝公主。”
我命身边的鬼差宣读着琼华公主的卷宗。
琼华公主依旧面色不惧:
“这都是他们该得的,谁让他们挡我的道?我劝你识趣一点,否则,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我命人将花蕊带了上来。
一见到我,花蕊就不住地向我磕头:
“大人,我求你放我走,这些事情都是公主让我干的。”
琼华听见花蕊的话,冲上前去与花蕊扭打到一起。
入了地府,花蕊也不管人间的礼仪尊卑。
她两手开弓,直接打在琼华公主的脸上:
“公主还当这是人间,我还是你的奴婢?公主一杯毒酒毒死我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只是陈宴明多看了花蕊两眼,琼华公主就将自小陪伴自己的婢子赐死。
琼华多年养尊处优,怎么能敌得过这多年怨气的花蕊?
琼华被花蕊打得只剩几缕残魂。
她挣扎着向我爬来:
“救我,我求求你救我。”
我也不会让琼华真的死在花蕊的手下。
待这出好戏看累了,我命人分开两人。
琼华弓着身躯拉住我的衣角:
“盛禾,当年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是陈宴明主动勾引我,说家中的糟糠之妻,他早已厌弃。”
“当年让你落胎、陷害你偷人,也是陈宴明出的主意,他说不能让你有翻身的机会。”
“你别杀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擦了擦手中的血,挑起琼华的下巴。
琼华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公主这说的什么话?你早就死了,又何谈杀你一说?”
“公主被自己养的狗杀死是何滋味?就是可怜你腹中孩儿,永世不得投胎。”
琼华公主愣在当场,显然是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没错,就是你与那伶人的孩子。可怜这孩子没能降生,入不得轮回,只得成为飘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琼华公主叫嚣着要陈宴明偿命。
只有感同身受,她才能知道我当年的苦楚。
我当年没能生下的孩儿,是否像她的孩儿一样成了一方游魂?
与她说着话,我手中的动作却不停。
手中的钳子直接伸入琼华口中,将她的舌头拔下。
耳边的喋喋不休终于停下。
琼华公主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恨不得将我剥皮吞下。
“公主这双眼睛甚是阴毒,这地府寒凉,恐伤了公主身子,不如让下官替公主保管。”
我就着刚刚拔舌留下来的血迹,剜下了这琼华公主的眼睛。
我将食指放到嘴巴前面,做出一个安静的动作:
“你别急,你的驸马也很快会下来陪你的。”
6
人间的战事进行得很快。
多年腐朽烂泥般的大晋,早已失了民心。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被攻破,越来越多的士兵倒戈相向。
起义军势如破竹,以极快的速度攻到了京城。
朝堂上老皇帝端坐在龙椅上,他企图挽回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挂着笑脸:“想不到我大晋军中,还有如爱卿这般骁勇善战之人。朕答应你,只要你退兵,朕封你为一品护国大将军。”
王言一剑将皇帝的身体刺了个对穿。
他的尸体,被挂到城墙,供人观之。
在位多年,纵使成了魂魄,还是难掩帝王之气。
地府内,皇帝挺直了腰杆,做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朕乃天子,是真龙之气护体之人。朕是万岁之人,你快把朕放回去,朕要去夺回属于朕的一切。”
“既然都是要下拔舌地狱的人,也别顾及什么身份了。”
“我这虽是地府,但也不是消息不通,一个悬尸城墙的前朝皇帝,何谈复国?”
皇帝指着我的鼻子似是不满:
“你敢这么和朕说话,反了你,朕要诛你九族!”
“人皇又如何?你登基之后鱼肉百姓,残害忠良,多少人因你而死?这是地府,可不是你的逍遥人间。”
我打开卷宗,未系紧的系带,让卷宗滚出去几十米远。
上面记载了这位帝王罄竹难书的罪行。
第一枚手印是位无辜枉死的武将。
当年边关告急,他抛下新婚妻子,连盖头都没揭,就投身边关。
为了夺下城池,他多次深入险境。
却没想到,自己最后死在自己效忠的帝王手上。
只需陈宴明的略微挑拨,就能让这位帝王断掉边关兵将的粮草。
被敌人围城,苦守数月。
既无援兵,亦无粮草。
他走在黄泉上依旧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效忠一生的帝王。
第二枚手印,是那等待父亲归家的孩子。
当年他尚在襁褓之中,父亲就离家去边关做生意。
上一任守城大将死后,陈宴明向这位帝王推荐了自己的心腹。
新上任的大将,为了引出敌人,竟是不惜付出那些商人的性命。
害怕事情败露,这位大将竟将这些商人说成奸细。
都说稚子无辜,可他的父亲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他也要代父受过,遭受别人的白眼。
而他的祖父祖母,还等着自己的儿子归来。
一个一个鲜红的手印,排列成一排。
那是每一个被他害死的亡魂留下的印记。
看着卷宗上一个又一个人名,这位帝王害怕了:
“只要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会命人为你修筑庙宇,定期供奉,让你享万年香火之力。”
我轻笑一声:
“这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阎王殿还能每日享受供奉的。倒是可笑,百姓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吗?”
我看着这昔日的人界至尊,任由鬼差将他拖了下去。
玩味地看着手上因行刑而沾染的鲜血。
倒是不知何时能见到陈宴明。
但我在地府之中等了许久,久久都没能等到陈宴明的魂魄。
7
直到上天述职,我再次见到了陈宴明。
此时,他是渡劫归来的肃明上仙。
看到我,他有些错愕,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连连躲开,用折扇遮住自己的脸。
毕竟他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我。
在他眼里,我只是他轮回人间的一块垫脚石。
一个克扣军中粮草、调换兵器的小人,居然是天上清风朗月的上仙,真是可笑。
众仙看见我直勾勾地望他,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都在暗暗地打量我和他的关系。
上座的玉帝出来打着圆场:
“盛禾判官,这是刚从人间历劫归来的肃明上仙,你们可曾见过?”
我未曾应答。
陈宴明终是松了一口气。
述职结束后,我再次见到了陈宴明。
他满是激动地上前拉住我的手:
“盛禾。”
他的话语充满关切,若是留心观察,就能看到他那不达眼底的笑意。
我快速抽出的手,拿出手绢擦了擦。
我一脸嫌弃的表情,陈宴明有一时的错愕。
因为在人界之时,我是那样地痴迷留恋他。
陈宴明再一次走向我:
“盛禾,你还在怪我吗?我当时在人间都是无奈之举。若不娶公主,我就不能登上首辅之位。”
“克扣粮草,调换兵器,都是为了让真正的天命之子王言夺取民心,取得帝位。”
“我都是被逼无奈的,我没想到这琼华公主竟是这般的恶毒。”
几句话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若是我还是当年那个不知世事的盛禾,我一定会相信陈宴明的这番说辞。
我在这地府的这些年,看过太多直接或间接因陈宴明而死的人。
纵使他是顺应天界,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也不能抹去。
我推开陈宴明的手:
“请肃明仙君自重。”
见我态度坚决,陈宴明也不再和颜悦色:
“好好好,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当年的事做错了又如何?你与我斗就是与整个天界为敌。”
说完,陈宴明拂袖离去。
是呀,这些仙人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8
下界时,一女仙拦住我的去路,正是爱慕陈宴明的菡萏仙子。
她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肃明仙君历劫的妻子?就长这样?”
“听说你如今做了地府判官,的确,你这脸就该待在地府,免得吓到别人。”
她一步一步地靠近我,头轻轻靠近我的耳边:
“你说,若是我掉到了弱水之中,旁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仙子,别急跳,下官稍后会亲自送你下去。”
我拦住她正欲向下跳的腰身,捏住她的脖颈,释放着地府的森然之气。
菡萏仙子现出原身,一朵未开的莲花。
“仙子多年来,以未开的莲花之身暂代十二花神之位。仙子你说,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芙蕖飞升?”
“为什么仙子千年就下凡历劫一次?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我捏着菡萏的原身,仿佛一捏就能将她浑身的修为散尽。
我将手中的菡萏丢入水中。
没了仙法的庇护,菡萏仙子几乎只剩一口气。
门柱后,一仙娥站出来指责我:
“大胆地仙,竟敢伤菡萏仙子,我今日定要为仙子讨回公道。”
“好,今日我也有份公道要讨一讨。”
9
我用仙力敲响了钟闻鼓。
钟闻鼓响起,除历劫的仙人以外,每位仙人都需出席。
离得近的仙人已然赶到。
这钟闻鼓已然几千年未响过了,他们都好奇地想看看这敲鼓之人。
看见我,天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天帝并未当场发作,他轻咳一声:
“不知这盛禾判官有何大事,需得这天界所有人见证,惊扰这天界所有的上仙?”
那维护菡萏仙子的仙娥站了出来:
“启禀天帝,小仙要请天帝为菡萏仙子做主呀。”
我还未开口,众仙已经有些议论纷纷:
“这盛禾判官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被救起的菡萏仙子,用着仅有的仙力化为人形。
她诉说着自己只是爱慕肃明上神,不知为何遭到我的厌恶,差点丢了性命。
我看着满脸忧伤、故作心痛的陈宴明。
“盛禾,我知道你记恨我历劫之时害你惨死,可你不能伤害无辜呀。”
众仙的议论更盛:
“这盛禾判官不是不认识肃明上仙吗?”
“你不知道,这肃明上仙下凡历劫之时, 盛禾判官正是肃明上仙的前妻。”
“这盛禾判官, 该不是历劫之后, 就记恨上了肃明上仙吧?”
“我看是盛禾判官被情所伤,想要报复肃明上仙。”
我的确是要报复, 但是不仅仅是为了我, 而且还为了那些因这些上仙上神历劫而死的百姓。
我望向上位的天帝:
“判官盛禾,要状告天界众位上仙, 历劫期间残害百姓,荼毒人间。”
我要状告的不仅仅是陈宴明,而是这天界所有的神仙。
若是他们不倒,日后还会有无数个“陈宴明”, 继续为祸人间。
为什么旁人要因这些神仙的错而死?
没有这些所谓的上神上仙。
等待父亲归来的孩子,会在父母的庇护下成长。
等待丈夫的妻子,会在新婚之夜由丈夫揭下盖头,白头偕老。
那些父母会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我拿起卷宗,开始一件又一件地细数那些上仙犯下的罪行。
他们或躲避, 或恼怒地看向我。
终是天帝坐不住了,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卷宗:
“好了,够了。仙人也会犯错,事已铸成, 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要这世间每一个恶人, 都得到惩罚。”
天帝目眦欲裂: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与天界为敌?”
“是又如何?这天界早就应该换一换了。”
民如水, 君如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上万年累积的三界生灵的怨气, 纵使是修为厉害再厉害的上神也不能阻挡。
这些怨气, 化作一缕缕灵力向我汇聚。
我将这些灵力幻化成球, 将这些上仙上神包裹在其中。
陈宴明扑倒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脚:
“盛禾, 能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上, 别杀我?我不想死。”
我毫不犹豫地将陈宴明推了进去:
“难道那些无辜百姓就想死吗?欠下的债终究是要偿还的。”
光球爆裂的那一刻,整个仙界之人都散尽灵力。
待众仙再次醒来,无不义愤填膺地望着我。
陈宴明的手化作爪状向我面门袭来:
“你不好好在地府待着, 偏偏来这天界凑热闹, 那休怪我无情了。”
他显然是没有发现自身的变化,做了那出头鸟。
在陈宴明踏入云层的那一刻, 他直直地掉了下去。
众仙没了仙力已是凡人, 自然为这个仙界所不容。
见掉下去的陈宴明, 天帝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样做,可曾想过这三界, 没了我们日后该如何?”
“这仙界,没了你们这些包藏祸心之人, 天道自会让人补上。这些年你们为了阻止新人顶替自己, 修改凡人命簿,这些日子也该到头了。”
失了法力的仙人,一个接着一个向下坠落。
都说最苦不过人间。
我要这些仙人都永世不能回仙界,永世做他们看不起的蝼蚁。
“喂, 你好,请问有人吗?”
南天门处,走来一新飞升成仙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