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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狩猎游戏:蛊王的复仇

第 13 节 狩猎游戏:蛊王的复仇

双生妹妹遭校园霸凌跳楼自杀,我冒充妹妹潜入学校。

课间时分,我收到一张淋着血的恐吓字条:

【猎物回归,游戏继续。】

落款是一只笑容诡异的小丑。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遭殃。

可他们不知道,猎物和猎手的位置,早已暗中更替。

因为,我是南疆蛊王唯一的传人。

1

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桌子上血迹斑斑的字条。

【猎物回归,游戏继续。】

文字结尾还用黑色碳素笔画了一只笑容诡异的小丑。

去了趟卫生间的工夫,这张恐吓字条就大剌剌出现在我的课桌上。

我撕下字条,嗅了嗅。

有腥气。

是新鲜的血。

但不是人血,更像是猫或狗。

我两指捏着字条在同桌的女生面前晃了晃。

“是你放的吗?”

她脸色煞白,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神情与阿婆养的兔子阿花大差不差。

我暗自摇头,将她排除在外。

她没这个胆子。

我又转头问后桌人高马大的两个男生。

“你看到是谁将字条放在这里了吗?”

两人头也不抬,装聋作哑。

我拍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

“喂,你有看到这字条是谁放的吗?”

那男生霍地站起身,脸色苍白,用力拍打被我碰过的肩膀。

好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什么。

这时,他的同桌突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他轻轻摇摇头。

他微微一怔,忿忿地剜了我一眼,坐下来用课本挡住脸,隔绝了我看向他的视线。

我环视四周。

刚才还抬头看热闹的人,此刻纷纷低下头,不与我视线接触。

有意思。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纸条上被血晕染的字。

能让一整个班的人将我孤立起来。

这场游戏的主导者,看来势力很大呀。

我勾起嘴角,将手中字条攥成一团。

爱玩打猎是吗?

那我陪你们玩到底。

我提起笔,在纸条后加了两个字——

【傻逼!】

然后将血色的恐吓纸条贴在楼下公示栏里。

那里人来人往,保证每个人都能看见。

2

我叫南瑛。

是南疆蛊王南兰的养女。

也是她唯一的传人。

我还有个双生妹妹叫陈婉。

我们自小生活在孤儿院中。

七岁时,我与她分别被不同的人家收养。

我被南兰带去南疆,学习蛊术,承她衣钵。

妹妹则被一户姓陈的夫妻收养,生活在历城。

南疆与历城千里迢迢,平时我们只能靠书信往来。

妹妹的信件每月一封,通常在月末抵达南疆。

信里她事无巨细地与我分享她的高中生活。

她说,等她考上大学,就来南疆看我。

可上个月,妹妹的书信却迟迟没有到。

这个月初五,我收到妹妹养父母陈氏夫妻的来信。

他们告诉我,妹妹突然精神失常,从学校回来的当晚,就从家中阳台一跃而下。

床头贴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

【姐,爸,妈,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我难以置信。

上一封信里,妹妹还兴奋地分享起,她奥数竞赛拿了第一,获得额外的高考加分。

她对未来满怀憧憬,说到时候选大学,她想选个离我更近的地方。

怎么短短一个多月,人就突然精神失常闹自杀呢?

我蹙紧眉头。

妹妹是住宿生,每个月才能回家一趟。

这段时间里,她在学校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告诉陈氏夫妻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妹妹在家休养。

自己则跟养母告了假,暂时中断高阶蛊术的学习,连夜乘火车抵达历城。

回校那天,我摘掉满头银饰,脱下自小穿到大的苗族衣裳,将脚腕上的铜铃取下。

换上妹妹的衣服,背起她的书包,别上她常戴的发夹,乘公交去了学校。

没有人察觉出异样。

我的身份特殊,妹妹怕给我惹麻烦,从未对外人提及自己还有个孪生姐姐。

她一直很懂事。

3

刚到妹妹所在的班级,我就嗅到一丝不对劲。

所有的人都对我异常冷漠,视若无睹。

我趁四下无人,在厕所堵住妹妹信中曾提过的好友王薇薇。

王薇薇推开我,惊恐地向四周环视,待看到没人在周围,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神色不安,语气迟疑:

“陈婉,你……你快退学吧,不然张文煊他们几个,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走,狩猎游戏还会继续的。

“大家都在传,他们想了新招要对付你。”

我瞳孔猛地一缩。

……狩猎?

这些人将我的妹妹当成猎物?!

张文煊这个人我听说过。

他是这所私立高中最顶级的那个圈子中的头头。

他家世显赫,爸爸是银行家,母亲是校董,在学校里一手遮天。

不止如此,他还成绩优异,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天之骄子。

在妹妹被学校破格录取前,张文煊一直是年级第一。

但妹妹并不喜欢他。

说不清为什么,张文煊每次对她笑着打招呼,或是跑来问她题目的解法,她都会下意识地竖起汗毛。

我捏紧拳头,问王薇薇什么是狩猎。

她正欲开口,突然门口有人进来。

王薇薇脸色刷地雪白,她猛地推开我,仓皇地跑出门去。

4

上午大课间才将纸条贴到公告栏,立刻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仿佛我是什么传染病源头。

我毫不在意地独占长桌,埋头吃饭。

突然一盒蛆虫被扣在我的头上。

它们翻滚蠕动,有的顺着衣领滑进我的校服里,有的直接落进我的餐盘里。

三班的齐姗带着两个跟班,笑嘻嘻道:“陈婉,臭水沟里活着的人,不配跟我们吃一样的饭,你该吃这些蛆虫才对。

“听说你爸最近下岗,跟你妈一起出门收废品捡垃圾,噫,整日在垃圾桶里翻来翻去脏不脏啊,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啊?

“你能不能端着餐盘去外面吃啊,因为你,食堂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穷酸味,熏得我吃不下去。”

齐姗是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心仪张文煊已久。

张文煊喜欢的,她或许未必喜欢。

可张文煊讨厌的,她总是一马当先。

我的视线落在餐盘上。

白色的蛆虫挤成一团,在绿色的青菜和白花花的米饭中甩头摆尾,翻滚蠕动。

齐姗和她的两个跟班趾高气扬地站在我的面前。

偌大的食堂一片安静,周围人的脸上写满幸灾乐祸,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平静地端起餐盘,一盘子连汤汁带虫子兜头盖脸泼在齐姗的身上。

她尖叫一声,原地跳脚,双手死命拍打落在头发和身上的蛆虫。

两个跟班干呕几声,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齐姗一身狼狈,哆嗦着手指指着我,嗓音气得变了调:

“陈婉!你……你敢泼我?从小到大还没人敢对我动手!你……你给我等着!”

我微微一笑:

“人生总有第一次,既然你爸妈不管教,我就勉为其难教教你,什么是礼貌。”

齐姗气疯了,扬手就要上前打我。

我从桌子上抓起一把虫子,摊在手心里。

“不要乱动哦,否则我就将这把虫子塞进你嘴里,蛆虫肉质鲜嫩多汁,嚼起来可是很香的。”

食堂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透过弯腰呕吐的齐姗,我抬起头,视线与张文煊的隔空相撞。

他金丝细边的眼镜反着光,慢慢勾起嘴角,脸上表情兴味盎然。

5

食堂的骚乱最终引来了老师。

我和齐姗双双被带到办公室。

班主任和教导主任都在,面色严肃。

齐姗指了指身上沾了菜汤的衣服,哭得梨花带雨。

教导主任严厉道:“陈婉同学,我们盛培是一所有着优良传统的私立学校,坚决不容许校园霸凌的存在!

“念在你是初犯,赶紧当面给齐姗同学道歉,再写一份五千字的检查交给我,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指了指自己头发上尚未处理干净的虫子:

“主任,您看清楚了,是她先欺凌我,我才反击的。”

齐姗尖声嚷道:“谁看见了呀?你说是我弄的就是我弄的呀,我还说你是自导自演,栽赃陷害我呢!”

班主任语重心长:

“陈婉,同学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就算齐姗同学跟你开玩笑,你把饭扣到别人头上也过激了。

“你就低低头,服个软道个歉。”

我扯扯嘴角:“老师,玩笑是对方觉得好笑,那才叫玩笑,对方不觉得好笑,那就是欺凌。

“为人师表,您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班主任一噎。

教导主任气哼哼道:“陈婉,你别忘记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是我们特招进来,跟我们签过合同的。

“学校免你学费生活费,还给你提供奖学金,但你也要做到承诺,次次考试和竞赛都保持第一,提高我们学校的竞争力。

“现在你不思进取,还霸凌同学,事情传扬出去,有损我们学校形象,到时你可要算违约,按照十倍赔偿的。

“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家底,赔得起吗?”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妹妹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跟学校签了对赌协议,才得以进入这所师资力量强大的私立高中。

我当初还诧异呢,陈氏夫妻怎么会负担得起那么昂贵的学费。

齐姗破涕为笑:“主任,还是您深明大义,学校不是要修缮思政楼吗?回头我让爸爸再捐些钱。”

主任弯着腰,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连夸齐姗是个好学生。

齐姗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看着主任,挑挑眉:“主任,原来咱们学校是谁钱多谁有理啊,你早说啊。

“思政楼是吗?这钱我出了,我要求也不多,您和齐姗给我跪下,磕九个响头道歉就行。”

主任脸色铁青,将我赶出门去。

他咬牙切齿,扬言明天就把我的恶行汇报给校长,让我退学。

齐姗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陈婉,就靠你那捡破烂的爸妈,你等着赔到下辈子去吧!”

我平静地问道:“齐姗,你颠倒是非,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吗?”

她眼神轻蔑:“愧疚是什么东西?值几个钱?

“不好意思,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可惜你个穷鬼没机会体验。”

她亮了亮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脸上写满嚣张。

我眯了眯眼。

她手腕纤瘦白皙,只是靠近尺骨茎突的位置有道极细的伤口。

似乎是被指甲不小心刮破的。

我不动声色,暗中翻转手腕,朝那伤口方向屈指弹了几下。

去年出于好玩用腐尸养了些血蝇蛊。

数千只蝇虫入了瓮,开盖时只活下雌雄两对。

并不致命,只是见到伤口就会往皮肉里钻。

血蝇蛊以血为食,顺着血管游走全身。

蝇虫虽不起眼,但繁殖力极强。

一只雌蝇每次约产卵一百到一百五十颗。

长速也远超其他虫类。

卵一日成蛆。

蛆七日成蛹。

蛹五日成蝇。

最迟两周,幼虫就会完全孵化。

继续繁衍,周而复始。

齐姗不是很喜欢把别人比作蛆虫吗?

那就尝尝什么叫作真正地与蛆虫共生吧。

我没有理会齐姗的挑衅,只微微一笑:

“你以后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千万不要轻易受伤流血呀,不然——

“会流出了不得的东西呢。”

齐姗困惑地看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说罢踩着古驰的小白鞋,扬长而去。

我看着她趾高气扬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是第一个。

6

盛培的宿舍是双人间,内部配置豪华。

两张大床并排,被白色的床头柜隔开。

跟普通高中一间宿舍睡八个人的住宿条件相比,优越很多。

然而此刻,我看着自己的床铺皱起眉头。

早上离开时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扯散,枕头和被褥湿答答地往下滴水。

原本挂在衣柜里的衣服被胡乱丢在地上。

印花的睡裙清晰印出数枚纹路不同的脚印。

我书桌上带锁的抽屉被砸坏,小心存放在里面的铜铃被丢到地上,滚了一地灰。

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贱人”“该死”“臭虫”等污秽字眼。

我蹲下身,捡起铜铃擦拭干净。

从书包里取出一截干净的红绳,重新系在脚腕上。

室友战战兢兢,递过来一套白色的睡裙。

“陈婉,你……你先将就穿这套吧。”

她眼神躲闪,声音发颤,心虚地不敢看我。

我顿了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衣裙。

身上的衣衫在中午被齐姗弄脏,不管她有什么目的,我眼下的确需要一件干净的衣裳。

我在卫生间将睡裙换上。

睡裙洁白,质地垂顺,我翻了翻吊牌。

还是件名牌。

我走出卫生间。

室友白着脸哆哆嗦嗦:“陈婉,宿管阿姨有事找你,让你下去找她。”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脖子一缩,讷讷地垂下头,绞着手指不再言语。

我熟练地将披散的长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身前。

随后不急不躁地解开书包,从内侧夹层取出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仔细缠在手腕上。

室友的视线频频望向门口,声音有些焦急:

“陈婉,你快去吧,让宿管阿姨等久了就不好了。”

我挑了挑眉,站起身向外面走。

经过书桌时,手不动声色地拂过室友的水杯。

妹妹的银链撞击在透明的水杯上,发出一声清冷冷的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忙着发短信,并没有注意到。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

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明哲保身我可以理解。

见义勇为我并不强求。

但既然选择亲手将朋友推下悬崖,就不要再做出一副受人胁迫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你是加害者,不是受害者。

既然有眼无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那这双眼睛,也就别再要了吧。

7

我赤脚走下楼。

经过宿管房间时,脚步不停。

我心知肚明,宿管只是个幌子,真正等我的人在外面。

我赤着脚踩在地上,一路穿过宿舍区,径直走到空旷的操场。

校区靠山而建,环境清幽,操场紧邻树木茂密的后山。

偌大的操场只在入口处设有几盏路灯,大部分区域都隐藏在黑暗之中。

今夜星光黯淡,夜风吹过密林,树叶簌簌作响。

我刚站定,入口处陆续走进几个人。

操场大片的阴影处,也有人踱步而出。

我数了数。

来人一共有七个。

每个人都穿着校服,脸上戴着一只动物面具。

老鼠,兔子,羚羊,猴子,鬣狗,野猪。

只除了为首那人。

他戴着一只笑容诡异的小丑。

血红色的嘴咧到耳边。

黑黢黢的夜里,白色面具上的血盆大口,瞧着格外瘆人。

他手里拿着一张轻弓,从背后抽出一支没有箭头的木箭。

箭头部分被一个小小的红色布包包裹着。

他胳膊平伸,拉弓搭箭,木箭径直朝我面门而来。

我灵活地一个纵跃,闪身避开。

红色布包射到墙面上,粉尘散开,墙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红色印记。

是用作标记的碳粉!

我想起妹妹遍布全身的圆形青紫印记,恍然大悟。

这群小畜生!

那人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长进了,回家一趟,身手更灵活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多久。”

他扬了扬手。

其余六人也分别端起轻弓,瞄准我。

红橙黄绿青蓝紫。

每个人的箭头部分都被不同颜色的碳粉包裹。

“老规矩,天亮之前谁射中的多,谁就能拿到最后的奖金。

“今晚我做主再添三十万,赢得人拿走一百万,人嘛……也归他。”

鬣狗兴奋道:“老大,这次是独享吗?上次人太多,我还没玩够就到时间了。”

戴小丑面具的人语调残忍又亢奋:“只要你能赢,随你玩多久。”

其余几人顿时发出野兽一样兴奋的嚎叫。

我的手轻轻抚上腕上的手链,眼神一一扫过面前的七个人。

见我走神,小丑利落地抬手又是一箭。

这次正中我的肩膀。

我被大力一掀,踉跄地后摔倒地。

白色的睡裙上,出现一道朱红的印记。

我咬紧牙关,一手抚着肩膀,跌跌撞撞地穿过西北角的小门,朝后山跑去。

冰凉的夜风在我耳边呼啸,我脚腕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正好为他们指明了追踪方向。

“猎物已经见血了!兄弟们别让她跑了!”

“呼呼,妈的,跑得还挺快!”

“鼠哥,你该减减肥了,连个妹子都追不上,丢不丢人呐!”

“我艹,树枝划破老子的脸了,妈的,别让我追上她,不然老子弄死她。”

“狗哥,上次赢得太容易了,没劲!现在这样才刺激嘛。”

“……死丫头真能跑,老大,林子里不会有野兽吧?”

“猴子你放心,要吃也先吃肥硕的鼠哥。”

“兔子,我艹你大爷的!”

他们嘻嘻哈哈地追在后头,五颜六色的箭矢从我耳边擦过。

我赤着脚在山林中跳转腾挪,仿佛又回到在南疆的十万大山里接受特训的时候。

我嘴角勾起。

这群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就像生长在温室里的娇花。

哪里知道这深山老林,有的是比虎豹豺狼更危险的东西。

我跑得越急,脚腕上的铜铃声越急促。

夜枭惊飞,仿佛嗅到危险,挥动着翅膀急速飞离。

又深又密的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树干虬枝间也发出沙沙的声响。

铜铃渐急,窸窣声渐密。

我估算着时间,猛地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我艹,蛇!好多蛇!”

“他妈的哪来这么多蝎子和蜘蛛!”

我气定神闲地转过身来,视线一一滑过面前惊慌失措的几人,心情颇好地翘了翘唇角。

一,二,三,四,五,六,七。

猎物入瓮,一个不落。

我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蛇群像摇摆的水草一样跟着我往前挪了一步。

七个人立刻惊惧地挤作一团。

在他们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我随手捞起一条银环蛇,缠在手臂上。

令他们为之色变的小蛇温驯地缠绕着我的小臂,像一条造型别致的臂环。

我翘了翘唇角:

“欢迎各位赏光,参与今夜的狩猎游戏。

“我已经为各位准备了惊喜大礼包,保管让各位玩得尽兴。”

夜风倏地一静。

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8

数百条斑纹各异的蛇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的手指粗细色彩斑斓,有的颜色碧绿,其中还有两三条粗如水桶的大蟒。

它们竖起身子,晃着脑袋,嘶嘶吐着信子,一步步将几人围了起来。

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拳头大小的蜘蛛和翘着尖利尾巴的蝎子,彻底阻隔了他们爬树的退路。

七个人惊惧地聚成一圈。

老鼠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试图报警。

我平静地看着,并不阻止。

密林之中,若这么容易搜到信号,考察队就不用专门配备卫星电话了。

果不其然,他举着手机四下搜索无果,气恼地将它摔在地上。

猴子哆哆嗦嗦,手里的轻弓掉到地上。

他指着站在蛇群里面不改色的我,结结巴巴: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我平静道:“这不是妖法,是南疆蛊术。”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一片茫然。

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懂分寸,就容易闯出认知以外的祸事。

鬣狗暴躁道:“装神弄鬼!她身上肯定有驱蛇药,我去抢过来。”

他一动步,一圈蛇头立刻抬得更高,三角头微微歪着,做攻击状。

兔子一把拉住他:“狗哥,先别冲动!”

鬣狗不耐烦地转过脸来,野猪面具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居然是道女声。

我厌恶地皱皱眉。

同为女生,不但没有对妹妹的处境感同身受,反而亲自参与对同性的霸凌,真是不可理喻。

鬣狗诧异地看着周围人惊恐的眼神,不明所以。

他踏前一步:“你们怎么了?”

小丑突然端起轻弓,瞄准他,冷声道:“别过来。”

鬣狗僵在原地,难以置信:“老大?”

一只鲜艳的巴掌大的蜘蛛正顺着衣领慢慢爬上他的脖颈。

鬣狗一声闷哼,痛苦地跌倒在地,面上迅速浮起一片青色,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花蛛从鬣狗头发上爬下来,试图往羚羊所站的位置跑。

小丑眼疾手快,拉弓搭箭,一箭将花蛛钉死在地。

红色的碳粉包混着花蛛汁液横流的尸体,像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随夜风飘散开来。

野猪和猴子干呕了几声。

鬣狗抽搐得越发激烈,口角涌出白沫。

兔子强装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陈婉,我们只是跟你闹着玩而已,你这是做什么,要杀人吗?

“你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我微微一笑:“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

“我距离他好几米远,一根指头都没碰到他,他自己不小心,被蜘蛛咬了,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谁说你没有动机,你分明恨他把你……”

老鼠情急嚷了一嗓。

我笑容微收,冷冷地扫向他。

群蛇感受到我情绪的起伏,像水草一样摇摆起来,蛇信嘶嘶。

被围住的几个人不由缩得更紧。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小丑突然开口:

“你不是陈婉,你是谁?”

猴子抖抖索索:

“老大,你在说什么?她……她不就是陈婉吗?”

小丑突然将头上的面具一掀,露出张文煊那张清俊白皙,文质彬彬的脸。

几个人大惊:“老大!”

张文煊随手将面具一丢:

“还看不出来吗?虽然她跟陈婉长得一样,性格和手腕却截然不同。

“陈婉要是有她一半聪明,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9

妹妹笨吗?

是。

她在有些方面的确不太聪明。

譬如当年,蛊王看中的人明明是她,她却将机会让给我。

九岁那年,是我和妹妹在孤儿院生活的第四年。

那时南兰风华正盛,循着机缘来到我们所在的孤儿院,寻找传人。

只一眼,便相中了妹妹。

妹妹问她,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南兰看了我一眼,抱歉地摇摇头。

南疆蛊王一脉,历来只收一个传人。

她说我资质不差,但同等资质,妹妹心性更好。

炼蛊需整日与蛇虫鼠蚁打交道,稍不留神,就容易将性子养得狠戾偏狭。

这是南疆蛊术最忌讳的一点。

可以学无所成,但决不能利用所学害人。

妹妹性情中正平和,更适合做她的传人。

我有些失落。

妹妹凑近我,额头轻轻贴上我的。

这是我们之间独有的安慰方式。

刚来孤儿院时,被大孩子欺负,妹妹被人推到地上,崴了一只脚。

我拖着瘦弱的身子,冲上去跟人干架。

知道自己人小体弱,于是死死咬住为首那个孩子的手,不论怎么挨打都不松口。

慌乱中有人捡起地上半块板砖,就要往我头上拍。

妹妹拖着残腿,猛地冲上来,弯下瘦弱的身子护住我。

自己的前额却被砸个正着,血顺着眉毛流下来。

我哭得撕心裂肺。

当初爸爸被工友抬回家时,也是这样满头鲜血。

几天之后,家里就挂上了白布。

妈妈说,脑袋流血,就意味着人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妹妹的手在半空扑棱,终于碰到我的手,猛地抓住。

像抓住世间最后一丝牵绊。

她一只眼睛被血浸染,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

“姐姐,我是不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你贴贴我,我怕。”

我避开伤口,将汗涔涔的额头贴在她半边额上。

她感受到我的体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额头相贴,就成了我们安慰彼此的方式。

就像磁石的两极。

碰到一起,才感觉完整。

南兰最终没能带走妹妹。

因为,她消失了。

孤儿院的院长带着老师们一间一间屋子搜,都没能找到她。

南兰在那里等了她两日,她却始终没有出现。

连我都不知道她藏去了哪里。

无奈,南兰只能将一步三回头的我带走。

后来,我才听说,她藏到了荒僻后山的一个土洞里。

被找到的时候,饿得几乎没有力气走路,嘴唇也裂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傻子。

为了我,连自己的命和前程都不要了。

10

我昂起头。

让眼眶中的泪尽快被风吹干。

张文煊迎风而立。

尽管被蛇群围堵,神情依然称得上镇定:

“我不知道你跟陈婉是什么关系,不过看你这架势是要为她出头。

“以你的本事,要指挥这些毒蛇咬伤我们,易如反掌,可你迟迟没有动,说明你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顾忌。

“既然大家不用生死相搏,那事情就好办了,没什么事是不可以商量的。

“你和陈婉有什么要求,不如说出来,大家谈一谈。”

不得不说,张文煊身上天生具备领袖气质。

听了他的话,原本惊慌不安的几人明显放松不少。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惊。

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我的确不能杀了他们。

当初南兰领我入门第一件事,便是要我跪在历代蛊王的牌位前,以血起誓。

绝不依仗所学,害常人性命。

玄门斗法,死伤自负,与人无尤。

但若仗着巫蛊道术,恃强凌弱,谋害寻常人的性命,便是犯了玄门大忌。

到时不光南疆蛊王一脉,便是九乡十八寨的其他派系都不会饶过此人。

南兰成为蛊王传人之前,其实前头还有位师姐,名叫南心。

南心天资奇高,未满十八,不仅习完所有高阶蛊术,而且运用起来得心应手。

当时寨子里的人都说,她会带领蛊王一脉重铸辉煌。

谁知,她后来爱上一个男人。

还违背门中禁令,给他下了能要人性命的食心蛊。

她体内是母蛊,男人体内是子蛊。

一旦男人变心,她就会催动母蛊,让子蛊噬咬掉他的心肝。

只是,相爱时海誓山盟,彼此都以为刹那就是永恒。

可惜,诗酒茶花终究抵不过日常里柴米油盐的琐事。

激情澎湃后,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

男人开始怀念起城市里那抹清冷的白月光。

南心心高气傲,绝不容忍别人背弃自己。

气愤之下,催动蛊虫,要了男人的性命。

南心自幼受宠,满以为师傅和寨中长老会网开一面。

然而,规矩就是规矩。

南心闯的祸,老蛊王也兜不住。

九乡十八寨分别派了代表,过来商议如何惩处。

据南兰回忆,当时阵仗闹得极大。

祝由十三科、落花洞女、符箓三宗、赶尸匠等都赶到寨子里。

老蛊王不忍心亲眼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受刑,便让南兰替他。

各玄门代表在一致协商后,最终决定对南心处以火刑。

据说行刑那日,南心凄惨的吼叫回荡在整个苗寨。

她焦黑的尸骨被刮去残余的血肉后,被九乡十八寨的人瓜分。

挂在各自祠堂,以示警诫。

蛊王的祠堂檐下,就吊着她的一节胫骨。

风吹日晒,雨打霜袭。

日日警醒后人,规矩不可破。

见我默不作声,张文煊眼中更加笃定,他勾了勾嘴角:

“大家同学一场,之前虽然有些不愉快,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陈婉呢?你叫她出来,大家当面把事说开了,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至于补偿——

“要钱还是要权,我都能给。”

11

“陈婉死了。”

几声低呼响起。

“被你们逼死了。”

张文煊眉头微蹙了蹙,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

“真是可惜……陈婉同学很优秀的,可惜天不假年。

“请问,葬礼什么时候举办?我到时一定送上一个昂贵的花圈,以示同学情谊。”

我握紧拳头。

群蛇嘶嘶,将几人逼得更紧。

张文煊却处之泰然:

祝由十三科、落花洞女、符箓三宗、赶尸匠等都赶到寨子里。

老蛊王不忍心亲眼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受刑,便让南兰替他。

各玄门代表在一致协商后,最终决定对南心处以火刑。

据说行刑那日,南心凄惨的吼叫回荡在整个苗寨。

她焦黑的尸骨被刮去残余的血肉后,被九乡十八寨的人瓜分。

挂在各自祠堂,以示警诫。

蛊王的祠堂檐下,就吊着她的一节胫骨。

风吹日晒,雨打霜袭。

日日警醒后人,规矩不可破。

见我默不作声,张文煊眼中更加笃定,他勾了勾嘴角:

“大家同学一场,之前虽然有些不愉快,也都不是什么大事。

“陈婉呢?你叫她出来,大家当面把事说开了,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至于补偿——

“要钱还是要权,我都能给。”

11

“陈婉死了。”

几声低呼响起。

“被你们逼死了。”

张文煊眉头微蹙了蹙,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

“真是可惜……陈婉同学很优秀的,可惜天不假年。

“请问,葬礼什么时候举办?我到时一定送上一个昂贵的花圈,以示同学情谊。”

我握紧拳头。

群蛇嘶嘶,将几人逼得更紧。

张文煊却处之泰然:

“我刚才仔细观察过了,最内圈的都是无毒蛇,所以……你不敢让我们死吧?

“我爸做生意,跟你们玄门中人打过交道,知道你们不将普通法律放在眼中,但对门派内部的规矩看得极重。

“如果我没记错,有一条就是不能以武犯禁,伤害普通人的性命。”

兔子等人顿时长舒一口气。

猴子立刻又神气起来:“老大,你早说啊!刚刚差点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张文煊嘴角含笑:

“猴子,别太嚣张,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人,就算不能让你死,也能让你脱层皮。”

猴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大师,陈婉同学的死,我也很遗憾,她要是早说有你这样有本事的朋友,大家也不至于闹不愉快。

“我这个人最喜欢结交有本事的朋友,你看这样怎么样?

“我愿意捐一百万给陈婉同学的父母,听说她父亲刚下岗,母亲又生了病,有了这笔钱,叔叔阿姨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逝者不可追,人嘛,总得往前看。”

一百万,买一条鲜活的生命。

张文煊笑得胸有成竹。

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用钱掩盖犯下的命案。

12

得知妹妹出事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谢珉。

谢珉是我在历城唯一认识的人。

两年前,他爷爷病危,家族内部争权,对方请来了会邪术的人。

他爸爸和叔叔接连中招。

不知怎么,他辗转求到了南兰的头上。

这样的小事,南兰懒得出手,便派我出面。

我三下五除二帮他解决了麻烦。

谢珉对我感恩戴德,留下个电话号码,说有事随时找他。

两年来,他逢年过节问候不断。

几次邀请我来历城玩耍。

因此一听说妹妹在历城出了事,我就先想到他。

这几年,南兰有意锻炼我,给我安排了不少活。

凭借干脆利落的出手,我在圈子里声名渐起。

出了寨子,也被那些有钱人追捧着,鞍前马后地称作大师。

只是,我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玄门有玄门的手段,俗世有俗世的规矩。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妹妹的仇,我要报。

玄门的规矩,我也要守。

谢珉的家族在历城树大根深。

远不是新近崛起的金融新贵们能比拟的。

谢家平日虽不显山露水,但静水流深。

在很多地方都说得上话,插得进手。

我让谢珉帮我查盛培过去五年间的校园恶性事件。

五年前,正是张文煊转入盛培初中部的时候。

凭借小时候的经历,我清楚地知道,霸凌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而妹妹,也绝不是张文煊第一个霸凌对象。

果然,谢珉手下的人很快挖出几桩蹊跷的退学案。

退学的学生大多是家境贫困,但成绩优秀的女生。

更严重的是——

一年前,盛培有个叫齐悦的女生跳楼自杀,当场身亡。

然而,这么大的事件,无论是校方还是历城媒体,都集体失声。

谢珉一眼便了然。

“应该是张家给足了钱。”

齐悦的父亲是个烂赌鬼,拿着张家送上的五十万,喜笑颜开。

将一心想要上诉,为女儿讨公道的齐悦妈妈打得头破血流。

“闹什么闹?人死了又回不来了,你就算告赢了又怎样,说不定给的钱还没现在多!

“再他妈闹,坏了我的赌运,老子打死你!”

再往下挖,真相更不堪。

齐悦父亲的赌瘾,是在张家的有意设计下,染上的。

对方怕他们不要钱,执意将事情闹大,会对张文煊造成不好的影响。

于是先下手为强,买通了齐悦父亲的朋友,让他撺掇着将齐悦父亲引入赌博的深渊。

为了掩盖儿子的错误,拖一个无辜的家庭入深渊。

在父母的纵容下,张文煊行事越发无忌。

一条人命而已。

我张家买得起。

13

张文煊盯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你跟陈婉明明长得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真是奇怪,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孪生姐妹吗?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

“你这手控蛇的本事在哪儿学的,能教教我吗?我可以付钱,我有的是钱。”

其他人也从最初的恐惧中恢复过来,盯着周围的蛇群,眼神中跃跃欲试。

“还有我!我也可以给钱。”

“哈,要是学了这手,还不让谢家那群老钱子弟,刮目相看?”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手舞足蹈地畅想未来。

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权力和金钱的游戏。

不,或许在他们眼里,有权力有财力有本事的,才能称为人。

如齐悦和妹妹这样努力生活,谋求上进的女孩子,只是可以供他们戏耍的蝼蚁。

说到底,他们倚仗的,不过是父母的权势和财富。

那——

要是这些都不奏效了呢?

14

风自山下起,枝叶簌簌。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李主任,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文煊他们真的在这里?”

“快到啦,就在前面。”

“李主任,这次邱恒又闯了什么祸?对方家世怎么样,棘不棘手?你先让我有个底。”

“对对,李主任,我儿子怎么样?没闹出人命吧?警局那边用不用打招呼?”

张文煊面色一变。

其余几个面具人也面面相觑。

“坏了,我怎么好像听到我妈的声音了。”

“……后面说话的,好像是我爸的声音。”

不待几人反应,树林里转出几道人影。

两方对视,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声刺耳的尖叫划破长空。

夜色浓重,离得远只觉是满地树枝。

走近了才看清,彼此之间,尽是扭曲的长蛇。

蛇群受到音浪惊吓,不安地蠕动起来。

密密麻麻的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光,情景更加可怖。

教导主任背后的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见此情景,两眼一翻,径直向后倒去。

猴子急得将面具一掀:“妈!”

我晃动脚腕铜铃,一圈斑斓毒蛇竖起身子,阻住他的脚步。

旁边几位家长立刻手忙脚乱,连掐人中,这才让她幽幽转醒。

她带着哭腔:“李主任,这……这是怎么回事?快报警啊!!”

报警?深山老林自然是没信号的。

以防万一,谢珉还专门放了数枚信号屏蔽器。

李主任默默穿过蛇群走到我身边。

神情有些呆滞。

这是忘魂蛊的副作用。

下午跟齐姗在主任办公室听训的时候,我趁机在他身上下了忘魂蛊。

忘魂蛊,顾名思义,有让人短暂失去神智判断的作用。

有点类似民间流传的听话水,只是功效要强得多。

之所以用在教导主任身上,是因为只有他,才能将这群家长毫无防备地请到这里来。

毕竟,联系家长处理烂摊子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

教导主任的举动,显然出乎两边人的意料。

张文煊的父亲张最先反应过来,犀利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在望到我脚腕上的铜铃时,不由睁大了眼睛,连眼神都恭敬起来:

“大师从南疆来?有失远迎。

“不知犬子哪里得罪了大师,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还请大师这次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爸!”张文煊难以置信。

有生之年,他从未见过他爸这样卑躬屈膝的模样。

尤其还是面对我这样一个,他原本压根瞧不上的人。

“你给我闭嘴!”

张德昌怒喝一声。

张文煊在小团体面前遭了训斥,脸上挂不住。

满腔羞恼化作怨愤,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脚腕上的铜铃:

“有点眼力,居然知道我自南疆来。

“那你也应该听说过,我们南疆一脉,有债必追。”

张德昌眉头皱了皱:

“大师,不知犬子欠了什么债,可否我替他偿还?”

我扫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

“人命债,你要替他还吗?”

张德昌脸色一白:

“大师,凡事好商量,贵寨的南心大师,论起来还是我表嫂,可否看在她的情面上,饶文煊这一回?”

我诧异地挑了挑眉。

南心当年爱上的负心人,竟然是张德昌的表兄!

只是看他这献宝似的表情,怕是还不知道南心的腿骨,正挂在蛊王庙的飞檐下当风铃。

至于他那个无人在意的表兄——

尸骨早被丢在沼泽中,不知烂成何种模样了。

我盯着张德昌,慢腾腾地笑了。

这张家简直跟我蛊王一脉杠上了。

天纵奇才的南心,被张德昌的表兄引诱,酿成大错,连求个全尸都不得。

我南英的妹妹,被张德昌的儿子霸凌,如花年纪,自杀身亡。

好,好得很!

15

剩下的几位家长向来唯张德昌马首是瞻。

虽听得云里雾里,但敏锐地意识到我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圈子越往上走,越得小心翼翼。

因为他们明白,世界通行法则除了金钱、权势和法律之外,还有些常识无法理解的人与事。

论起对危险的嗅觉,做父母的可比他们的儿女强。

一位板寸头的年轻男人蓦地出声:

“我弟弟怎么了?为什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迎上他凶狠的眼神,语气淡淡:

“你说那只鬣狗啊?他不老实,被有毒的花蛛咬了。

“性命没什么大碍,就是以后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鬣狗的哥哥捏紧拳头,大步上前。

只是还未走近,我胳膊上缠着的银环蛇已经直起身子,进入应激状态。

猩红的蛇信嘶嘶,仿佛下一秒就要弹射出去。

国内毒蛇种类万千,普通人或许很难辨认。

但银环不同。

蛇身上的黑白环纹极为显眼,不容错认。

其毒性之凶,便是在毒蛇中也名列前茅。

对方见此情景,身形猛地一僵,不敢再往前一步。

一位白胖的中年男子,见势不妙,登时扑通一声跪下:

“大师,人命债难偿,可我只有这不成器的一个儿子啊,能不能……能不能用别的办法偿还?

“我……我愿意捐出半付身家。”

包围圈中的老鼠一听急了,把面具一掀,奋力喊道:

“爸!不用怕,张文煊说,她不敢杀我们的!”

“你这个蠢货,快闭嘴!闭嘴!把你弄傻了,跟杀了你有什么区别!”

中年男子气急败坏,恨不得跳过蛇群,给他这蠢儿子一记大耳光。

老鼠不知所措地缩了缩脖子。

其他几位家长如梦初醒,纷纷加入求饶的队伍。

连张德昌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是啊,人傻了,跟人死了,又有多大区别。

我盯着对面张文煊愤恨的脸色,玩味地笑了笑:

“饶了他们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南疆的债不是轻易勾掉的。

“我妹妹被你们的孩子霸凌而死,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了我南疆的人命债。

“子不教,父之过。

“我要你们子债父偿,亲身体验你们的孩子对我妹妹做过的事。”

此话一出,张文煊等人勃然色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父母这头如释重负的神色。

老鼠的父亲生怕我反悔,连连答应:

“要的要的,只要放过我儿子,挨几下打算什么?

“大师,你说不要钱,不会出尔反尔吧?”

他的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心里大概为自己占了个大便宜而沾沾自喜。

我勾起嘴角:“自然,只要你们乖乖承受自家孩子对我妹妹做的恶作剧。

“我一分钱不要,将他们毫发无伤地还给你们。”

16

谢珉手下的黑客,将张文煊等人霸凌妹妹和其他女孩的视频挖了出来。

属于妹妹的,有十三个。

谢珉只看了几分钟,就看不下去。

腾地起身,恨恨地骂了几声畜生。

我拇指掐着食指,一帧一帧地看完。

不仅看,还记下来了。

记下视频中的每个人,对我的妹妹做了什么。

十三个视频,每一帧都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看着眼前犹如捡了大便宜的家长们,又看了看对面神情焦躁的霸凌者。

慢条斯理道:“第一步,把衣服脱了,脱到只剩内衣内裤。”

邱恒,也就是猴子的妈妈一声尖叫:“什么?!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模仿视频中猴子的话:

“装什么贞洁烈女,不是还给你留了内衣内裤吗?”

猴子怒不可遏:

“你有种冲我来,别为难我妈,害你妹妹的是我,与我妈无关!”

他表情狰狞,眼珠泛红,看着我像是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真奇怪。

我只不过是将他对妹妹做的事,重现到他妈妈身上罢了。

视频里妹妹哭着求他们放过自己时,他明明笑得很大声。

怎么换到自己妈妈,就气成这样?

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子,才叫刀子,落在别人身上,就叫雪花吗?

我垂下眼帘:

“不想脱就滚,回去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猴子妈妈的尖叫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捂住脸。

肩头耸动,痛哭出声:“别,别,我脱。”

猴子发疯似的揪住自己的头发,气苦难耐,不由发出痛苦的嘶号。

他与母亲相隔不到百米,然而汹涌的蛇群相阻。

他越不过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妈哽咽着,在一群陌生人面前拉开拉链,脱下身上精致的套裙。

狼狈地双手环胸,瑟瑟地蜷腿坐在地上。

我嘬起唇,发出一声轻佻的唿哨。

正如猴子对我妹妹做的那样。

有了第一个打头,其他几位家长忸怩一番,也陆续将衣服脱下。

只是一个个面色都很不好看。

张德昌脸色铁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羞愤。

大概在他风光顺遂的几十年里,还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若不是谢珉查到,他几年前因为跟下属偷情时出了车祸,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只怕按照他现在的羞愤程度。就算张文煊是他儿子,他也会转身就走。

不只家长们的脸色难看,被蛇群围起来的张文煊一行人也在愤恨地瞪着我。

他们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

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活像我做了罪大恶极的事。

真奇怪,这就受不了了吗?

这群少爷小姐,未免也太双标了。

忘记当初逼我妹妹脱衣服时,笑嘻嘻的样子了?

我打了声响指。

教导主任木木愣愣地走上前。

我拨开草丛,拿出提前藏在那里的红色尼龙绳,丢到他脚下:

“去,把他们捆起来。

“绑得结实点,最后的结扣要系成蝴蝶结。”

羚羊的爸爸勃然大怒。

顾不得遮掩光溜溜的身子,一脚踹在朝他凑近的教导主任的小腿上。

“你敢?!”

教导主任被踹倒在地,就像没有知觉一样,很快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拿着绳子逼近。

羚羊在那头气得跳脚:

“李文科,我艹你大爷!你敢绑我爸,等我出去,我他么饶不了你!”

教导主任恍若未闻。

他比羚羊爸爸高壮,几下就用臂弯勒住他的脖子,强行将他用尼龙绳反绑起来。

尼龙绳很细,越挣扎勒得越紧。

羚羊的爸爸不断扭动身体,肩膀处已经磨出血。

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苦楚。

一边吸气,一边咒骂。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这折磨人的手段,正是他的好儿子想出来的。

眼见自家老爸被教导主任强行捆绑。

羚羊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就要跑过来。

只是刚踩进蛇群,就被一条手腕粗的乌梢咬住脚踝。

羚羊惨叫一声,忙不迭缩回包围圈。

几位家长生怕自己的孩子也遭遇不测,连忙叮嘱他们不要乱动。

教导主任手脚利索。

只一会儿工夫,就将剩下的几位捆绑完毕。

张德昌面色阴沉地盯着我,两眼冒火:

“你这是在结仇!这件事我一定会告诉我表嫂,让她清理门户!”

他义愤填膺,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

当初妹妹的养父母指着妹妹身上的勒痕,声泪俱下地找他对峙时。

他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只是孩子间的玩闹,我们做家长的,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再说只是勒几下,死不了人,你女儿有能耐,也可以勒回来。”

我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只是勒几下,又死不了人。

“你有能耐也可以勒回来。”

17

我让教导主任给几位五花大绑、只穿着内衣裤的家长拍了视频和照片。

拍摄过程中,两边人都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来撕了我。

张文煊的反应最激烈。

因为,他已经猜到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刚收到妹妹死亡消息时,我整个人很蒙。

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会让一向乐观坚强的妹妹选择结束性命。

直到看到谢珉发过来的链接。

妹妹被五花大绑的视频,明晃晃挂在色情网站的首页上。

红色的尼龙绳宛如水蛇一样缠住她纤细的身体。

靠近肚脐的位置,被系上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张文煊用黑色的马克笔,在她身体上写下两个英文词:

Candy Bitch.

还在评论区公布了妹妹的个人信息。

随着妹妹的坠楼,手机摔了个粉碎。

但云端数据还在。

谢珉找来的黑客破解了密码,将数据导入另一台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铺天盖地的辱骂和评论仿佛自带咆哮的巨浪,劈头盖脸朝我砸下。

我自九岁起,便与剧毒的蛇虫鼠蚁打交道。

但毒性最强的蛇也比不过这些淬了毒的言语。

毒蛇只是迅速麻痹人的躯体,而这些匿名者的恶意却如刀子一样。

片片凌迟人的精气神魂。

将人拖入暗无天日的自厌深渊。

时至今日,妹妹已经死去。

恶评依然绵绵不绝。

网上的看客才不管背后的是非曲直。

更不在乎事情的真相如何。

有热闹就来,没热闹就走。

妹妹的尖叫哭泣,被评论成演技不错。

她的奋力挣扎,被扭曲成挑动兴致。

看客们躲在阴影里,将自身脏污的想象强加到妹妹头上。

她孤苦无依地蜷缩在网络里,如一只被献祭的羔羊。

霸凌者们手拉着手,绕着她的尸体彻夜狂欢。

宣泄着自己见不得人的肮脏欲望。

张文煊慌了。

他比谁都清楚。

网络世界的霸凌者们,只在乎狂欢的快感。

根本不在意被放上祭坛的,是不是曾经与他们一起肆意笑闹的同伴。

乐子为王。

谁在乎真相。

18

三声鹧鸪哨响。

我抬起头。

浓重的夜色逐渐退场,天空泛起幽深的蓝色。

时候到了,该离场了。

我挑了一条无人走过的野路下山。

以免与正循大路上山的警察和媒体撞到一起。

行至半路,碰到早已等候多时的谢珉。

他一边吸着奶茶,一边殷勤地接过我手里的相机。

“警察和媒体刚刚走大路上山去了,长枪短炮的,啧,这阵仗好多年没见了。”

我弯了弯唇。

知名银行家和企业家们在历城有名的私立高中,聚众淫乱。

还当着子女的面,玩捆绑 Play。

十年难得一遇的炸裂新闻。

集合了富人、淫乱、教育、私立中学、SM 等热门元素。

哪家媒体不得疯了似的往前扑。

果然。

天还没亮,朋友圈和本地论坛里就被一段视频炸翻了天。

那是本地最大的媒体晨星传媒拍摄的。

视频里,以张德昌为首的数位知名企业家,赤裸着身体,半跪在草丛里。

条条鲜红的尼龙绳捆缚着他们的身体。

一个个挺起的啤酒肚上,打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滑稽又显眼。

周围是他们神情张皇的孩子们。

背后的箭囊还没有拆下。

狰狞的动物面具,七零八落地散在草丛里。

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张小丑面具上。

它血红的嘴咧开,弯出一抹扭曲的笑。

不知道是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19

谢珉手下的黑客动作很快。

很快就将视频传到了境内外各大色情网站。

得益于运营的算法推演,视频迅速登上首页。

清晨的阳光洒落,灌木上沾满露珠。

热腾腾的包子出炉,马路上汽笛声响起。

历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报亭摆出了今日的报纸。

无论是财经报,娱乐报还是本地日报,封面的标题和照片惊人地一致。

——知名企业家带着儿女聚众淫乱,被警方当场擒获。

张德昌是个笑面虎,平时做生意背刺了不少人。

往日他位高权重,开罪不得。

如今失势,人人都乐得踩上一脚,痛打落水狗。

在这些人的推波助澜下,事件发酵得越来越大。

直接登顶微博热搜。

与此同时,我让谢珉安排的网络推手也准备就绪。

那头齐悦妈妈的起诉书一发,这头词条就在推手的运作下被顶上热搜。

#张文煊校园霸凌,致使两女孩无辜身死#

#盛培中学不作为,包庇纵容霸凌者#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下,张德昌和张文煊父子俩,并排在热搜榜单上。

向别人倾诉黑暗的经历,需要勇气,也需要契机。

此刻,就在这个当下。

很多曾在盛培遭遇过校园霸凌的人,看到了这个契机。

一个又一个帖子冒出。

她们倾诉曾经被霸凌的过往。

她们控诉不仅不作为,反而包庇霸凌者的校方。

腐肉不被挖去,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即使毕业多年,那些黑暗的过往始终如影随形。

猝不及防地偷袭着每一个快乐的时刻,击碎所有自欺欺人的光鲜亮丽。

幸福的滤镜破碎,才发现伤口依然鲜血淋漓。

哦——

原来这么多年,我以为的摆脱,我以为的坚强,只不过是错把殷红的伤口,误认为娇艳的玫瑰。

我的身体在时光中跋涉出很远,灵魂却依然困守在高中那间脏污的厕所里。

不被认可的痛苦过去,永远过不去。

涓涓细流,汇成大海。

随着事件发酵,张文煊母亲的校董身份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扒出。

盛培迫于压力,选择闭校停课。

张文煊母亲的校董身份,也被连夜撤销。

警方正式介入校园霸凌案的调查。

原本已经被放回家的张文煊等人,再次被警方传唤。

而校方代表,从教导主任到学校管理层,也都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人心惶惶的时候,盛培再次出事。

停课回家的学生中,大面积出现呕吐和视力退化的症状。

历城门诊挤得满满当当。

只是各种检查都做了,始终没能找出病因。

最严重的那个女生,是妹妹曾经的室友曲菁。

她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

很快,门诊又接诊了一个盛培的学生。

她一边嚎哭一边闯进医院。

路过的人纷纷避之不及。

因为顺着她手臂流到地面的血液里,翻滚着细小的蛆虫。

一路滴滴答答,从门口流到诊室。

视频发到网上,引起一片震惊。

有人质疑视频造假,有人说她招了邪祟,受了某种诅咒。

后面一种说法,在被人曝光这个女生也经常霸凌别人后,得到更多支持。

瞧见没?

人在做,天在看呢。

张德昌等人拒不认下聚众淫乱的罪名。

他们信誓旦旦对警察说,一切都是受我胁迫。

警方找上门的时候,谢珉也在。

“周二哥,不说别的,他们一群大老爷们能被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胁迫?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那位叫周放的警察摇头苦笑:

“我自然不信,但他们老的小的众口一词,非说她不是陈婉,是什么……什么蛊王传人,能操控蛇群。”

谢珉扑哧笑出声:

“盗墓笔记看多了吧!还操控蛇群?他们怎么不干脆说我干妹妹能飞天遁地呢?

“再说了,那天晚上,我干妹妹明明在我家,给老头子庆生,司机管家都能作证。”

周放闻言一愣,仔细地打量了我几眼:

“这位小姑娘……是谢少的干妹妹?”

谢珉拍着胸膛:

“那是!两年前我爸妈亲自认下的,板上钉钉的干妹妹,姓陈名婉,我们谢家还能认错吗?

“张德昌那个人信口胡说惯了,我妹是不是陈婉,又是谁?”

周放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眼前的人身份证件样样齐全,身材样貌也对得上。

不是陈婉,又是谁呢?

九乡十八寨是藏在南疆深处的另一个世界。

从被南兰收养的那一刻起,与我有关的记录便被抹去了痕迹。

周放是个负责任的警察。

虽然有谢家担保,又有妹妹养父母的力证,他还是联系了南疆那边的同事。

向他们打听张德昌口中的蛊王一脉。

南疆那边的警察哈哈大笑:

“兄弟,没事少看点小说,我们这儿虽然蛇虫多了些,但没有你说的那种玄乎人。”

周放被他说得脸发烧。

也是,刑侦干了这么多年,不信科学,居然信起了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还一本正经地询问到人家地头上。

怪只怪张德昌他们几个演技太好,一个个说得跟真的似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了声谢,便挂断电话。

只是他没看见的是,电话这头的南疆警察,在电话挂断的那刻,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

他踹了脚迷迷瞪瞪打瞌睡的年轻同事:

“去!去趟寨子找阿婆,就说有人差点查到阿瑛的身份,刚被我糊弄过去了。

“请她问问蛊王,我们需不需要做些什么?”

他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

“九乡十八寨这群小辈,没一个消停的。

“上次祝由十三科的那个传人,在外头闹了场大的,差点暴露了寨子,到现在不敢回来。

“把祝婆婆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年轻的警察打了个哈欠: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寨子不能暴露?”

老警察望向窗外,沉默地吐了口烟圈:

“近来世道不安宁,做事太招摇,对头该找来了。

“还是低调些,替老祖宗把东西守好。

“算起来,九代之约,也快满了。”

年轻人闻言,神情也不自觉端肃起来。

20

树倒猢狲散。

由聚众淫乱牵出的校园霸凌案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恰在此时,又传出盛培学校的学生,莫名病倒一大片。

其中一位女学生的血液里还有蠕动的小虫。

盛培中学被诅咒的传言,在网上悄然传开。

盛培是历城最好的私立中学,来这里就读的学生家里都非富即贵。

富贵人家对于风水运势之事,向来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火速给自家孩子办理了退学。

短短一周,大批学生办理退学。

生源一断,盛培大厦将倾,颓势难挡。

倒闭只是时间问题。

焦头烂额的除了盛培,还有历城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的院长与谢家有旧交,托谢珉找到了我。

他见多识广,从齐姗的血液里流出幼虫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医生能解决的问题。

院长苦笑,问我能不能收了神通。

医院病床本就紧张,那些学生占据着公共资源,对其他来看病的人很不公平。

我想想也是。

距离瞽目蛊发作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这些娇生惯养的学生,应该尝到了苦头。

当初我在妹妹班级的饮水机里下了瞽目蛊。

瞽目,瞎也。

对霸凌行为视而不见,本身就是在助长霸凌者的气焰。

对他们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为,我只好用这种蛊来略施小惩。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不给人家医院添麻烦了。

我晃动脚腕上的铜铃,催动母蛊,让他们体内的子蛊陷入休眠。

临走前,院长看着我,欲言又止。

大概还想为齐姗求情。

我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

齐姗与旁观的学生不同,她直接参与了对我妹妹的霸凌。

而且她性子乖张,这么短的时日,惩罚远远不够。

至少得三年。

血蝇蛊不伤人性命。

平时身体不破损,看着与常人无异。

只是一旦出血,幼虫就会随着血液流出,让人惊恐嫌恶。

我就是要齐姗姗在这三年里,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

哪怕到新的环境里,也得时刻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肮脏的秘密被人发现。

阿婆说,心性得磨三年。

三年后,我自会给她解开。

21

张德昌等人聚众淫乱的罪名没有成立。

只是从警局放出来后,外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舆情压力之下,几人被公司辞退。

色情网站被挂,私人信息泄露,几家的信箱里塞满了谩骂和恐吓信。

手机和邮箱里的匿名谩骂也如潮水般涌来。

几家人不堪其扰。

纷纷联系朋友,打算离开家,去他们那儿暂避。

然而这样的风口浪尖,谁敢收容他们,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往日亲密的朋友争先恐后将其拉黑,生怕火星子迸溅到自己身上。

正恼火的时候,税务局的人又找上门了。

是谢珉搞的鬼。

“能纵容孩子欺凌同学的人,难道自己会有多遵纪守法?”

他命手下的人一查,果然查出了几人都有税务不明、收受贿赂和公款挪用的问题。

谢珉反手将材料递交到税务部门。

据他分析,以这几人的涉案金额之巨,牢饭至少十年起步。

齐悦妈妈那边的起诉也进行得很顺利。

谢珉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律师团。

齐悦爸爸已经因为赌博入狱,没有人再阻止她为女儿讨回公道。

她四处奔波,联合其他遭受张文煊霸凌的受害者一起状告。

张文煊和他的校董母亲,一个都逃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德昌突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将张文煊送进了精神病院。

谢珉啧啧称奇,十分不解。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转头看到我淡定地收拾行李,顿时反应过来。

“大师,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吧?”

我其实没做什么。

只是将南心和他表兄的遭遇“辗转”泄露给他。

张德昌惊骇欲绝。

担心我对他的宝贝儿子下手,于是先下手为强,将他送到一个封闭管理的精神病院。

特别叮嘱院方, 禁止生人探视。

我翘了翘嘴角。

张文煊还未成年。

就算齐悦妈妈的官司打赢了, 也没法将他送进监狱。

倒不如送进高度管制的精神病院。

让这位向来横行无忌的少爷, 尝尝连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要向别人报告的滋味。

如今他两位监护人都官司缠身, 只怕短时间内抽不出时间去探望他。

听说对于特别不服管教的病人, 精神病院有一套成熟的管驯手段。

以剥夺别人自由和尊严为乐的人,最终沦落到连自身最基本的自由与尊严都无法保障的境地。

这, 才是我对张文煊的复仇。

历城的事差不多了结了。

我给了妹妹养父母一笔钱,让他们远远地离开这片伤心地,重新找个地方生活。

作为养父母,他们已经做得很好。

妹妹如果还在, 应该也希望他们能往前看。

谢珉动用关系,将妹妹葬在历城风水最好的墓地。

墓碑上不能写陈婉。

因为明面上的陈婉还没有死。

我想了想,让师傅在墓碑上刻上了阿花。

父亲死后,母亲将我们带到游乐园。

她说去买棉花糖,然后再没有回来。

我和妹妹在长凳上等了两天。

妹妹眨巴着眼:“姐姐,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 像一汪深潭,倒映出我一张欲哭不哭的脸。

真丢脸。

我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不是她不要我们,是我们不要她了。”

“什么都不要, 连她给的名字也不要!”

妹妹懵懵懂懂:

“没有名字, 那我们以后叫什么呀?”

我四下扭头。

垃圾桶旁的墙缝里,探出一株倔强的野花。

稀疏几片绿叶, 努力拱卫着中间那黄色的花朵。

我将野花指给妹妹看:

“呐,以后你叫阿花, 我叫阿叶。

“咱们永不分离。”

轻轻放下手里的黄色花束。

我将头缓缓贴在冰凉的墓碑上。

时光在这一刻飞速后退。

退回到我们初到孤儿院, 我跟人打架的那天。

她半边额头被血浸染, 紧紧抓着我的手。

“姐姐,我是不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你贴贴我, 我怕。”

我闭上眼睛, 眼底热流涌动。

“阿花,别怕,姐姐在。”

(正文完)

小番外:

历城的事情终于结束。

张德昌等人的判刑, 谢珉答应帮我盯着。

离开寨子已经一个多月, 我得赶快回去。

高阶蛊术的课程,已经落了太久。

谢珉有些依依不舍。

他一直缠着我, 想跟我学习蛊术。

无奈我只好骗他, 说南疆蛊术历来传女不传男。

他从出生就没了机会。

其实几代之前, 蛊王一脉曾出过一个男传人。

资质绝佳,惊才绝艳。

只是他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

险些将九乡十八寨都拖进深渊。

从那以后, 蛊王寻找传人都有意避开了男弟子。

只是这些陈年旧事和内里曲折,谢珉这个外人就不必知道了。

就在这时, 门铃突然响了。

谢珉有些疑惑。

这里是他的私宅, 寻常人根本不知道这处地址。

我不动声色地摘下铜铃,进入戒备状态。

谢珉一手安抚我,一手准备去开门。

还没走近,门突然被大力撞开。

一道绿影旋风似的扑向我。

“南瑛!”

我手中摇铃的动作一顿。

是祝青青。

祝由十三科的传人。

九乡十八寨里最能惹事的人。

我刚松了一口气。

又被她下一句话惊得心头乱跳。

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布满红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

“南瑛,寨子出事了!

“咱们的对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