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这鬼学校是一天都不想上
第 33 节 这鬼学校是一天都不想上
在新生群里看见沙雕显眼包。
【交学费能用冥币吗?刚死不太适应。】
【爸妈每个月只给我烧十万纸钱,不知道够不够用。】
【不要叫我厉鬼,我的怨气也没那么大。】
报到那天,我才发现。
只有我是跟他们不一样的。
1
我在新生群里看见了沙雕显眼包。
一个瘦弱的女生发了张对镜自拍,白裙,黑发。
脸白得像纸,唇红得像血。
妆容有些浮夸了。
她配文:【学长,军训的时候可以穿小白裙吗?】
清朝人但开明:【可以,穿寿衣都没关系。】
接下来,大家纷纷效仿。
【学长,交学费能用冥币吗?刚死不太适应。】
【爸妈每个月只给我烧十万纸钱,不知道够不够花。】
【爸妈给我烧了两部手机,不知道够不够用。】
【不要叫我厉鬼,虽然黑白无常都这么叫我,但我觉得鬼和鬼之间是平等的,我的怨气也没有那么大。】
大家都是 5G 冲浪。
在#新生群里的显眼包#这个话题下,我把群里的截图发了出去。
评论下一片【哈哈哈哈】。
【小心,别混进去真的。】
【大晚上的,楼上别说这种话。】
我没当真。
直到凌晨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私信。
清天观在线算命:【学校通知的报到日期是不是中元节的第二天?】
这个账号是全网最大的玄学账号,有百万粉丝,还带 V。
我察觉到一些不妙了。
难道真混进来真的了?
【是的,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复:【因为我也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
【……】
有种准备灵异却走近科学的无力感。
又是吓我的。
这么大的账号没有专业人员管理的吗?
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
【学校给你发了录取通知书,就一定要准时报到。】
我十分敷衍地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2
报到当天,我带着自己的三室一厅站在学校门口。
天全黑了,学校里的灯光幽微如磷火。
来接我的学长是个活泼的 Coser。
他穿着清朝官服,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了。
“学妹好,我是来帮你拿行李的。”
他笑得十分热情。
我把拖着的麻袋递给他。
他背上了,伴随着一阵硬物散落噼里啪啦的声音,他立刻矮了一大截。
“呜呜,骨头都给我压散了。”
夜色很浓。
朦胧的月光下,我只能勉强看清他正佝偻着背,看上去快陷进地里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学长,要不我来吧。”
“怎么能让你拿呢!我是百年老鬼,还搬不动这个?”
我蒙了一下。
什么?
百年什么?
我又听见噼里啪啦的一阵声音,他说:“背好了,走吧。”
我跟着他走在学校的路上,到了路灯下,我才看清。
他换了个姿势。
正在下腰式阴暗爬行。
肚子上顶着我的行李。
我:“……”
他粲然一笑:“怎么了?”
我双腿打颤,但强颜欢笑:“没怎么,学长辛苦了。”
趁他专注地搬我的行李时,我给“清天观在线算命”发了一条消息。
【急,怎么办?好像真混进来真的了。】
对方秒回。
【好消息:没混进真的。
【坏消息:是你混进了真的。】
我:【……退学手续怎么办啊?】
【不能办。加油活下去。】
我欲哭无泪。
3
学长帮我把行李搬到了寝室里。
六层楼他说搬就搬。
因为他一跳就是两层楼高。
我站在寝室楼下,看着他熟练地跳上去。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我草。
学长强行解释:“我是跳高特长生。”
我冷汗直流,强行理解:“嗯嗯。”
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时,手机的提示音响了。
还是“清天观在线算命”的消息。
【不要在清朝学长那里办卡。
【他们听得出你有没有说实话。
【活到第二天。】
楼梯口,把行李放下的学长蹦蹦跳跳地出来找我了。
他站在昏暗的楼梯口。
唯一的光源是冒着绿光的“安全通道”的牌子。
他背对着荧绿的光。
官帽上的穗子红得似血。
他脸色铁青,俯视我。
“学妹,卡办了吗?”
冰冷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我想起那条消息的提醒。
“没办。”
他笑得越来越热情,嘴角的弧度很大。
“那我带你去办一张吧。”
我犹豫道:“可是我没有钱。”
“你出来上学,你爹娘不给你烧点纸钱的吗?”
我实话实说:“我爸妈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他叹了口气。
“真可怜啊,摊上这种爸妈。”
他接着跟我唠。
“1850 年那会,大家可都是要烧钱的。唉,你在哪个年代,长辈那么奇怪?”
我说:“一百多年之后。”
他露出羡慕神色。
热心的清朝学长继续跟我唠。
他说他是英语专业的,学生会长的思想很封建,觉得他崇洋媚外经常把他拉出去砍头。
“你见着了他可得小心行事,他喜欢让人下跪。”
我:“啊?”
有这种事?
这是皇帝吧。
和清朝学长唠完,我进寝室收拾东西。
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我摁了好几下开关,灯都没有亮。
上铺有个幽幽女声说:“今天学校停电了。”
我打开手电筒的那一刻,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别开灯!我怕光。”
我:“……”
我没办法,只能摸黑铺床。
半夜,我的室友起床了。
她点了一对白蜡烛,坐在铜镜面前,给自己梳头。
长发又黑又密,像瀑布似的垂在地。
一个苍老的女声缓缓说着。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唢呐声响起。
清天观又给我发信息了,言简意赅:【救她。】
她梳好妆,缓缓起身,要回头时,我拉上了床帘。
我回复:【我觉得我自身难保了哥们。】
对方秒回:【抖点机灵你是心高气傲,不救她你是生死难料。】
【……】
我没办法,拉开床帘,探头问她:“你去做什么?”
她面容戚戚,眼角有血泪。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莫误了吉时。”
她小步往前走着,一步步挪了出去。
绣裙之下,我才发现,她的红鞋小得离谱。
像是裹过了脚。
我打开新生群,病急乱投医,私信了“清朝人但开明”“皇帝去死去死”“给你爹立牌坊”。
我群发了消息:【怎么办?室友大半夜要出去结婚,挺急的。】
皇帝去死去死:【去革命。】
清朝人但开明:【等我上书给学生会长。】
给你爹立牌坊:【带她逃了。】
我觉得“给你爹立牌坊”学姐说得比较有道理,继续问道:【该怎么逃?】
【她有没有裹小脚。】
【裹了。】
【拦住她,她走不远。】
发完消息,我拿着手机追了出去。
我的室友刚走到楼梯口。
我冲上去。
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因为小脚不方便走路而摔倒,滚了下去。
楼下的唢呐声越来越响。
是来迎亲的队伍。
我听到一声尖厉的叫喊:“请新娘上轿。”
我躺着的室友听了这声,一下跳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赶。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响。
催命似的。
她捂着头,从窗口直接跳了出去。
4
落地失败。
她挂在平台上了,摇摇欲坠。
红色的嫁衣、纤细的身形,像一条晾晒的腊肠。
我趴在窗口看她。
楼下迎亲的队伍满头黑线地仰头看她。
她急了。
继续大声嚷嚷:“吉时吉时吉时……”
楼下敲锣打鼓的声音也更急了。
她的喊声还踩上点了。
我劝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她快哭了:“误了吉时是大事情。”
我说:“嗨呀,吉时算什么嘞?你看你为了这个吉时不仅摔了,还挂这了,这吉时看上去也没什么用。”
她点了点头。
好像悟了。
我觉得计划通时,她说:“一定是那个大师没算准。”
我:“?”
你们搞封建迷信的可真倔强啊。
但好歹是把她劝住了。
她神神叨叨地念着再算一次,想折返,又上不来。
清天观在线算命:【让她先下去。】
我说:【大师,你怎么知道她挂着。】
他道:【我就在楼下。】
我往下看。
大红灯笼的烛火之下,影影绰绰是一个骑驴的少年。
穿白色道袍,用符纸扎着高马尾。
迎亲的队伍自动退开,为他让道。
我开始吹彩虹屁:【道爷,你好大的排场啊。】
他开始装高冷了:【嗯。动手。】
我找了根晾衣杆,把人捅了下去。
他说要让人下去。
但没说要怎么下去。
我的理解是下去就行。
我伸出晾衣杆的时候,他迅速给我发了几个问号。
【???你干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
低头看见原本心定神闲的他从驴上跳了起来,迅速抛出一张符接住了我的室友。
我的室友在空中定住了,离掉到他头上只剩半米。
我打字:【听你的吩咐。】
他说:【我谢谢你啊(无语版)(生气版)(想把你也一起弄下来版)。】
我看着括号里的形容词。
觉得他的情绪还怪稳定的。
你们搞封建迷信的可真倔强啊。
但好歹是把她劝住了。
她神神叨叨地念着再算一次,想折返,又上不来。
清天观在线算命:【让她先下去。】
我说:【大师,你怎么知道她挂着。】
他道:【我就在楼下。】
我往下看。
大红灯笼的烛火之下,影影绰绰是一个骑驴的少年。
穿白色道袍,用符纸扎着高马尾。
迎亲的队伍自动退开,为他让道。
我开始吹彩虹屁:【道爷,你好大的排场啊。】
他开始装高冷了:【嗯。动手。】
我找了根晾衣杆,把人捅了下去。
他说要让人下去。
但没说要怎么下去。
我的理解是下去就行。
我伸出晾衣杆的时候,他迅速给我发了几个问号。
【???你干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
低头看见原本心定神闲的他从驴上跳了起来,迅速抛出一张符接住了我的室友。
我的室友在空中定住了,离掉到他头上只剩半米。
我打字:【听你的吩咐。】
他说:【我谢谢你啊(无语版)(生气版)(想把你也一起弄下来版)。】
我看着括号里的形容词。
觉得他的情绪还怪稳定的。
只是说说,没对我动手。
5
我从楼梯下了楼。
楼下来迎亲的都是纸人,被血点了睛,才行动自如。
那位大师正在对漂浮着的我室友念叨。
什么星象、八字、命格、风水,我听不懂。
他花里胡哨的一通铺垫最终汇成几个字“他坏你财运”。
室友看样子清醒了一点。
他回了头。
我才发现,他长得很年轻。
像男高。
英年早逝那种。
冷白皮,浓眉,浓密的睫羽掩着杏眼,略微上扬的眼角带些少年气。
他说:“你要算卦吗?五百一卦。”
“我是唯物主义者,婉拒了哈。”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悬浮着的迎亲纸人。
“理想信念真坚定啊。”
我猛点头。
他挑了一边眉,又道:“那你猜猜,为什么清朝人会变成僵尸,纸人能活动自如?”
“不知道,老师没教。”
他好像噎住了,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吐出几个字。
“……行了,玩去吧。”
我爷爷跟我说,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对此持的态度是:微信。
只要我嘴上说着不信,封建迷信的东西就追不上我。
6
队伍里的纸人又吹响了唢呐。
我的室友还在上空飘浮着。
眼神又从清醒变成了哀怨与茫然。
正在张牙舞爪,无能狂怒。
他说:“她还在成亲的梦魇里,你去劝劝她。”
“……不会劝啊,老师也没教。”
他看着有些无语。
“用老师教过的。”
我:“?”
那我可自由发挥了噢。
我在她面前站定,开始念叨。
“世界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是物质的反应。”
她蒙了。
“可我是鬼啊,我是唯心的。”
我语气坚定:“唯物主义世界观的事你少管,来,听我说,世界是物质的,物质的唯一特性是客观存在性。”
“……”
为了讲得更清晰,我甚至掏出手机给她放 PPT。
“你悟了吗?”
她握着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悟了,世界是物质的,我是不存在的。”
计划通。
她话音落下,迎亲的一队纸人仿佛没了魂,缩小到了手掌大小。
阴风一吹,便四散开了。
7
我的室友清醒了,打了个哈欠,若无其事地回去睡觉。
留下我和道长面面相觑。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我是清天观的弟子,道号乐山。也是本校学生会的风水部部长。你八字轻,命中有此一劫。我来为你引路出去。”
我说:“你人还怪好的嘞。”
他道:“夸早了,我是为了学分和志愿时长来的。”
我:“……对方撤回了一条夸奖。”
他用手机给我发送了一张学校地图。
用的是他的私人号“乐山”。
我们现在在寝室楼下,学校后山标了一块墓地,地名是“大家的快乐老家”。
学校里还有一条河,叫“忘川(阴间校区分川)”。
阴间校区。
这很合理。
他标记了一条路线,解释道:“这条路上阴气比较轻,我们要这样走。你路上遇见的学长学姐可能在梦魇中。如果不主动出手把人劝醒,就会被动体验一遍她们的死法。”
我苍蝇搓手。
怪刺激的,真实版鬼屋。
他瞥了我一眼,音调倏然严肃起来。
“开学典礼之前,离开这里。”
8
新生群里通知了消息,开学典礼是早上八点开始。
现在恰好是深夜十二点。
夜色很浓。
中天挂着一轮血月,薄云仿佛陈旧得泛黄。
乐山骑着小毛驴,领我走在路上。
驴蹄落地,“哒哒”作响。
我看着地图,发现,他走的方向是“大家的快乐老家”。
路上有许多露骨的学姐。
没有皮,露着森森的白骨。
连肋骨都给我展示得一清二楚。
让人有些不好意思直视。
乐山委婉地说:“大家清醒的时候都在追求自由美。但有时候,过犹不及。”
我还在思考这哪美,就被一个露骨学姐叫住了。
她用眼眶里的黑窟窿看我:“吾与妲己孰美?”
手机屏幕一亮,是乐山沉默着给我发了条私信。
【好好说话。】
我看了看学姐的白骨,开始吹彩虹屁:“美人在骨不在皮。学姐的骨头莹白如玉,哪是那妲己能比的?”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
乐山:【……收拾收拾准备投胎吧。】
我正摸不着头脑。
学姐笑得骨架乱颤,热情地上来挽住了我的手臂,触感凉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我让你也变得这么美吧。”
我:“……”
虽然她人很好但是我无命消受。
乐山骑驴回头了,笑着对学姐说:“新生还要去身份核验,等有空吧。”
她不好驳了乐山的面子,对我说:“加个微信吧。”
我下意识地想看乐山的眼色行事。
他眨了一下眼。
我没懂,对着他挤眉弄眼。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还是没懂他的眼神信号,继续眼神暗示他,把自己弄成了斗鸡眼。
他满脸问号。
我和他之间,是一点没有默契。
学姐的声音放柔了:“我懂了,你有些难言之隐。算了,我下次通过乐山道长联系你吧。”
我:“……噢好。”
我也没懂她看出了什么。
学姐走后,乐山说:“她看你表情,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我:“……”
我这样是曲线拒绝呢。
我强行挽尊:“我才十八岁,阅历少,这很正常。试问还有谁能和我一样勇闯这个学校?”
他说:“我来的时候才十七岁。”
死得真早啊。
算你厉害。
9
再往前走,是“大家的快乐老家”。
好像离正门越来越远了。
鬼火幽幽,墓碑前的一沓黄纸自燃着。
像晚上亮起的万家灯火。
莫名地,有些温馨。
乐山站在我的前头,一身雪色的道袍,身影缥渺得好像马上要羽化成仙。
要跟着前面人影踏进墓园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乐山给我弹了语音。
“你怎么走那么快?
“跟我走啊,这里都是鬼,你一个人走不出去的。”
他嘴在说着,打字的手也没停。
消息一条条发过来。
【你人呢?
【别往前,前面危险。
【前面是墓园,阴气太重,你八字轻,去不了。回来,我在『忘川』附近等你。】
我没来得及回。
我跟前的乐山回头了。
他不满地瞥了我一眼。
“怎么还不跟来?”
背后都是冷汗,夜风一吹,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没敢回话。
手机还在疯狂振动着,我低头看了一眼。
乐山:【没办法了,你靠墓园太近了。
【那边都是恶鬼,你逃不出去的。
【V 我 我为你做一场法事,否则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回了六个点。
好吓人又低级的骗术。
我松了口气。
将手机熄屏,抬脚跟上乐山。
他拧了拧眉:“你刚刚怎么了?”
我把消息展现给他看。
他说:“谨防骗子借用 Ai 技术进行诈骗。
“有些人,死了也会重操老本行。”
他当场让我扫码,下载“阴间。
顺带签了学校发的防诈骗回执单。
完事了,他发现他的账号因为涉嫌诈骗被封了。
他没骗到一分钱。
但是好心的同学说:【诈骗是吧?举报了。
【举报了。你可以骗我的感情,但是不能骗我的钱。
【破防了,我真的破防了。我居然连两万冥币都拿不出来。举报了哥,你什么错都没有,错就错在让我看到了余额不足。】
乐山被气笑了。
他用指尖在空中画了个稀奇古怪的符。
我叹为观止。
“你们道士是这样追查人的吗?”
他说:“不是,我在诅咒他。”
多少有点小学生了。
“咒他永失所爱。”
我说:“攻击力有待增强。”
他冷笑:“他爱的是钱。”
“……怎么还动用核武器呢?”
10
墓园在学校的南边,位置很偏,离正门很远。
里面风声猎猎,还有隐隐的哭声。
虽然我对这些东西的态度是微信,但是无端地就想起恐怖片里的场景。
墓碑上伸出的僵尸手、井里爬出的贞子。
我想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力。
“为什么往这走?”
他说:“你见过谁逃学还走正门啊?”
他好爱呛人。
我闭嘴了。
开始放《好运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国际歌》,还有各种不适合鬼听的佛经。
我边走边诵经,还放林正英。
乐山倏然凑了过来。
一张脸白得像纸。
我吓了一跳。
他面无表情地问:“你要杀了我吗?朋友。”
我想起来他也不是活人,默默关了音乐。
“忘川”的源头也在墓园。
走到半山腰,我看见了一条长河。
河水是黑色的,底下暗流涌动。
水黑则渊。
我都不敢想象这有多深。
旁边立着一块石碑“水深危险”。
乐山又拿出一张防溺水回执单,要我签了。
我签着,嘟囔了一句:“我不会下水的。”
乐山笑了一声:“不一定。”
我眼皮跳了跳。
他这么说,多半是大事不妙了。
11
签完回执单后,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进入了学姐的梦魇。
梦魇里,我是河边上的一块石头。
石头的第一人称视角,很有代入感。
我躺在河岸边,仰头发呆。
一位学姐穿着褴褛的麻布衣衫,被一个农妇押着。
她在大声哭号。
“相公早逝,我劳心侍奉舅姑多年,未曾有怨言,如今难道连活都活不成了吗?”
农妇心有不忍,但还是劝道。
“这贞节牌坊可是莫大的荣耀,可免税。乡里,这烈女的名声只有你能拿了。寡妇为夫殉情,多体面的一桩事。”
接下来,农妇用粗绳将我绑在了学姐身上。
然后,推她下了水。
河水冷得入骨。她被石块拖着,连挣扎都不能。
我没有溺水的感觉,也没有见到学姐死前狰狞的表情。
刚被浸入河水里,我与学姐就重新出现在了河边。
她在哭泣。
“相公早逝,我侍奉舅姑多年……”
“这贞节牌坊可是莫大的荣耀……”
我倏然意识到,我与她,都陷在轮回的梦魇里了。
她一次次被迫殉情,在绝望中挣扎。
最后一次,她温顺地说:“不劳烦姑母,妾知道如何做。”
她抬起我这块石头。
然后,不轻不重地砸了那农妇一下。
人晕倒了。
她利索地拿起粗绳,将人五花大绑。
“去给你爹立牌坊,倒是去给你爹立牌坊啊!”
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尽力撞着其他石头,算给她鼓掌。
12
我从梦魇中醒了过来。
乐山站在原地等我。
他了然道:“学姐是少数摆脱自己梦魇的人。不过,她改变不了她原本的结局。”
我听得伤感。
他拍了拍小毛驴。
“走吧。还有一段路。”
路上,我收到了一条群消息。
辅导员查寝。
我愣住了:“辅导员查寝怎么办?”
他语气轻松:“好消息,辅导员是我师兄,给你开后门。”
我松了口气。
他又说:“坏消息,我师兄不带你这个班。”
我松的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他又说了一句宽慰似的话。
“没有关系,我们连学都敢逃,还怕查寝吗?”
我差点没气。
事实证明,我们是该怕的。
我的辅导员是个狼人。
他比狠人还多一点。
听说他是留学生,所以是外国品种的鬼。
他嗅觉灵敏,闻着味就追上来了。
身边还跟着趾高气扬一身龙袍的学生会会长。
辅导员长着兽耳、獠牙,极具压迫感。
学生会长穿着繁复,礼服上的东珠熠熠生辉。他自带浮空的轿子和一队伍打伞的纸人,从天而降。
两个人齐声质问我:“怎么这么晚还不在寝室?”
乐山强行解释:“她想家,出来散散心。”
两个人又对着他,齐声喊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乐山:“……”
就,挺难缠的。
我想起关于这位学生会会长的传闻,小声问道:“他怎么不跪你?是不是不把你当皇帝啊?”
会长如梦初醒,转头看向辅导员,质问道:“为何不跪?”
辅导员:“你的大清亡了。”
“大胆!拖出去砍了!”
“我乃英王派来的使者,你敢砍我?”
双方像小学生一样吵了起来。
但是无一人动手。
乐山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角,给我打了一个朝左的手势。
他做了个口型:“走。”
我们狗狗祟祟地溜了。
身后还在吵。
“我天朝上国!”
“大清亡了。”
“朕乃真龙天子!”
“大清亡了。”
“我……”
“大清亡了。”
然后,学生会会长掏出了一个传统刽子手。
辅导员不甘示弱,掏出了一个进口断头台。
隔空对砍。
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13
我们溜到了花草茂盛的地方,草木的清香暂时遮盖了些气息。
我长长舒了口气。
乐山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我摸不着头脑。
他说:“今晚一通跑,我已经完成了这周的阴暗长跑指标了。”
我沉默了。
我觉得这个学校怪奇怪的。
辅导员和学生会会长在打架,学长却还在勤勤恳恳地拿学分、跑阴暗长跑。
有种礼崩乐坏又井然有序的美感。
歇了一会,乐山又领着我,到了破旧的围栏边。
地方很偏,被掩盖在浓密的枝蔓之后。
能找到这种地方,他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恨恨地说:“学校设施老旧,多少年了都不修。今天放跑一个新生,让它长点教训,下次赶紧翻新。”
围栏相对较低,但还是比我人还高。
他翻身从小毛驴身上下来。
“踩着毛毛上去吧,它说它不介意。”
我依言骑上驴,努力在它身上站了起来。
乐山扶了我一把。
我抓着栏杆,往上踩。
这是我第一次翻墙,有些生疏,一脚踩空,突然倒在了驴身上。
驴大叫了一声。
差点用蹄子踹翻了乐山。
他蒙了一下,急速后退,然后摸出一张隔空取物符。
“梯来!”
无事发生。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耍帅失败。
他缓了缓,又喊:“家用室外二层平台阁楼梯子加厚铝合金折叠伸缩移动宿舍楼梯。”
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张家用室外二层平台阁楼梯子加厚铝合金折叠伸缩移动宿舍楼梯。
我将梯子搭好,轻轻松松爬了过去。
我回头看着围栏边上的乐山。
“你怎么办啊?”
他摸了摸驴的脑袋,低眉。
“我?美美拿着学分和志愿时长准备毕业。”
不出意外,我跟他应该不会再见了。
我鼻子一酸,红着眼睛说:“谢谢你。”
他说:“真谢我去给我烧点纸钱吧。来一千万就够了,我不是那种拜金男。”
这样悲伤的离别氛围里,他的话让我险些笑出声。
我憋着笑,勉强说了一个字。
“……好。”
他目送着我踏出浓雾。
后山的公鸡叫了几声。
天亮了。
14
我回到了现实世界,上了正常的大学。
通过“清天观在线算命”这个账号,我知道了乐山的墓地地址。
是离大学最近的一个公墓,打车半小时就能到。
心怀着某些期望,我特地挑了阳气最弱的时间。
结果,被一群鬼团团围住了。
一个老太说:“没见过这个点出来上坟的。”
一个佝偻的老爷爷问道:“这谁家孩子啊?”
我一个个打招呼,还自来熟地坐在别人墓碑前面,和大家唠嗑。
快黎明的时候,我才见到乐山。
他骑着他的小毛驴,很熟稔地跟大家打招呼。
“李老太还是健壮如牛啊,张大爷风华不减……”
他报菜名似的一个个夸过去。
他才是真正的社牛。
目光扫过我时,他声音有些干涩:“晚上好。”
我在他的墓碑前坐下,开始给他烧纸钱。
他婉拒道:“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他一边婉拒,一边捡钱。
还怪客套的,简直深谙过年走亲戚那一套。
我烧了一千万,停下来歇会时,他说:“虽然我不是那种只在意钱的拜金男,但是来都来了,还是烧完吧,拎着这么重的纸钱回去多麻烦。”
我悟了。
钱这种东西,说不要还是要。
我烧完了带来的纸钱。
日出之后,他就消失了。
番外
1
我八字轻, 经常会撞鬼。
有一次,我被女鬼压床了。
残存的意识里, 我在疯狂摇人。
把认识的学长学姐名字都喊了个遍。
倏然, 身上一轻。
我看见乐山面无表情地把人提起来, 说:“女女授受不亲。”
女鬼骂他死封建。
乐山也开始摇人了。
“给你爹立牌坊”学姐立刻到达战场,开始长达五分钟的输出。
女鬼跟她对骂。
遗憾败北。
跟她对打。
又遗憾败北。
乐山说:“买串朱砂吧, 辟邪。”
我道:“你也不是活人啊, 这可不兴辟啊。”
他满脸无语。
“我不是邪祟。”
2
我听了乐山的话,买了串开过光的朱砂戴在手腕上。
第二天依旧与女鬼碰面了。
我们面面相觑。
她看着我手上的朱砂, 发出了爆笑。
“开的假光吧。”
我沉默了。
开始摇人。
“给你爹立牌坊”学姐再次到场,把鬼暴打了一顿。
女鬼无能狂怒。
“你玩不起是不是?”
我点头, 并对学姐说:“学姐吃过午饭了吗?”
女鬼骂骂咧咧。
满口都是会被和谐的脏话。
3
我将手串送到清天观重新开光。
乐山替我反反复复上上下下角角落落地开光。
在学校走夜路,我碰见了鬼打墙。
一长段路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我掏出手串。
一霎间, 面前重复的路消失了。
打墙的鬼在溜之前骂骂咧咧:“谁开光开成这样?你要杀了我吗?朋友。”
后来, 路上的鬼都对我退避三舍。
因为, 听说我在地府有人。
4
乐山成功毕业了。
他的志愿时长大部分是在我这里刷的。
帮我摇人, 加志愿时长。
帮我开光, 加志愿时长。
他成为了最乐于助人的鬼, 为人鬼和谐作出了突出贡献。
他的毕业典礼,我也参加了。
我第一次知道什叫“百鬼夜行”。
大家都保持着死时那副惨状。
听说这在地府是最正式的装扮。
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左边坐着的道长穿着与乐山同款的雪色道袍,衣袂正往下滴着水。
我右边坐着的白衣女人舌头拉得老长, 笑容核善。
我强忍着恐惧,尽量把目光放在乐山身上。
他也变成了死时的样子。
形销骨立, 甚至撑不住宽大的学士服。
我左边的道长说:“乐山是病逝的。”
他顿了一下, 才缓缓道:“他生前,因病受了许多苦。好在他还是积极的, 生前化疗时是如此,死后也是。”
我沉默着看着他瘦弱的模样。
不觉得可怕。
反倒,心脏有些疼。
我将花递给乐山时, 他故意与我错开眼神。
我能感受到, 他接花的手,只剩下骨头了。
我几年前,曾经听说过乐山的原名。
他曾经是我高中同校的学长, 大我两届。
他是竞赛生, 性格很好, 成绩也优异。
可是天妒英才。
他病了。
命运无常,他死在十七岁,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
5
乐山拒绝了我帮他拍照。
他说:“我这副模样, 肯定不符合阳间的审美。只有地府的人, 会觉得各种死法各有各的美。”
我低头。
“这样子其实也挺好的。”
他道:“那你审美挺奇怪的。”
我:“……”
我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只要是你就好了。就像那几位坦坦荡荡露着骨头的学姐,皮相并不重要。”
他笑了一声。
“你想得好通透。”
结果第二天, 我再看见他时,他也坦坦荡荡露着骨架就出来了。
我:“……”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露骨。
我委婉地暗示:“我还是希望你能做个有血有肉的鬼。”
他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话是这么说的。
但他真的好像生物实验室在逃模型啊。
6
我经常在阳间与阴阳交界的地方来回走。
偶然, 我在街上碰见了一个道长。
他说他也是清天观的道士, 而我与清天观有很深的缘分, 特别是那位乐山道长。
我有些惊喜:“你算得还怪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狂笑,笑得发冠都歪了。
懂了。
让我在阳间撞上本人了。
他笑完了,说:“我被鬼上身了。
“不对, 我被我上身了。
“也不能这么说,就是我借师弟的躯壳一用。来看望你了。”
我与他一起笑。
阴阳两隔,好像也成了不太大的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