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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明月昭昭

第 41 节 明月昭昭

上一世,小姨想资助我去城里上学。

我妈却偷偷把机会给了弟弟。

最后弟弟取代我进城,我被卖给了隔壁村的老光棍。

死后再睁眼,我回到了悲剧开始那天。

这一次,在全家人怨毒的目光中。

我迎来了光辉灿烂的人生。

1

“招娣啊,我们家林瑶不跟你去城里了。”

昏黄灯光下,我妈笑着搓搓手,将瘦小的我死死挡在身后。

我麻木站着,扫视全家人眼底赤裸裸得逞的神情。

就连隔壁房间偷看的弟弟,嘴角也压不住地悄悄上扬。

这场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小姨同样提出资助我到城里读高三,我却在全家人的蛊惑下留在了村里。

最后被卖给隔壁村老光棍,更是在十八岁这年活生生被男人家暴致死。

但上天眷顾,我重生了。

“你真的不走吗?”

小姨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拧紧眉毛执拗地又问了一遍。

我遥遥望着她,看见她脸上打着惨白的粉底。

那浓浓的妆容在夜晚湿气下晕开。

而我妈则志在必得地咧起嘴角。

她昨晚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我劝服,还颇为不舍地贴了件新棉袄给我。

上辈子,我也如她所愿摇头拒绝了。

但这一次,我要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2

“我跟你走。”

我深吸了口气,上前颤抖着握住小姨的手。

她的手薄薄的,粗糙的,却很有力。

果不其然,听完我的话全家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妈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她吊梢着眼死死盯着我,没想到我敢临时变卦。

“瑶啊,别逗你姨了,咱乡下人进城让人笑话呢。”

说着她冲上来就要拉走我,却被我侧身躲过。

这是我妈惯用的说辞。

我是乡下人,只有小聪明,上不得台面。

她用尽一切办法羞辱我,打着为我好的口号断送我的未来。

却扭头就偷偷求小姨带走了弟弟。

“我要进城里念书。”

在全家人怨毒的目光下,我抬头坚定地看着小姨。

灯下她的口红又夸张又浓烈。

而她毫不在意我的打量,满意地点点头。

“去收拾东西吧,咱今晚就走。”

见我不改口,我妈被气得浑身发抖。

但她仍然不死心,偷偷给我爸使了个眼色。

男人沉默地站在一旁,嘴角嗫嚅几下还是没说话。

我弟一下子就急了。

十几岁的男孩比我高得多,他冲进来直接坐在地上哭着耍赖:

“妈你说话不算话,你明明说会让我跟着小姨去城里玩游戏,吃大蛋糕的!”

他哭闹时泪意未达眼底,眼角的余光带着得意。

这招不得不说很管用。

从小到大,我的糖果、牛奶、作业本统统都消融在林家宝的眼泪里。

果然,我妈立刻心疼地上前把他拉起来,耐心哄着。

在这种尴尬的场面下,大家看我的眼神更加不满了。

我无辜笑了笑,利落转身进房收拾。

3

“瑶啊,你昨晚不是答应了妈不去城里吗?”

家里我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旧衣服。

正准备出去时,我妈溜进来死死拽住了我的手。

农村里干活的人力气都大,我一时挣脱不开。

“我成绩好,去城里能考到更好的大学。”

我认真看着她,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想说服她。

但我妈只是扯过我的包,将东西全扒出来扔在地上。

尤其是那件她昨晚送的棉袄,被她狠狠踩了几脚。

本就不合身的新衣很快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灰尘纷飞,扬了满屋。

“妈跟你说,林招娣在城里挣的可不是什么干净钱,你去那里被她卖了都没人知道嘞!再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安心嫁人,给妈生几个大胖孙子多好啊。”

我妈边说边拉着我的手,脸上满是慈爱。

但我却清楚地看到,那慈爱底下是满满的算计。

我挣脱她的手,目光在床角一扫而过。

那是她为弟弟进城收拾好的行李,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不少好东西。

我扯了扯嘴角,直视她质疑道:

“进城那么不好,你为什么让林家宝去?”

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戳穿,我妈也索性不装了。

她恼羞成怒,伸手用力在我的胳膊上扭了一道,尖酸刻薄地大骂:

“你的意思是妈见不得你好?我白生你养你了!我告诉你林瑶,我就是不许你去。你要跟着林招娣进城了,妈就一头撞死在门口。”

几行虚伪的泪从我妈干瘦的脸上滑落,她坐在床边低头默默地哭。

我弟扑上去心疼地给她擦眼泪,看我时满是气愤。

听到喊声的邻居也过来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我妈悄悄睁眼看我,眼中的笑意快要藏不住。

她似乎笃定了我会被拿捏。

门口的小姨担忧地望着我,生怕我改口。

“到城里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我朝床边的女人扬起嘴角笑了笑,满意地看着她身体微微一僵。

我妈愣住了,她止住眼泪错愕在原地。

“林瑶你个白眼狼不得好死!”

我弟大喝一声,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踢过来。

而旁观着的我妈脸上带着点解恨,似乎我罪有应得。

我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他重重摔在地上,顿时惹来大家的惊呼。

“姐,林瑶以后就跟着我了。”

趁所有人手忙脚乱时,小姨拽着我走了。

她扔下一句话就匆匆出了家门,踏进浓浓的夜色里。

远远地,我只听到那间破落的屋里传来的咒骂声。

4

乡间的路满是泥泞,很不好走。

月光惨白,冷冷洒在我和小姨的身上。

她踩着掉了漆的廉价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落在泥地里。

我仰着头,默默抬手抹着眼泪。

“有什么好哭的。”

一片寂静中,她主动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漠。

我蠕动着嘴角,话到了嘴边又被吞下。

见我不说话,她脚步停顿,转身拉过我的手往前走。

上辈子我被卖出去不久,就听说进城的弟弟又被送了回来。

我妈在村里大骂小姨,说她冷血,自己过得好却不帮衬家人。

但今晚她的手很暖。

我想,她的血可能是热的。

在家里耽搁太久,我和小姨紧赶慢赶才赶上了进城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我改名了,叫林昭昭。”

上车后她疲惫地丢下一句话,就阖眼沉沉睡去。

独留我失魂落魄地看着窗外飞过的夜景。

清风徐徐,明月昭昭。

潮湿褪去,我人生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停歇。

5

小姨租的房子很小很简陋,没什么摆饰。

但她还是在我小房间桌面摆了盆兰花,翠生生的。

床上几套干净的衣服和校服。

她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半夜我躺在狭小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铺进来,我抵抗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夜色里弥漫着自由的味道。

6

高三第一天,我背着厚厚的被子挎着塑料水桶出门。

小姨愣是起了个大早,拉着我坐在学校门口小摊上吃馄饨。

过去十几年,从来没有人送我上学。

隔壁李叔有辆电摩托,我妈好说歹说把我弟塞上了车。

而我只能在鸡鸣前起床,饿着肚子走十几里地才到学校。

“这周的伙食费,拿着。”

两张薄薄的红钞票塞进了我手里。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人掌心的余温。

有些烫手。

我不知所措地道了谢,大大朝小姨鞠了一躬后跑进校门。

新学校的教室干净明亮,我珍惜地把崭新的书放进课桌里。

刚开始时一切都不算太顺利。

暗地里总能听到别人嘲笑我那带着些口音的普通话。

似乎正如我妈说的那样,我只是有些小聪明,在这里算不得优秀。

但她是错的。

我头埋得更低了,将自己完完全全扎在书堆里。

这天我在饭堂角落独自吃饭背书时,听周围人议论窗口打饭的阿姨。

都说她得了要命的病,辞职了。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大事。

那时正值大过年,我穿着破烂的衣衫从老光棍家里逃了出来。

刚到村口就听到我妈在笑小姨命烂。

“幸亏我小宝没跟她在城里念书,不然指不定就被她传染上。不过也好,等她病死了,那钱可都是咱们家的,到时候给小宝盖个大房子。”

我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听她觊觎着亲妹妹的遗产。

没过一会,就被追来的男人生拉硬拽弄走。

我大声呼救,但我妈却佯装听不到。

她瞥了一眼,又说着笑着继续造谣诋毁小姨。

“同学对不起对不起。”

身后人将汤汁泼洒在我手上,周围传来隐隐笑声。

我思绪回笼,无视大家的反应平静地走到洗漱台。

但不知道为何,心头不安却始终难以散去。

这么说,难道小姨后来生病了吗?

7

周五放学前,学校通知交 300 元资料费。

我每天就着饭堂免费的咸菜吃白米饭,省了一星期的伙食费也不够。

“林瑶!”

出校门时,我妈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冲了出来。

她兴奋地拉住我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

旁边的林家宝异常乖巧地站着。

“城里学校的校服怪好的,你拿两套给小宝穿呗。”

她边爱不释手地摸着我的校服外套,边回头目测着儿子的身形。

我弟终于按捺不住,他抢过我手中的行李袋当众里外翻找起来。

周围人来人往,好奇地打量着这场闹剧。

我麻木地任由他们推搡着,在保安来前将他们拉到后门去。

尊严这种东西,在我上辈子被卖出去那刻早已荡然无存。

“一共就两套。”

“看你就是不舍得,自家弟弟都这么小气啊。”

我妈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揪着这件事不放。

显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小宝最近成绩很不错,学校里进步了好多名呢……”

林家宝骄傲地仰起头,趾高气昂看着我。

要不是他常年考 300 多分,我还真的就信了。

见我始终不接话,我妈挠了挠头,腆着脸继续说道:

“听说你在学校最差的班,也不一定考得上大学吧。这样,你去跟招娣说,把在城里读书的机会让给小宝,说不定小宝能考上重点高中,给咱林家扬眉吐气呢!”

说话时她眼中神采奕奕,看儿子时那张干瘦的脸上满是笑意。

这是我从未得到的目光。

只可惜,她的算盘要落空了。

我摇摇头,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成绩单递给她。

谁知我妈接过后只是悻悻扫了几眼,又毫不在意地扔了回来,看我时带上几分嘲讽。

“物理才考 79 分啊,就这么点说出去让人笑话咧。”

她满意于我的不优秀,认为这样就能将我重新拖入深渊。

我正想开口打破她的幻想,后门墙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

男生个子高挑,长得白白净净,似乎只是路过。

他挑起眼皮子看了眼我手里的卷子,友好地提醒我妈:

“阿姨,我们物理满分 80。”

说完,他又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我妈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卷子,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打断。

沉默了半晌,她还是低声劝慰:

“你听妈的,女生学习的后劲不足,理科天生就不好,不像咱小宝……”

我将试卷折好,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

从小到大她这颗心都长得偏,但没想到这么偏。

还没等她说完,不远处女人明亮的声音响起。

“林瑶,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姨笑着走近,她还是顶着花花绿绿的浓厚妆容,高跟鞋踩得咚咚作响。

她佯装没看到我妈和弟弟,径直接过我手里的包就要走。

我妈讪讪止住了话,给儿子使了个颜色。

母子俩也跟在后头上了公车。

8

进屋时,我妈看着简陋的房屋又露出了笑意。

她得意地拐了拐我的胳膊,低声嘟囔:

“这房子忒小,还不如咱村呢。”

我弯腰收拾他们乱扔的鞋袜,没搭她的话。

小姨来接我前就做好了饭菜。

四菜一汤,算得上丰盛。

只是我和小姨还没来得及上桌,我弟就已经伸长筷子蘸着口水将菜搅了个遍。

她辛辛苦苦剥的虾仁,全被我妈眼疾手快地全夹进我弟碗里。

我按下想掀桌的冲动,默默咽下白米饭。

整顿饭吃下来,索然无味。

在厨房洗碗时,我弟不知怎么就摸进了我房里。

“好帅气的外套,给我了给我了!”

出来时,只见他耀武扬威地将小姨送我棉袄裹在身上,眼里满是挑衅。

那结实的棉袄几乎要被他的体型撑破。

其实他根本不缺棉袄,每年家里都为他添新衣。

犹记得去年冬天,我忐忑地向我妈要 20 块的资料费。

她冷冷地回了句没钱,却扭头花几百块托人从城里给弟弟带了新的鹅绒大衣。

他只不过是存心找我不痛快而已。

“哎呀,咱小宝长得俊,穿什么都好看,瑶啊,这件衣服就给小宝吧。”

我妈笑得眼弯弯,在他周围团团打转。

对我说话时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不给。”

我从厨房里接了盆干净的冷水,慢慢走到林家宝跟前。

他双手揪着棉袄不放手,眼中满是警惕。

在我妈惊恐的目光中,我抬手将满满一盆水全泼在他身上。

湿漉漉的棉衣霎时变得厚重黏人,他边尖叫边跳脚。

我趁机从他身上把衣服扒了下来。

沾上脏东西,正好可以洗洗。

我妈张嘴就要骂人,我弟扬手就要扇我。

我手中的铁盆还没挥出去,小姨终于开口了:

“这是我家,当我死了是吧?”

9

在小姨冷硬的语气中,我妈拦下了暴怒的弟弟。

她怨毒地剜了我一眼,随后和气地说:

“我教训女儿处理家事,招娣你不要插手。”

小姨听了倒是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甲。

上面新涂的艳红色甲油还没干。

她沉默了半晌,仿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微微勾起。

“噢?敢情我不是林家人?那以后我就不用往家里打钱了,每个月还能省下一大笔。”

话音未落,我妈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小姨虽然离了家,但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回去,是家里人天大的盼头。

因此大家都给她几分面子,任由她将我带到城里。

察觉到小姨的情绪不好,我妈又是嫌弃又是讨好地凑上前拉她的手,难得温柔地说话:

“都是一家人,招娣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小孩子的玩闹也放心上。”

说着她横了儿子一眼,我弟不服气地放下了手。

一番争吵下来,天色也晚了。

我妈执意要在这里留宿。

等小姨勉为其难点头同意后,我弟猛地冲进了我的房间,一把关上了门。

我妈怕再闹得不愉快,适时出来和稀泥。

“小宝还没睡过软床嘞,你当姐姐的让他一下,妈看这沙发还挺软乎的。”

她摸了摸沙发上的软布,笑得真诚。

我沉默坐下,实在没力气和她周旋,倒头睡下。

10

夜里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察觉有人坐在我身旁。

我缩起膝盖腾出位置,小姨当即醉醺醺地靠在沙发背上。

她手里拿着一瓶酒,认真地趁着夜色辨认我放在她床头的成绩单。

“如果你刚刚对他们心软,我就会把你送回去,省得后患无穷。”

“不会心软的。”

我点点头,认真回应她。

他们为了五万块把我卖掉那刻,我已经不欠他们的了。

小姨昏昏欲睡,脸上的妆花了一大片。

我放了个枕头在她颈下,又拧了湿毛巾一点点给她擦掉脸上花花绿绿的粉。

从卫生间出来时,小姨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

黑暗中,我只看到她朦朦胧胧的笑。

“八岁那年我养了只小鸟,家里人趁我下地干活剪掉它的翅膀,把它扔在臭水沟里,我想它肯定活不成啦。”

说着说着,她指尖多了根女士香烟,火星子明明灭灭。

淡淡的烟草味钻进我的鼻腔。

“可是第二年春天,那只小鸟回来找我了,它的飞羽重新长了出来……所以自由是剪不断的,我是说,你也一样。”

那根烟彻底熄灭。

小姨看了我一眼便倒头睡去,脸上挂了丝释然。

我把毛毯盖在她的身上,又往肩膀下扯了扯。

可别压住小鸟的翅膀了。

11

第二天起床时我妈他们已经离开了。

这时候是农忙的季节,村里腾不开手。

我腰酸背痛地活动了下手脚,拿出题册刷了好几套卷子后才开始干活。

洗衣服、拖地、做早餐、洗碗……

小姨醒后慌忙地化了妆,出来时笑着将 50 块塞到我手里。

“周末我忙,不回来了,你自己解决。”

“好。”

我收下钱,目送她捞起桌上的蛋饼狼吞虎咽,又急匆匆地出门。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我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了笔记本。

仔细地把这笔钱添上去。

这些钱,统统都算我借小姨的,往后要五倍十倍还回去才行。

12

为了凑资料费,我还是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里找了份兼职。

一天 60 块。

晚上十点准备打烊时,老板结了工资。

我买了货架上半价的饭团,坐在柜台前慢慢吞咽。

“你好,结一下矿泉水。”

一道阴影落在我的头顶,声音有些熟悉。

我抬头时,惊讶地发现他就是昨天在后门帮我说话的男生。

他大方地笑了笑,显然也认出了我。

“好吃吗?”

男生伸手指了指我手里微微冒着热气的饭团。

我犹豫半晌,点了头。

他转身回到货架上拿了个一样的,又过来结账。

矿泉水,7 块。

半价饭团,3 块。

他道了谢,转身离开。

眼看街道上人烟稀少,我按照老板嘱托给便利店落了锁。

拐角处,一道身影掠过,我皱了皱眉。

好像是村里隔壁家的李叔。

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

13

周日晚上返校时小姨回来了。

她顶着疲惫的脸,仍然坚持要挎着我的包。

像其他父母那样。

临别时她又塞了几张皱巴的百元钞到我手里。

“资料费,拿好。”

“不用了小姨,我有钱。”

我拒绝了几次,她干脆直接塞进我口袋里,扬长而去。

背影潇潇洒洒。

回到班上时,分班考试结果正好出来。

我如愿考到了重点一班。

一班的红榜顶端大大写着“周维”二字。

看榜时大家窃窃私语着,似乎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

据说是个准清北的学神。

我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却没想到周维很快就出现了。

当天我抱着沉沉的资料走到一班门口,努力找着新座位。

忽然手上一轻,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

“新同学你好,我是一班的班长周维。”

男生一身白衬衫,身材高挑,干干净净异常养眼。

是他。

我点头道谢,干脆地从他怀里取回资料,独自到角落里就座。

这才是真实的我。

性格孤僻,不善言谈。

一班的学习氛围好,我默默翻开练习,将自己埋在题海里。

14

“林瑶,保安室有人找你。”

自习没多久,周维走过来轻轻在我桌面敲了一下。

抬头时我正好看清了他眼里的担忧。

我点点头,沉默地和他擦肩而过。

一步两步三步,下楼时我缓慢地数着台阶。

旧石板的缝隙上总是时不时钻出些瘦弱的草。

我的命,似乎也败如衰草。

“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拿着保温桶等在保安室的人是我妈。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见到我时眼中迸出几丝欣喜。

“瑶啊,读书辛苦了,妈给你熬了鸡汤。”

她拉着我坐在保安室的小桌子上,舀了碗鸡汤。

旁边的保安大叔满脸笑意,感叹我们的母女情深。

我曾经恍惚地想过,这一生中她也许有那么几秒钟是爱我的。

但现实总是狠狠甩我一耳光。

在她慈爱的目光中,我低头尝了一口。

汤是冷的,寡淡如水。

和我从前十几年喝的一模一样。

无非是家里喝剩的,兑了些水。

我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时对上了我妈直勾勾的眼神。

她笑着伸手理了理我的碎发,毫不心虚地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妈听隔壁李叔说,他看到你在便利店打工挣钱……招娣一周给你不少生活费吧,正好小宝上初三了要买营养品补补,你拿点钱出来帮帮家里,反正女孩胃口小,吃饭也花不了多少。”

听到这里,旁边悠悠喝茶的保安顿了顿,皱眉拎着水杯出去了。

静谧的保安室里只剩我们两人。

我沉默着不说话,对着空气复习物理公式。

15

“瑶啊,你不说话妈就当你同意了,不愧是我的好女儿,真是孝顺的嘞……”

“我没钱。”

我冷声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地直视她。

她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那两条细细的眉深深蹙起,虬结成黑色的一团蝇虫。

“没钱是什么意思?妈知道你有钱。”

“交资料费了。”

我当着她的面将校服口袋翻了个底朝空。

什么也没有。

但显然我妈在算计女儿这件事上颇有心思。

她压根不信,说话时带上了几分怒意与威胁:

“林瑶,你才来城里多久就学会骗妈了,舍不得给家里掏钱了!我要找你老师同学们评评理,让大家看看你学的坏本事。”

我妈一把挥开我整理保温桶的手,铁碗筷子统统被她打翻。

剩余的汤汤水水洒了我一身。

微微的酸嗖味从胸口蔓延到裤脚,泛着丝丝凉意。

我想我此时看着一定很狼狈。

但我妈仍然不依不饶,拉扯着我就要进校门。

她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恶毒的话:

“我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你念什么高三,退学,我要找学校退学!读个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还不如去打工挣钱。”

这时校门处没什么人,我任由她折腾,冷眼看着她。

走到闸门时,保安大叔又开始现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主动上前替我解围。

“这位家长,按照规定学生现在要回去自习。”

“自什么习?不读了,我们不读了!”

我妈张牙舞爪地撒着泼,似乎真的想把里面的人引来。

眼前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像一把锋利的镰刀,毫不留情地收割着我的生命。

明明她知道,我有多渴望读书。

“这是我一星期的伙食费,真的没有钱了。”

我叹了口气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张百元钞递给她,妥协了。

手里的钱被人一把抢过。

我妈美滋滋地拿着她的战利品,眼中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明明 100 块也不是那么多,她只是乐意看我狼狈的样子。

“你多存点,以后妈定期找你……早拿出来多好,费那么多力气。”

她郑重地执着我的手吩咐几句,嘟嘟囔囔地捡起保温桶离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从保安室角落里找来抹布和拖把。

半蹲着一点一点把地板上残留的汤汁擦干净。

保安大叔进来时面色难看,他本想点根烟,却又放下了。

“小同学,你几班的?”

“高三一班。”

“一班啊……成绩很好,以后大有出息嘞。”

“谢谢。”

大叔赞赏地点了点头,朝我露出笑容。

他接过我手中的拖把,和我一起清扫起来。

“我老婆在饭堂做事,最近窗口缺个打饭的人手。包吃,一星期工给 120 块,也不知道耽不耽误学习,你要不要做?”

我猛地起身,怔愣着看他。

狠狠点了头。

包吃,可以省下伙食费,还能多挣一百二十块。

我想,我又遇到好人了。

回自习室前,我仰头望着天努力把眼泪咽下去。

低头时,却看到石板里的微草随风摇摆,迸发着勃勃生机。

16

小姨虽然忙,但她总会记得接我回家。

这样的默契维持了小半年。

元旦放假这天,下了厚厚的雪。

饭堂阿姨往我包里塞了小袋的玉米猪肉饺子。

她扬着朴实的笑,挠头说是过节包多的。

我认真道了谢,将学校奖励的橘子放到她手里。

这次市联考我考了第一,非常好的消息。

出校门时,我满心欢喜地从傍晚等到天黑,仍然不见那抹人影。

一丝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我顶着风雪上了公交车,以最快的速度向家里飞奔而去。

开门时,屋内漆黑一片。

小姨正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她痛苦地低低抽气。

我慌慌张张地敲响了邻居的门,鞠躬拜托她帮忙送人到医院。

起初小姨不肯,说不想浪费钱。

但她见我被吓得脸色发白,又点头同意了。

到医院时她已疼到晕厥,失去意识。

想起上辈子我妈说小姨命烂死得早的事,我又找医生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

今年冬天的雪可真冷啊。

趁着检查的间隙,我跑出去买了碗热腾腾的皮蛋粥。

脖子上的围巾是上个月小姨新织的。

我仰头看天,雪一点一点融进皮肤里。

无比潮湿,像我的人生了又下了场暴雨。

希望她只是饿了,希望她只是着凉了,希望苦难不要降临到她身上。

17

肝癌晚期。

那晚皮蛋粥小姨还是没能喝下。

听到结果的时候,她倒是平淡得很。

“不治了,回家。”

做手术要 30 万,小姨当即摇头拒绝,坚持要出院。

离开时我们难得地坐上了出租车。

我靠在她的肩头,手上托着重重的药袋。

苦味弥漫,我仰头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重生时,我曾告诉自己这辈子绝不可以低头。

但没想到仰头时,人落下的泪原来更多更多。

“有什么好哭的?”

小姨安慰我时语气中带着点笑意。

她缓缓抚上我的脸颊,拭去湿沉沉的泪水。

我们打了很多个电话。

小姨辞掉了自己的工作,在家养身体。

我申请了走读,以便时时在家里照顾她。

千辛万苦回到家门口,漆黑的角落里却站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妈?”

18

进门时,我妈抢先一步踏入了温暖的室内。

我扶着小姨慢慢躺到沙发上。

我妈上下打量几眼,却又选择性地忽视了。

她耷拉着眼皮,从拜神的瓜果盒里掏出几把瓜子放进口袋里。

尔后不解地看着小姨:

“不是说好每个月 1 号打钱吗?这都 3 号了。”

瓜子崩开的清脆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小姨拍了拍我的手。

在小姨的示意下,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份确诊病历单。

我妈先是随意扫了两眼,看到肝癌后仿佛碰到了什么病毒。

她大惊失色地扔掉手上的纸,十分嫌恶地在沙发上擦了几下。

“哎哟招娣,你怎么染上病了?姐早让你别碰不干净的活,你不听。”

“我只是在酒吧里卖酒,你也不用嫌弃,以后这脏钱不往家里打了。”

在林家村里,小姨的黄谣流传得极广。

这中间少不得我妈的添油加醋。

小姨平时都不太在意。

但今天她似乎铆足了劲儿,势必要在我妈心头刺挠一下。

我握了握她的手,努力化开她皮肤上的寒意。

“林招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果然急了,她茶也不喝了,急急凑到小姨面前追问。

“我得了癌,没工作,没钱了。”

“这可不行,我还想送小宝来城里读私立高中,要好大一笔钱嘞。你肯定有存款吧,先拿出来帮帮小宝。”

说到激动的地方,我妈甚至上来想拽住小姨的胳膊。

我皱着眉往前一挡,隔开了她的手。

“妈,够了。”

“林瑶你个势利眼,谁给你钱你心疼谁是吧?我告诉你,如果小宝没钱读书你就乖乖跟我回去嫁人,正好隔壁村有户人家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气。”

嫁人,隔壁村。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窗外绚丽的烟花忽然炸开。

我低下头,那巨大的嗡鸣覆盖了我的耳膜。

一瞬间,我只觉得心尖被那火星子烫出了个小孔。

她得意洋洋的神情终于浇灭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哑巴了?不说话了?”

我妈嗤笑一声,好奇地探头看我的反应。

她嘲讽着,讥笑着,尽情享受着我的痛苦。

“听说上个月村长晚上回家被人开摩托车撞倒在地,肇事者逃逸了。”

屋内寂静了好一会,我抬头时脸上大大扬起恶意的笑。

我妈惊恐地后退一步,将身后的果盘掀翻在地。

她忍住急促的呼吸,死死拽着衣角强装镇定: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肇事逃逸要判刑的,你猜在牢里蹲两三年林家宝能不能学好?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家带他上医院赔偿和解,再去警局自首,而不是在这里耍赖要钱。”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当着她的面百度了相关的法律法规。

我妈的脸色蹭一下就白了,她颤颤巍巍地跌坐在沙发上。

缓了十来分钟,她恶狠狠警告我不许说出去,就急匆匆离开了。

大戏落幕,我扶着小姨回房休息,对着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摇摇头。

直到她服药安然睡下,我关灯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19

林家宝肇事逃逸的事在上辈子没有被揭发。

他私下偷偷和小伙伴炫耀的时候,被我听到了。

其实坐牢什么的只是唬走我妈而已。

事实上村长伤得并不重,花点小钱就能和解。

林家宝未满 14 岁,这种程度的案件顶多拘留几天。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有过报警揭发他的冲动。

但等林家宝从局子里出来后,他和我妈一定会歇斯底里地来报复。

小姨的身体经不起半点折腾。

我必须要带小姨,离开这里。

20

元旦假只放了三天。

我煮了饭堂阿姨给的玉米猪肉饺,放在电饭煲里保温。

喊醒小姨起床喝药吃完早饭,我就回了学校。

今天还是很冷。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台上落下的积雪。

一班的班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姓刘。

“林瑶,清华的保送名额,你拿到了。”

刘老师喝了口热茶,眼镜上蒙了一层白白的雾气。

但我仍能看出他的喜悦。

薄薄的资料放在我的面前,我抬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一中今年清华保送只下来了两个名额。

从办公室出来时,周维静静倚在走廊上,似乎在等人。

看到我后,他捏着几张相似的资料笑着和我招招手。

“林瑶,我们清华见。”

“嗯。”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我点头回应,语气很轻很轻。

手中的纸也很轻,这是我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等周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才转身。

缓慢踱步到校董办公室。

21

“林同学,听说你家里人生了重病?”

“嗯。”

茶几对面,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端坐着。

我在饭堂打饭的时候见过他来视察工作。

他的女儿凌思倩是一班的副班长,也是这次保送被我挤掉的竞争对手。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此行找我的目的。

男人端起茶杯浅啜几口,正眼看我时眼中有点惊讶。

似乎没想到我能沉得住气。

“我女儿也像你那么大,想到你的遭遇我就于心不忍……学校今年设立了贫困救助基金会,专门帮助成绩优秀但家里有困难的学生,款项 30 万,但名额只有一个。”

30 万,小姨的手术费。

手里的茶杯微微发烫,烫得我几乎拿不稳。

我垂下眼静静思考,捏紧了手里的资料,还是没有表态。

他也不着急,也许人站在高处说话都是这样的吧。

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就像遇到了一只……濒死的猎物。

“这个名额原本想给你,但你刚刚得到了学校的保送名额,两个名额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可能会引起大家的不满,所以……林同学你好好考虑一下。”

话音落下,男人从旁边拿来另一份资料。

同样也是薄薄的几张纸。

一边是保送确认书,一边是贫困资助书。

一边是我的未来,一边是小姨的命。

我放下茶杯,朝他坦荡地笑了笑,做出了抉择。

22

学校在新年假期的前一天公示了保研名单。

光荣榜下人头攒动。

我拖着行李路过,远远游离于人群之外。

周维站在榜下,表情平淡。

那个候补保送的女生悄悄凑到他身旁,仰着小脸激动地看着他。

雪越下越大,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恍惚间我看到他从人群中走出,向这边迈步。

我加快了步伐,离开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周维还是追了上来。

他气喘吁吁地抱了一小箱题册,塞到我手里。

眉眼间带了些淡淡的笑意:

“我保送了,资料用不上,林瑶我们清华见。”

“嗯,清华见。”

这次我终于点头回应了他,又转身上了公交车。

他还是站在原地,轻轻摇摆着手。

我拍了拍自己棉袄上的细雪,觉得手间一片冰凉。

奇怪,那些雪,怎么都落不到他身上。

23

过年的时候,我在菜市场买了些肉馅回家包馄饨。

小姨坐在沙发上,在那张银行卡和我之间来回打转。

“你哪来的 30 万?”

“学校的贫困补助。”

我头也不抬,专心低头包馄饨。

薄薄的馄饨皮裹着饱满的馅,鼓鼓囊囊像个小福袋。

“啪!”

小姨脸色忽然就变了,那张银行卡被扔到我的怀里。

“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小姨。”

我起身上前,拉起她身上滑落的毛毯,努力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医院的手术我已经预约好了,过完年就安排上。

“那你的保送名额呢?”

这次,小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哽咽。

她低垂着头,几滴泪掉了下来。

自从生病后,小姨再也没化过妆,只是憔悴着脸在家里待着。

我有些怀念初见时灯下她那夸张的眼影和口红。

“不用保送,我会考上清华的。”

窗外的烟花又开始轰鸣,我紧紧圈住了她。

我会带她,离开这里。

24

高考百日誓师那天,我妈来了。

带着林家宝。

为了不让他捣乱惹事,小姨将他暂时留在了家里。

我妈看了光荣榜后得意洋洋地和旁人吹嘘着。

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那次的矛盾被她全然抛诸脑后,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小姨做完手术后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月,精神好了很多。

那空荡荡的衣服下,又养出了血肉。

她活过来了。

我拉着她在校园里到处闲逛。

三月了,柳絮在春色中纷飞。

如果没发生后来的事,那今年一定会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年。

25

回家时,林家宝懒散地躺在沙发上,鞋袜散了一地。

他举着手机,正和人炫耀自己买的游戏新皮肤。

家里东西有些凌乱,明显被人翻过。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站在林家宝面前。

正要开口时,小姨脸色阴沉地从房里走了出来。

“我丢了 3000 块。”

听到这话,我弟打游戏的手顿了顿,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片刻。

我妈上前一步,挡住了我们审视的目光。

“你们看着小宝干吗?不要随便冤枉人。”

被维护后,我弟得意地从她背后探出头来,炫耀似嗤笑一声。

“钱我出门前放在包里,今天只有你在。”

小姨冷着脸,上前想抓住林家宝的手,却被他甩开。

那张肥胖油腻的脸上又落下了虚伪的眼泪。

“小姨,我没偷……”

“我在家里装了监控。”

眼看着我妈心疼地给他抹眼泪,怒气冲冲回头想要谴责小姨。

我直接从手机里调出监控画面。

里面林家宝鬼鬼祟祟溜进了房间,又拿着一沓钱跑出了家门。

我妈脸色变了,佯装生气地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他顿时心虚起来,支支吾吾老半天不出声。

“招娣啊,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把钱还回来。”

我懒得管她的护犊子,把林家宝一把拽到面前。

他力气大,几下就挣扎开了。

“花……花完了!就这点钱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大大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又要回到沙发上打游戏。

我冲过去夺过他的手机,用尽全力狠狠摔在墙角。

“啪!”

金属四分五裂撞击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客厅里顿时寂静下来。

我妈看着忽然情绪失控的我,也久久说不出话来。

“小宝不就花了你们点钱吗?一家人干吗这么斤斤计较?再说小宝也老实交代了,钱已经花完了,你们别为难他了。”

“三千块可以立案了,钱拿不出来我就报警。”

说来说去,我妈永远是道德绑架那套。

明明做错了事,从来没有道歉,从来没有弥补。

我受够了和他们拉扯,拿出手机就要拨号。

岂料我妈一下就反应过来,夺过我的手机猛地扔下了楼。

监控没了,没证据了。

随即重重的巴掌落在我侧脸上。

“林瑶,那是你弟弟!”

26

“呵,妈你就别白费口舌了,她可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林家宝吊梢着眼,鬼鬼祟祟地从沙发缝隙里抽出一份文件。

原本被好好保存的纸被压得起了皱。

那是我签下的贫困资助合同。

“30 万!林瑶你领到 30 万的补助?”

我妈的怒火瞬间消失了,她看完合同后喜上眉梢。

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开始呢喃:

“30 万,可以送小宝去城里念最好的私立学校,还剩点钱给小宝盖个房子以后娶媳妇呢。”

她慈爱地摸着我弟的头,温声细语地规划着这笔钱的去向。

我弟仰头乖巧地听着,眼中满是对美好未来的渴望。

这可真是……太好了!

我勾起唇角,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钱全部拿去做手术了,一分不剩。”

“什么?我白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的钱都要给家里用的,怎么能……”

我妈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下去。

她瞥了小姨几眼,委婉地扬起笑,只是这笑从未到达眼底。

“你应该先问问我……”

“钱已经花完了,你就别为难我了。”

这是她刚刚对付我的说辞。

现在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妈气得脸色铁青,她目光凶狠地在我和小姨身上来回打量几番。

尔后又变脸,挂上和善的笑。

“招娣啊,这钱就当我们家借你治病的,你今年能去打工了吧?你看先还个 5 万行吧?”

她拉起小姨的手,摩挲几下。

小姨皮笑肉不笑地挣脱开,转而握住了我的手。

我使了个眼色制止她的话,冷冷道:

“这是我的钱,我的钱花在小姨身上为什么要还给林家?”

“林瑶我是你亲妈,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只要我不答应你个小贱蹄子别想高考,别想嫁人!我看你这么嚣张。走,你今天就跟我回家结婚!”

我妈阴恻恻地上前想拉我,却被我躲开。

小姨听完倒是笑了,她一言不发地回房。

半晌,她拿着户口本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

上面某一页,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姐,当年你为了再生个男娃,和计生办说小瑶是我未婚先孕生下的孩子,还把她的户口挂在了我名下。”

提起多年前的往事,我妈瞬间僵住了。

她撇过眼,那心虚的模样勾起了我的回忆。

27

八岁前,我是没有妈妈的。

无论屋里屋外,我妈一概不让我喊她做妈妈,而是大姨。

那时林家的孩子只有林家宝一个。

林家宝添了新棉袄时,我穿着我妈从邻居那儿要来的旧衣。

林家宝在炕上吃喷香的烤红薯时,我在山里割猪草。

林家宝春节去城里看烟花时,我独自守在家里喂鸡。

大家都说我的亲妈跑了,把我丢在山里。

于是小小的我感激林家,感激我妈,任劳任怨。

直到后来政策变了,他们又让我改口了。

于是大姨忽然成了我的妈妈,一当就当了好多年。

或许是那些年寒冬的风太凛冽,把我的心割得生疼。

这些事统统被埋在雪堆里,不再扑腾。

如果不是小姨今天的话,我还以为我早就忘记了。

“所以,小瑶是我的孩子。”

“你……”

她们的对话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窗外的风带着一丝闷热,我也不再是那个躲在寒风草棚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了。

我妈一时间有些语塞,脸色愈来愈难看。

小姨又从包里摸出三千块,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现在拿着钱离开我家,否则一分钱我都不会给你。”

厚厚的百元钞叠在一起,我妈身上的怒火消散了不少。

但她显然不会那么容易罢休,还犹豫着要讨价还价。

这时林家宝猛地扑了上去,眼睛放光。

“妈,你答应我要给我买新电脑的,这钱刚好够!”

“小宝啊……”

“不嘛不嘛,我就要买电脑,不然我就不读书了!”

眼看我妈不答应,林家宝发了狠瘫倒在地上。

他开始耍赖,翻滚,哭闹。

我妈还指望着他好好读书成才,一听就着急了。

她心疼地拉起儿子,咬着牙把钱装进塑料袋里。

还想说点什么,却又在他的催促下离开。

巨大的关门声响起,周遭又恢复了平静。

窗外明月高悬,银白的月光铺洒进来。

照亮了我脸上的决绝与释然。

在小姨担忧的眼神中,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又紧紧抱住她。

很快了。

很快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28

高考前三天,我妈托村里人来给我传消息。

说我爸干活时摔断了腿,人快不行了。

彼时我从学校回来,恰好被拦在家楼下。

我静静看着忽然出现的老婶子,欣赏了好半晌她蹩脚的演技。

尔后毫不留情地绕道离开了。

徒留那人追在我身后破口大骂。

无非是些白眼狼,没心没肺,不孝之类的话。

这出大戏,在上辈子他们已经演过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理由。

那时我仍然在镇子上的学校里念书,满心准备着三天后那场即将改变自己人生的考试。

但他们把我骗回家锁起来,硬生生错过了高考。

最后心如死灰的我被他们卖给了隔壁村老光棍。

“小瑶,你回来啦。”

进门时,小姨裹着围裙,已经做好了饭菜。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温柔地从我手上接过书包。

这小小的厅室里,静谧且温暖。

我夹起藕盒放进她碗里,看她吃得高兴。

“小姨,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

“好。”

窗外一场风暴在暗中酝酿着。

新闻说三天后会下大暴雨。

29

高考当天,大雨倾盆。

我将所有的文具证件仔仔细细用防水袋裹好,检查了好几遍。

这才撑着伞从酒店出发去考场。

按照前世的记忆,林家人已经拿到老光棍的彩礼钱了。

我妈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以她的性格,必定不会让我顺利参加完高考。

为了防她,我特地在学校不远处找了家酒店。

但我没万万想到她居然会直接堵在学校门口。

远远地,我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个有些疯魔的女人。

她愣是站在暴雨中,一个又一个目不转睛地扫视着路过的学生。

犹豫间,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

“你怎么在这?”

“不放心,来看看。”

来的人是周维,他不用参加高考。

说话间他带着我转身往后门走去,最后站在一堵墙前。

正是第一次遇到他那天,他翻出来的那面墙。

“来,踩我肩膀上。”

墙边有棵高大的树,恰恰挡住了来袭的风雨。

周维放下手中的伞,蹲下示意我踩上去。

“我可以。”

我摇了摇头,将伞收起来扔了过去。

退后几步,疾跑,蹬脚,纵身起跳。

努力攀上了湿漉漉的墙头。

“加油林瑶!”

“清华见。”

我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泥渍,朝他笑了笑。

尔后跳下墙头。

这次,我又翻越了一座高山。

30

最后一科的下午,我妈还是在后门逮住了我。

她从角落里蹿出来,猛地扯住了我的包。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前,她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倒而空。

我撑着伞错愕了片刻。

随即在她得意的眼神中,捡起小水潭里的文具袋。

外面是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水袋。

“瑶啊,你听妈的,咱别去考试了,跟妈回家,以前你做的错事妈都不计较了好不好?”

我妈压根没撑伞,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

眼神里既压抑,又疯狂。

老光棍家没讨到我这个媳妇, 一定会找上门讨回彩礼钱。

而那笔钱,不出意料已经被她花在林家宝身上了。

恍惚间, 我妈又扑了过来想抢我手里的东西。

我侧身躲过时被她用力扼住了手腕。

“走, 跟妈回家。”

手上的伞被打落,雨水攀上我的脖颈。

她不管不顾地拉扯着,强行逼迫我离开。

曾经的她力气很大很大,大到仅凭一只手就能拦住我的未来。

但现在,未来在我手里。

“放开。”

我刹住脚步,狠狠甩开她的手。

又趁她愣神的工夫叼着文具袋猛地翻上墙头,居高临下地笑着看她。

广播提示音穿透雨幕飘来, 时间快到了。

我大大咧咧地朝她摆了摆手, 准备跳下去。

“林瑶你今天要是不跟妈回去,妈就死在你面前!”

身后传来尖锐的大喝, 我妈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我还是回了头, 平静而笃定地开口:

“你不会的。”

她的宝贝儿子还在家等她, 她怎么舍得死。

见我无动于衷,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她咬咬牙, 直接一头撞在旁边的树干上。

一声闷响传来, 几丝鲜血从她黝黑的额头流下。

干瘦的人影顿时虚弱地滑倒在雨中。

“瑶……瑶……”

她嘴边呢喃不清地念着我的名字。

不知为何我想起来自己被家暴而死的前一晚。

那时我趁着老光棍进城,偷偷挣脱锁链带着一身伤逃回了家。

我妈表面心疼地让我在家好好休养,实则背地里联系了老光棍。

于是第二天,我在噩梦中醒来,却又陷入了更可怕的噩梦里。

我在血泊中颤颤巍巍向她伸出手。

正如她现在躺在雨中遥遥向我伸出手那样。

31

“瑶……妈知道你不是个狠心的孩子……”

几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和雨水淌成一片。

我实在忍无可忍, 不耐烦地打断她:

“就破了点皮, 再晚点去医院伤口就痊愈了。”

“你!”

我妈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被她强行掩下。

后门不算太偏僻, 她顿时有了主意。

女人的哀号声和哭声渐起。

周围陆陆续续听到声音后走了过来。

他们听了我妈的哭诉后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我挑了挑眉, 干脆利落地转身跳下去。

戏看够了, 心情很好,今天考试应该能超常发挥吧。

跳下去前,我似乎看到了班主任刘老师一闪而过的身影。

尔后墙外传来我妈尖锐的喊叫声。

“滚开!我不要你假惺惺帮忙, 我要林瑶,把林瑶喊出来!”

再见了, 妈妈。

这场博弈,我赢了。

32

我和小姨去了北京。

那里很大很大,没有人能再找到我们。

今年 A 省理科状元奖金是 50 万。

一中又另外奖励了 20 万。

我还拿到了清华的全额奖学金。

“这个姿势好不好看?”

“好看的。”

“要把国旗拍进去啊。”

“知道啦, 小姨。”

小姨脸上又化上了她喜欢的花花绿绿妆容。

她站在天安门下, 有些笨拙地摆着姿势。

此时看升旗的人还未散去,我请路人帮忙拍了个合影。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小姨紧紧握住我的手, 扬起明媚的笑。

我们在胡同小巷里闲逛,尝了驴打滚, 吃了糖葫芦。

最后回到一间小小的公寓里。

以后,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曾经生活过的大山是那么深那么远。

听说林家人收了老光棍的彩礼钱还不上,被打了一顿。

听说林家宝还是没考上高中,在村里当起了小混混。

后来,我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那些纷纷扰扰和我和小姨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这片新的土地上, 有着我们新的人生。

有道是,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