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将军且慢行
第 1 节 将军且慢行
我在乡野之中咽了五年的野菜。
夫君凯旋之日,便是我的死期。
只因他的妻子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非我这个奔于乡野的粗鲁妇人。
1
我叫胡不归。
镇国大将军胡佑的独女。
我出生那天,一个游方的道士为我算了一卦。
他说我是天上的杀星转世。
主将主杀,天生的将才。
可惜生错了身,只是个女子,此生功业难成。
注定克父、克夫、克子,一世波折。
我不信命、我爹娘也不信命。
他们将我带在身边,娇养到了十五岁。
我及笄那天,一群宫人从宫中抬回了我爹的尸体。
他的额头破了好大一个洞,宫里的人说他是畏罪自杀,还顺带查抄了将军府。
我娘不信我爹对圣上不忠、对朝廷不忠,一心认定他是被奸人所害。
她将我托付给一个姓厉的小将后,一人带着边疆将士们的万人血书独闯宫门,要为我爹讨个公道。
一夜过去,娘她没讨来公道,反讨回一身的伤痕。
她站在我爹的牌位前悲泣了一夜,最后引颈悬梁追随他去了。
伴君如伴虎,胡家几代人,对朝廷忠心耿耿。
可换来的却是新皇的质疑与忌惮。
我父为自证忠心被逼得殿前撞柱,死后也难得清名。
怜我娘一个妇人不畏艰险、一路受尽磨难也难还我爹的一世清名。
娘死后,胡家的旧部被一一清算,几个旁支也沾惹上祸端。
那小将恐我也受到牵连,早早便辞了官,带着我更名改姓,一路北上去了一处边陲小城。
与他相处数月,饱经生死,我早已将身心全然托付。
我与他成了亲,生了一子,唤作俞儿。
俞儿出生的第一个月,边疆战乱。
皇帝一纸诏书,各地的精壮汉子都入了军营。
他自然也被强征了去,他被抓走的那天,地里的稻谷只收了一半。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上他一面。
五年。
至此之后,我等了他五年。
风入寒暑,雨打春秋。
我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娥变成能靠着一双手养活一家人的粗鄙村妇。
边疆喜讯传来,他终于可以回来了。
我卖了家里用来生蛋的鸡,换了一匹新布,给他和俞儿做了一身新衣。
边疆苦寒,我也不知我做的尺寸还对不对。
分离五载,我也不知他有没有如同我思念他那般思念我。
俞儿知道爹爹要回来了,很高兴,吵着要我买糖给爹爹吃。
我知他是自己贪嘴,但因着心中喜悦便对他多了些纵容。
第二日一早,便去了镇上给他买糖。
镇上贴满了公主大婚的布告。
我抬头去看,那布告上那驸马的名字唤作厉行。
可厉行……
分明是我丈夫的名字啊。
2
厉行和公主大婚那日。
俞儿就死在我的面前。
他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小脸泛着青紫,黑亮亮的眸子呆愣愣地望着天。
鼻间再无一丝生气。
杀了他那人,黑衣蒙面,手中的剑沾着俞儿的血,剑尖冰凉紧贴着我的脖颈。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娘俩入了地府,有什么冤屈都往驸马身上推,可千万别寻错了债主。”
他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雪。
说罢。
手腕翻转间,那柄二尺七寸长的利刃便狠狠刺进我的心窝。
也许是那人杀我时,良心发现,剑尖刺了偏半寸。
我并未死透。
秋日的风利,刮得大地水分一丝无剩。
等我再次睁眼时,正躺在乱葬岗的荒草堆里,只听见草席外野狗的喘息与哀嚎。
我身上裹尸的草席破了碗大一个洞。
几只野狗闻着我胸膛的肉味,正死命地扯着席子上的干芦条。
幸亏那草席之前被我的血水浸湿,多了几分韧劲,我才没立刻变成它口里的餐食。
我气虚体弱,斗不过这些平日吃惯了人肉的畜生。
只能敲着草席,小声呼救。
“救命……”
“救……命……”
那几只畜生听见我的声音撕扯得越发用力,我心中不禁绝望更盛。
我自然知道乱葬岗晦气偏僻,没人救我。
但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我的俞儿才五岁,他没看见这世间的繁华就闭上了眼。
我这个当娘的还没给他报仇,还没找他那个绝情的爹讨个说法。
我不能这么就死了,我想活着,我得活着。
连老天都看不过我的冤屈没让我死透。
我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这些畜生口中。
无论如何都是在与天夺命,不如赌一赌阎王的生死簿上我的命还长!
我用尽浑身气力,全然不顾那几只畜生已经撕扯到了我的血肉,放声大呼。
老天怜我命不该绝。
乱葬岗一个拾尸的老者听见我的呼救,赶走了野狗,扒开了草席,将我救回家中。
他为我请了大夫,他妻子贴心替我上了伤药。
等我休息几天,伤情略有好转。
他二人端了一碗白粥,放到我面前。
“姑娘,你如今伤了心肺,可有打算以后如何?”
桌上的油灯明明灭灭,映出他夫妻二人脸上的沟壑,透过黑暗把两人的影子粘连在一处映在残破的墙上。
我望着手里那碗金贵的细粮,沉默良久。
“我也不知。”
那老妇听言给老者过了一个眼神。
老者会意又问:“那姑娘的亲人呢?”
“死绝了。”
“哎哟呦,可怜,可怜啊...…那,那姑娘成过亲吗?”
我望了那老妇一眼,她身后不足几尺的地方,木门半掩的缝隙里贴了一只眼睛。
一只男人的眼。
“成过,五年前皇上征兵,他死在了边疆。”
老者摩挲了一下手指,老妇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道:“既然姑娘既无亲人,又无…...又无依靠,不然就和我们…...”
“哎呀,瞧你,说个话还吞吞吐吐。”
那老妇嫌他磨叽,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抓着我的手热络地说道:“姑娘既然孤身一人,不如留下来跟我们老两口做个伴,我们俩平日里也孤孤单单的,正好还缺一个女儿呢!”
“姑娘,你看如何?”
手中的粥碗温热,我的伤处隐隐作痛,我看着那未闭的门扉,最后在烛火跳动的催促下点了头。
3
夜深,子时,万籁俱静。
我房内的门被人开了一下,又吱扭合上。
我听见隔壁老妇点亮了油灯。
“怎么样?”
“睡死了。”
“你说,这事能成吗?”老者问。
“能成吗?哼,怎么不能成!你救了她的命,我叫她给丰儿做媳妇,那是抬举她!”
“可咱总该问一句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吧…...”
“她愿不愿意?董成,你脑子有病吧,她什么身份你还看不出来,正经姑娘会受那么重的伤躺在死人堆里等你救?
“再说了,咱救她,那请大夫不是钱?那伤药、那米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报恩天经地义!”
那老者嘟哝了两句,我听不大清,只听见老妇带着怒意的呵斥。
“行了,你别说了,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个废物,平日做那不积德的瘟灾营生也就罢了,让你做点事还犹犹豫豫的,你以为这事是我想干的吗?”
“要不是你死人堆里讨生活,我生丰儿的时候能沾了阴气,能害得他出娘胎便落了病?董成,你想清楚这么多年丰儿没娶上妻怪谁?”
老者不再多言,我只听见那老妇好像在拍着婴儿一样拍着谁。
她轻声问道:“丰儿啊,你今天看你媳妇看得咋样,喜欢吗?”
片刻,房中响起一个中年男人捏着嗓子模仿稚童说话的声音。
“娘子…...漂亮,喜欢...…嘿嘿、喜欢…...”
“那娘明天就让你们圆房成亲好不好?”
“好、好!”
……
月色凄凄。
窗外的草地上沁了一层寒露。
隔壁,那家人都睡熟了。
我望着天上那盘残月,心中凄凉。
上天从未厚待于我。
乃至于我沦落至此,也未得他人一分善意。
我摸了摸衬衣里的夹层,那里依旧坚硬。
我撕开夹层,从中掏出一块玉珏。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传家之物。
如今家都不在了,它也不再重要。
我忍着胸前的阵痛,起身将玉珏放着不远处的方桌上,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柄柴刀,开门悄然离去。
纵然这一家人救我心怀鬼胎,但我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这一块玉珏价值不菲,足可以让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至于他们的恶意……
我回首看向远处的火光与哀嚎。
有得亦有失,他们的恶意自然亦有代价。
离开这里之后。
我一路行乞,回了国都。
我想找厉行问个缘由,为何要杀妻杀子,为何要如此绝情。
他明知道我的性格,若是他真的心悦旁人不再爱我,我和俞儿自然不会打扰他。
可若是他真的为名为势,害怕我这罪臣之女玷污他的清名,而刻意派人来杀我母子二人。
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我的脚力终究还是太慢,到达国都时才知道,厉行早在一月前便带着公主一起回到边疆。
在国都,我走遍茶馆酒肆,听到关于他的各种消息。
我听闻他功绩斐然,威震边疆。
我听闻他风姿绰约,成婚之前并无妻室。
我听闻他成婚后,不过短短数月便官升三级,贵达封侯。
我听闻他与公主佳偶天成,恩爱非常。
……
我捧着破碗,远远站在公主府前,心中愤怒无处宣泄。
好一个权势滔天的驸马爷!
我抬头望着那两尊威武的石狮,高高的牌匾。
仿佛听见俞儿的哀嚎,母亲的悲泣。
老天啊,我是多愚蠢,才会想在天子脚下讨一个公理。
我怎能忘记,我的父撞死在天子的金鸾大殿上。
我怎能忘记,我娘走投无路吊死在朱红的房梁上。
那一刻,我看着边疆的方向,心中复仇的种子被重新燃起。
母亲那样娇柔的人,都能独闯大殿替父亲洗刷冤屈。
我为何不能身赴疆场,杀了厉行。
4
心中有决断之后,似乎一切都有了着落。
我寻了一处破庙,重新打理好自己,换了男装,拆了发髻。
我望着缸中的倒影,多日的颠簸让我的容貌不复往日瑰丽。
那落魄的模样连我自己都要认不出这倒影里的人是谁。
火堆上的瓦罐发出沸腾的声响。
我盯着手中那碗棕色的液体。
犹豫片刻,一饮而下。
液体顺着喉咙过,所到之处如烈火灼伤过,痛苦难耐。
我踉跄一下,拾起手边刚被炙烤过的利器,用力划向脸庞。
从此之后,我不再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子。
我是杀星转世,我是天生将才。
我是即将踏上战场的李平归。
李平归,除掉厉行平安而归。
……
前往边疆的路上,一路艰险。
途中,我杀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拦路盗匪,初出茅庐,不幸惨死我手。
那是我双手第一次沾血,也是我第一次尝到血的味道。
那道士说得不错,我果然是杀星转世,如此遭遇竟没有分毫的不适,反而亢奋非常。
边疆战事吃紧,死了不少将士。
如今征兵的要求并不严格,只要没有身体上的残缺,皆被录用。
我因此顺利混入营中,没有暴露女子身份。
新兵入营需集训三月方可上战场。
这三个月,我日日苦练,不敢有一刻的放松。
三月过去,我是这军营中最好的那一批新兵。
入了主营,分了居所。
因我性格古怪,面容可怖,无人愿意亲近我,反倒助我隐瞒身份,万幸。
我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罐子。
里面存了不少我收集来的粗盐。
我在战场上每每杀敌,都会割下对方的左耳存在罐中,腌渍完用油封浸保存起来。
我并非有什么食人的怪癖。
只是借着这些耳朵计人头,换功领赏。
一个寻常的小兵,想要出头太难了。
上头的将领多半出自武将世家、官宦子弟,又或是武科中举拔上来的新贵。
像我们这种冲锋陷阵的炮灰,能当个伍长、什长、百夫长已经是天赐的好福气了。
我不知当初厉行是用了什么法子才从一个普通军士成了领镇一方的将军,但知其路一定万分艰险。
所幸我奢求不多,一个百夫长足矣。
厉行身居主帐,我只有当了百夫长才有机会接近他。
时间飞逝,我过惯这种蝉联往复的生活,数月时光似乎不过匆匆一瞬。
我罐中的左耳已有千数,数量与我心中所想相差不多。
我琢磨着是时候该用这些耳朵换些军功。
那日两方停战,我抱着罐子直奔向主帐想要面见我上方的领将。
却不想被拦着外面,拦着我的守卫头领是我在新兵营里的管教。
他素来不喜我阴沉的性格和比试时的阴毒狠戾。
他总说我是阴沟里的蛇,若非进了军营,落在外面迟早都是要害人的。
他曾不止一次教育我,为兵将者应当效仿胡佑将军,光明磊落、正气凛然……
我想起父亲死状只觉得可悲又好笑。
天下人皆知管教口里万分敬重的人最后落得怎样的下场。
我不会成为父亲,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那是我第一次顶撞管教,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
我当时说的是:“陛下需要的是一把杀人的刀,一柄砍人的刃,而不是一个迂腐的忠臣良将。”
也是从那时起,管教看向我的眼中染上厌恶,再没了期冀。
“荒唐,你以为这是哪里?菜市场?由得你说要换军功就换军功,换官职便换官职?这是兵营,军法森严,况且在这里谁身上没几条人命,谁没……”
“萧校尉!”
管教话说了一半就被人打断,他浓眉微蹙,转身向来人看去。
待看清来人的脸,管教忽站得笔直,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见过公公。”
“萧校尉,李监军让咱家问你因何事喧嚷。”
管教微微侧身挡住身后的我,恭声回道:“回公公的话,方才是我手下不懂规矩,这不被我训斥了一下,没承想这一来二去的竟耽扰了李监军的休息,实在对不住,属下这就带他离开。
“李平归!还不快跟我走。”
管教直起身,高大的身躯将我完全挡住,推搡着想要带我离开。
“慢着!既然不懂规矩,那就留下来吧,我们这些宫墙里出来的人啊,可最会调教人了!”
那白面无须的男人,环视一圈,挑了几个人,指着我说道:“你们几个,把他带走,李监军要见他。”
管教身形微动想要上前,可触及那人的目光又退了回去。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同情与惋惜。
嘴唇微动,我只来得及看清“好自为之”几个字,便被拖去监军的牙帐。
5
“李监军,人抓来了!”
我被五花大绑抬到李公公面前时。
他正捏着杯盖,装模作样地品着一杯满是沫子的春茶。
边疆地僻,这是十万军需里能翻出来最好的东西,也是他平日里最嫌弃的东西。
“就是你这个小畜生在外面大吵大闹,要当百夫长?”
他撇了撇茶汤上的碎叶,连眼皮都没掀起来一下。
“是。”
“呵,个子不高,口气倒不小,多大了?”
“今年刚过及冠。”
“嗯,不错,还挺年轻的。”
他挑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李平归,郁南人?”
“是。”
我那时资质尚浅,恃才自负,并不知李公公见我,是因他和厉行在朝中争斗积怨已久,想在新兵中培养出独忠于自己的武将。
“听闻你入营两月不足就当了什长,这样的升迁照比常人可堪神速,李平归,你这野心不小啊。
“说说吧,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能当上百夫长?”
“凭它。”
我望向不远处被人捧着的罐子,沉声说道。
“我入营以来,三场战役,七十二天,我足杀了上千敌人,那罐中盛的便是死于我手的敌寇左耳,监军若是不信可叫人查验。”
李公公闻言面色一凝,不明喜怒。
身边的侍从得了他的眼色,忙带着几人捧着罐子出帐查验。
不足一刻,那侍从匆匆赶回,附在李公公耳旁轻语两句。
不过区区数息,李公公看着我的眼神便从震惊变成了恍然不屑。
“李平归!就你这腌臜的杂碎还敢与我同姓?呵,我原以为你真是什么人物,还想帮朝廷举贤举能,没想到竟是个夸大其词的莽汉。”
“七十二天,杀了三千四百七十二人,你当你是天神降世?还是有天兵相助?不过一个走地的杂兵,平日里借着打扫战场的时机割了死人的耳朵来诓骗咱家,真当咱家好骗是不是,今天,我定叫你有命来无命回!”
那阉人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之前用来装腔的茶杯用力向我掷来。
他道力不小,茶杯带着温热的茶水撞向我的额头砸出一片红痕。
“来人,拖下去,脏了本监军的眼,明日一早,杀了示众!”
“我没说谎,我没有说谎,这些人都是我杀的!我队下的兵士皆可为我作证!”
我被拖了下去,关在木笼里,等着一早发落。
夜深,萧管教独自一人前来看我。
他看着我的惨状,不由嗤笑一声,开口嘲讽。
“哼,跟你说什么?做人毋妄自大,你瞧瞧你这急功近利的样子,真以为自己杀了几个人就能评功论赏了?要真能这样,老子他娘的现在还能只是个校尉?”
“若是只想笑我,管教也不必来了。”
我心中气愤,看着他心烦,索性转身不去看他。
“啧,小兔崽子不就说你两句嘛,不过,你这人缘…...唉,还真差,死到临头了手下那几个人一个都没来看你,让你平时多学学胡将军的人品你不学,现在好了吧,死了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哎,你别转头啊,你可知道胡将军当年死了的时候,多少人要往他夫人的请愿书上按手印吗,上万人,那可是上万人啊…...想当年老子我压着三个兵才抢着在上面按了一个。”
萧管教的神情有点恍惚,看着头顶半圆不圆的月亮,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罢了,不提了,说多了你这个狼崽子也不想听。”
他用剑柄戳了戳我的脊梁。
“听说你小子那罐子里的耳朵有二千多?”
“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个!”
我出声反驳,若不是因为这串倒霉的数字我怎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呦,你还记得挺清,平时没少数着玩吧?”
萧管教见我出声,又开口激我。
“我嫌恶心没数过。”
“呀,就你还嫌恶心?你嫌恶心你攒什么?”
“你…...管教若是无事可以去别处,没必要找我这将死之人的乐子看。”
“生气啦?真生气啦?”
他又戳了戳我的脊梁。
“小崽子,你闹了这么多不就想当个百夫长吗,我现在手里有个机会,你想不想试试?”
我瞥了他一眼,他懒散地倚着笼子,那模样实在叫人难以信服,更何况他平日里厌我至极,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来帮我。
“不想、不信。”
“啧,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我堂堂一个校尉还能骗你一个小兵?”
“新兵入营第二月,管教看我不爽,借着训练的由头将我扔在附近山林三天三夜,那林子里闹狼,上次我信管教差点信没命了。”
“你这小子也未免太记仇了吧?那都多长时间的事了,你不信算了,我大不了换个人,反正天下想当百夫长的人多的是。”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我蹙眉盯着他三步两回头的背影。
终是开口说了一声:“等等。”
听言萧管教立马转身,笑弯了眼,一脸将我拿捏了的得意。
趁着月色还明,火光未灭。
萧管教展开了一卷地图,指着上面一处山谷对我说:“知道这是哪吧?”
“裕龙谷,敌军押送粮草的兵马偶尔会从此处经过。”
“今晚我送你出营,你想办法杀一个人。”
“谁?”
“敌方副将,余烈浊。”
6
裕龙谷,重峦叠嶂,树影深深。
我披着一身暗色,屏住呼吸,小心前行。
不远处便是余烈浊临时扎营的腹地。
三日前,山谷中部有一处受雨水侵蚀的坍塌,余烈浊的运粮队无法前进,只能等着清理后继续前进。
还有两日那些碎石便会清理干净,今日便是我杀他立功的最后机会。
我躲在暗处,杀了一个起夜出来方便的小兵,换上他的衣服掐着营前守卫换班的时间,混入余烈浊的临时营地。
深夜子时,营帐内的兵士大多睡熟,唯有余烈浊的帐外还立着几个站岗的兵哨。
我不敢轻易下手,只能另辟蹊径先探好逃生的路线再做打算。
我避开几个夜巡的兵哨,去了他们生火造饭的营帐。
帐前,一个小兵正在睡眼惺忪地往火堆里加柴,火上正温着一锅切碎的肉干汤。
不远处,堆放着几车的现用粮草。
我见四周没人,便借着腹饿的由头,上去讨汤趁机打晕了他。
不远处传来夜哨靠近的脚步声,我随手捡了一根带着火焰的木材扔在了粮草车上。
粮草易燃,没一会烈焰便泛起浓烟。
我趁乱在脸上抹了烟灰,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跑到主帐那些兵哨面前。
“不好、不好了,快报告将军,伙房伙头失职,现下粮草失火,已经着了一半了。”
今夜风大,粮草遇火便燃。
如今哪怕那些夜巡的动作再快也抵不过那火势的迅猛。
“糟糕,这风向要是点燃了营帐,烧了补给,咱们都给没命,你们叫人灭火,我去通知将军!”
那个守卫头领见我指的那处,果然浓烟滚滚,立刻命其余的人叫人救火,自己反身入了主帐。
我装作听令的模样跟着他们跑了几步,等那些守卫全都散开,又偷偷地返回主帐。
刚刚进帐,我便瞧见余烈浊和守卫二人。
“没规矩,你来干什…...”
那守卫头领刚要出声呵斥,便被我拔刀取了性命。
余烈浊来不及反应,脚上靴子刚穿上了一只,另一只还在手上。
他见守卫倒在地上,立刻大呼刺客。
他见我靠近,刚要反手抽刀格挡,却不及我动作迅猛,一刀便割了他的喉咙。
我来不及等余烈浊死透,匆匆割下他的头颅,用被单裹上便往外跑。
余烈浊的血汹涌不止,我害怕被单渗出的血渍滴到地上,暴露了我的踪迹,一路都用衣服紧紧兜着那颗头。
秋夜天寒,我甚至能感到他散发出来的温热与鼻息间微弱的气喘。
我忍下血液润湿我身体时的毛骨悚然,双臂用力抱紧了它。
背后火光沁透了天地,我顺着以前探好的路线,盗了一匹快马连夜往军营赶。
我得快些,再晚、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至于来不及什么,我心中也不清楚。
风从我身边流过,飒飒地响,将我的周围割裂成两个世界。
明明喧嚣离我越来越远。
可我心中仍是久久无法平静。
离开时,管教的神情总叫我不安。
还有那些喝醉了睡倒成一片的看守,和他临别时的话。
“日后若是我不…...若是没人护着,记得离那群阉党远点,你那脑子也就会杀点人了,根本就不知道朝廷上的弯弯绕绕。”
“以后你要是升迁到我这个级别啊,记得抱着厉行厉将军的腿,他是我们这里唯一靠谱的人,以你的脑子和能力,就他才能瞎了眼睛去器重你。”
“还看着我做什么,快走啊!奥,记得把这事做得漂亮点,老子还等着跟你一起鸡犬升天呢。”
“对了,你小子可别被人杀了啊,不然初一十五的,我可不能给你烧纸。”
他的身影一点点在脑海里变得模糊。
不知不觉中,泪水已浸湿我的眼眶。
7
天色蒙蒙,旭日初升。
我一路携着烟尘连夜赶回军营。
拎着余烈浊的头颅冲开哨卡时,我胯下的马已然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我来不及管它,心中的不安让我下意识地推开盘查的军士,向主帐那边跑。
未踏入主帐地,我便就瞧见一伙人拥挤着往行刑台那边赶,我缓下脚步不自觉地跟着人潮走。
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人群里有人在说萧管教的名字,我心中慌乱快速拨开人群,往行刑台赶。
抬头,我瞧见萧管教正赤裸着上身跪在台上,背后正插着一块亡命牌,身后的行刑官往刀锋上喷了一口烈酒,正等着斩去他的头颅。
“住手!”
我呼声悲切,前方几个兵将下意识为我退避开来。
“我杀了余烈浊,我把他的人头带回来了!快住手!”
我高捧余烈浊的人头,挤开拥嚷的人群,奋力往他身边赶。
可还未触及那高台的边缘,前方便传来了一声『行刑』。
处斩的令牌落在地上,离我不过分毫的距离。
我抬眼瞧见萧管教正对着我笑。
那笑意沁满温柔,是他从未给予我的善意。
“平归,你做到了,很好!”
他抬头看了最后一眼天空,朝着天空喊出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胡将军,有徒如此,末将自此也能安心追随你去了!”
“等等!别…...”
我高捧起余烈浊的头,刚想要说话,那一股浓烈的鲜血便从他的脖颈处喷涌,落在我的脸上。
是热的。
我眨了眨眼,他的血好像是顺着我脸往上涌的。
那血沾湿我的手,也染透了余烈浊的发。
萧管教的血是热的、炙热的。
热得在秋日的冷气中也能将我灼伤。
“师…...师父!”
我喊出那句从不敢说出口的话,呆愣愣地看着他的头滚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眼甚至还没有合上,正直直地看着我。
原来他从未嫌恶过我,原来他一直视我为徒。
我涨红着眼睛狠戾地盯着台上的李监军。
是他,是他杀了管教。
“呦,你小子回来啦,还杀了余烈浊,有些手段,只可惜你同萧鸣卓一起撺掇叛乱、
罔顾国法、藐视军规,一样有罪,我看就别白瞎了今日新搭的台子,正好送你一起归西。”
李监军淡淡然地抛出几句话,就好似他杀的不是朝廷的校尉,只是随手捏死一只小虫。
我心中愤恨,朝他扔出余烈浊的头颅,拨出腰间弯刀,恨不得生食其肉、喝其血。
我正要翻身上台,不顾一切,杀他一个痛快,却不想被一人伸手摁住我的肩膀。
“李公公,功过相抵,这位就不必了吧。”
我抬头朝那人看去。
来人一身飒爽英姿,金翎铁甲,手持一柄宽刃大剑,好一派英雄模样。
他是厉行。
是弃我五年,杀我俞儿的厉行。
我的双手紧握。
这一刻,我竟不知恨谁更多一点。
“驸马的手,未必伸得太长了些。”
“李公公此言差矣,这军营到底是我厉某人的地界,伸长与否,还得问公公才是。”
厉行轻松地将我推至身后,与李监军对峙。
我盯着他的脖颈,只要一刀,我就可以夺了他的性命。
可我想起管教死前叮嘱我的话,手上一顿,默默收回手上的刀。
罢了,就让他多苟活几日又如何?
胡家人行事光明磊落,总有一日我会让他正大光明地死在我的手上。
“驸马爷此话何意,圣上予我监军之职,我恪尽职守难道是错了?”
“圣上的安排,末将自然是不敢违背,只是…...处死萧校尉一事,监军应当我与一同协商,上报天听,才可行刑,可如今天听未达,萧校尉却死在这,这事若是落到圣上的耳中,恐怕…...”
厉行话只说了一半,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李监军虽是气恼,但也未当场发作。
“驸马这话可真是污蔑咱家了…...”
“李公公,厉行之前便有疑问,这里是战场,我是陛下钦赐的御边大将,可公公一而再再而三称我为驸马,而不是将军,难道公公是想让厉行在军中顶着虚职难以服众?”
“你、你、你,厉行你可是给咱家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我称你驸马是敬重你,你这意思好像是指责我架空了你…...”
李监军指着厉行,双手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气得归西。
厉行却又嫌不够:“难道不是吗?公公趁着我离营这几日,不问缘由,擅自对我营下将士痛下杀手,今日公公能杀我的兵,他日是不是就要行我厉行的职,带兵迎战了?”
“你!”
李监军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厉行骂道:“你这无礼小儿,今日我争辩不过你,但萧鸣卓向那小子泄露军机是板上钉钉的,他死得其所,就是圣上亲临也说不出一个错字来。”
“功过相抵,我这次可以放这小子一条生路,但还请厉将军将他护住了,下次他若是出错,我定行陛下赐予我的监管之职绝不姑息。”
我见李监军负气而走,连忙翻身上台,抢过管教的尸首努力想要将他拼回去。
可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滑落,我怎么都拼不好他。
我无力地坐在血泊里,满身血渍,有他的,也有余烈浊的。
明明没有自己的,明明胸腔的伤已经好了。
但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
8
“他死是为你。”
厉行的清冷声音从耳边划过。
“你招惹了李莲亭,我不在军中,无人能从李莲亭手上保你平安,所以他想个蠢主意,从左将手里偷了裕龙谷的地图,窃听袭营的计划,偷偷放你出去,让提前一天你杀了余烈浊,以功换命。”
“我不知道为何这么信任你,为何能确信你能成功杀了余烈浊平安归来,但我与他都曾受过胡将军的恩惠,也算是同出一门,既然是他要保你,你也和他认作师徒,至此之后,你便是我麾下一员。”
“为何不救他。”
“什么?”
我盯着厉行的眼,眼中恨意滔天。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救他?”
“军令如山,违者必斩。”
他神情冷漠,目光透过我落在管教的身上。
“这是胡将军当年定下的规矩,他不想违背。”
“胡将军、又是胡将军,胡将军已经死了,他犯了天大的错,他意图谋反,天子定的罪,你们一个个这么信他,就不怕丧命?”
“胡将军坚持边疆十六年,未有一刻松懈,就算他死在金鸾大殿上,也从未背叛天下百姓。”
他上前两步翻身跃上刑台,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合上管教的眼睛。
“萧鸣卓救你,是觉得你活下来比他有用。”
“他幼时敌军掠城夺地,杀了他的父母,烧了他的村舍,是胡将军救了他,他这么多年的夙愿一是向屠村的余烈浊报仇,二是成为胡将军那样的人。”
他伸手递给我一把剑,我记得它,它是管教常年带在身边的宝贝,听说是爹爹当年给他的。
“你若是心中对他有愧,就接过剑,代替他成为第二个胡将军,将剑挥向该挥向的地方。”
我接过剑,下意识地问道:“那恶人怎么办?”
“等自己强大到被人无法忽视的地步,用计谋、用刀剑、用尖牙、用利爪亲手杀了他。”
我拔出剑鞘,光亮的金属映射出我带着恨意的眼,我抬头盯着他坚定说道。
“我一定会杀了他。”
……
营帐中,我接过身边副尉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额角,擦下一片脏污。
一年前,我搜寻到李监军李莲亭通敌叛国的证据,借厉行的手为朝廷除去一害。
如今已从厉行麾下的小兵成了他身边最信任的副将。
眼下明明是我杀他最好的时机,但我却有迟迟无法下手的理由。
边疆疾苦,连年战乱,他是朝中最好的将领。
这个战场不能没有他、这个国家不能没有他、这里百姓们也不能没有他。
厉行必须死,但绝不能是现在。
我曾亲眼见过城破的惨烈。
百姓流离失所,异族烧杀抢掠。
孩童彻夜地哭嚎,父母无力地叹息。
手无兵刃的流民被开膛破肚,辛苦种植的庄稼毁之一炬。
埋不尽的尸首,数不尽的冤屈。
征不完的兵、消不尽的疫病。
无数条精壮汉子被送往边疆,无数条鲜活的生命逝于战火。
那本与我摩肩擦踵的陌生人,如今是与我一起浴血奋战、同生共死的战友。
他们同我是兄弟,是手足,是可以将生命互相交付的挚友。
那些埋葬在此地的人,空洞洞的骸骨望不到难回的故土,看不见思念的爱人,也听不见父母的夜夜悲泣。
只要这场战争不结束,数不尽的灾难就会在这片土地上一直蔓延。
我握着那把父亲曾经的剑,斩向与他相同的敌人。
我和他人生不同,却又没什么不同。
他坚守边疆十六载,他为我取名为不归,他在朝堂上撞柱。
为的从来不是什么朝堂、皇帝。
他那颗心拴着的是战场上的军士、忠的永远是百姓黎民。
胡不归,边疆战事一日不停,他便一日不归。
这是他给皇上的承诺、给朝堂的承诺、给天下的承诺。
我始终是胡佑的女儿,我始终是胡不归,我永远也无法摈弃父亲为我所书写下的命运。
我不想成为他,但我始终是他。
我擦净剑上血迹,寒光映出我的面庞。
它很寻常,只是边疆万万名军士中最普通的一张。
9
硝烟弥漫,黄沙滚滚。
血腥气顺着我的鼻腔,钻入肺腑。
我手上剑花翻转,连伤几人,闯开突围,奔着敌方将领奋力疾驰。
铿锵。
兵戎相撞,激起一片浮尘。
浮尘散尽,我与他皆暴露在对方的眼中。
他岁月正好,少年模样,眼中清明,瞧起来并不像我这种长年在战场上厮杀的人。
瞧见我的模样,他突然亢奋。
“是你!你是鬣狗将军!”
鬣狗将军,这是旁人给我起的外号。
鬣狗食腐。
为了讽刺我早年间集耳换功,许多人都这样叫我。
他挡开我刺下的一剑,脚下一动,身下的马瞬间通晓心意往后退了几步。
我挑挑眉“好马”。
“停停停!休战!我不和你打!”
少年摆了摆手,收了手上的兵器。
“你说不打就不打?战场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举起剑指向他。
“战场上,两军交锋便是不死不休。”
“不行,我说了不和你打,就不和你打,我是为见你才上战场的!”
少年急切地抛出一句。
“我喜欢你”
听言,我顿感不妙,驱马后退了一步。
“不对!是我敬重你!”
“真的!”
那少年生怕我不信,涨红了脸从怀里掏出一件破甲片,是我旧衣上的一角。
“你瞧,这是你当年独闯嘉窿关,被我阿爹割下的甲,我一直留着呢!我听了许多你的故事,我做梦都想见你一面!”
“你是裕蚺王的第几子?”
我打量他一眼:“第三子?玉隆伽?”
“对!你知道我?”
他眼中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听过。”
“我今年刚成年,在我们国家成了年的男儿就能上战场了!”
“托你们的福,我国未成年的男儿也能上战场。”
我扯着缰绳,握住剑,往后踱步,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我们能做朋友吗?”
“我们是敌人。”
我用剑指了指远处对战的兵马。
“我们应当像那样不死不休地战下去。
“持刃,我李平归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玉隆伽持刀费力挡下一击,吃力地说:“我们、我们也可以不是敌人。”
“我阿爹和二哥都特别欣赏、喜欢你,他们说你生错了地方,你天生就该是我们这儿的人!”
我无言,只是一心进攻。
“你可以来我们这,我认真的,像你这样的勇士留在大魏就是浪费,大魏的皇帝根本就不会在乎你们,他根本不知如何优待勇士,我阿爹说过大魏曾经最伟大的勇士就死在你们自己的皇帝手里。”
我脑海有一瞬地停滞,手上的剑与他的刀错开,激出一道火花。
“在我们这,勇士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我们会像爱天上的太阳一样爱他们,太阳赐给我们光,勇士就是托着光奔走的原野。”
“李平归,你该来我们这。”
“聒噪。”
我眉心一拧,剑锋避过他的刀刃,锵锵几下,打掉他手上兵刃。
我用剑抵住他的脖子,在他细弱的脖颈处割出一道血痕。
“你这话应该对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大魏的人去讲,看他们同不同意我背叛大魏去你的国家。”
“可这场战又不是我们想打,明明是你们大魏……”
“玉隆伽!”
远处尘烟涌起,有人御马伴着螺声而来。
呜———
号声低沉,远处征战的人散开,往各自驻扎的营帐归去。
是停战的号角声。
我腰间取下套人的绳结,打算带我的战俘走。
可烟尘里的人又喊了一声“玉隆伽”。
“二哥!我在这!”
“李平归你瞧见没,那是我的二哥。”
我无语瞥了他一眼。
真是不知道裕蚺王是怎么把脑子摔坏了,才会把这傻小子放上战场。
“二哥!”
玉隆伽兴奋地摆了摆手。
“你瞧我碰到了谁,是鬃狗将军!李平归!我就说我的运气好吧。”
“傻小子,别喊了。”
我将绳子套他身上,拴了一个死结,顺带把他提起挂在我的马背上。
10
“李将军!请等等!”
我回首,那人是玉隆伽的哥哥玉隆涿。
“还请将军将舍弟归还于我……”
“莫非二王子忘了这里是战场,我们是敌人,您的弟弟是我的战俘。”
“李将军误会了,我是想……”
太阳西垂,我望着不远处还为我掩着的城门,还有墙上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伸了个懒腰。
“二王子,是想和我打一场?可以,但现在两方停战,二王子还是等着明日再向某下战书吧。”
玉隆涿扯着缰绳,将手中长戟收到背后。
“李将军误会了,涿并无此意,我是想用一人换回我三弟玉隆伽。”
我微微思索半刻,营中近日并无被俘虏的官将,这玉隆涿用谁换走玉隆伽?
“二王子想用谁换。”
“贵国皇帝的女儿,厉行厉将军的妻子,悦乐公主沈长思。”
“什么?”
我心中一惊,悦乐公主长居国都,怎会落在他的手里。
“若是平归不信,我可将公主的信物给你。”
玉隆涿抛出一物,我伸手接过,那是一只绣了鸳鸯戏水的绣囊。
那针脚略显粗糙,微微褪色,模样有些眼熟。
这不像公主的东西,却好似我当年绣给厉行的定情之物。
我心中一沉,将绣囊揣入怀中。
“此事平归一人拿不得注意,我还需回城同主将商议,还请二王子明日再来。”
“那便恭候佳音了。”
玉隆涿恭敬地向我施了一礼,转身策马向来处奔去。
“唉、二哥你就这么走啦?二哥、二哥!”
玉隆伽见玉隆涿走远,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朝他大嚷。
我嫌他聒噪,眉头蹙得更紧,随手撕了一块儿布将他的嘴堵住,扬鞭也往城中营帐处赶。
“将军。”
下马,我身旁的副尉接过被我绑得紧实的玉隆伽。
“将军这是谁?”
“裕蚺王的第三子。”
“玉隆伽?嗬,大人物啊,厉害呀!李哥,还得是你,怪得你在城外和玉隆涿那笑面虎僵持这么久呢,原来是把他们家的命根子给抓住了。”
“嗯,主将在哪?”
我理了理衣装,卸了身上的盔甲,递给他。
“主将?刚回营,看着挺烦心的,我估摸着应该是有什么大事……”
“唉、李哥,呸、不对,将军你这就走啦?”
“照顾好三王子,别让人家在这受了委屈!”
我脚下步履匆匆,快步往厉行的牙帐赶。
手中的绣囊微微发热,染上了我的温度。
心中隐隐的不安,触动着我立在厉行的帐前不敢更近一步。
我该问他什么吗?
这个绣囊?
公主?
还是直抒胸臆,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份,持着刀含着泪问他。
问我们的孩子为何而死,问他为何杀我?
又或者问他公主为何会来边疆,又为何这个绣囊会在公主手上?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中的绣囊,上面绣线用得不好,上面的鸳鸯已经有一只已经褪色泛白了。
罢了,问再多又有什么用?
我现在是李平归,又不是胡不归。
我收紧手上的绣囊,抬脚进了牙帐。
“主将在吗?”
“谁?平归吗?”
厉行在行军图前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少见的复杂。
“是我、属下有事要报。”
厉行起身面向于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似乎泛着微红,就好像刚哭过一样。
“何事?”
“属下擒了裕蚺王的第三子,玉隆伽。”
“这事我听说了,做得不错,可是玉隆涿提出条件想换回玉隆伽,你拿不定主意?”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将军料事如神。”
“他交换的条件是什么?用三陵城换?”
“不是,是您的妻子。”
“什么?”
厉行面上一惊,我知他心中所想,立刻奉上了绣囊。
“属下原本也不信,但他递上了公主的信物,我看玉隆涿表现不像撒谎。”
厉行接过绣囊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撒谎,这是她随身带的东西。”
“那属下…...”
我话说了一半,就瞧见他眼圈微微发红和那只攥紧绣囊的手。
他在难过。
“主将很爱公主。”
话不受控制般脱口而出,我心头一震,对这刻的失控没有半分预料。
自从那只绣囊出现起,一切都好像变得扑朔迷离。
他握着这只绣囊在思念谁?
公主?还是本该埋在黄土里的胡不归。
厉行的唇颤了颤,沉默许久才道:“她对我…...很重要。”
“请将军放心,属下一定将公主平安带回。”
我心中松了口气。
只这样便好。
只这样我才能毫无顾虑地恨他。
杀他。
……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公主。
她穿了一身肮脏的布衣,浑身布满伤痕,一双杏眼总含着一汪泪。
泫然欲泣的模样,像是在无穷的夜咽尽了孤寂。
她很美。
饶是我这种久经沙场铁石心肠的粗人,也不由对她生怜。
她大抵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子,说她是上天赐予大魏的月亮也不为过。
我始终无法用具体的言语去形容她,就仿佛世间一切形容美好的词语用在她的身上,都会黯然失色。
“你便是李平归?
“我听过你,鬣狗将军。
“谢谢你…...救了我。”
她拢了拢身上我披给她的外袍,笑容灿烂的脸上多几分暖色。
“公主,主将很担心你。”
“他…...”
她眼中多了几分哀怨。
我抿了抿唇,没有多言。
我只是厉行的副将,他们的事不该是我一个下属能过问的。
我将她送到厉行那便离开了,至于之后如何,我并不了解。
但听我的副尉讲,公主和主将两人似乎有了矛盾,如今正在冷战。
最近战事频发,我不能有一刻的停歇。
玉隆伽自上次一事后便长了记性,虽然他盯着我的目光依旧炙热,但这几次战役都紧避着我,没与我对上。
只是不知为何悦乐公主总是过来找我,以至于营中不少人总是在传我和公主的闲言。
男女有别,公主一个女儿家留在军营里总归不便。
我去寻了厉行,想问问公主何时归京,顺便在他的面前避个嫌,以免那些流言真传到他耳,我无从解释,还被他有意针对。
“她不想回去,我也没办法,随她意吧,反正她是公主,待在这里也无人害她。”
“平归,公主在这终归是无亲无友,她平日里与你最亲近,这几日便辛苦你多照顾照顾她了。”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闹了什么矛盾,才能弄到这个份上。
但总归夹在中间吃苦的人是我。
说来也可笑,我一个报仇的居然混得如此憋屈,不仅要在仇人的手下任职,还给帮他照顾老婆。
想想还真是难受。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是一个秋天。
城中的粮食到了秋收的时候。
最近只守不攻的裕蚺王连挂了几日休战牌,听闻应该是害了病。
裕蚺王一共三个儿子,大儿子死在厉行的剑下,现在能继承王位的只有两人,玉隆伽和玉隆涿。
玉隆伽尚且年幼,玉隆涿本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听探子说他最近好像失踪了。
这本是反攻的最好时机,但……
上报朝廷的折子,不止一次地被退回来。
皇帝的意思是守城不攻。
可不攻,难道再等裕蚺王大病痊愈又或是他们内廷选完新王再攻回来?
那这仗一年年打下去有什么意思?
烧百姓的钱?抢百姓的粮?夺百姓的子?
我心中愤怒无处发泄,只能借着秋收,帮百姓去收田里的麦子。
今年收成很好,但城中的百姓却高兴不起来。
这些年战事频发,算来他们得有八年没过过安生日子了。
一个腰弯得快要入地的老伯,捡起地上的残穗,放进嘴边碾了碾,那金黄的麦子只嚼了一半,他便哭了。
一个送水的大娘告诉我,老伯是在哭自己。
他有三个儿子死在战场,两个女儿死在敌营,如今只剩他苟且偷生。
我沉默着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大娘,她的脸上布满边疆风沙割出的红伤与晒斑。
“那你呢?”我问道。
“军爷,什么?”
大娘倒水的手一顿,眼中带着不解。
“听你的声音不是本地人,边疆苦寒,你留这里做什么?”
大娘垂下眼皮,搓了搓手指:“我…...我不走。”
她哽咽一下,将头上用来挡风的布往下拉了拉。
“我儿子还在这里,我不走。”
“你儿子?”
我疑惑,大娘被情绪感染一时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她身旁一个黑瘦的汉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将话接了过去。
“她丈夫三年前死了,半年前上面的州县接到朝廷旨意抓壮丁,上面定的人数下面没凑够,没办法,州县的官员就把十五岁的年限改成了十三,正好她儿子年满十三了,就被抓过来了,她怕她儿子死了,没人给他收尸回乡,就跟着过来了。”
“你儿子在谁的部下?”
“嗐、军爷,要是知道在哪便好了,十三岁的萝卜头扔在人堆里就没了,她啊都快将同乡人问遍了也没寻到,说到底就是不死心,走一步算一步吧,唉,命啊。”
大娘抹了一把泪,戚戚地没有说话。
那黑瘦的汉子,也学着那老汉的模样,折下一节麦穗在口中嚼着。
“新麦,可真香。”
“军爷,要不要听听我的?”
我无言望着远处被风吹起的麦浪,取出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沉寂良久,才望着高高的云道了一声好。
“我不惨,没什么特殊的,我是逃荒来的。我家北地的,那边闹饥荒,地里的禾苗都旱死了,我没有粮食过不了冬,便来了。”
“为什么不去奉南富庶之地。”
“奉南?奉南快要自顾不暇了,哪顾得我们嘞,别的不说,奉南光是税都快要压死了人了,没有钱连奉南的边都摸不到。”
“瞧见那几个人了嘛,他们就是从奉南来的,为了交钱粮税将房屋田产都给卖了,几个月前和人筹几两银子淘了点货来这卖,东西卖了完也不想走了,反正这里也没有税钱一说,现在在哪里不是待呢,至少只要城不破我们就能活。”
那汉子一屁股坐上田埂上,吸了吸鼻子:“我是想好了,我婆娘没了,我在这世上是没什么亲人了,留在这我还有一把力气,我至少可以帮着种个麦子,帮衬下别人,等战场上缺人了,我也上去一起抗敌,反正人总是要进阎王殿的。”
11
星行斗转。
随着最后一颗星子黯然熄灭,我酒囊里的最后一口酒也尽了。
我在这枯坐了一夜,从月升到月落,思绪一直都是乱的。
我来这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可天下何止我一人没有公道,我想要洗刷冤屈,可天下又何止我一人冤屈。
我该做什么?
打仗做李平归,还是去做胡不归,杀了厉行。
我问空洞洞的天,我该怎么办?
可没人回应。
说实话,我有些厌了,厌了没有意义的打杀,厌了这没有意义的复仇。
我提着剑,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迎着月光的虚影策马而去。
俞儿,我想俞儿了。
此刻的俞儿是不是还在怪我没给他报仇?
不,俞儿应该更怪我这个当娘的没下去陪他吧。
秋夜的风寒得刺骨,冷冽的温度却无法叫我清醒,我不知道我骑马去了哪。
记得那忽明忽暗的月影,一直萦绕在我的眼前。
“你醒了?”
身下的草皮干燥柔软,我身上被人铺了一件锦衣,耳旁还响着柴火噼啪燃烧的火声。
“你睡了一天,我还怕你是染上了什么风寒。”
“玉隆涿?”
我抬眼望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他穿着一身松散的常服,发髻半束慵懒地披在身后。
“你只有这个时候才不叫我二王子,李平归。”
玉隆涿坐在火堆旁,手里炙着一块肉。
“我们是敌人,况且我们不熟。”
“可你救过我的命。”
他将手中的肉递给我,替我把那件滑落的外衣往上提了提。
“当年只是感激你替我保守秘密而已,而且你今天救我一次扯平了。”
“不算救,只是碰巧捡到了而已,你为何喝那么多的酒?”
我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压下心中的烦躁。
“那你呢?不是失踪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父亲死了。”
我一怔,差点儿被嘴里的肉噎到。
“你这也和我说,不怕我……”
“不怕,若是怕,便不会来找你的。”
“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一脸不可思议。
“我…...部族选了我当新王,他们想让我完成父亲的意愿,带领玉然攻下大魏。”
火堆噼啪作响,我心如死寂,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也熄灭了。
裕蚺王死,新王定。
眼下大魏连最后反攻的机会也没了。
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究竟还要打到几时?
打到一切皆无,打到割地为藩吗?
恐怕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
眼下北地饥荒,粮马不足,缺兵少将,百姓失心。
下一秒,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看见国都被攻破的惨象。
不!
等等!
或许还有希望。
我看着玉隆涿,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身影叫我无法忽视。
杀了他,不是就还有希望吗?
他是新王,杀了他,玉然便会群龙无首,陷入窘境。
届时,哪怕他们推年幼的玉隆伽为王也不足为惧。
我手缓慢下移,马上就要摸到刀柄。
“我和父亲不同,我不是他。”
玉隆涿突然转过头,那双聪慧的眸子正好盯着我的手。
“李平归,大魏与玉然为什么一定要互视为敌?”
“你想说什么?”
我抽出刀鞘的弯刀,割下一块烤肉,吞入腹中。
“我的意思是,大魏和玉然也许可以换种方式共存。”
篝火下,玉隆涿的眸子亮得瘆人,一如我们初见时的模样。
“我不信你。”
“不,应该说,我不信包括你在内的所有玉然人。”
我扔下手中的烤肉,正欲起身,玉隆涿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平归,你应该懂的,大魏和玉然都已经到了绝境,我们没必要再耗下去了。”
“平归,整个大魏我只信你。”
他的那双眼满是赤诚,叫我无法忽视。
那年我二人一起掉入山崖时,他也是用这双眼诚恳地告诉我,他会帮我保守秘密。
那时他做到了。
如今呢?
还能再信他一次吗?
我俯视着他,火光灼灼,他眼中溺满不自知的哀求。
“那你想怎么做?”
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问道。
他神色一暗,不知在望向何方。
“你知道这场战争的起因吗?”
“裕蚺王的野心。”
“是这样,但又不只是这样。”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时你便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他向我伸出了手,手心上布满了老茧与伤痕,与我的一样。
“走吧。”
我望着那双手,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那是什么?病?”
他带我去了他的国境,不远处几个妇人相互搀扶着,皮肤呈现病态的苍白,身体浮肿,明明年纪不大,头上却生了许多的白发。
“是盐,是没盐才会得的病。”
“玉然国的盐产量稀少,以前我们都是以器物金银、良马牛羊来和大魏换盐,直到大魏这位皇帝上位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下了限制两国贸易的诏书,从那之后大魏便限制了我们的盐,往年每户人家能分上一罐的盐,而今许多贫困人家甚至连盐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怪不得在皇上上位之后,玉然便对大魏多有骚扰,战事不断。”
玉隆涿向那几个妇人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我继续往前走。
前方一户人家屋前点着一堆篝火,火堆中有几具尸体正在被燃为灰烬,一个妇人正在痛苦地哀嚎。
“儿子!我的儿子!”
“婆婆,不要,阿凉只是回到太阳的怀抱,他会在天上祝福我们的,想想我腹中的孩子,想想孩子!”
旁边一个怀了孕的女人正在拉着她,不让她跳进那炙热的火堆中。
“骗子!都是骗子!阿凉他死了!他不在了!这个孩子以后也会死,就像阿凉一样!战场就是魔鬼!它会吃了他们!我不要太阳的庇佑,我只要我的孩子活着,他才多年轻啊……”
我停下了脚步,望着她们,此情此景我曾无数次在大魏见过,却不想在玉然也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她快死了,一会部族的人就会把她处死。”
玉隆涿冷冷地看着一幕,淡淡地说道。
“什么?”
我不敢置信。
“玉然人为战而生,死战便是最大的荣誉,战争便是玉然的信仰,没人可以破坏信仰,违者必斩。”
玉隆涿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他的子民要如此冷淡。
“玉然地域辽阔,物产稀薄,所以玉然人一贯好战,掠夺便是我们的天性,自祖父那一代起,吞并下来的小国便有三十余个,从建国起每一个玉然的王便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带领玉然不断强大。”
“战争对于别国来说是守土,但对玉然却是向生。”
“可…...你也瞧见了,这种方式对玉然人来讲并不是最优解,我一直在想一定会有种更适合玉然人生存的办法存在。”
他突然转身看向我问道:“平归,所以我需要你,你可以帮我吗?”
……
日落西行。
我回到于都城时,田埂里的人群早已散去。
空荡荡的田里只剩下几处零星的麦秆。
“李平归,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好久?”
公主穿着一件普通民妇的灰衫蓝裙,提着食篮在远处向我挥手。
“末将见过公主。”
我匆忙向她行了一礼。
“我们都这么熟了,干吗这么拘束。”
“来,陪我聊会。”
她拉着我的胳膊,随意找了一处净地坐下,从食篮里掏出一个果子,擦了擦递给我。
“吃。”
我接过果子,顺着最圆润的地方咬了一口。
最近公主变了很多,就连性子都开朗了很多。
“我打算和厉行和离了。”
公主咬了一口果子,与我一起盯着远方的落日,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
我咬苹果的动作一停,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什么为什么,他不爱我,我不爱他,便离了呗,两个不爱的人何必互相牵扯。”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眼中的落寞却无法掩饰。
我不信她对他没有感情。
“公主和主将真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吗?”
公主垂下头良久才道:“不仅仅是无法挽回,而是我们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她望向我,漂亮的眼中盛满了还没溢出的泪。
“陪我喝一点吧。”
她递给我一壶酒,还没开封我便闻辛辣的酒香。
“公主一定要喝这么烈的酒?”
“对、这是命令。”
“公主的命令。”
她突然展颜一笑,那惊世的美貌像玫瑰浓烈的花香醉意袭人。
我打开泥封,饮了一口,烈酒浓烈得像一条线,直白的辛辣顺着喉咙涌入脑海,暂时麻痹了我这几日混乱的大脑。
公主也紧跟我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气激得她面色通红。
“边疆的酒可真烈,你们一直喝这么烈的酒吗?”
我微眯着眼,感受着身边悄悄拂过的风。
“并非,军中有一款用果子酿的酒就很甜。”
“你经常喝?”
“身为将领必须头脑清醒,我平日很少饮酒。”
公主望了一眼怀里的酒。
“可他却经常喝。”
“谁?主将?”
公主苦笑了一下。
“对。”
“可平日未见主将饮酒……”
我话说了一半,便止了,这该死的酒让我不清醒了。
“对,他平日里只对着我喝酒。”
公主脸上的忧色更甚,抱着酒坛又灌了一大口。
酒水沁透了她衣襟,我慌忙止住她灌酒的动作。
“公主别、伤身。”
她看着我流出一滴泪:“我这样是不是根本不像不爱他?”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渍。
“可是我真的不爱他!我、我只是不甘罢了,我和他成婚的这几年一直努力爱他,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我可是我做不到!他根本就不爱我,我连自欺欺人假装爱他都做不到!”
“公主……”
公主揉了一下眼睛。
“别这么看着我,天下谁都可以可怜我,但是唯独你,我唯独不想看见你可怜我。”
我伸出的手渐渐收回。
“公主,我是大魏的将士,也只是大魏的将士。”
公主遮住双眼,努力不让我看她的泪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泪水不受控地从她指缝里滑落砸在地上。
“我并不想威胁你和我在一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心意而已。”
酒面上映出我的倒影,脸庞上的疤痕可怖吓人,我低头又喝一口,想要把倒影中的人饮尽。
“公主为何喜欢我,因为当初我救了你?”
她抬头望着我:“不,我只是第一眼见你,便喜欢你……”
“那主将呢?公主也是这样喜欢主将的吗?”
也许是酒意上了头,我竟直接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也许是这句话寒了她的心,公主的脸上多了层冷意。
“我没喜欢过他,他与我成婚是被迫的。”
公主捧着酒又喝了一口,仿佛醉了便有了极大的勇气。
“三年前裕蚺王大败,长子玉隆渚死在厉行的手下,父皇为嘉奖他赏了他极大的军权,但不过两个月之后他便后悔了。
“父皇一辈子活得殚精竭虑,生怕有人不会忠他、有人会抢他的位子,所以他堤防着每一个臣子。
“八年前,胡佑那场冤案就是如此。”
我心神一震,连带着浑身醉意都醒了一半。
“父皇想要削厉行的权,但是他没那个胆量。”
“胡佑在时,裕蚺王只在敢周边骚扰,不敢贸然进犯,胡佑死后裕蚺王频频攻城夺地,进攻大魏,他需要厉行帮他守住他的天下。”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明升暗降,嫁女削权。”
她声音清澈,而我呆坐在那里不知该作什么反应。
曾经支撑我活下来的信仰,在此刻竟变得摇摇欲坠。
“厉行在乡下有个同她共患难的妻子,他很爱她。”
“父皇为了逼厉行娶我,将他困在宫中三日,那三日正好是裕蚺王率军攻城的日子,厉行答应娶我,正是三陵城失守的那天,也是我杀了他妻儿的那天。”
嘭——
手上的酒罐砸在地上碎裂,无色的酒浆崩裂摊在夯实的黄土上,我混乱的思绪随着流动的水流发散崩溃。
“公主杀了、杀了他的妻儿?”
我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
“对。我杀了他们,所以厉行一直恨我,哪怕成婚之后,他也未曾在我那里宿过一日。”
她对着我笑,可笑里满是绝望。
“新婚刚过,我跟随着他一起远赴边疆待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他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和我说。”
“公主……”
我张了张嘴,我抑制住激荡的心情,遏制住颤抖的身体,让自己尽可能冷静。
“公主为何要杀他们?为什么杀那对无辜的母子。”
“因为嬷嬷。”
我亲眼瞧见她眼中的光熄了。
“嬷嬷?”
“对,我的嬷嬷,奶嬷嬷。”
她望着天上泛着微黄的流云,身边那颗只被她咬了一口的果子,咬痕处也散发着淡淡的黄。
“我有三个哥哥,母后平日里最喜欢哥哥们,并不亲近于我,哪怕我平时的课业比哥哥们更好,她也不喜欢我,所以我是嬷嬷养大的,她待我如亲生骨血。”
“她平日里最见不得我受委屈,听闻父皇要我屈尊居于乡野妇人之下,她更是无法忍受,所以派人用厉行的名义杀了他们。”
“那公主当时知道吗?”
公主苦笑一声,扭头看我:“平归,她是我的嬷嬷,我知与不知这件事都与我脱不了干系。”
“所以公主当时并不知情。”
我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随着冷风的灌入,呛得生疼。
公主低下头看着足尖,沉默不语。
“那嬷嬷呢?”
“死了,新婚过后的第三日,死于他的剑下。”
我看着她,她的眼里有迷离,亦有她所不知的憎恨。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公主,厉行恨你,你又何尝不恨他。
“所以你做得很对,去和离吧,放过他,放过自己。”
这里已经没有再留下的必要,我起身摇摇晃晃地正要离开时。
便听到她说:“平归,放弃吧。”
“放弃什么?”
我转头看她。
“放弃大魏,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希望了。
“终究是朝堂和父皇对不住你们,没必要为它去当撞火的飞蛾。”
听言,我朝她微微一笑。
“公主,平归与众将士不光是大魏的子民,更是百姓的子民,飞蛾扑火甘之如饴。”
12
“平归。”
公主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揽住我的腰,她的脸紧紧贴着我的背,泪水湿了我的衣裳。
“我这次离京是为了求生,父皇已然疯了,他轻信奸佞,觉得天下的人都要害他夺他的位,他杀了大哥又杀了二哥,三哥如今也危在旦夕,平归我不希望你为了这种人死于玉然的剑下。”
“玉然他们要大魏便让他们夺好了,更朝换代,百姓早就习惯了,左右不是换个皇帝而已,丰田种粮,只要几年他们便又会过上安宁的日子。”
“可你,我不想让你死!”
她的泪沁透了我衣,润湿了我的背,也寒了我的心。
“公主真是这么觉得的?”
我挣开她的怀抱,转过身抓住她的胳膊,紧紧盯着她眼睛。
“如果公主真这么觉得的话,又为何只身独闯玉然与玉隆涿合作?”
“平归…...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黑色的瞳仁颤了颤,满是可怜之态。
“公主,我们相互坦诚些吧。”
“你的确不爱厉行,当然你也不爱我,你爱的、自始至终想要的都是大魏的天下和你父皇的位子。”
她一震,口中喃喃:“你…...你怎会知晓。”
我伸手轻抚过她脸庞,她生得真的很美,美到可以当作迷惑人心的工具。
但并非所有人都会被她所诱惑。
“公主和玉隆涿何时联系的?几个月前的那次赴边寻夫?还是三年前新婚随军?”
“让我猜猜,三年前你们便联系了吧,玉隆涿想借着你的手除掉厉行攻入于都城,而你想借着玉隆涿的手渔翁得利。”
“毕竟用一城换一个皇位,天下还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吗?”
我的手指绕住她的头发,目光寒若冰霜。
“让我再猜猜,公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因为我是官职仅次于主将的副将,因为我掌控着军机要务,所以公主想用美色诱惑、用情让我动容,来斩断厉行的左膀右臂?”
“很可惜李平归让公主的期望落空了。”
我松开那缕秀发,抚上她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她脆弱的脖子便会被我扭断就此香消玉殒。
“你昨天去见了玉隆涿,是他向你泄密?”
公主突然出声,刚才的仓皇不安在此刻消失殆尽。
“呵,我便知道,那些异族不可信。”
“并非,玉隆涿并没有泄露您与他二人之间的秘密,一切都是我猜的。”
“我平日便那么不可信?”
“只是公主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我不得不防。”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初见。”
“原来这么早……为什么?”
“公主在被换回来之前,在玉然一共待了足有半月,玉然不会容忍一个没价值的俘虏在营帐中活过三天,特别这人还是杀了他们大王子的人的妻子。”
“哈哈哈,也对,毕竟我只是一个不被父亲重视的女儿,一个不被丈夫喜爱的妻子,对大魏来讲我的生与死又有什么意义。”
她伸手覆盖上我的手,她的手光洁细腻,手指上却有几处薄茧,那是长年执笔的人才能生出的茧。
“所以成王败寇,你现在该杀我了。”
我看着她,默默地松开了掐住她脖颈的手。
“公主应该知道的,皇室的争端、皇位的归属,我这种人向来不在意的。”
她看着我的眼中满是不解。
“你不杀我?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公主有多大的把握与实力能坐上那个位置。”
……
夜深,孤星环月。
厉行急召我觐见。
烛火前,我屏息擦净剑上的最后一丝污浊。
直到剑锋利可断发,我才收剑入鞘,起身赴见主将。
“拜见主将。”
我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他闻声将我扶起,转身说到要有东西送我,抬首间我瞧他眼中不经意间满是柔和。
待他去取时,我提剑拔出剑鞘。
下一秒,那把陪我多年的剑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烛火通明,我瞧见他去取的东西。
那块被我丢弃的玉珏。
“不归,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他无奈叹息,握着玉珏的手不禁微微发抖。
“这是你欠我的。”
啪嗒——
我瞧见地上多了一滴水渍,那是他的泪。
“果然,你恨我。”
他声音落寞,我瞧不见他的神情,大概无非是悔恨、痛苦一类的。
“怎么能不恨,你教教我,怎么能不恨你。”
“你走了五年,我便哀哀戚戚地等你五年,可你呢?大将功成时,抛妻弃子,杀我母子弃尸荒野,厉行,你知道俞儿死时是什么样子吗?浑身血肉被狗啃鹰食的滋味吗?”
“很痛,但不及你赐予我的万分之一痛。”
我声音冰冷,寒得不像我口中说出的话。
“不归,是我对不住你。”
“对,所以我从地府爬出来向你复仇来了。”
烛光轻摇,他的影子在微微颤抖。
我懂他的心在痛。
那天公主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被囚宫中三日,最后因边疆战事被迫答应与公主成婚。
他的确从未背叛过我。
可那又怎样?
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变了。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不归,我……”
他转身想看着我,可我的剑正架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一点一点向我靠近。
我不敢看他的眼,只是冷冷地盯着一处看,我的手绷得笔直,生怕出现一丝的颤抖。
他看了我良久,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眼中那些浓烈的、炙热的感情紧紧地将我裹缠,那些无形的、不可忽视的目光让我快要窒息。
“不归,所以要怎样做,你才能解气?如果只是杀我,那便动手吧。”
他没有向我解释,也没有告诉我真相。
我知道他这样做的理由。
当年我从那户人家逃了出来,远赴边疆,毁了容貌与声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他报仇。
这些年报仇便是我的信仰,我活下去的勇气。
他知道,如果现在告诉我真相,只会让我这么多年信仰崩盘,我的信念崩塌。
他只是想哄着我,由着我,一如当年,只是代价换成了他的性命。
空气微滞,我将手里的剑又贴近了他几分,那血痕艳丽得叫人无法忽视。
“你是营中的主将,你死了玉然人便会马上攻打大魏,我不会这么做。”
“那你想怎样?”
“将手上的虎符交出来。”
“不归,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目光如炬,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造反,这么简单的事,你还看不来?”
“不归!”
我不畏他的目光直直与他对视。
“八年前,我父亲怎么死的你最清楚,我要杀了那心眼不明的皇帝,你还有什么疑虑?”
“不归不可!一意孤行只会害了所有人,你有没有想过陛下没了,层层叠叠会有多少麻烦,远不说朝堂,光是边疆便有虎狼盘旋,天下大乱百姓过的会是什么日子,胡将军当年为何会撞柱而死,不归,你在营中三年不会不知!”
“这天下就算没有他,还会有别人来坐。”
我冷笑,伸手从他怀中掏出一物。
“厉行,难道天下有他沈若行就不会大乱吗?这些年他做了什么,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私下联络三皇子,你不是早对他不满了吗?”
烛光下,我掂了掂手上的兵符,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揣入怀中。
“所以,别阻止我,好好守着边关,这是你欠我的,厉行。”
我收回手里的剑,转身往营帐外走。
“不归,所以你投靠了谁?三皇子还是沈长思?”
“果然是沈长思吧?”
我停下脚步。
“不然呢?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13
“师父,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我站在萧管教的坟前洒下一杯酒。
“这么多年平归并未辜负你的期望,一直在按照您的期盼活着,可今日之后便不同了。”
“平归不想再当那个忠君孝国的胡将军了,今日之后我便要去干件大事,成者拜将封侯天下太平,败者平归就来陪你。”
我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样,随后起身上马奔赴远方。
我从不信任何人。
玉隆涿也好、沈长思也罢。
他们都不可信,我唯独信的只是人扎根于骨髓的野心与欲望。
欲望不会骗人。
沈长思想要皇位、玉隆涿渴望与大魏贸易交互,休战养国。
而我想要的是天下太平、四海安泰。
只要目标相似,又有什么人不可合作呢?
我愿赌上性命,信他们一次。
三年前,玉隆涿与沈长思交易,沈长思扰乱大魏内政,玉隆涿攻打关外。
两人里应外合,成事后各自得利。
只是他们没料到边疆除了一个厉行,还有一个李平归。
厉行行事严密无疏,朝堂上沈长思没有机会抓到他的把柄将他除去,战场上我和厉行齐心协力,难攻难克。
三年间,两人的联盟随着时间推移不再稳固,为了安定玉隆涿,也为了削弱边疆的防守,沈长思假借着思夫的名头远赴去边疆。
只可惜,沈长思未料,裕蚺王的死与玉然的处境让玉隆涿彻底改变想法,两人的联盟就此覆上了寒霜。
玉隆涿与我击掌为誓,允诺给我一年的时间打通玉然与大魏的来往渠道。
而我这一年首先要做的便是清除大魏国境内的疮淤。
沈长思并非一个好的选择。
我从一开始是这样认为的。
她确实很像那种只有野心的人。
但她确实给了我不少惊喜,身居国都二十多载,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百姓,她都有布局。
人心、权势,她都有。
她缺的只是一具男儿的身体和执掌天下的兵权。
她未必是个心善的帝王,但却是一个合格的执棋者。
所以我选了她。
造反并非易事,哪怕我手上有兵权,皇帝沈若行荒淫无道,但终究根深蒂固。
皇帝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信仰,天下千万民众的信仰。
遭人欺压民夫尚可反抗,但天子一言却是数万众不敢逾越的高山。
明明他只是一人而已,可却如神明被万人敬仰。
不过是神也好。
那道人说我是杀神转世。
杀神、杀神。
我此生降世便为杀神而来。
天谕二十七年,数地频现神迹。
东隅显灵石,西延降石碑,奉南灵狐鸣,北地展华光。
上书曰:天愤人怨,女代父兴。
民间都在传皇帝不得天心,马上就要有报应了。
沈若行终究是老了,流言四起,他不溯源彻查、安稳民心,反倒去建什么御天楼。
御天楼,倒是敢叫,他以天子自喻胆敢御天。
御天楼建成那日,便是我揭竿之时。
数万众前,我铁甲加身骑于马上,手持旗帜。
“将士们,如今皇帝暴戾昏庸无道,灾难四起民不聊生,今我与卿众秉持正道,行天地正理,理正法纲,且随我冲入国都除恶帝,扶新皇!”
“除恶帝!扶新皇!”
“除恶帝!扶新皇!”
……
沈若行不得人心,天下人苦他已久。
直到我攻进国都的那天,都未敢相信一切会这样顺利。
我提剑入殿时,大殿空空,沈若行鬓发蓬松,佝偻地正蹲在地上抱着一盒丹药一粒粒地吞进腹中。
他浑身浮肿,哪怕我不杀他,他也命不久矣。
“长生、长生……”
他碎碎念道。
多可笑,便是这样的人,害我一家不得往生,害得天下人骨肉分离,灾祸四起。
贪、嗔、爱、恨、痴、欲、恶。
他瞧起来像天下任何一位老者,但唯独不像皇帝。
当年他劳心苦读,设立新政,寻访民情,锄奸斩佞,不失为良君。
可时间易逝,人心也易变。
而今的他早就忘记了彼时的初心。只想死守一隅,奢靡享受,要天下众生奉献与他,又不愿为天下苍生舍下一厘一毫。
古往今来,又有多少良君忠臣如他这般消逝于欲念的黄沙中。
他早就不是当初我父愿意付出生命佑护的那个少年帝王了。
我提起剑,剑芒冷硬,映出他仓皇的身影。
“大胆!你是谁!没有传讯是谁叫你来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怒骂,胯下却流出一片脏污。
瞧,人是会变的。
我手起剑落,他的头圆滚滚地落在地上。
空旷的大殿中,只余我一人的声音响起。
“我是老天派来杀你的。”
14
春雨绵绵。
沈长思的登基大典异常顺利。
女皇执政的第一天便在大街小巷上贴了一道公告,大魏、玉然重归于好,再无征战。
那日下朝,她赤着脸问我,我这个最大的功臣想要什么封赏。
我说我想要重审一桩冤案。
她问我谁的。
我说:“是我爹的,镇国将军胡佑的。”
沈长思脸上的赤红退去,只余惨白。
“陛下,我原是镇国将军的独女胡不归,也是厉行本该死去的前妻。”
她望着我良久才道:“你不恨我?”
“恨的,怎么不恨,可相较恨,你活着对这个国家来讲才更有意义。”
“所以陛下若是对我有愧,便带着这份愧意好好治理这个国家,不然我定向陛下报仇。”
她又像当初那样怯懦地看着我,只是那眼神中有太多说不尽的东西。
夕阳将落,我盯着不见一丝阴霾的天空,说了声“真好”。
“陛下,天色晚了,我该走了。”
说罢,我正离去时,突然她说:“平……不归,我对不住你,还有谢谢。”
我朝她摆了摆手,越走越远。
春分那日,沈长思帮我父翻了案,那场九年前的冤案终于沉冤昭雪。
父亲的牌位被搬到皇祠,被沈长思放到了所有牌位的最上方。
她说沈家人会日日为胡家赔罪,她会谨记当年不让惨剧再次发生。
如今的大魏被她治理得不错,我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我递上辞呈离去的那天,没人知道。
我只身一人骑着马远赴边疆。
因为那里还有个人在等我。
“不归。”
厉行较我记忆中的模样略显沧桑。
他看着我的眼中依旧有情,并不因时间的逝去而减少。
“真相我都知晓了,当年不怪你。”
“可我终究没护住你们,是我对不住你。”
我上前轻抚他的鬓发。
“你不该一辈子把自己困在这里。”
他盯着我良久。
“所以,你这次回来,并不想和我在一起对吗?”
他还是那样懂我,只需一个眼神便知晓我的心意。
“为什么?你对我没有情了,对吗?”
“不,我依旧爱你。”
“那为什么?既然两人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你果然是怨我的,对吧?”
厉行抓住我的手泪眼婆娑。
“阿行,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会在一起,我经历过很多事,现在我不想只做胡不归,我想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去寻觅更适宜我的疆域。”
“阿行,我不适合你,你的人生不该只局限在我的身上。”
厉行松开手,眼中多了几分释然。
“不归,我知你,所以我不会阻止你前行的脚步,但我爱你是我的事,你也无需在意。我会一直守着这片土地,等你累了的那天,回来见我。”
风遥遥,路迢迢。
策马扬鞭,前行去往处,何处不是归乡。
(全文完)
番外篇玉隆涿
1
我大概是天下第一个知道“他”是女子的人。
那是我隐藏许久的秘密。
我爱过她。
哪怕她并不知晓。
她不漂亮,脸上有道难看的疤,声音也不好听。
我始终不懂自己为何爱她。
但我又确实从未没见过她那样的女子。
炙热的、鲜活的、烈得如酒一般。
我曾不止一次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是大魏的人,她该是我们玉然的人。
如果她是玉然人。
然后呢?
我便可毫无顾忌地追求她。
2
我与李平归的第一次相遇,是生死之间。
她只身独闯嘉窿关,杀了无数兵士,父王与她对战,只割下她身上的一片衣甲。
她轻松逃走,我乘兴追去。
那一战,我打得痛快淋漓,久久难忘。
自那以后,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输于厉行,甚至隐隐高于他。
我发现她是女子,始于一场意外。
一场很老套的意外。
恰如牛郎遇织女,又似月宫逢婵娟。
那年我在池边看见正在沐浴的她,我鬼使神差地要替她保守秘密,她手上没有刀剑只能信我。
自此之后,那件事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战场上我们依旧是敌人,但在我心中我们又不止于敌人。
她将恩怨分得很清,分得太清了,以至于她很执拗。
她因我的守信,在战场上救了我一次。
这就是她的行事准则,有恩必报,有仇必还。
过于死板,也过于固执。
可便是这样的她,才能叫我一点点沉沦。
3
沈长思来找过我。
她要求我履行我的诺言。
我想了很久,久到父亲离世的那日。
久到月明星熄,久到日升日落。
直到我背着夜色从草丛捡到她。
我最终还是违背了与沈长思的约定。
我想改变的,不只是玉然国内长年征战那满目疮痍的现状。
还有她。
还有她李平归。
我不想只当她的敌人,我不想和她一生止步于敌人。
她永远不会背弃她的国。
所以我向她求和,我向她提出与大魏邦交的提议。
我想瞧瞧她能为她的国做些什么?
她大概会为了她的国拼尽一切吧?
毕竟她是那样鲜活的女子。
番外篇沈长思
1
我一直想我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得到父母的垂爱?
是聪慧至极,还是善解人意,又或者是美丽无双?
相较父亲对我的无视,母亲对我只能说是憎恨。
我不懂母亲为何一直讨厌我,明明我是她的幺女。
可我却从未得到她的半分偏爱。
她的视线永远落在哥哥们身上,关心的永远是他们的功课怎么样?他们吃得如何睡得如何?
她会关心他们体恤到细枝末节,却从毫不在意我这个女儿思不思念她。
嬷嬷说母亲很爱我,她只是不知道何如向我表达爱意。
我当真了。
我开始去做哥哥们的事情,去讨她的欢心。
她喜欢哥哥们功课优异,我便求父皇让我上学堂。
她喜欢哥哥们被老师夸奖,我便要做学堂里最好的学生。
我努力做好她期望哥哥们做的每一件事。
我以为她这样便会开心,便会喜欢我。
我的确得到了她的关注,但等来的却是她的巴掌。
她说:“你一个女儿家做这些什么?难道是看你的哥哥们还不够辛苦吗?”
从那之后我便知晓,她不是喜欢有人能得达到她的期望,她只是喜欢哥哥们而已。
也从那日起我便学会了安分守己,一心等待我成年嫁人的那日,不做那些在母后眼里逾矩的事了。
2
时光荏苒,我渐渐长大。
可我心中的不甘却愈演愈烈。
哥哥们明明平庸至极,为何却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我问嬷嬷,嬷嬷告诉我,因为他们会是未来的皇帝与王爷,所以大家都恭敬爱戴他们。
我说那我只要和他们一样是不是就能得到所有人的爱护了?
嬷嬷当时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而不语。
可我明明看清了她眼中的无奈。
我不能当皇帝,当王爷,因为我是公主。
因为我只是个公主。
多荒谬的理由。
我有手有脚,我头脑清明,我的策论才是学堂里最好的,我的才学是最优的,我有治国安邦的良策,连夫子都夸奖过我。
为何我那愚钝的哥哥们人人都有的机会,人人都能做的事,只有我不行。
我不甘。
我真的不甘。
我是大魏国最小的女儿,我生来便是父亲的棋子。
我是这大魏国最尊贵的女人,可我的未来只会嫁给一个陌生男子。
那个人可能爱我,也可能不会爱我。
但他一定能为父皇带来极大的助力,他一定能让我其中一位哥哥稳坐他的江山。
我恨,我真的很恨。
为何老天要对我如此不公?
那天我枯坐在老槐树下一夜,亲眼瞧见几只蝼蚁撕碎一只天牛的尸体。
我想,我不能只仰天揖首等待老天的恩赐了。
我给靠自己,靠自己才能颠覆这一眼既定的乾坤。
我很感谢我公主的这个身份,它有的时候的确能帮我做很多事。
比如说收买人心,比如说介入朝堂。
3
我的三个哥哥,唯有三哥最愚笨。
他凡事都做不太好,事事都被父皇斥责。
但还好他也算有点脑子,懂得找我。
他知道我事事都做得好,所以事事都央求着我帮他出主意。
不管是功课也好,朝堂也罢,他事事都得靠我。
因为他,我能干涉得越来越多,同样我的野心也越来越大。
有时我看父皇会觉得他越发碍眼,明明他有时那样的昏庸,可却仍能掌握所有人的命运,仍有那么多人去拥护他。
4
时间过得很快,父皇很快就为我定了一门亲事。
我并不认识那个人,说来讽刺,成婚那日便是我第一次见他。
新婚当晚,我睡在床上,他躺在地下。
用三陵城的安危来换取他手上的权势。
说到底,其实是父皇对不住他。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不禁想如果我是父皇的话,我该怎么做?
大量的制衡之术从我的脑中涌过,可等到目光移向地上的人时,我又不禁犹豫。
能被一城安危威胁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制衡吗?
5
第二日梳洗时,嬷嬷告诉我,她为我清除了祸患。
我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她派杀手去杀了厉行的妻儿。
我不知道清醒了一辈子的嬷嬷为什么会这么糊涂。
她这样做将我置于何地?
厉行本就是被迫娶我的,他乡下的妻子与他伉俪情深。
她杀了他们娘俩要我在夫家如何自处?
嬷嬷说她是为了我,她见不得我受委屈。
她说我与驸马间,应当是君臣,我是君,他是臣。
应该是天地。
我是天,他是地。
臣为君死,地不翻天,这是天理。
所以我不该让任何女人压在我头上。
我一直以为嬷嬷才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原来她也是别人手中用来摆布的我的棋子罢了。
嬷嬷听从的是母后的命令,她要嬷嬷将我教成一个被丈夫所背弃的怨妇,在一个又一个不可悔改的错误里,与夫君愈行愈远。
我这时才知母亲为何并不爱我,因为我不是她的女儿,我只是她最恨的女人生的,寄养在她膝下的一个孩子,所以她不爱我,她想要我过上她那样不堪的人生。
我敬重过她,依赖过她,渴求过她。
尽管如此,她也不该忘记,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是从她敌人腹中爬出来的孽障,我天生骨血里就沾着肮脏不堪。
嬷嬷是我除掉的第一个人。
我装作无辜无意地透露真相,借厉行的手杀了她。
母后是我除掉的第二人。
我假造她家造反的证据借父皇的手除了她的母家,在深幽的冷宫里杀了她。
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我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我的。
我要杀的人,我绝不会让其见到第二个日头。
6
我很清楚我要什么。
我想要父皇的位子。
我也是他的孩子,他的位子我当然也可以坐。
但这样按部就班地来,真的太慢了。
我很清楚如果不另辟蹊径,那个位子一定不会是我的。
我有三个哥哥,就算我除去他们成功上位,但那些流言蜚语也会将我再次拉下去。
要想当上皇帝,大魏必须大乱,我必须成为那个大家不得不选的人。
所以我剑走偏锋,借着爱恋厉行不能自拔的借口,痴缠着他,远赴边疆,与敌谋棋。
我清醒地知道,以玉然的势力想要吞并大魏并非易事,更何况大魏还有厉行守卫边疆。
我知道玉然坚持不懈攻打大魏想要的是什么。
于都城内有一座盐井,拿下它可供玉然三百年吃盐无忧。
父皇当初限玉然的盐,起初是为了让玉然归顺,他当初有胡佑在手自然可以和玉然慢慢地耗下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胡佑被他亲手给害死了,以往的良策,现如今变成催命的毒药。
我涉险偷偷联系上了玉隆涿,我与他定下契约,他扰边疆,我乱朝堂。
事成之后,他取于都城,我做皇帝。
用一城换我的皇位很值,难道不是吗?
7
事情办完了,我必须快点回到国都。
不光是为我之后的布局,更是因为厉行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做公主我可以随时离开,但作为一心“痴爱”他而不得的妻子,我不能。
我必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我盯上了厉行手上的那只绣囊,那是他妻子留给他东西。
他珍爱如命。
我假意醉酒装作爱他不得,失意大闹,偷了他的绣囊落寞回京。
我能有什么错呢?我只是一个痴爱丈夫不得的女子罢了。
自我走后三年,我一直在谋划我的大计。
三位哥哥被我借着各种事端与父亲的猜疑除去两个, 能继承父皇皇位的, 只剩下我那不成事的三哥。
三哥成了最后的皇嗣,被朝堂众位大臣合力拥护着,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尽管他们不知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个沈长思。
三哥,我自然要是杀, 但绝非现在。
在大魏山穷水尽之时再杀,才能越发显得我沈长思的珍贵, 不是吗?
8
朝堂动乱, 父皇这两年行事越发糊涂。
太医院私下谈论, 父皇大概是害了病,至于什么病没人敢说。
父皇最近爱上吃丹,据说是什么仙人进贡的秘药,可叫他长生稳坐江山。
什么仙人, 不就是一个江湖行骗的癞子。
但是父皇很信他,真觉得自己已经长生天天自比三皇五帝, 且等着四方来贺, 八方来朝。
我有预感, 父皇若是天天这样下去,三哥这个棋子恐怕是要保不住了。
我不能这样干等着,虽然父皇年老昏庸, 但现在他仍是我无法逾越的一座高山。
我越发心急, 边疆的战事迟迟未定。
听说厉行这些年得了助力,边关越发难攻。
我怕玉隆涿毁约, 无法只能再去边疆与他沟通。
9
玉隆涿果有毁约之心, 我为了说服他,留在玉然半月有余。
经他口我才知道,边关久攻不下不止因为厉行, 还因为一个副将李平归。
李平归,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对他动了心思。
朝堂上暗忠于我的文臣不少, 但武将实在难寻。
这些年厉行对朝堂上的事一直密切关注,我的事在他那里迟早会暴露。
而且, 他前段时间联系了三哥, 恐怕怀疑的种子早就埋下了。
边疆出了这种人, 我怎能不想将他收入麾下。
10
李平归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第一眼瞧他, 便觉得他与我是同类。
他不同于我的生性恶劣, 他天生便是一个君子。
对,这世上唯有君子一词才配得上他。
他很像厉行,但更像多年前的胡佑。
我曾见过胡佑一面, 他两人的品行如出一辙。
我有时真的很嫉妒父皇, 上天对他真的很偏爱。
他没了一个胡佑,又给他送了厉行,又恐一个厉行不够,又赠了他一个李平归。
他不配, 他不配得到这么多的良将忠臣。
11
李平归这种人, 很难被收买。
钱、权、官职,这些寻常的方法对他根本对无用。
更别说这人孑然一身,寻常的威胁对他也不起作用。
我想这世上能够驯服他的,可能唯有情了吧。
唯有真情, 唯有爱欲。
所以我以自己为网,为他编织出一道谎言,等着他落入我的陷阱。
可比他先掉进陷阱里的人。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