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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宫事小记

第 3 节 宫事小记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二岁。在尚衣局干了两年后被调去看护十七皇子。

嬷嬷对总管太监说:“别看这孩儿只有十四,但是有十年的带娃经验!”

总管太监尖着嗓子说:“哎呦!那敢情好啊,承华殿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然后我就被带到了十七皇子的承华殿,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里,把上树掏鸟窝喝井水尿尿攉泥捏小人的十七皇子带成了承德帝。

然后这小孩登基第二天就要册我为妃。

太后听了不同意,皇后听了要上吊,皇帝喝了口茶悠悠道:“封妃如果不合适,那不如直接封为皇后吧。”

然后皇后默默取下了房梁上悬挂的白绫,太后派人送来了首饰,说欢迎我为皇家开枝散叶。

我本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等着放宫女出宫的诏书的,却等来了册我为妃的消息。

小皇帝笑眯眯说:“小秋,还想走,你走哪去?你心上人早就娶了别人还生了孩子。外面还没你爱吃的栗子糕,你不如就留下吧。”

1

我入宫那年,只有 12 岁。

本来嬷嬷去选人时看中的是我娇生惯养的妹妹,娘使了银子,所以换成我入宫了。

两年后赶巧十七皇子的奶娘吃酒醉了跌井里淹死了,于是就派我这位年轻但经验丰富的带娃人才来伺候十七皇子。

帮我带路的太监送我到承华殿门口就离开了,我打开门,迎接我的不是一个没人照顾的流鼻涕的可怜小孩,而是一块飞来的泥块。

那泥块落了地,我的衣服却被印上一块泥。

“哦!打中喽打中喽!!”穿着白金色绸缎的小皇子开心得像个傻子。

我笑笑,把他面前的泥土全铲走。

“十七皇子,玩泥长不高,您别玩了。”我行了礼。

十七皇子人虽瘦得跟个猴一样,但是一把就把我推翻在地:“大胆!竟然敢铲走本宫的泥土!看本宫不打死你。”

然后他雨点般的小拳头就打在我的身上,像按摩。

我就躺在那不动。

一会,雨点拳头停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把指头伸到我鼻子下面。

“别怕,没死。”我坐起身来,看到小皇子的衣领都黢黑,可真够埋汰的。

小皇子呼出一口气,也坐到地上,垂下小脑袋不吱声了。

“咋啦皇子,没劲折腾了?”

小皇子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来,然后他跑到井边取了一瓢水就喝起来。

“欸不能喝啊,喝了要拉肚子的。”我连忙去夺小皇子手里的水瓢。

小皇子不愿意给我,还大叫:“不用你管!”

我没搭理他,扭头去找厨房。小皇子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

“你宫里的太监宫女嬷嬷呢?”

小皇子不吭声。

走到厨房我看见堆了一地的剩饭,都馊了,长着苍蝇,人一进去苍蝇乱飞。还有一只撞到我头发上。

造孽呀,皇子的日子竟然过到这个份上。

搜了一圈就剩了一点鸡蛋和红薯,我想着做点小孩都爱吃的鸡蛋羹,结果敲了几个鸡蛋发现都是坏的。

得,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幸好红薯能放,我就烧火煮了红薯。

小皇子还在一边瞪着我:“你休想谋害本宫!”

“去去去,一边玩去吧,一会红薯熟了叫你。”我开始拾掇起厨房。

正好是夏天,那馊饭的味真是直冲天灵盖,我忍住想吐的冲动一口气把厨房拾掇干净,馊饭都倒进一个桶里,然后把盘子都拿到井边去洗。

小皇子还是一直盯着我,像条看家的小狗。

“十七皇子,照顾你的人呢,怎么饭都放馊了也没人收啊?”边洗碗我边问他。

小皇子嘴像上了锁,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不再问,盘子碗筷子都洗完放好,我看看小皇子这穿的乌七八糟的衣服甚至头发上还有乱跳的跳蚤,我决定一会一定要把他也涮一遍。

红薯煮好了,我捞起红薯放进盘子里又拿了一个勺子,塞进小皇子手里:“吃吧。”

瘦得跟个小猴一样的小皇子像怕被谋害一般尝了一口,觉得没事直接下手去抓,烫得龇牙咧嘴的。

这是饿了多久。

不是说宫里的主子都锦衣玉食吗?怎么这十七皇子过得还不如路上要饭的?

我又怕他噎着给他倒了点煮红薯的热水,小皇子头也不抬边吃边喝。

吃饱喝足后小皇子挠了挠长着跳蚤的头发说:“都走了。”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回我之前的问题。

他又说:“只有奶娘跟着我,奶娘前一阵子也走了。”

“厨房里怎么这么多馊饭呢?”

“一周只送一次饭,吃不完,就都馊了。”

小皇子还在狠狠地抓自己的头皮,看得我都疼:“别挠了,一会烧点水给你洗个头吧。”

小皇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卫生状况不佳,又羞又倔地扭头出去了。

又开始和泥丸玩弹弓。

唉,我摇摇头,回厨房烧火烧水。

水烧好后小皇子倒是乖乖地让我拆了头发给他洗头,幸好还找到一点皂角粉,沏好水后我摸了摸水温正好,就把他头发按进水盆里:“烫不烫?”

“不烫。”

换了三盆水捏死三四只跳蚤之后,盆里的水终于不是黝黑的了。

洗好后却找不到擦头发的布,我在四处翻找时小皇子跑出厨房,去主殿拿出来一块丝绸递给我。脏归脏,但好歹是丝绸。

我叹息一声,果然还是皇家,虽然不知道给孩子洗澡洗头,用的料子还是好的。

头发擦得半干后我让他去太阳底下晒会:“一会你去换下衣服,我给你袍子洗了。”

小皇子哒哒哒跑进主殿很快抱出一堆衣服,看完后我发现他身上这件是最干净的了。

得,谁让咱是老奴的命。

忙了一天后晚上躺下我就睡着了。

半夜风雨呼啸,电闪雷鸣,我听见有人啪啪拍我的门,吓得我拿起剪刀走到门后面。

“开门!快开门!呜呜呜快开门!”是小皇子稚嫩的声音。

打开门后看到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小皇子,得,头发白洗了。

“咋的了十七爷?”刚一打开门小皇子像条泥鳅就溜了进来,坐到我榻上,小脸绷得紧紧地。

怕他感冒了,赶紧给孩子擦干头发找件外套给他换上:“你先将就下,穿着湿衣服是要感冒的。”

小皇子乖巧地不吭声。半晌后说:“我怕黑。”

那就意思是晚上要睡我这了呗。我一看这就一张床一份被褥,也没法睡啊,一狠心得嘞,谁让人家是主子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就让小皇子睡在我的床上,我自己去另一张没铺盖的床上枕着胳膊睡下了。

小皇子夜里没再闹腾,一觉睡到天亮后我睁眼起床。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枕着自己的枕头。往旁边一看,小皇子把自己蜷得到像只虾米睡在我的旁边。

小孩子都怕黑怕打雷下雨,我弟弟也是,我轻手轻脚给他枕上枕头盖上毯子,就出来干活了。

2

我翻了翻厨房,有米有面,但是都生着虫。我把米筛了一遍后,做了汤。

虽然嬷嬷说我 14 岁就有 10 年的带娃经历是夸张了,但是我确实 6 岁就开始自己做饭吃了,那时候我还没有灶台高。

要说什么原因我童年过得这么悲惨,那无非是亲娘早死,后娘当道,亲爹不疼,还有弟弟要养。我娘原是一小官家的小姐,嫁给我爹这个小吏为正妻后生下我和我弟弟就走了。

我爹和我娘很是恩爱,因此在我娘走后他还为我娘守寡了两年,第三年就给我和我弟弟娶了后娘。

后娘刚来时候待我和我弟弟还是很好的,出门逛总会带着我,给我裁衣服买头花,搂着我抱着我。后来她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切都变了。

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她拿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被他惯得刁蛮不讲理。他还不会走时会猛地扇人脸抓别人头发然后咯咯笑。会走路就开始追着别人打,满院子闹腾得鸡飞狗跳。

我一开始让着他,后来他欺负我弟衡儿,我一下子就把他推坐在地上。

可把娘心疼坏了,嗷嗷号着哭了好久,好像她死了亲娘。

她去向父亲告状,说我这么大的人欺负弟弟。

我说是他先打衡儿的。

她说你和衡儿都比沁儿大,就不能让着孩子点吗?

我心想,我和衡儿难道不是孩子吗?

父亲只是说,说当姐姐的,多让着点弟弟。

那天从中堂出来我牵着弟弟的手送他回屋,临走时弟弟拉住我的衣服问:“姐姐,是不是衡儿错了?”

我弟弟那时候才五岁,小小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眶蓄着泪。

我回去把弟弟抱在怀里,说:“衡儿很好衡儿没错,你放心,以后姐姐一定会保护你!”

长姐如母,我们没了娘,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

又过了一年,娘又给我爹添了一个女儿,她对我和衡儿的态度也日渐恶劣。

因为等我到了出嫁的时候,会分走一部分家产当做嫁妆。等衡儿长大的时候,会分家,分走更大一部分家产。她的儿子和女儿,捞着的就更少了。

为了省钱,她把衡儿的入学日期一拖再拖,倒是她亲生儿子才三岁就有了先生启蒙。

还好那是个只会窝里横的蠢蛋,读个三字经到了四岁还读不下来。我家衡儿就靠着旁听,学会了好几本书。

我爹看衡儿如此聪慧好学,终于不顾她的阻拦送衡儿入了学堂。

再后来家里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日子过得不太宽裕,她连给张沁每日的牛乳煎蛋都改成了两日一次,于是也顺势停了衡儿的课业。

再后来宫里选宫女,我爹好歹是个小吏,有资格送女儿去服侍贵人。

本来选人的公公嬷嬷选的是我那妹妹,我记得当时那嬷嬷看着我说:“这丫头看着像只随时会叨人的鹅,又呆又劲,还是留在家里给您二位养老吧。”然后她拽着妹妹前后看了看说:“这个小丫头年纪小了点,但是可以带进宫里从小培养,看着机灵,适合服侍贵人。”

我那妹妹哇地哭了。

娘连忙上前紧紧抱住妹妹,满脸堆笑道:“嬷嬷,孩子还小,我家小秋其实干活可麻利了,一个人能割好几亩麦子呢。”

嬷嬷和那拿拂尘的公公都笑笑不说话。

娘连忙掏出来两个锦袋递给公公和嬷嬷。

嬷嬷说:“不过做宫女光有机灵也不够,踏实能干也是宫中需要的人才。”

我就这样被选入了宫。

晚上我去找了爹,说要让弟弟继续读书。

父亲没回应。

我说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

“只那张沁是你儿子,张衡就不是你儿子吗!”

啪!

我爹给了我一巴掌。

我捂着脸瞪他,眼泪吧嗒吧嗒流,他眼里有悔意,但是我扭头就走。

一星期后我离家,只有弟弟来送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衡儿,姐进了宫挣了银子都给你寄回来,你好好读书,以后来京城看我!”

弟弟抹着泪点点头。

离开家那晚我跟着队伍到了驿站,晚上没忍住偷偷哭了,被巡房的嬷嬷瞅见了,她说:“哭什么哭,傻瓜丫头,进宫服侍主子可是你的福分,不比你在家跟着你那后娘强?”

我没敢说话。

我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我想家,想弟弟,想我那早去的娘。可没了娘,我也早就没了家。

3

小皇子起来后我已经把他的脏衣服都送到了浣衣局。

去浣衣局路上遇到了同乡的小红,她听说我去了十七皇子的承华殿跟我说:“你攒点月俸也早日换主吧,十七皇子不招皇上待见。听说是生他时候难产害死了他的亲娘贤妃,皇上才厌恶他,连带着奴才们都敢欺负她。在这宫里,他过得还不如一个奴才。”

我点点头,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另攀高枝。

回到宫里做好饭叫醒小皇子,他吃饭的空当我去把他主殿打扫了一下。一个皇子的寝殿,素净得还不如一个小地主家的屋子,可见他是真真不受宠。

我可怜他是个小孩,想着自己有机会走之前,还是要好好待他。

于是等他吃完喝完歇好,就又烧水拿着丝瓜给他从头到脚刷干净。

洗的时候他还捂着小辣椒害羞得很,要自己洗,我就由着他去。

这一次足足换了四桶水,搓掉的泥才没那么多。

洗好后又给他穿上刚找出来的一件旧衣服,头发给他擦了擦让他去晒太阳去了。

“得坐在太阳底下把头发晒干,不然会感冒听到了没有。”

小皇子点点头,洗干净才发现他是个漂亮的小孩,虽然饿得面黄肌瘦,但是眼睛又黑又亮,大眼睛双眼皮,眨巴着长睫毛,还怪可爱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过去,内务府倒是按时送来吃的喝的,我把那些容易坏的都放桶里放进井里,这样保存时间长点。

我还天天送小皇子去学堂。

听说之前因为他不洗头不洗澡,其他皇子不待见他,连太傅对他也是白眼相向,所以他不愿意去。

我听说后俯下身跟他讲:“学堂是一定要去的,你是十七皇子,怎么能做个睁眼瞎呢?”

小皇子绞着手说:“他们都不待见我。父皇也不喜欢我。”

我郑重其事对他说:“谁都不喜欢弱者,但是等你读书识字练武变强,谁都会尊敬你爱戴你!”

小皇子抱住我:“小秋姐姐我害怕。”

我拍拍小皇子的背说:“你要让别人怕你才对。”

白白嫩嫩的小皇子握了握小拳头说:“好,我答应你。”

小皇子就这样去了学堂。

他从来不诉苦,从来不喊累,月亮还没落下他就起床读书,夜里往往我都熬得实在撑不住了他还在练字。就这样,两年间,他挨太傅的打越来越少,字和文章都写得越来越好。

现在已经不需要我给他讲什么道理了,书中的圣贤会教他,我需要做的就是当好宫女的差。这几年我攒了一些银子,想着过一段时间等内务府再分配宫女过来,我就疏通疏通关系去别的宫了。

一日,小皇子被太医院的人抬了回来。

吓得我放下手中的抹布就赶紧去看。

小皇子的背上鲜血淋漓,被打得不成样子。

太医院的人留下点药就走了。

我急得掉眼泪:“十七爷,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奴婢去养心殿告诉皇上去!”

小皇子虚弱地笑笑,抬起手帮我抹掉眼泪说:“小秋,别哭了,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都打得流血成这样了!!”我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掉,我养得白白嫩嫩的孩子谁忍心给他打成这样,再犯什么错他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啊!

“父皇来学堂见了我,说我文章写得不好,罚我的。别哭了小秋,你能帮我呼一呼吗?”

我拿起扇子轻轻地扇着风,一边用袖子擦眼泪。连曾经的状元郎如今的太傅都说十七皇子的文章写得好,那还能差到哪里去!虎毒不食子啊,再怎么讨厌孩子也不该下这样的狠手。我天生就爱哭,今天尤其忍不住。

“小秋,我想吃鸡蛋豆腐打卤面,你能给我做一碗吗?”小皇子问。自从我第一次给他做了这种面条之后,小皇子就喜欢上了,但是豆腐难以保存,所以不常做。

今天正好内务府送来了一块豆腐,这两年谁都知道十七皇子在学堂表现好常受到太傅夸奖,是以内务府也不敢太克扣,生怕哪一天皇帝想起来这个亲儿子算他们老账。

我火急火燎做好后端着碗去看十七皇子,他已经睡着了,手攥成拳头,额头上都是忍痛的汗。

我轻轻给他擦下汗就退了出来。

把面条用罩子罩上。

我决定不走了,我怕以后十七皇子再挨打连个给他做面条的人都没有。

4

两天后的中午,我刚给十七皇子换好纱布,皇上来了。

十七皇子挣扎着要起来行礼,皇上站在厅中央说:“免礼。”

十七皇子还是下了床,行了礼。刚换好的纱布又渗出血,怕是伤口又绷开了。

“十七,你恨不恨朕?”

厅中跪了一众的宫女太监,皇上就问出这句话来。

十七皇子给他父亲磕了一个头,说:“于公,父皇是万世明君,于私,父亲给了儿子生命,于公于私儿臣都没有恨父皇的理由,只有感激。”

皇上冷笑了一声:“可朕恨极了你,若没有你,贤妃也不会就这样走了。”

我心里想,如果十七皇子知道生来娘就没了父亲还不疼爱自己,想必也不会愿意来这世上。也不知道是我的表情太过愤懑,还是皇帝太敏感。皇帝突然朝我说。

“你似乎在替十七皇子抱不平?”

“父皇,小秋一向恭敬良善!”十七皇子伏地重重扣头,为我开脱。

我看了十七皇子背上越来越重的血迹,实在是不忍。

“启禀皇上,奴婢第一天来承华殿,这么大的宫殿只有十七爷一个人,没人照顾他。十七爷没饭吃,渴了就喝井水,饿了就吃馊饭,面黄肌瘦的,头上都长了跳蚤,还在和泥捏小人,说『这是父皇这是母妃这个小人是我』。生病的时候,他念叨的也是『如果我去了,是不是母妃就能回来了』。”

“奴婢是看着十七皇子长大的,奴婢别的不敢说,只是觉得,如果有得选,十七皇子会愿意拿自己换回贤妃娘娘。”说完我跪下磕头,等待死讯。

皇上沉默良久,什么也没说,带着随从走了。

他走后,十七爷小小一个人,老气横秋道:“小秋,下次别这么莽撞。父皇来气了顶多是责罚我一顿,可对你不一定。我现在没能力保你。”

我给他换纱布说:“奴婢知道,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万一真有那么一天,还望十七爷以后发达了照顾奴婢的家人。”

“呸呸呸,乌鸦嘴,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来世还伺候我。”

“不是吧十七爷,奴婢来世还得伺候您呐?”

小皇子笑笑不说话。

第二天,御前总管太监领着一排宫女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进来了,说是皇帝御赐。

谢了恩后十七皇子把宫女太监们都赶出去,让我把门关起来看看皇上赐了什么。

金银珠宝琥珀翡翠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还有金创药。

十七皇子笑笑说:“小秋,咱们发达了!你快挑,要什么拿什么!”

我笑嘻嘻扒拉着,说都想要怎么办。

十七皇子道:“好,你都拿走!”

我可惜地叹口气说:“可惜我是个宫女,拿太好的东西也没地方用。”

十七皇子摸了摸下巴说:“说得也是,不如先放这里,以后你再拿走,我向你保证,这些都是你的!”

我哈哈一笑说:“奴婢开玩笑的,哪能那么贪呢。”

“我说了都给你就是都给你。”小孩倔起来。

“好好好。”我答应着。

皇帝自从那日过后就像转了性,虽然自己不常过来,却时常派人来看望十七皇子送些赏赐什么的。

而我也成了承华殿一等宫女,也算是位姑姑了!手底下好几位宫女太监呢!

数月后十七皇子伤好了后就开始去校场练武去了。

听说十七皇子的舅舅是镇北大将军,这几年一直在外驻守边疆,今年回来了,看到侄子这么柔弱的样子,于是开口向皇帝请奏带十七皇子去练武。皇帝准了。

自此十七皇子每天回来身上不是多了瘀青就是磨破了皮,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一日我给他抹跌打药时说:“十七爷,要不别去了,打仗有大将军们呢,你看看你去校场这些日子,比咱们前些年过得还苦。”

十七皇子扭头看我,眼睛含笑,调皮地说:“小秋,你不懂~”

我怒了,加大了手劲按他背后的瘀青:“我当然不懂!我搞不懂你为什么找罪受!”

十七皇子疼得嗷嗷喊,边喊还别笑:“小秋轻点!轻点!”

我气得扔下药叫明月进来给他上药。十七皇子急得在后面喊:“小秋你别走呀!”

孩子大了,开始不听话了。也罢,看来也是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5

今日下雨了,我叫小夏子去接十七皇子下朝。我自己去太医院拿点跌打药。

在路上碰见一位迷路的大人,他却不问路,而是问我:“你是小秋吗?”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外祖邻家的哥哥。

小时候我经常去外祖家玩,邻家哥哥跟我年龄相仿,所以外婆经常带我去找他玩。

邻家哥哥叫王文献,脾气好又温柔,总是让着我。邻居家婆婆还开我玩笑说:“秋秋以后长大了要不要嫁给文献哥哥做夫人呀!”

我害羞趴进外婆怀里不说话。

文献哥哥来拉我的手,引得周围大人都哈哈笑。

而后我爹娶了继室,外祖母外祖父也相继去世,我也就不常去了。

最后一次见文献哥哥,还是在外祖父的祭礼上。那时候他已经出去上了学堂,不常回来。

那天他穿着一身白衣,祭拜过外祖父后过来跟我说:“小秋妹妹你别太伤怀,人都有这么一天的。”

我点点头。

之后就没再见过了。这些年其实我早就把他忘了,难为他还记得我。

今日故人重逢,不免聊了很多,我见他没打伞,就把他也罩在我的伞下。他身量高,就接过伞去撑着。

他说他读书后考取了功名,听说我进了宫当差,托人找过我,却没打听到我的消息。没想到今天竟然就这么碰上了。

文献哥哥用手挡着伞下滑落在我肩头的雨水说:“怎么样,在宫中过得可还好?”

我笑着点点头:“很好,我主子是十七皇子,待我很好。”

闻言他却神色一顿,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说道:“那就好。”

“小秋,雨这么大,你站在雨里做什么?”背后传来十七皇子的声音。

十七皇子快步走来一把拉过我,把伞柄塞我手里,对着文献说:“呦,王大人,怎么下朝还不回府啊?”

文献不卑不亢行了礼说:“十七殿下,臣在宫中迷了路,又遇见故人,是以多说了会话。”

十七皇子说:“雨大,王大人拿了伞就早些回去吧。”

然后拽着我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跟文献哥哥告别,只扭头摆了摆手。

结果十七皇子却负气般从伞下走出来,大步流星往承华殿走,让我跟小夏子小跑两步才追上。

他还不乐意跟我撑一把伞,躲进小夏子的伞下,理都不理我。

唉,孩子大了脾气也大了。

回到承华殿主殿,我连忙伺候他换下被雨淋湿的朝服,他气冲冲不让我脱,说道:“都怪你让我淋雨了!我要吃打卤面!”

我讨好道:“祖宗,豆腐都没了我上哪给你做打卤面去。”

他绷着脸,像小时候一样怄气不说话。

“得得得,老奴去给您做。我先冒着雨与尚食局要一块豆腐三个鸡蛋,再冒雨走一刻钟回来,然后再穿着湿鞋……”话还没说完,被十七皇子打断道:“你跟王文献之前认识啊?”

“认识啊。”

“你还跟他打一把伞?”

“他不没伞吗,这么大的雨难道我让他淋着?”

“他淋着就淋着呗!一个大男人淋点雨怎么了?”十七皇子气冲冲道。

我笑笑说:“他是奴婢小时候的玩伴,好多年没见了,奴婢都把他忘了。奴婢今天去太医院给您拿跌打药,在宫中赶巧遇见他了就多说了两句话。”

十七皇子扭头看我,撇着嘴角道:“你们说什么了?”

“他问我在宫中过得好不好。我说过得很好,我的主子十七皇子人很好,待我也很好。”

十七皇子听了得意笑了:“本宫当然好了!”

“是是是我的祖宗,先把朝服换下来吧!”这时十七皇子才配合我换衣服。

“你也赶紧去换下衣服吧,都淋湿了,都怪王文献,出门都不知道带伞!”他气呼呼说道。

我心里叹口气,想也不知道是谁天天都得叫人去接。长得都比我还高一个头了下雨天还得闹着让我陪着。

秋雨连绵,每到雨夜十七皇子都会叫我睡到主殿的外间。本来该是太监睡的,可是十七皇子说他们打呼噜我都睡不着!只得换我来。

夜里伺候他卸下头发换好衣服盖好被子,拉上床帘我也去歇下了。

结果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拉拽椅子的声音。睁眼一瞧是十七皇子把贵妃椅拉了过来。

看我睁开了眼十七皇子松下贵妃椅,拽着寝衣说:“小秋,雨好大,我好害怕,我能睡在你旁边吗?”

他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锁骨。乌黑的长发耷拉到胸前,眨巴着桃花眼,表情无辜。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妈妈。”他的眼睛蓄出莹莹的泪来。

罢了罢了。

“我睡贵妃椅。”我起身要给他换位置。

他迅速地躺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嘴角含着一点笑意说:“你让我盖盖你的被子吧,我的湿乎乎的,我不想盖。”

越来越娇气了。

我把被子给他盖好掖好,去里间取出他的被子,一切弄好吹灯睡觉。我摸摸被子也不湿啊,不是昨天刚晒过吗。

但是实在是太瞌睡了,也没多想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贵妃椅上早就不见人影了。

这一年十七皇子练武练得很勤,往往我们都还没起,他都开始在院子里练武。

害得我们也越起越早,一日我忍不住抱怨,他却说:“你们别管我,多睡会,有需要我会叫你们。”

得了这句话我大手一挥,承华殿所有人除了十七皇子都下去补觉了。

每天别的宫里都吃过早饭了,我们的人都还在睡。

其他宫的宫人都有些嫉妒了。

醒来后我赶紧洗漱去准备早膳,却看到院子里明月早就收拾好端着茶在一旁侍奉。

看见我起来对我说:“姐姐起来啦,饭我都做好了,在厨房!”

我美滋滋应了一声,这日子,怎么有种媳妇熬成婆的爽感!

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后,我又回了主殿收拾屋子。

“小秋,我去校场了,今晚估计回来得晚,你们不用等我吃饭了。”十七皇子汗淋淋地跑进屋子里来换衣服。

我赶紧伺候上,给他更衣梳头。

一切收拾妥帖后,让小夏子陪他出了宫。

然而今日不知道哪里刮来大风,把皇后娘娘刮来了。

坐到主位的娘娘看着自己的指甲不说话,旁边的嬷嬷走上前给了我一巴掌说:“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主子都起了你们还在睡,看来是皮痒了!来人,仗责 20!”

挨打的时候我在想,一年多以前小皇子挨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一下更比一下痛。

打完娘娘走了,嬷嬷走前还说了一句:“当奴才的,别失了分寸。”

“奴婢知道了。”

“恭送皇后娘娘!”

疼啊真疼,轻微动一下都是扯心扯肺的疼。

小宫女们把我扶到床上以后,我说:“今天我是干不成活了,劳驾几位了。”

小宫女们细声细气说不敢,姑姑好好休息。

我也没药,皇后责罚,也不敢有人给我上药,我就这么疼着,其间还拿着桌子上的镜子看了看后背。

嚯!没比小皇子当年好多少。

还好咱现在是有地位的姑姑了,小宫女们还知道给我端茶倒水送饭,我不敢多吃多喝,怕上厕所。

于是只能尽快睡着。

在梦里我觉得背上有什么东西蜇我,往背上一拍却被锁住了手,我一下子就醒了。

扭头一看是十七皇子,他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拿着药瓶,还有一些酒气。

“你喝酒了?”

他放下我的手,不理我,给我上药。

疼得我龇牙咧嘴:“你赶紧出去,我好歹也是个姑娘家!”

“怕什么,我的你不也看过。”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有什么看头,现在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成过亲!

我在组织语言的时候听他问:“很疼吗?”

我咬着牙:“不疼。”

他又继续上药。我大叫:“停停停!疼死了,殿下高抬贵手。别给老奴上药了。您赶紧出去吧!”

“别动。不上药好得慢。”

我觉得背上像被无数的小虫蜇,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

然后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滴到我背上了。

扭头一看,十七皇子在掉小金豆。

“别哭了,多大个男人了掉小金豆!丢不丢人!”

说完他哭得更狠了,颇有点不管不顾的架势。边哭还边嚷嚷:“我宫里的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的手怎么就那么长管别人宫的闲事!”

我连忙转身去捂他的嘴:“嘘!!!!!隔墙有耳啊傻子!”

情急之下忘了自己只穿了一件衣服,十七皇子蒙了,我也蒙了。他的脸红到耳根,我也没好哪去。

我赶忙趴回去,大叫明月,请十七爷出去!

这么一折腾背上更疼了。

又羞又疼,我拿被子蒙住脸,恨不得钻地底下去。

明月来了,又被十七皇子赶出去,他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没什么的,我早就想好过几年向父皇请旨封你为我的正妃,咱们现在这样也不逾矩。”

我听了只觉得孩子今天肯定是喝了不少,所以装死不理他,打定主意今晚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没想到他却变本加厉,用脑袋蹭蹭我的头发还有个温温热热的东西贴上我的耳朵。

我脑子一下就炸了。

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出去!”

十七皇子捂着脸,迷茫又吃惊,叫我名字:“小秋。”

“我再说一遍,出去!”

他这时候才像清醒了,眼睛恢复了清明,扭头走了。

那一晚我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都没睡着,心乱如麻。

他是皇子,我只是个小吏的女儿,只不过因为前些年他失宠,我才有幸在他身边照顾他,所以他依赖我。但是万不能因为这一点情分就托大,觉得自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不然有天摔到地上有的是人耻笑。

6

我又在床上躺了一段日子,才堪堪能下地。

这段时间十七皇子没再来过我房里,只是每日还是天不亮就练武,很晚才熄灯休息。

听声音明月每天都早起侍奉。

明月还会来给我上药,跟我说:“殿下很关心姐姐,每天都问姐姐的状况。姐姐要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啊。”

“嗯,你替我谢谢殿下。我会尽快复原上岗的。”

那天我下床出来,见到小夏子从主殿抱着一个包裹出门。

见到我,小夏子喜气洋洋说道:“姐姐大好啦!”

“嗯好得差不多了,你这拿的包裹做什么啊?”

小夏子说:“哦,最近殿下想去大将军府上住些日子,我跟过去伺候。”

我点点头问:“皇上准了吗?住多久?”

“准了!大概几个月吧!”小夏子回我。

这些年十七皇子越长越大,倒是越来越得皇上青眼,现在连出宫去小住都能得到恩准,可见一斑。

“好了没?”

从宫门外走进来一个黑衣男子,相貌英俊,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十七皇子。可见我真是在床上躺太久了,主子都认不出来了。

小夏子连忙跑过去说:“好了,都收拾好了。”

我行了礼,十七皇子过来伸手要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把手缩回去,只是喊我快起来。

“殿下去住多久?”我问道。

他清了一下嗓子,眼神望向别处不肯看我,说:“大概一两天吧。”

小夏子说:“殿下不是说最少住一个月吗?奴才都收拾了好多衣服啊。”

十七皇子瞪了一下小夏子说:“你记错了,我说的是一两天。”

我笑笑说道:“那殿下早去早回,小夏子好好照顾殿下。”

“哎!”

他们走之前我又说:“殿下,那日是奴婢糊涂,冒犯了殿下,请您恕罪。”

十七皇子点点头,仍旧不肯看我,说:“无妨。”

然后拽着小夏子就走了。

结果第二日我洒扫院子时,他们又回来了。

我还没开口,十七皇子就说:“忘带东西了。”

“忘带什么了,让小夏子回来拿不就行了。”我停住手里的活问。

十七皇子不理我,闷头进了主殿。

第三天,我在浇花时候,他们又回来了。

十七皇子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跑进了主殿,很快就带着小夏子匆匆走了。

第四天,我干脆就守着门,看着小夏子跟在十七皇子后面提着东西回来了。

我接下一个小包裹,十七皇子冷着脸说:“当心你的伤!”

我笑笑说:“没事,已经好了。”

然后他伸手夺走我手里的包裹,快步走了。

我小跑两步都没跟上。看着他的背影,我才发现他是真的长大了。肩膀宽宽的,个高腿长,走到我旁边很有男子的压迫感。

把东西都收拾好,小夏子就下去了。

只剩我和十七皇子。

他背对着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显得他很是温和。

“小秋,我要走了。”

我愣住了:“走去哪?”

十七皇子转过身来,乌沉沉的目光看着我,说:“去西北,过几年才能回来。”

西北啊,听说那里满是沙漠,还有蛮人的大马弯刀,好多将士就是在那里没了性命。

“殿下去西北做什么?”我问道。

“入伍参军。”

“何日动身?奴婢也准备准备。”

“你待在宫里,小夏子跟我去。”

我彻底蒙了,我入宫七八年,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围着他打转,一睁眼就是想着十七皇子今天吃什么穿什么,然后今天他突然说他要离开了?

“小秋。

“小秋?”

“啊?”我抬起头看他。

“没事,我过两年就回来了。”

“奴婢不能跟着去吗?”

他伸出手,而后又放下,手背在身后道:“西北又起了战乱,条件艰苦,你去了我还得担心你。所以不能带你。”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十七皇子开口道:“我有些累了,你下去吧。”

我点点头,行了礼,就下去了。

天色将暗,天上还有云在飘着。

如果十七皇子不在宫里了,那我去哪呢?

可见我真是瞎操心,皇家的银子哪里是那么好挣的。十七皇子还没启程,第二天皇后宫里的嬷嬷就宣皇后口谕调我去坤宁宫当差。

我走前去给十七皇子行礼,毕竟主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情分在的:“十七爷到了西北一定要注意身体,头发擦干才能睡觉,不能贪凉要生病,要仔细着眼睛夜里别老是点灯看书,书是看不完的。”

我说到一半他背过身。

“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嗯。”

退下后我提着包裹跟着嬷嬷离开了。

走之前宫女太监们都来送我,给我塞了好多吃的喝的,拉着我的衣服很是不舍,被嬷嬷瞪了大家才松手。

到了坤宁宫,皇后娘娘还是把玩着指甲不说话,嬷嬷说我的差事是管理好坤宁宫的花草。

我应了声就退下了。

皇后娘娘还怪好嘞,分给了我一个轻松的活,这样我就把她打我的怨气全都化成了感恩。

我每天的活就是浇浇花,剪剪树枝,清闲得都有些无聊。

于是我又接了扫洒坤宁宫外道的活。

这倒是经常能碰到文献哥哥,不过宫里人多眼杂,每次见了也只是行个礼,就该干活的干活,该路过的路过。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

一日小夏子来请我回承华殿,他对皇后娘娘说,十七爷请小秋姑姑过去收拾下行李。

皇后把玩着镯子,嬷嬷替她答应了。

是的,我也很好奇,我来了半个月还没听见皇后说过一句话。我也好奇皇后娘娘会不会说话。像皇后娘娘这样的美人,不知道有着怎样的一副嗓音。

但是好奇归好奇,我还是跟着小夏子回了承华殿。

院子里早就放了一些行李,明月还在盘查着,进进出出的宫人见了我都问好。我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院子,有些五味杂陈。

我行礼时,十七皇子在椅子上坐着,笑得温和:“小秋,我小时候那件白色袍子找不见了,他们都找不到,你帮我找找吧。”

“好久没见十七爷这样笑过了,老奴看十七爷笑,也跟着开心!老奴这就找。不过十七爷说的是哪一件?”我问道。

“就是你第一次来承华殿,本宫穿的那件。”

那件早就小得不能穿了,我都给它收起来放到柜子里了。

但是一阵翻箱倒柜后,我也没找到,奇怪,明明就放在这个柜子啊。

我一转身,却不知十七皇子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双手一圈,就把我圈到了怀里。

我要挣扎,他却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说:“别动,我去了西北,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妈妈,是你和奶娘把我带大,你就当可怜一个没了娘的小孩吧。”

他越说声音越哽咽,我觉得颈子里湿湿的。

我知道西北艰苦,也知道刀枪无眼,这几年做伴不单是他依赖我,每天看着他慢慢长大,越来越好,我也很有成就感。突然这么一走,我想换谁谁都会舍不得。

我拍拍他的背,说:“十七爷,要不咱不去了吧?”

他继续说道:“去是一定要去的。”

“小秋,你等我。”说完这句话,他轻轻咬了下我的脖子,就松开了我。

我的脑袋又变得浑浊,手一会摸摸头发一会摸摸衣服,然后想起来是要找袍子,又开始翻箱倒柜。

然后不知他从哪里抽出来叠得四四方方的衣服说:“找到了,你回去吧。”

“哦。好。”走到门口我才想起来跟他说,“十七爷,出门在外一切小心啊。”

他郑重点点头。

然后我打开门,回了坤宁宫。

十七爷走的那天,皇上皇后太后和各宫娘娘都去送,我也跟着。远远看着他牵着马穿着软甲配着宝剑,跪下向尊上们告别后就翻身上马,和镇北大将军的车队会合,离开了。

马儿扬蹄哒哒地跑,荡起一些尘土。在那些尘土里,十七皇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就彻底看不见了。

“走吧回宫了,别看了。”嬷嬷走过撞了下我的胳膊,笑着说,“你可真是个运气好的。”

我也笑笑,心想,我运气好?

三岁丧母,十二岁入宫,还心存不该有的妄念,一个月前还被打得下不来床,我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运气好。

7

十七皇子走后的第一天,大早上我在剪树枝,被皇后房里传出来的歌声震惊得差点掉下梯子。

我发誓,从来没听过这么这么这么难听的歌声。

几分钟后,宫里各处却传来不断的喝彩声,宫人们都是嘴角弯弯,我也合群地鼓掌,但是我分明看到大家眼中都是一样的表情——不堪忍受。

然后皇后走出门口,又开始放声歌唱,原来刚刚,只是个预告。

所有人都跪下聆听着神赐的歌喉,如果有得选,我相信会有人和我一样愿意暂时丧失听觉。

几乎是一炷香之后,皇后终于不唱了。

“喂,你,本宫歌喉怎么样?”我直觉是在问我,我瞄了眼四处都没人,于是连忙回,“皇后娘娘的歌喉真乃仙人也!”

说着我还给她举了两个大拇指。

皇后掩唇一笑,顺手巴拉下手上戴的镯子朝我扔过来,说:“赏你了。”

我赶紧接过,一看,嚯,金的,还镶嵌着宝石!

苍天为证,我愿意再听皇后娘娘唱歌五百年!

然而晚上抄佛经抄得想死的我,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

事情是这样的,白天太后娘娘去看皇上,凤驾路过坤宁宫,被坤宁宫的魔音震得又犯了偏头痛,于是太后罚皇后抄写佛经。

听说这不是第一回了。一位姑姑说第一回还是在皇后娘娘刚进宫去拜见太后时,被众太妃起哄表演节目,结果皇后娘娘自信开腔。太妃太后们摆着长辈的架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说这么好的声音以后要珍惜着用。

于是皇后娘娘就变得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但还是爱唱歌。甚至越发痴迷。听说和皇上没有皇子的原因就是因为皇后娘娘一高兴就要开唱,于是皇上就......就不举。

终于太后娘娘忍不住了,每当皇后唱一次就要罚皇后抄一次佛经,什么内容不论,反正得把太后送来的纸写满。说是为国祈福。

皇后娘娘年轻时候还是很认真抄的,后来毕竟是老油条了,就每次唱完歌选个倒霉蛋赏赐,然后倒霉蛋自然心甘情愿嘴巴闭得紧紧地替皇后娘娘领下这份差事。

我抄了有五六个时辰,但是剩下的纸张比两个砖头块还厚。边抄我边小声说,如果抄佛经能感动上天,我希望佛祖能赏我平安喜乐的日子,那么我小秋日日吃香的喝辣的住大房子带满头的珠翠也不会喊一句苦。

说完自己也被自己的贪得无厌逗乐了,于是正了正神色,认真抄起来。

日子就这样在修剪花草树木、洒扫道路、听皇后唱歌、抄佛经中度过。

眨眼已经离十七皇子出宫快 4 个月了,算一算也早该到了。

一日抽空,我敲开了承华殿的门,里面的宫女早就换了一批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想打听消息也打听不到。

然后只能托同乡的小红帮我问问宫中谁有军中的关系,帮我打听点事。

小红问明我的来意说道:“幸好你当时没调走,现在眼看十七皇子是要发达了,说不定以后坐在上面的就是他了。小秋,姐妹可一向待你不薄,以后你可得多提携提携咱们。”

我苦涩一笑,说道:“我已经被调离了承华殿,现在在坤宁宫当差。”

小红微微吃惊,但也没多问,只是说尽量帮我打听打听消息。一日后托人来传话,让我午时三刻去小东门那,有人等着。

我按时过去了,原是位御前侍奉的公公。我提前拿出准备好的银子,公公却说:“杂家先说好,宫中本就不能乱传消息,军中消息尤甚。不过小秋姑姑你情况特殊,杂家也知道你侍奉十七皇子多年,所以才来见你。如果走漏了消息,不单我的项上人头不保,小秋姑娘你可也会红颜薄命。”

公公说完一甩拂尘,那丝线从我脸上打过。

我连忙再递上孝敬。

公公打开锦袋看了看就又扔还给我说:“打发要饭的呢?没钱打听什么消息?”

我赔笑:“公公您说多少合适?”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七。

“七两?”

“七十九两!”

我讨好笑笑:“公公,这消息有点贵了。”

公公横眉冷对:“贵?哪里贵了?不要乱说好不好!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我们打听消息也是很难的!我看你是个姑姑,七十九两还嫌贵?有时候找找自己原因,在宫里这么多年,有没有认真侍奉......”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可是实在没法子,我只能说回去再凑凑。

“孙公公您怎么在这啊?”穿着一身朝服的王文献作揖行礼。

“呦王大人您可别介,嗐,我这不是碰着小秋姑姑了吗,老熟人了,不免多说了两句。这不,得赶紧回养心殿去了。”财迷太监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走没影了。

“你跟孙德全唠什么呢?”文献哥哥拉家常般说道。

我想了想还是没说实话:“就是碰着了随口寒暄了两句。”

“你若想问十七皇子的消息,我比他清楚。”王文献似乎早就看透我心里想的什么。

我尴尬一笑。

“听说十七皇子已经到了边塞两个月了。”

我急忙问道:“那在塞北他可还习惯?听说那里爱吃牛羊肉,吃多了可是上火的呀!”

王文献沉默不语,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自己看吧。信我已经带到了,三天后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来取回信。你跟他说好,下次不要寄信给我。”

我不知如何是好,想把手中没送出的银两给他,又怕他觉得铜臭折辱了他。

“那我就先走了。”他又朝我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我在路上攥着信,走了两步怕被人看见,又把信塞进衣服里。

夜晚趁着烛光,我才小心翼翼把信纸展开,一字一字读着。

【小秋,展信佳:

我已经到了塞北。舟车劳顿又加上水土不服,我到了这里就冒肚了数天,不过已经好了。塞北饭硬,面条硌牙,我吃了总是胃不舒服,不过我想着在这里久了总是会习惯的。

这里民风剽悍,而军队也从来不是一个看身份的地方,大家都凭武力说话。我在京城还是练得太晚了,到了这里掰腕子掰不赢,摔跤就更别提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外藩的大马弯刀下活着回去见你。

我想寄信给你,思来想去只有交给你的同乡王文献,由他转达才不会给你招来麻烦。我已经随信谢过王大人了,如若你见了王大人,也替我谢谢他。等我回京,必定请他喝酒,不醉不归。

京城也该冬天了,记得不要用凉水洗衣。穿厚点。我在塞北很好,不用记挂我。

朱瑾】

嘴硬,吃也吃不好还受欺负,这叫过得很好?

我提起笔,写了两个字又放下。几次尝试始终不知说什么好。

就把纸放在那发呆。

夜里,冬风又呼啸起来。听说塞北天黑得早,现在,他是不是已经睡下了,小夏子有好好照顾他吗?

我当初说什么都应该跟去的!

想了一天,我还是什么都没写,于是熬夜两晚做了两双鞋垫和护膝交给王文献。

王文献皱皱眉说:“军中物资缺了谁都不会缺了皇子的。”

我摇摇头说:“军中你没去过你不懂。”

“十七皇子说谢谢您帮忙传信,等他回来会好好谢谢您的。”

他却脸色变了又变,说道:“我是帮你又不是帮他,用不着他谢我。”

我笑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秋,这些年,其实你一点都没变。”王文献垂眸看着地面,轻轻说道。

我进宫已经快十年了,长高了,恐怕我娘还在也认不出我了。

人都会变,怎么会不变呢?

我不答,他猛地抬头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说:“小秋,我也没变。”

我被他的目光烫了下,别开眼睛,不说话。

半响见我不答,他说:“那我先走了。”

他走后我也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静悄悄的,宫人们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我悄声问了相熟一点的宫女。

“快别提了,听说是边疆打起来了,十七皇子被埋伏了。”她快速说完又紧紧闭上嘴。继续手里的活。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觉得自己还在呼吸,我听见耳边有人大声说着什么,我却努力听也听不清,有人来拍我的身体。我努力挥着手,希望这位好心人能住手让我缓缓。

让我缓缓。

我不能就这样晕过去了。

怎么就被埋伏了?

怎么就被埋伏了?

我的心里和脑袋里只会反复重复这一句话。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我只觉得逐渐喘不上气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看见我躺在自己屋里。

嬷嬷推门进来说:“呦,醒了?为主子尽心是好事,但是也别拿自己命不当回事。”

我撑着身子想起来,她按住我的肩让我躺下。

“十七皇子走前来求娘娘,让娘娘照顾你。说如果能回来,就一生一世侍奉娘娘。如若回不来,也望娘娘看在你是个忠仆的份上,到日子放你出宫。还给你留了一份嫁妆。

“京城上下都知道,我们娘娘除了爱唱歌,是一点挑不出毛病,心地更是一等一的仁善,所以太后娘娘当初才力保我家娘娘为皇后。

“娘娘答应了十七皇子殿下,调了你来。

“除了让你抄抄佛经,你的活可以说一个小孩都能干,我们娘娘说话从来都作数的。你放心养着吧,太医说你是急火攻心,休息下就没事了,娘娘特许你放假三天。

“日后无论十七皇子好坏,你宫里宫外的日子都不会难。”

说完,嬷嬷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想。

怪不得,一来坤宁宫给我自己腾了一间房住,还时不时赏下来栗子糕。怪不得让王文献送信,原是撮合我们见面。

可我从来都不爱吃栗子糕。我第一次吃栗子糕,是十七皇子小时候上了学堂,回来乐滋滋拿出来一个纸包,说今天字被太傅夸了,栗子糕是太傅赏的。

“我留着没吃,特意带回来给你吃!”

我看着十七皇子期待的眼神,笑着说好吃。日后他就单把栗子糕留给我。

可我从来不爱吃甜。

我也不喜欢王文献。

我翻出来褥子下的信,又字字读起来。

只觉得满纸写的都是故作坚强,明明吃不惯住不惯,明明怕回不来,明明怕我忘了他。

我撑起身来,提笔在信纸背后写下:殿下若留在塞北,小秋必不独活。

写完我看到桌子上放着的没抄完的佛经。

我心想,一定是我之前的戏言惹怒了上天。

我拿起纸张抄起来。

心里默念,小秋不求别的,只求殿下平安。

一张又一张,天冷砚台难磨,我把它贴近怀里,用被子焐着。

外面风敲打着纸窗,嘶吼着一切。

我流着泪,心里想,小秋不求别的,只求我殿下平安。

用我小秋的命来换我也甘愿。我心甘情愿。

那夜,蜡烛也燃尽后,天亮了。

养心殿派人来报,援军适时而至,箭雨把敌军杀得大溃。

镇北将军追杀他们六十里外,敌军被尽数歼灭。

但是十七皇子不见了。

是以将军也继续镇守在边关,搜寻皇子的消息。

听了消息后,我回了屋里,夜里发起高烧。

刚开始只是风寒感冒,后来彻底下不了床。

饭也吃不下。

嬷嬷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我这是心病。只能自愈。

“别十七皇子到时候平平安安回来,你倒是去了。”嬷嬷说。

我虚弱笑笑,说:“不会的嬷嬷,我会好起来的。”

我开始认真吃饭,可总是吃不下,吃了就吐。慢慢消瘦得衣裤都得狠狠勒住才行。

王文献来过,还给我送过弟弟的信,说是中了秀才。

我把这些日子攒的全部财物托王文献捎回去。

王文献说:“小秋,你跟我出宫吧。你已经到了年龄了。”

我摇摇头,不肯。

他叹息一声,说:“保重。”

一日,我出门看见树木发了新芽,才发现春天已经不知不觉到了。

雪白的鸽群在天空一圈圈盘旋,大雁也南飞后又还。

我望着他们,心想自由翱翔的鸟儿啊,可否代我看一眼我的十七爷,他是否平安?

8

我出了宫。

嬷嬷问:“天下这么大,你去哪啊小秋?”

我说:“去找心上人。”

皇后娘娘果然信守诺言把十七爷留给我的箱子发还了我。

我去找了王文献,让他带我换了些银票,其他就留在他府里。他不让我走。“镇北将军精挑细选的探子们都找不到人,你一个女子,怎么找?”

“我去意已决。”

“我不能看着你送死。”

争执不下时,有送信小厮来到堂中。

我趁王文献不注意就要跑。

“是十七皇子的信!他要回来了!”

见我犹疑,他又说:“不信你看!”

我接过信件,上面寥寥几笔写道:小秋,我已经准备动身回京城了,大概一个半月后就会抵达。等我。

那一瞬间我唯一能想到一句话就是: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海会归来。

盼了太久,我此刻不可抑制地按了按眼角,希望能阻止滑落的眼泪。

这半年来我为着他已经求了上天太多次,也流了太多的泪,我本以为我早已干涸了,却没想到还是会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喜极而泣。

宫中是回不了了,王文献让我暂居他家中,再做打算。

等待的日子里,我一开始是心急如焚,后来是受不了这份焦心,就想着找点事情干,开始学绣花。

人家不是都说吗,女儿家心悦一个儿郎,要送他荷包。我要赠他荷包,告诉他这份心意。

这等待的半年里,我已经想开了。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无论他以后会不会厌弃我,但此刻,我是愿意的,我也要他知道,只要他喜欢,只要他想要,我有的都会给。我不知道旁人如何,我小秋只要有这些个瞬间,我觉得人生就足够了。

我不求长久,只求热烈。

然而世事从不如我所料。

十七皇子回来了,全京城都在欢贺这位英勇皇子的凯旋。

与他一起回来的,不仅仅是镇北将军,还有外藩的公主,带着朝礼。

那日我挤在人群中,面前两个人在说:“听说十七皇子失踪前与他交手的就是这位公主。这位公主也是好魄力,领兵上了战场和十七皇子的卫军打得有来有回。然后两人就一起不见了!后来啊……”

他卖了个关子不说了。

他旁边的人骂他:“嘿你这人,真烦!”

我也心里想:真烦!

然后那人嘿嘿一乐说道:“后来十七皇子和那公主又一起出现了,那公主看上了咱们皇子,要死要活非得嫁过来。听说那外藩王就这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一样,没办法,就只得送来朝礼,认降了。”

另一个人摸了摸脸笑道:“要我说这外藩姑娘还是泼辣有味,比咱大汉的女子要有趣。”

我看了看外藩公主,她穿金戴银,梳着满头细细的小辫,辫子梢上挂着金丝线,眼睛细长有神,骑着马,别提有多英姿飒爽。

我又看了看骑在马背上被人群拥簇着的十七皇子,他比一年前黑了,显得更俊朗了,远远看去,孔武有力,再也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孩子了。

然后我挤出了人群,回了王府,把那个还没绣好的荷包丢了。

我本来不想走的,他说让我等他的。但是我又转念一想,凭什么他让我等我就等。我的青春就那么多,全花在他身上了。凭什么让我等。我给王文献留了封信就回了我北方老家,我想回去看看我娘,看看我弟弟。我许久不见他们了。

我不会骑马,又走得慢,走了半天才走出京城。我回头看了眼城楼,愤愤地想,你看我还会不会回来!然后又走了快两天,才完全走出京城的地界。

快到冀州时,我休息在一家店里,想休整一天再赶路,结果夜里突然听见楼下吵吵闹闹的。

我打开门往楼下一看,一群官兵拿着一张画像围着掌柜的,为首的那人穿着黑色金丝滚边长袍,背着手站得挺拔。

我看过去的时候他刚好抬头,视线撞在一起时我只是在想,谁家的儿郎,如此俊俏。再仔细一辨认,哦,原来是我养大的十七皇子。

我逃也似的转身回屋关门,掌柜的在底下喊:“哎,官爷就是她就是她!小民说怎么这么眼熟......”

我打开窗户想跳下去来着,但是看了看实在是太高,跳下去落个残疾实在是不划算。

结果我还没回过神,屋门就被大力撞开了。

“小秋你干什么!”他伸出手来,“过来!别站在窗边!”

我不动也不言语,就看着他。

我觉得我好委屈,我在京城苦等,你在边疆跟小美人快活是吧!

你看我不跳下去气死你!

官兵都乌压压围在门口,举着闪着寒光的刀对着我,我不自觉地又往窗户边贴了贴。

“蠢货,都给我滚!”十七皇子咬牙怒骂。

官兵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想走又不敢走,十七皇子又道:“还不快滚!”

于是官兵们井然有序撤出去了。

“把门带上!”

最后一个官兵又拐回来默默关上门。

门刚一合拢,他捂着胸口就跪下了:“啊,好疼啊!”

他越喊越凶,还扒拉开胸口的衣服:“小秋,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你快帮我看看!”

我怕他诈我所以不肯过去,他却直接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

听说他在边疆受了很重的伤,别真的出事了!

“我看看怎么了!”我走过去扶他。

结果刚一走过被他拉着胳膊跌到他怀里,然后他顺势两条腿盘到我身上。

......又被骗了!我怎么就不长记性!

“你又骗我是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他偷偷抬头看我,我恶狠狠瞪着他。

吧唧,他亲了我的脸。

我拿手狠狠擦脸。

他松开我的腰,下一秒,却把我的手按到地上。我拼了老命挣扎。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别动,我胸口真的被捅伤了,追杀那外藩公主时候跌下了马,被一农人救了,没养大好就赶紧回来了。那外藩公主赶着来献礼,实际上是因为他们真的被打怕了。小秋,我胸口真的好痛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是真的不敢乱动。

“不信你瞧。”他解开衣服,露出胸口的伤来。刀伤结成薄薄的疤,那疤痕离心脏很近,随着心脏跳动着。刀伤旁边很有箭伤。我不忍看,移开了目光。

“我差点真的回不来了。”

“活该!我都说了不让你去。”我本来很生气的,但看了他的伤,实在是也没了脾气。

“还疼不疼?”我口气硬邦邦地问。

他哼哼唧唧说:“疼,可疼了。”

我皱眉:“那怎么办,你带药没?”

他闭上眼继续撒娇:“没事,抱着你就不疼了。你别动,让我多抱会。”

我无奈望着天花板。

过了会我问:“好了没?”

“没。”

又过了会我忍无可忍,但是掀他又掀不动:“快起开!你快把我压死了!”

结果不说还好,一说他来了劲,翻身过来把我压在身下,趴在我的耳边说:“压你?这才叫压你。都说了让你别动。”

我分明感觉到了什么,真的不敢动了。虽然我做好了准备,但并不是现在。

他撑着手站了起来,朝我伸手。

我不理他,站起来。

“殿下,晚饭还用吗?”门外有人敲敲门,问道。

“不用管我,你们随意,人已经找到了,明日回宫!”

门口应了应,走了。

说话时他还是盯着我,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我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不看他。

他却干脆走到我的床边,脱了鞋盖上被子,他望着床顶还说:“你走一个试试,今天你若是敢再走,我直接抹脖子死了。反正小时候没你我早就该饿死了。”说完,翻过身背对我,似乎是睡了。

好家伙,你倒是硬气起来了是吧!

还睡我的床!

我睡哪!

看着他那怄气的样子,我也索性趴到桌子上,也背对他闭上眼睛就是睡!我看谁先睡着!

蜡烛怎么那么亮!我气呼呼又起身吹灭蜡烛,咚咚咚故意跺响地板又跑回桌边。

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赶了好几天的路,真的很累了。

夜静了,月光慢慢洒进窗户。

我半梦半醒间觉得好像有人抱起我,我睁开眼睛,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月夜里鸟儿一声接一声啼着。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他温柔地把我放在床上,低声叫我:“小秋。”

我应着。

他躺在我的旁边,揽着我的腰,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他又唤我:“小秋。”

我不答他,床幔遮挡着月光,我大胆起来,扭头吻上他生着茧的手掌。

他拇指抚上我的唇, 然后是数不尽的亲吻。

我脑子混沌起来,什么皇子公主什么位阶等级全忘了, 只想亲近他, 多一点再多一点。

衣衫尽落, 他的手掌向下再向下。

我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湾水, 流淌在他的指尖。

道不完的思念就这么一点点消解, 然后消失不见。

我用力地吻他,咬破他的唇,纾解着这些年因为他而生的苦闷。我从来没这么任性过,仅这一晚,我想,哪怕明天被沉塘死去,我只要这一晚。

他更加的热烈, 紧紧地抱着我挺了挺, 却委屈地说:“小秋, 我找不到位置。”

我睁开眼睛看他,他急得真切, 额头青筋暴着,眼睛雾蒙蒙的,我不由得抚上他的脸笑起来。

“小秋, 你别笑了。

“真别笑了!

“小秋你别笑了!!”

我终于笑够了, 翻身吻上他的唇。

“爷, 小秋伺候您。”

不睡的鸟儿在夜里叫了整晚,天将亮时,我们终于相拥睡去。

一年后, 两只小羊长得一天能吃一笼草, 皇上退位了,说要和安妃潇洒人生。

然后传位给十七皇子。

至于为什么不是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等等皇子们,那是因为, 朱家人统统爱美人超过爱江山,没人愿意早上从爱人的被窝里出来上朝。

所以这个好差事落到了十七皇子朱瑾身上。

他嚷嚷着不去:“凭什么让我去!我也不去!”

然后先太子说:“你当上了皇帝,先给小秋封妃,等她生下皇子, 再母凭子贵封她为皇后不好吗?”

然后十七皇子就被骗了, 登基了。

他登基前一天我刚和他吵完架, 因为他又给王文献府里送了两个美人:“哼!我当初去他府里找你,他还拿出你绣的荷包诓我说你送的!”因为这小仇,他便时不时往王文献府里塞人。

托他的福, 王大人府里如今如花美眷数不胜数, 是全京城美人最多的地方。而最受宠那个胡姬, 已经生下了一个孩子。

我说人家好歹当时帮我们传过信,你不要恩将仇报。

他就炸毛了:“好!我恩将仇报!你是不是还没忘了他!”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我无理取闹,好好好,我无理取闹, 我看你就是三心二意心猿意马。”

我摊摊手:“那你要这么想, 我也没办法。”

然后他气冲冲走了。冷了我两天。

我在收拾屋子时候, 他进来了,看见我拿出了包裹,说:“你还想走?你走去哪!”

我叹口气, 亲了他一下:“去你心里,去你梦里。”

他扭捏:“来吧,我身心从来都属于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