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窥见天光
第 6 节 窥见天光
我是皇帝金屋藏娇的美人。
皇后得知我的存在,偷偷派人将我勒死。
她以为这样,皇帝就会慢慢爱上她。
可她不知道。
我其实是被皇帝囚禁在行宫。
没有我,她和她的家族死期也不远了。
1
我的魂儿从身体里飘出来,拿白绫的嬷嬷,狠狠朝地上的尸体吐了口涎水。
“小贱蹄子,和皇后娘娘争,这就是下场。”
魏斯在皇宫有个皇后,我一直都知道。
但他从不允许我出行宫,也从来不和我提他的皇后。
他当皇帝前,我不过是日日跟在他身后的女奴。
他篡位成功,就把我养在了行宫。
嬷嬷转头吩咐:“把尸体扔去乱葬岗,埋其他尸体下面,记得小心些,别让陛下的人看见。”
小内侍连连应声:“是是是。”
原来魏斯的皇后害怕,他知道她杀了我。
也对,魏斯向来冷血孤傲。
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害怕他。
当初他的大司马父亲,将流落在外的他接回家族,养他教他。
老皇帝病重时,下旨灭魏家满门。
只有魏斯逃过一劫。
所有人都说,是魏斯为了在老皇帝驾崩后,有理由篡小皇帝的位。
亲手屠了自己的亲族。
骂他,又惧他。
小内侍用草席胡乱地裹尸体,案几一张字帖被风吹到席边。
魏斯喜欢带着我练字。
他上次来行宫,说准备去皇家祭祀,大概一个月不能来看我。
可他不知道。
等他再来行宫,我已经死了。
大抵是我死得冤,我的魂儿被迫跟在嬷嬷身后。
夜晚穿过热闹的洛阳街,进了那座皇宫。
皇宫比行宫要大许多,一层一层宫墙,晚上挂满宫灯,气势恢宏又孤独。
魏斯正坐在皇后的宫殿用晚膳,表情竟然又变成我害怕的绝情。
我下意识转身就逃,刚到殿门又被强行拉回嬷嬷身边。
魏斯的皇后生得张扬漂亮,笑脸盈盈给他夹菜:“陛下尝尝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为您做的鹿肉。”
魏斯转眸看她,她不由手一抖。
肉掉在案上,她的笑瞬间僵住。
皇后忙低颔:“臣妾愚笨。”
魏斯把菜夹进她碗中,起身两步走近她:“朕还有奏章要批,你自己吃。”
皇后的头低得更低:“是。”
魏斯走后,皇后让所有人都出去,拉着嬷嬷惊惧地问:“陛下是不是发现了?他的眼神好像要杀我。”
嬷嬷忙安慰:“陛下或许只是累了,娘娘您身后是郑家,就算陛下知道,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魏斯当皇帝前,和中书监聊得最多的家族,就是郑家。
那必然是个世家大族。
郑家敢威胁魏斯的地位,魏斯迟早会除掉郑家。
他娶她,大概是想将她家捧高了再摔吧。
皇后的脸白了几分,咬牙切齿道:“明明是个女奴生的小贱婢,陛下怎么就那么稀罕她。”
我的心一颤,魏斯稀罕我?
他不是和她一样,看不起我吗?
2
我的母亲是翁家的婢女,临死前告诉我,我是翁家的四女郎。
及笄之前,我靠在乱葬岗捉乌鸦填饱肚子。
父亲将我接回翁家,给我好吃的,给我漂亮衣服穿,请夫子教我念书。
还给我定了门好亲事,洛阳城最富有的侍御史家。
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可新婚夜,我被蛇皮鞭折磨得奄奄一息才知道,侍御史的儿子是个变态。
父亲只是想和侍御史攀亲,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原本要嫁的是三姐,她一哭二闹三上吊。
大哥二哥疼惜她,花费不少力气寻到我。
结果才过一年,侍御史获谋反罪被诛九族。
我逃不出暗无天日的日子,以为这次终于能得以解脱。
被押出府时,无意与手持圣旨那人冰寒的目光撞上。
再醒来,我躺在一间华贵的屋子。
魏斯走进来,高傲孤冷的气质,把人吓一激灵。
婢女们唤他郎主。
他到侍御史府颁旨时,侍御史抓着他衣角哭喊:“太尉,臣是被冤枉的。”
魏斯问我:“你叫翁辞?”
我缩着身体:“是是……是。”又摇头:“不是。”
“谁给你取的?”
“我娘。”
他的名字,是他母亲给他取的。
魏斯让医女给我治伤,给我喝最珍贵的补药。
我想不通他为何救我。
直到某夜,他来看我。
一只手指修长的手伸进我里衣,抚摸一道道旧疤痕。
“还是这么无用。”
声音依稀有记忆中的狠戾感。
我下意识抓着他的手咬。
魏斯也不恼,轻飘飘道:“愚蠢。”
我记起来了,认出他了。
他就是我躲在乱葬岗谋生时,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少年。
少年消瘦残暴,脸上染血,为抢我烤好的乌鸦,差点把我活生生掐死。
是挺无用的,同样被门阀士族抛弃的庶出。
魏斯回到家族,仅五年就坐上了太尉之位,权倾朝野,连小皇帝都得听他的话。
我还任人揉搓。
如今,被他的皇后轻而易举变成了冤魂。
嬷嬷已经把皇后宽慰好,告诉她:“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娘娘最重要的,是赶紧和陛下有个孩子。”
皇后点点头:“我就不信,没有了那贱婢,陛下还能忍住不碰我。”
魏斯那方面确实需求强,每次来看我,都要折磨我一番。
若隔的时日长些,非教我骨头散架不可。
3
皇后给魏斯送汤,立在殿外等着。
魏斯正看奏章,我飘到案前,坐下撑颔瞧他。
以前我只敢偷偷地瞧他,倒不是他不允许我看他。
只不过我望着他,他就会把我抱床榻上去。
他到底什么时候去行宫看我?什么时候才发现我死了?
行宫的宫人发现我不见,肯定以为我又偷跑出去玩。
我第一次偷跑出行宫,魏斯派内禁军满城搜查,闹得人心惶惶。
找到后,魏斯对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言语一向严肃的他,第一次暴躁地把我吼哭了。
后来宫人不再敢立即通报魏斯,闷着头火急火燎找。
再等两天,我的尸体就要臭了。
过了一会儿,内侍禀报中书监求见。
章承没穿朝服,一身墨青衣走进来。
我饶有兴趣地在他身边飘了两圈,做鬼脸吓他。
他是魏斯最信任的人,对我很好。
他调侃我看见魏斯,就像受了惊的雀,叫我小惊雀。
章承皱眉道:“你把皇后晾在外面,是想告诉外人,已经起了打压士族的心吗?”
魏斯放下奏章,抬起眼皮:“那些老家伙心里,难道没数?”
章承急道:“你明知现在还不是时候,郑家手里还有兵马,威望尚在。”
他凑近魏斯:“如果到时候余孽除得不干净,小惊雀肚子里还有孩子,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魏峥非,你在干什么?”
我似遭到一记惊雷,他说什么?
我有孩子?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被勒的时候,拼命挣扎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
魏斯眼神狠戾:“他联合其他士族威胁朕时,朕没有立即抄他满门,已经算给他们家脸面。”
章承被魏斯赶了出去。
我眼前蒙眬地看着魏斯。
低首浑身颤抖,不停抽泣。
我真是没用,保护不了自己,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皇后没等人的耐心,很快带着嬷嬷回宫。
嬷嬷给她揉腿:“娘娘该收收脾气,多顺着点陛下,说不定再等会儿,陛下就心软了。”
皇后吃着糕点:“我在家哪受过这冷待?已经很顺他了。”
她拿出绑了绺头发的小人,狠狠扎针:“都是这个贱人,勾引陛下,永远不准投胎,和肚子里的小贱种,永远投不了胎。”
她知道我有了孩子,还狠心将我杀害。
我发了疯地抢小人,打她,掐她脖子。
她没有感觉,恶狠狠地边念边扎。
为什么?
为什么我触碰不到她,不能拉她下地狱?
魏斯命人准备仪仗,第二日前往行宫。
皇后得知消息,害怕多于气愤:“处理干净了吗?陛下不会疑心吧?”
嬷嬷道:“奴婢把那几个婢子的家人,抓到了她们面前,她们不敢不死,就算陛下查起,她们也是畏罪自杀。”
魏斯派来贴身照顾我的人,也死了?
都不在了,都被她杀了。
魏斯告诉我他要去皇家祭祀的时候,我因为食欲不振,心情跟着烦闷,跟他说想出行宫透气。
魏斯不肯:“我不在,你好好待着。”
我头一次朝他闹脾气:“你就是把我关在这里,这也不准我做,那也不行,魏峥非,我不要做你养的玩物。”
殿里的宫人听完吓傻了,跪得整整齐齐。
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我没有意识到,刚刚直呼他姓名。
魏斯神色微动:“不闹,先等我回来。”
他这是,纵容了我。
魏斯走后。
婢女们耐心劝道:“陛下对行宫的宫人,比皇宫的宽容许多,陛下珍爱您。”
死了,全因为我死了。
我被困在仇人身边,没有一点办法。
4
魏斯到行宫后震怒,以遇刺之名,命中领军带兵搜查洛阳城。
这次,连官署也不放过,满城乃至皇宫的氛围变得压抑可怕。
皇后母亲来看她,摸着她的发:“乖宜儿,我女儿真是这世上最漂亮的人,果然只有皇后之位才配你。”
郑宜撒娇赌气:“可陛下还在找那个小贱人,接连几日召章承入宫,害我提心吊胆。”
郑宜的母亲意味深长地笑:“陛下找,就让他找,尸体早就被狼分食了。”
我看着自己虚无的手和脚,被丢弃在乱葬岗的肉体,已经残缺,进了狼的肚子。
魏斯真的以为我又偷偷跑出去。
他再也找不到我了。
连尸首也见不到了。
郑宜母亲又道:“宜儿不用害怕,你父亲已经联合好大臣,劝陛下早日与你圆房,不管有孕没孕,我都能让你生个皇子。”
“这样我们家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夜晚郑宜带着晚膳去见魏斯。
晚膳的汤有问题,喝了会情迷意乱。
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是皇帝,何须忍着不解决。
郑宜笑着给魏斯盛汤:“母亲让臣妾学着洗手作羹,这是臣妾亲自做的,陛下尝尝好不好?”
魏斯接过了她手中的碗,汤到唇边,他忽然摔碗,猛地掐住郑宜脖子。
郑宜张嘴发出声音求饶,脸色涨红。
“陛……陛下……臣妾……不……”
魏斯盯着她,眼神凶狠可怖:“朕面前,收起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郑宜眼睛充血,拍打着他的手。
魏斯把她甩到地上,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她。
“滚。”
片刻,宫人连忙进来查看情况。
魏斯毫无感情地道:“把那些脏东西扔出去。”
我惊恐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可怕的模样。
他站在这里,整个人冰冷得好像没有温度,令人畏惧,不敢靠近半分。
我静静待在他的宫殿,没有被嬷嬷拉回去。
5
第二天章承来,魏斯转着茶杯,半垂眼眸。
“没有人,愿意留在朕身边,母亲如此,她也如此。”
魏斯在家族没有真正的兄弟。
他的大司马父亲接他回家族,又一直很讨厌他。
讨厌他没有成为个雅正的文人,讨厌他专权。
为了让他把政权还给老皇帝,给家族争名誉。
他的母亲,在他面前以死相逼。
魏斯跪在她跟前问:“难道名誉,比儿子的性命还重要?”
他和他母亲从前在府里过得不好。
他很依赖很在乎他母亲,他母亲死了。
我坐在魏斯旁边,瞧茶水中他的影子。
从前在乱葬岗,他拉着我猎狼,狼血从他眼睫毛滴下。
我被他的猎物咬伤,他撕了衣裳给我包扎,疼得我死死咬住他的手。
他手上现在还有道疤。
乱葬岗的日子,也很像相依为命。
章承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有,如今你有了自己的血脉,你当爹了。”
章承笑着说:“那次你从行宫回来,说她闹脾气,我想象了好久,都想象不出从前那样胆小温顺的姑娘,竟然有脾气了。”
“你们相处,肯定很有趣,她会陪着你。”
魏斯唇角微微有了弧度,眼神柔和不少。
他在意我吗?
他会担心,我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魏斯总说我不够聪明,明白不了书上所说的道理,更不明白他与我说的话。
胆小又愚笨。
他确实很厉害,能在几年内读那么多书,把字写得那样好看。
他亲自教我读书,写字。
他告诫我最多的,是等我成为他那样的人,就不会再害怕。
魏斯从来不笑,随便一个眼神都叫人畏惧。
他皱眉,摇头叹息,觉得我从来没达到他满意的地步。
到了行宫,他开始教我音律,脾气终于温和许多。
像写字一样,我很努力练。
手磨破了皮,他亲自给我上药。
行宫的宫人都说陛下爱我,因为我是行宫的主人,所以陛下更喜欢住在行宫。
章承也说过,我在魏斯心里是特别的,从第一次见我,我躲到魏斯身后,他就知道,有棵铁树开花了。
我飘到魏斯跟前,细细端详他的脸。
最近他瘦了,脸色不太好。
我轻轻告诉他:“魏峥非,我就在这里。”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他神色竟明亮了一分。
我呆愣住,仿佛与他有瞬间对视。
而后他的衣袖被微微拂动。
原来,是有风吹来。
御书房内,中领军胆战心惊向魏斯禀报:
“能进殿伺候的宫人已经吞金自尽,负责当日守卫的侍卫领班也在廷尉狱自杀,只求陛下不要怪罪其家人。”
魏斯抬眸看他:“当真是自尽?”
中领军吓得跪地:“当日……有大司马的人靠近行宫。”
郑宜的父亲就是现任大司马。
魏斯宣了内侍进来,淡淡道:“今晚召幸皇后。”
6
大司马带着朝臣在朝堂上给魏斯施压,魏斯急于找我,没理他。
忽然召幸。
郑宜很解气:“量你是皇帝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听父亲的话。”
嬷嬷笑道:“恭喜娘娘,得偿所愿。”
郑宜拿出小人,摸着上面的头发:“你可别怪本宫,谁让你只是个卑贱的女奴,陛下若真喜欢你,怎么会把你藏在行宫,不让本宫知道。”
“皇后是我的,陛下当然也是我的。”
抽出银针,使劲往小人身体扎,口中不断咒骂。
我若能现身,必夜夜来吓她。
让她不得安宁,每日活在恐惧里。
晚上郑宜卸了发簪,穿着寝衣见魏斯,低颔娇羞,唇角微微带笑。
魏斯坐于床榻,略弯腰看眼前跪着的人。
“行宫修缮之后,朕似乎还未带皇后去过。”
郑宜乖顺笑道:“臣妾愿陪陛下。”
魏斯站起身,走下来:“大司马替皇后去过了,内禁军进大司马府搜查,皇后觉得,会找出什么?”
他立在郑宜跟前,垂眸看着她。
郑宜倏然抬头,神色惊慌:“搜查?那是大司马府,陛下难道不怕……”
“怕什么?”
魏斯敛眉不耐烦,伸手捏起郑宜的脸:“朕只问一遍,人在哪儿?”
郑宜双手抓住他的手,话说不清晰:“不知道……臣妾不知道……陛下说什么。”
内侍慌忙在屏风外禀报:“陛下,大司马求见。”
魏斯已经很愤怒:“朕忙,不见。”
唯一救命稻草没有了,郑宜眼中惊恐更甚。
内侍又来报:“陛下,大司马说有陛下想要的。”
魏斯这才放开郑宜,她一整个瘫软在地。
大司马看魏斯的眼神,无惧中带威胁。
“陛下为了个女奴,命内禁军日日满城搜查,陛下,适可而止了!陛下的人,是在臣手上。”
他在骗魏斯。
我想抓魏斯的手,抓了个空。
“魏峥非,我在这里,你就在你面前。”
大司马接着说:“只要陛下……”
魏斯直接夺过他的话:“明日不见人,朕把你女儿扔进掖庭,三日不见人,朕就把她拉到午门前凌迟处死。”
大司马瞪大双眼:“你——”
魏斯坐下来:“怎么样,要继续跟朕谈条件吗?大司马。”
他依旧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魏斯,不接受任何人威胁。
大司马在魏斯继位时,想让自己女儿做皇后,第一次威胁他。
那时他对大司马说的是:“有胆色。”
郑宜从殿内跑出来,抓着大司马的手:“父亲,你救救我,我不要进掖庭,我不想死。”
皇宫人人都知道,掖庭是个比廷尉狱还要可怕的地方。
里面的刑罚磨人,教人生不如死。
大司马颤抖着手指他:“魏斯!”
侍卫进来,将哭喊的郑宜押了下去。
大司马交不出我。
我已经死在她女儿手中。
她父亲母亲爱她,需要我死。
千支铜架上,烛火微微摇曳,宫殿里只剩下魏斯一人,他抬手揉眉心,孤独地坐在榻上。
他是太尉的时候,也很孤独。
冷漠地看别人,冷漠地对自己。
我坐他脚边,枕着他的膝盖。
他希望我成为他这样强大的人,不惧任何事。
可我知道,能在权贵之间挺直身杆,一切不过仗着背后有他。
“魏峥非,当真是让你失望了,我死了,还要指望你能给我超度,为我报仇。”
有风从殿外吹来。
若在行宫,花瓣飘落我裙角,他会伸手,摸摸我的脸。
7
满朝文武跪在魏斯宫殿外,怒斥魏斯。
“陛下为了个祸国妖女,惩处皇后,让天下人如何看陛下?陛下!”
我坐在殿门荫翳处,看他们整整齐齐跪着,喊得情真意切。
他们骂我女奴,妖女。
我觉得好笑,之前他们也骂魏斯乱臣贼子,杀君弑父。
领头的老臣嘴巴说不停,额上流下汗珠。
我不由飘到台阶前。
伸出手指试探阳光,却被强烈灼烧感猛地疼回来。
太阳很温暖,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躺在摇椅,享受阳光。
我永远被困在黑暗里,冰冷潮湿。
郑宜在寝殿拉着嬷嬷哭:“怎么办,他要杀我,交不出翁辞,他就要处死我。”
嬷嬷慌了:“不会的不会的娘娘,郎主和夫人最疼爱你,不会让你有事。”
嬷嬷企图联系郑家,被侍卫逮了回来。
平日为郑宜传消息的内侍的尸体被扔进皇后宫殿,郑宜彻底慌了。
章承入宫,魏斯独坐亭中看奏章。
“人在大司马手上?”
魏斯没有回答,说起另一件事:“北边的骚动,两日后你带兵去解决。”
章承笑道:“这么说,小惊雀是回到你身边了?肯定被吓坏了吧,你那凶人的毛病,别让她动了胎气。”
魏斯额角起了青筋,慢条斯理放下奏章:“明日朕去行宫,洛阳你替朕盯着。”
章承察觉他的异样:“人还没找到?你现在动郑家?”
“留他越久,他就越以为,有了跟朕谈判的资本。”
“你不怕小惊雀有危险?”
魏斯漫不经心道:“他不敢拿他全族性命开玩笑,还有那些支持他的士族,他也不敢放弃。”
魏斯的意思是,他可以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章承点头:“明白了。”
那么魏斯其实也不是要他解决北边骚动,是调动兵马。
他走之后,又一老臣来见,是武将军。
魏斯收他兵权,给他举家南迁养老。
我靠在魏斯身边,第一次觉得,他怎么这么笨。
大司马敢承认绑了我,不敢做其他事吗?
“魏峥非,你也有这么不聪明的时候。”
魏斯大张旗鼓前往行宫,把郑宜也带上了,同行的,还有掖庭的近半宫人。
朝臣跪他面前阻拦:“陛下被妖女迷了心智,陛下可知百姓如何议论陛下?臣等愿以死,换陛下做个清醒明君。”
魏斯真的,把郑宜丢给掖庭宫人。
“想死?”
魏斯拔出侍卫的剑,扔他面前:“厚葬。”
何必为大司马真把性命豁出去。
老臣子不敢死,现在不得不死。
其他臣子哪里还敢多嘴。
行宫向来是个很宁静的地方,我住的宫殿外种了许多樱花,此时开得正烂漫。
魏斯独自走进殿,停在了屏风前。
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处是我被勒死的地方。
那日我拼命挣扎,身后的嬷嬷力气极大。
“还敢叫陛下的名讳,就算陛下发现你死了,也不会为你动怒。”
若当日我知晓,肚子里有孩子,我一定会更加拼命摆脱她。
拿起她身后的花瓶,狠狠砸她的头。
魏斯转身向案几走去,他伸手弯腰,要摸什么,又蓦然顿住。
以前写字写得累了,我就趴在案几休息。
在他眼中,刚刚看见我了吗?
我喜欢在庭院闭着眼睛晒太阳,偷偷摸我头的是他。
他总不承认。
魏斯坐下来,拿起我尚未抄完的文章,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
最后一张,是我无聊时画的他带我逛灯会的画。
这个时候魏斯还是太尉。
我提着花灯,拉着他的袖角,跟在他身后。
阁楼里我们对坐,烟花绽放。
我望着夜空:“这样自在的时候,就是最弥足珍贵的。”
不知道成语用得对不对,只觉得它很美。
魏斯神情难得温和一些:“这世上,好像有了值得期待的事。”
风吹得纸作响。
魏斯回神,眼中笑意逐渐被冷漠和辨不明的情绪覆盖。
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他会觉得高兴啊。
内侍的声音传进殿,打破安静:
“陛下,中书大人来了。”
殿中只有魏斯与章承二人。
章承表情凝重:“事情不对,大司马看着自己的女儿进掖庭,也不交出小惊雀,我总觉得她已经……”
已经死了。
魏斯面无表情道:“她不会有事,朕不会让她有事。”
章承小心翼翼问他:“你已经猜到了。”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猜到我已经不在了?
魏斯垂着眸,不再说一句话。
他不愿意承认。
8
掖庭宫人来向魏斯禀报,郑宜招了。
郑宜被拖到魏斯面前,身上看不出伤痕,却脸色苍白,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你让我见见父亲母亲,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
还要继续这个骗局,明明心里已经猜到结局。
魏斯还在期待,她说的是真的?
“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很想见见能救她的人,你让她见了吗?”
郑宜哭着说:“她凭什么?我才是你的皇后!她只不过是个女奴生的,伺候过侍御史的儿子,连身体都不干净的女人。”
魏斯压制许久的怒火爆发,起身下来怒踢她一脚。
在她面前蹲下来:“贞洁这种鬼东西,像你这种心思肮脏的人,才每日挂在嘴上,她是不是,朕根本不在乎。”
“皇后?这个位置朕也随时可以废除!你以为皇后可以代表什么?”
郑宜退缩着,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朕最后悔的事,就是登基时没有连带你们家一起抄了!”
“给了你们胆子,把手伸到朕的行宫。”
郑宜被吓得说不出话。
魏斯站起来,彻底失去耐心:“不是招了吗?到底招了什么东西出来。”
掖庭宫人扑通跪下,额头紧贴地面,颤抖着:“陛下,贵人……贵人她……”
最后说出来的声音很轻很弱:
“她已经死了。”
郑宜勉强靠着案几,说完看着魏斯。
宫殿里的宫人瞬间全部跪地,静得可怕,除了忽然吹进殿的风,拂了挂铃。
魏斯抓起她的衣襟,眼睛泛红:“朕给你个机会,她在哪里?”
郑宜发着抖:“你去祭祀那日,她就死了,我只是不甘心,为什么她能得到你,我不能,我是郑家大小姐,哪里比不上她?”
“求你,不要杀我,我,我们家以后,都听你的话,求你……”
魏斯将她微微提了起来:“所以你们就杀了她?把尸首扔进乱葬岗,找狼来啃食!”
郑宜唇齿颤抖:“你怎么……你知道……”
魏斯疯了。
“怎么不继续骗朕了?再骗朕找她,把她找回来!”
“来人,拖下去,明日午门前凌迟,三日不得死。”
郑宜哭着拉他衣袖,被上来的侍卫拖开。
有侍卫进来禀道:“陛下,大司马反了。”
魏斯看着郑宜,轻蔑一笑:“看来你们一家,是急着一起行刑。”
郑宜被侍卫带下去没多久,侍卫就来报郑宜受了掖庭太多刑,刚刚断了最后一口气。
魏斯早安排好章承,又提前折了大司马的羽翼,就等着章承把大司马给他抓来行宫。
晚上风吹来,后殿的花簌簌落下。
魏斯独自坐在台阶下,握着我绣给他的一个荷包。
他的眼睛是红的。
这是我第二次在他眼中,看见眼泪。
我忍不住伸手抱他。
“原来失去我,你也会和当年失去母亲一样,伤心难过。”
他该怎么让我接受,他不愿意相信我死的事实。
最聪明最狠戾的人,祈祷凶手骗他。
“可我的脚刚刚消失了。”
“峥非,下辈子,我就不来了,这世间对我不好,对你,也不好,我把下辈子的好运都给你,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不要把自己变得那么冷漠,那么孤独。”
“谢谢你从来没打过我,也没有因为我犯错,惩罚我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恨他,惧他。
他却没有让我身边的人,对我有怨。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我愿意留在你身边。”
“我们俩的孩子,我肯定会对她很好很好,你肯定也会珍爱她。”
魏斯的一滴眼泪,掉在手上。
他睁开眼睛,忽然猛地伸手一抓,竟在起身瞬间紧紧抱住我。
我震惊地抬头,分明感受到被他禁锢怀中的力量。
下一刻风吹来。
他抱了个空,追逐两步,脱口喊道:“翁辞。”
回应他的,只有随风飘落的花瓣。
魏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片花瓣落他掌心。
9
帝王为个女奴疯魔,竟下旨废除皇后这个位置。
派内禁军去乱葬岗挖尸骨,找残肢断臂。
他住在行宫,变得暴躁,把自己关在宫殿不吃不喝。
连他最信任的中书监,也差点被他刺伤。
天上雷声响起,黑夜看不见乌云。
内侍焦急:“中书大人,内禁军到底能不能找到贵人的尸骨?若找不到,这该如何是好?”
章承望着殿门,叹息:“找不到了,小惊雀怎么这么倒霉,世上的坏事,怎么都到了她身上。”
他看看天:“在这世上,陛下唯一的温暖也没有了。”
“这天,亮不起来了。”
殿外闪电光一亮。
魏斯闭着眼睛,坐在榻上,表情叫人战栗。
他在等。
等他等不到的一具尸首。
我的身体已经消失大半,快了。
快真正地离开这里。
魏斯依然看不见我。
我伏在他腿上。
“原来,离别前是相见而触摸不到。”
“不,连相见都没有。”
最后的相伴,静静的。
曾经在泥潭里,他恶狠狠闯进来。
我于深渊求生,挣扎,绝望,他轻而易举将我带出。
他很冷漠严肃,教我读书写字。
后来,也会对我温柔一点。
魏斯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他头一次这样有耐心。
我捧着他的脸,露出个笑容告诉他:“魏峥非,我也很爱你。”
身体在一点一点消散。
最后彻底消失了。
10
帝王已经在皇家祭祀之处住了七日。
整个洛阳城的百姓都知道,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最终有一日将期望寄托给了神佛。
可人死,又怎会复生?
魏斯看着榻上熟睡的美人,呼吸均匀,气色红润。
他问术士:“她还有多久能醒来?”
术士道:“一个月。”
术士忍不住再问帝王:“陛下真的想好了,以三十年的寿命,换贵人三十年?”
魏斯握起她的手:“朕只怕守不了她三十年,这世间对她不好,朕总觉得亏欠她。”
起初,他生气她愚笨无能。
后来,他气自己何必执着让她变成他这样。
即便两个相同经历的人,也可以活成不同的样子。
她心中有她向往的东西,没有权没有利。
“她不能简简单单地活着,是世道有罪,不是她的错。”
术士看着眼前的帝王,震惊于他眼中的柔情。
他想起那日帝王召他入室,眼睛猩红。
“你可有法子,死而复生?”
逆天命本就不可为。
术士想了很久,问他:“若以寿命换之,陛下可愿?”
这个办法不一定能成功。
魏斯只能等待。
魏斯期望一个梦,她只是偷跑出去玩了,玩累了就会回行宫。
大司马威胁他说,人在他手上。
他心里竟有一点欣喜。
他就知道,她没有死。
尸体是假的,都是假的。
安静的房间内,魏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有她在身边之后,他的世界似乎有了阳光,多了值得期待的事。
若天下没有她,治理起来有什么意思?
术士的小徒儿进来禀道:“陛下,师父,马车已经备好了。”
魏斯的神情暗淡一分,又重新期望起来。
他抚了抚她额边的发,忽然低下头来,吻她额间。
术士以为,帝王要接她回宫。
可是,马车却往一个远离洛阳的方向驶去。
两人站在山上, 看马车越驶越远。
术士疑惑:“陛下怎么不把贵人留在身边?”
魏斯想到, 那日她摔了砚台闹脾气, 说他把她关在行宫。
“她不喜欢行宫,也不会喜欢皇宫。”
应该还有……有他的生活。
番外
我做了个梦,醒来恍如隔世。
梦里我是帝王养在行宫的美人, 被皇后勒死, 魂魄飘在帝王身边。
直到大司马一家被帝王处死。
可我是渔民的女儿,爹娘很爱我。
爹娘以为我病糊涂了,请来不少大夫为我诊脉。
我走出房间,伸手试探地到阴影之外。
阳光照着我的手指, 温温暖暖。
娘抱着鸡进来:“囡囡啊,你怎么出来了, 大夫说你现在吹不得风。”
爹娘给我熬鸡汤, 把鸡腿夹给我。
爹笑着说:“这几日生意好, 明儿上街扯几匹布, 给囡囡做几件新衣裳。”
我喝了口汤, 心里莫名一阵酸楚。
渔村的家是新搬的,村里的人很善良。
爹娘从不吝啬对我的夸奖,全村都知道。
爹每次捕鱼回来,最大的留着做给我吃。
我喜欢赤着脚和朋友在河中摸蚌, 捡石头。
晚上围着火堆喝最烈的酒,烤最香的肉。
我会写字,能教小孩子念书。
偶尔进城, 坐在茶楼中听人说书。
最为津津乐道的, 莫过于当今帝王为行宫那位美人疯魔之事。
如今陛下依然每月前往行宫。
有时候, 一连住好几月。
说书人分析,依帝王六亲不认的性子,或许只是借行宫之事, 除掉大司马。
哪里有什么美人。
他连皇后之位都能废除, 说明心中只有皇权。
我看向窗外,似能隐隐看见远处那座奢华行宫的影子。
住在里面那个最尊贵的人。
他没有亲族, 没有爱人, 孤寡一生。
回家路上,我捡到个小乞丐。
我想撩开他的头发, 没承想被他狠狠咬了口。
他很凶狠, 很可怜。
我决定收养他。
爹娘听到这个消息,愣了片刻, 好在片刻后笑着表示支持。
我为他缝衣, 为他梳头。
他声音稚气, 害怕试探地问:“你会遗弃我吗?”
我摸摸他的头:“我会陪着你好好长大,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很聪明, 长大之后成为富商,娶了个明亮的姑娘。
我觉得自己这一生, 算圆满了。
想要的都得到了。
只是越老, 越固执于年轻时那场梦, 像真的经历过。
我觉得,我在等一个人。
中秋前夕,住在行宫那位无妻无子的帝王驾崩了。
我坐在河边放灯。
灯盏远去, 有个人来到我面前。
模样依稀有年轻时的英挺。
我起身,看着他:“我等你很久了。”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
我无奈笑了笑。
“就是你啊,魏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