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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厌君心

第 12 节 厌君心

皇上不爱我这个皇后只爱萧贵妃。

可他的萧贵妃在无数个深夜里揉着我的腿,“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将她的头发别至耳后,“别急,这个废我双腿,杀我满门的人只有死透了,我们才能出宫逍遥啊。”

1

兰月提着裙摆碎步跑进椒房殿,“娘娘,未央殿传话萧贵妃要来了。”

闻言我放下手中的书卷,吩咐她,“快,浴桶里备好水,花瓣多放。”

“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萧梦儿刚踏进殿,就解开了衣服,敞着里衣嘟囔着:“一天天还要陪他逢场作戏,烦死了。”

随即奔向浴桶,温热的水溅了我一脸。

“梦儿,你好歹也是个贵妃,这样散漫有失分寸。”

她抬起手点了点我脸上的水珠,滑过我的鼻尖,落在我的下唇,“姐姐,除了你哪里还有人能看见?”

她又杏眸一转,笑意荡开涟漪,“再说分寸?姐姐与我之间的分寸早就微乎其微了。”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却快意十足,这样的萧梦儿,卫乘风就是做梦也得不到。

他不爱我,他心心念念的萧贵妃却爱我。他以为夜夜醉在美人怀里,其实都是幻香和药酒营造的假象。

而他的美人正在我的怀里。

萧梦儿湿润的发尾浸湿了我的前襟,清浅的呼吸扫上去,凉感颤遍全身。

“臭男人哪有姐姐怀里香。阿棠,近日腿可好些了?”

我捏了捏小腿,仍然无知觉。

卫乘风当初下手够狠,他是铁了心要我当个废人,彼时他初登基,根基尚不稳,我爹步步施压,他只得立我为后,为了得到我爹及朝堂的支持。

一年后他羽翼渐满砸断我的腿,鲜血染红他的眼尾,咧开的嘴角肆意张狂,“晏家不是想让你做皇后么?朕便如愿让你坐着这后位,坐着晏家用尸骨堆上的后位。”

我又何尝不知,他这是以我为引,在逼着我爹反,我拖着废腿往外爬着,眼睁睁看着我爹杀进宫,拿剑指着他,“我晏家能扶你上位也能推下你,你既然对我晏家不满,为何要拿我女儿开刀,大可朝我放马过来。”

晏家辅佐三代君王,最终以谋逆罪满门抄斩。

卫乘风却独留我,他昭告天下,【皇后贤良,自废双腿谢罪,陛下念及发妻情深,留其后位。】

他拍着我的双腿,凑到我耳边沉下声,“这后位坐得可好。”

一字一顿戳着我的心窝,千疮百孔,血液横流。

人们只知帝后情深,不知君心莫测。

萧梦儿进宫时,带了一名医女,每日为我针灸。

我回过神,握着她的手,“梦儿,让秋霜再加把劲儿,我一定要站起来。”

她乖巧地点点头,搂住我,“阿棠,我今夜可能露宿你这?”

我圈紧了她的身体。

她悠悠仰起头,眼底湿漉漉的,“那明天卫乘风要是发现我不在他旁边怎么办?”

“怎么办?你坑我又不止这一次了。”我蹭了蹭她的鼻尖,压下嘴角。

2

卫乘风早朝都没上就来找我问责。

“晏棠,你半夜又给梦儿叫来抄经书?”

什么叫又,明明每天都这样,只不过偶尔留宿罢了。

枕边人夜半消失不见他都不知,萧梦儿给他下的药量当真是不少。

我的轮椅被他推出老远,撞到桌腿堪堪停住,花瓶震落,倾出的水打湿了我的肩头。

他早对我这幅落魄样见怪不怪了,事实上我越落魄他越满意。

“臣妾身居后位自然要管理好后宫,萧贵妃引得皇上不知节制,不该罚?

萧贵妃勾得皇上专宠,让无数美人独守空房落泪,不该罚?

就应该让她静静心,脑子里少些这些污秽的东西。”

卫乘风一步步靠近我,脚踩在我的裙摆上,花瓶碎片咯咯作响,花苞碾分了瓣儿,他眯起眼睛,“朕看是皇后心生嫉妒吧,成婚三年,还是个处子,你休想朕碰你。”

我忍住笑意,那自是最好,我这身子只有梦儿能享用。

“皇上多虑了。”

“梦儿呢,你给她关哪了?”

“瞧皇上这话说得,臣妾哪有那个胆儿啊,萧贵妃昨夜抄累了正在臣妾榻上休息呢,皇上既然如此爱护她,在这大声嚷嚷也不怕饶美人清梦。”

我转动着轮椅,绊得他一个趔趄。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臣妾笨拙,还请皇上恕罪。皇上若没有其他的事,请回吧,待萧贵妃醒了,臣妾会将她好端端送回去的。”

他恋恋不舍往屏风后看了眼,还想说些什么。

我挡在他面前,抬眼看着他,“皇上还是以社稷为重,莫要坐实了萧贵妃妖妃的头衔,您就忍心要心上人遭非议么?此时落人口舌,往后如何立她为后啊。即使臣妾想让贤,悠悠众口也难堵啊。”

他嘴上说着后位不过是个虚无的名份,而他对萧贵妃的爱是真切的,可心里未必这样想,指不定盘算着怎么除掉我。

萧梦儿是怎么入的宫,他清楚,满朝文武也清楚,他要铺好路才能让心爱之人不被诟病,名正言顺坐上后位。

如若我肯松口,于他了了一桩心事,于我留了一条命。

有了命,我才能要他的命。

“那就劳烦皇后了。”

我够起颓败的花,嗅了口,香如故。

3

锦被下,萧梦儿的身体哭得发抖。

“阿棠,我当初就不应该救他,他死了也就不会害了你,也不会害了太子。”

她像小时候一样哭起来五官皱在一起,我笑她像颗糖渍青梅。

甜甜的梅香漫至口腔,生津解渴。

我像一个茶客,啜一滴泪,啄一口梅,她以身为酒,羞涩开始发酵,又烈又浓的气息让我红了脸。

于是一晌贪欢,一醉方休。

“梦儿,心情可好点了?”

她脸埋在胸前抱着的衣服里,“阿棠,你出去,我换好衣服就回未央殿了,别让人看出来你我只是表面上的不和。”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4

昨夜萧梦儿受罚的事兰月一早传出去了,不负我望,后妃们都结伴哭哭啼啼向我诉苦。

“娘娘,萧梦儿仗着有些姿色,这才进宫三个月就惑得皇上一眼都不肯看我们。”

从前是卫乘风不愿面对我,时不时的就翻她们的牌子,萧梦儿来了自然也就不再搭理她们了。

我闭目揉着额角应付她们,“萧梦儿在后宫里确是容貌出众,本宫都自叹不如。否则也不会让皇上还在皇子时就对她一见倾心。”

自己的女人当然得自己夸。

一个不怕死的才人接过话,“娘娘,听闻当初您才是先太子的太子妃人选,是萧梦儿使计才挤走了娘娘,如今她还要进宫来与娘娘争一份宠,不自量力。”

“究竟是谁不自量力在本宫面前搬弄是非!妄议朝政!”

我定睛看着她,她迅速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她说的不假,先太子妃人选是我,不过是因为梦儿知道我不愿进宫才瞒着我做了这件事,我们都知一道宫墙误终身,这吃人的地方进不得,可她为了我的自由牺牲了自己。

因为这事,我爹还和他爹闹了些不愉快。

谁料,卫乘风为美人怒发冲冠,先皇驾崩后,毒害了太子,以后位为筹码,求我爹扶持他。

如今我和萧梦儿皆成了笼中雀。

我轻声一笑来缓解现下严肃的气氛,“你们可知,本宫心里有气,气得是你们不成器啊。”

她们纷纷不解看向我。

“本宫护得了你们一时,护不住你们一世。”我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腿,又认命般闭上眼,“本宫已然是个废人,再往后怕是也是个废后。”

她们不约而同跪下来,像自己迕逆了我一般,“娘娘!”

“起来吧。听本宫说完,皇上待本宫情深意重,自是会给本宫个圆满。

本宫这个位置以后是留给谁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们是本宫的姐妹,如今本宫能在皇上面前提醒他雨露均沾,能鞭策一下萧梦儿,可你们也要尽力去为啊。”

“本宫始终相信容貌是天生的,可事在人为,本宫便是靠着父亲坐到这里,她萧梦儿什么家世,父亲是丞相大人,皇上宠她要立她,有谁人敢说不?

你们若没有媚人的伎俩就让家里争点气,皇上是明君,看在前朝的面子上自然不会薄待你们。”

“本宫父亲是个武夫,可惜有勇无谋,你们的父亲一定能比他胆识过人。不懂不会的尽管来问本宫,你们是皇上的女人,也要做对他有利的女人,以色侍人能到几时?只有这样没有宠爱也能活到最后。”

殿内片刻寂静后,她们暗地交换数次眼神才齐声说道,“多谢娘娘指点。”

她们走出去好远,兰月替我热敷着腿,“娘娘,她们会为您所用么?”

我在救自己也在救她们,前朝后宫素来密不可分,她们被教导要取悦帝王,靠着帝王那点虚假的情爱抬楣耀祖,却不想家族势力更能撑起脊背。

这势力无需太大,会抱团会见风使舵就行。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我父亲能做的,我也能做。

5

我每天以训诫萧贵妃为由招她来椒房殿,秋霜为我治着腿,萧梦儿喂我吃着葡萄。

“秋霜,阿棠的腿治了这么久你有没有把握?”

秋霜不语拿起一根针扎在我膝盖上,我小腿竟有了反射。

萧梦儿擦了把手,“我试试。”

她手微握拳敲在我膝盖上,我的小腿跟着颤抖。

“阿棠,你看见了么?”

我拉着她的手恨不得叫出声来,但现在不是声张的时候。

“要不要站起来试试?”萧梦儿扬起眉毛试探着问我。

“嗯。”

“快,你们来搭把手。”

她们扶着我,我一点点挪起身,下肢剧烈的抖动让我冒出了细汗。

我还在坚持,余光却瞅见明黄色的衣角从殿外掠过,那道声音如凉水浇在我腿上,“今日得空,特来瞧瞧朕的皇后与爱妃相处的可融洽?”

咚—,我重重摔在地上。

萧梦儿将桌上的碗碟悉数打翻,捂着耳朵尖叫。

卫乘风疾步走近,将她搂进怀里,居高临下用鼻子质问我,“皇后你在做什么?”

我撑起半个身子,露出手腕,“让皇上见笑了,萧贵妃相中了臣妾的镯子,这镯子对臣妾意义非凡,臣妾不过是想拿回来,与萧贵妃起了争执才闹出此事,后宫之事无须皇上费心,臣妾自会处理好。”

“哼,处理好?你就是这么处理的?”他环顾四周尽是狼藉,低下头哄着萧梦儿,“你和个废人争什么?朕瞧着不过是个普通的镯子,平平无奇,你若喜欢,让内务府送些任你选就是。”

卫乘风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萧梦儿抿着嘴,拳头握得紧紧的,像只小兽似乎随时就要发动进攻,可爱得很。

他不懂,这镯子可不是个一般的物件儿,是萧梦儿送我的信物,一人一只,内侧暗雕了并蒂莲。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她推开卫乘风风一般的跑出去了,留下他一脸茫然,“梦儿……”

“你!静闭思过一个月。”

撂下这句话他追了出去。

“臣妾恭送皇上。”

我转过头,秋霜的针灸布袋被萧梦儿甩到了椅子下方。

“兰月,去查查今日是哪个太监当值,为什么皇上来了无人通报。”

“是。”

我坐回轮椅,另取出一对青玉连环拿出其中一个用帕子包好交给秋霜,“喏,带给你家主子,本宫寻了好久才找到的,替本宫哄哄她。”

玉不渝而环之不绝,我心亦如此。

6

得益于禁足,椒房殿无人来访,兰月每日扶着我练习站立,一个月我居然能迈出几步了。

“阿棠,今日听闻卫乘风又杀了个大臣,说是因为上奏弹劾我。他真是个疯子,明明是他早就决定好要杀的,偏偏要我去担这个罪责。”

萧梦儿揉着我的腿,“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将她的头发别至耳后,“别急,这个废我双腿,杀我满门的人只有死透了,我们才能出宫逍遥啊。”

“阿棠,我们真的要把命押到卫云琅身上么?”

我轻捻着她的耳垂,思考着。

我爹并非真的有勇无谋,他征战多年,无谋又如何打赢一战又一战呢?

他敢反,必定是留有后手,最后的砝码便是长公主卫云琅。

看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听过刀剑饮血骏马嘶鸣的长公主。

“皇室已无皇子,我们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个孩子,这孩子若是旁人所出,日后也可能是个祸患。”

“而长公主同为女人,她应是会懂我们的苦楚,新帝一旦登基就会下旨遣散后宫,我们就能重获自由之身了。”

“可是长公主就一定会帮我们么?”

我摩挲着萧梦儿的唇畔,不语。

只因我也在赌。

“谁说本宫是在帮你们?”

“是长公主……”萧梦儿闻声窃语爬到我身后,撩起我的外袍罩在脑袋上,晃动的珠钗戳得我后背直痒痒。

我捉住她的手,将她一并拽出,“臣妾携萧贵妃参见长公主。贺长公主大胜归来。”

“免礼吧,你们两个倒是一点不知避讳。”

萧梦儿轻轻扯了下我的衣袖,“阿棠,她、我们……”

“你们什么?也就是本宫那蠢皇弟看不透你们之间的猫腻。”

我手背抵着额头伏在地上,“臣妾恳请长公主看在臣妾父亲曾教过长公主的份儿上成全我们。”

她伸出脚,翘起的鞋头勾起我的下巴,萧梦儿要上前被她瞟去的目光止住。

“晏棠,本宫究竟是要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还是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

7

腿疾初愈,跪得太久着实痛得厉害。

我大腿一时乏力,身子偏倒在一侧,萧梦儿跑来扶住我,脸颊垂落一缕发丝,半滴泪缀在眼尾,贴着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卫云琅收起脚甩开袖背过身,月光投落在她的发尾,若隐若现的银镰斩得了黄沙烽火,斩不了红尘纠葛。

“所以我是输在太坚强么?”

“长公主怎么会输呢,谁人不知长公主披甲执锐战无不胜,大盛以有长公主为大幸。

晏棠愿助长公主以利刃磨天子之剑,是以安邦定国。”

卫云琅离开的身影留下斑驳月色,地上霜笼起年少的心事。

“阿棠,她......”

我伸出手覆上萧梦儿的手背要她安心,卫云琅绝不是拘泥情爱的人,要坐稳天下的人必定以大局为重,况且她等这一天也很久了。

我爹应是也没想到,那个被他斥责忤逆,曾剑指龙椅问他女子为何不能坐的孩童,正要迈向昭昭的帝王位。

“兰月,本宫要你查的那名太监,查到了么?”

“娘娘,小元子那日腹痛难忍,说是午时休息时吃了刘才人身边的公公分享的糕点。而刘才人正是那日对贵妃出言不逊,被娘娘训斥的那位。

娘娘用动手么?”

“假装不知,看看她在玩些什么花招。”

8

卫云琅凯旋,加上南方水患治理成功,卫乘风下令大办宫宴庆祝。

宫宴上刘才人靠着父亲治理南方水患的功劳,封了个淼贵人。

有实例在前,在坐的嫔妃自是都闻到甜头了,她们朝我投来欣喜的目光,我抿了口酒淡然。

入夜天凉,卫乘风头疼得厉害,萧梦儿陪着他早早离了席。

散席后回椒房殿的路上,嫔妃们围在我的轮椅旁,“娘娘您说不管立下什么功都行吗?”

“那是自然,为君分忧,更是为国分忧,替皇上守好这天下,善待这苍生,能没有赏么?但得是大功才有重赏啊。”

“大功?还望娘娘指点。”

“咱们皇上啊日理万机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比如长公主大胜好几场,可朝廷给的赏赐,一层层分下去,到那守边小将士手里也就是所剩无几了。

所谓人在国在,若是此时有人肯出钱稳住军心这对稳固江山是不是有益之事,本宫再在皇上面前帮着美言几句,还怕没有赏?

到时只怕你们不敢接啊。”

人我都给卫云琅送去了,该怎么拉拢我想她心里有数。

以抚慰戍边将士之名和手握兵权的长公主来往,也能逃过结党营私的名头。

而卫乘风敢把兵权交给卫云琅,也是知道她作为自家人会心甘情愿替他守护山河,总比交给外戚要保靠,又是女儿身翻不起什么云海。

只是他没想过,前有他毒杀太子,后亦有卫云琅效仿之,不过是夺权,一父所出谁又能差到哪去?

9

萧梦儿点上熏香,转过身替我摘着发钗。

我从铜镜里注视着她,“卫乘风今日这么快就睡了?”

她从后面环住我的脖子,下巴抵在我肩上,“去淼贵人那了,人家啊还安慰我,别生气说这是安抚臣子之心。他不知道,我心里快活得很。

天天对着他扯着嘴硬笑,我都恶心死了。他一碰我,我都恨不得洗个八百遍,怕脏了阿棠你的手。”

我捏了把她的腰,她嗔笑。

“好啊,朕不知,皇后与萧贵妃竟好到如此地步!”

卫乘风惨白着脸,目眦欲裂到站不稳,身边的淼贵人伸手扶了他一下。

“若不是淼贵人告诉朕,朕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行,既然知道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我侧过脸亲在还挂在我脖子上的萧梦儿唇上。

“你你你你,放肆!”

他语无伦次,气到头晕。

我按住萧梦儿的头,温度融进口腔,她垂下的睫羽如暮色,杂乱呼吸笼罩下的我们沉入眩晕旁若无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视朕为何物!”

无物。

“皇上还请保重龙体。”

卫乘风正要阔步来指责我们,淼贵人先一步跪下想表现自己的婉顺,卫乘风一个急停,急火攻心,竟晕倒过去。

“皇上,皇上。”淼贵人呼吸一窒,眼睛瞪得溜圆。

我盘着萧梦儿的腕骨,“今夜酒里加药了?”

“还换了熏香,你没闻出来?”

我戳了戳她的眉心,“我说我今日这么冲动,你是要害我还是害他?”

“来人,淼贵人谋害皇上,给本宫拖下去。”

“是你,是你们两个一直以来暗中苟合,我要告发你们。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会为我作主的。”

将死之人怎么替你作主呢?

又或者我怎么会让他有机会醒呢?

“你当本宫看不见隔三差五窗外的黑影?若非本宫故意,你的人又怎么能进来?本宫教你们自立,你得了好又想拿捏本宫,真是令本宫寒心啊。

哦,对了,你的封号还是本宫提议的呢。水啊,能载舟也能覆舟。”

本来还想着怎么去圆卫乘风中毒一事,倒有替罪羊送上门了,甚好。

三尺白绫送她上路。

10

卫乘风昏迷不醒,天空灰得添了几分压抑。

“张太医,皇上如何了?”

“回娘娘,先喂些药调理着吧。”

张太医与我爹是旧时,从军路上条件不比京城,他好些次伤口未及时处理回来后高烧不止,都是张太医救回来的。

他替我包扎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手重了怕我疼,轻了怕压不住血,“你爹这个蠢脑袋怎么扶持了个暴君。”

卫乘风不许任何人为我医治,她想着法子往我宫里塞药。

萧梦儿带进宫的秋霜是他的女儿。

“那劳烦太医了。”

他离开时留给我一包药,勤泡着腿有益于恢复。

“娘娘,淼贵人刚升了位份,怎么会谋害皇上呢?”

“就是啊,其中会不会有些误会?”

萧梦儿帕子掩面哭哭啼啼,朝我暗送秋波,“皇后娘娘明察,皇上本来在臣妾宫里待得好好的,叫淼贵人叫了去,皇上想着她父亲的功劳不可冷落她就去了。谁知她行媚术要留住皇上,多了剂量才害了皇上。”

我用脸帕擦着卫乘风“遗容”,浸了药的帕子更能让他安详几分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若是淼贵人肯安分点,也不会害了皇上。好了,眼下皇上卧床不起,各位妹妹们可要督促家里好好替皇上分忧,落难鉴人心,一旦皇上醒了自有定夺。”

“娘娘请放心,臣妾一定转达到。”

她们说完话迟迟不离开。

“还有话?说出来就是。”

“娘娘贵为皇后,伺候皇上的累活还是让臣妾们轮流来吧。”

我当然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若是有幸给皇上伺候好了,日后也少不了赏赐。

我看向水盆里泛起的涟漪,不知是我脸帕挤出的水还是眨眼挤出的泪,“各位妹妹是嫌本宫腿脚不利索?皇上不曾嫌弃本宫,本宫就是用爬的也要照顾好皇上,不负这份恩情。”

“是臣妾们失言,帝后情深,臣妾们怎敢僭越,请娘娘恕罪。”

“罢了,都退下吧。这朝堂还需你们各位的家族把持才能安定啊。”

萧梦儿把帕子甩到卫乘风脸上,“烦死了,还要等多久。”

“快了快了。”

屋外细雨绵绵,屋内龙床前双凰舞。

湿意缱绻在每一句尾音,细汗与雨珠交融,流及潮湿深处,滋养一片片青苔。

我们辗转翻滚成一起下坠的雨滴,我心如水,水滴石穿。

一声声,一叹叹,空阶滴到明。

11

卫乘风昏迷一月有余,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我坐在轮椅之上,求萧丞相想个法子或是推荐个合适人选代为理政。

萧丞相提议由长公主代为摄政,朝堂上一部分从众,一部分已投靠长公主,一部分质疑,“长公主可是女子之身啊。”

“女子?长公主领兵打仗时,你们怎么不说她是个女子何以上战场?”萧丞相一句话噎得他们闭了嘴。

我抬起手煞有其事拂了拂眼泪,“皇上龙体欠安,先帝又福薄,如今就剩长公主这么一位皇嗣,试问各位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来把持朝堂。”

我在百官面前用手一个个指去,“是你?是你?还是你?”

无人敢接话,否则就是趁乱生谋逆之心。

“这……”

“长公主护国有功,名在当世,老臣恳请长公主代为摄政。”萧丞相率先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

卫云琅身着素色长袍匿在人群里,抿唇斟酌。

“今日本宫得到边关传信,他国听闻皇兄卧床不起,蠢蠢欲动。

为稳住朝堂,本宫愿越俎代庖,辅佐皇兄,共理朝政,皇兄天佑福泽,待他醒来,他定不会放在心上,一切都为了我朝安定。”

12

三个月后,秋霜银针封穴加药物辅助,卫乘风假死。

他入殓后被送入冰窖保存待下葬。

我和萧梦儿在冰窖门口哭到昏厥,“让本宫再见皇上一面吧。”

守卫也犯了难,“二位娘娘别为难我们了,再说这地方寒气大得很,小心伤了娘娘的身子。”

卫云琅感叹帝后情深,宠妃意重,下令让我们进去再好好道一次别。

棺材下设有机关开棺很容易。

我隔着帕子拔出藏在他头顶的针,结霜的睫毛下是布满血丝的眼球。

我取出藏在大氅里的榔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腿上,“第一下是为我泄恨,第二下为了我晏家,第三下为了枉死的太子。”

他眼球的剧烈抖动带着面部抽搐。

直到他的裤子被鲜血浸透,上下两层黏在一起,我才收手。

我拿出一颗夜明珠塞进他嘴里,“臣妾祝您一路走好。”

两枚钢钉将他的手钉在棺材板上,轻易让他死掉太容易了,清醒的痛苦才最折磨人。

听闻冰窖偶尔幽幽地传来呜咽声。

萧丞相叹了声气,“还是下葬了吧,入土为安。”

13

卫云琅辅政期间,国泰民安有目共睹。

她不像卫乘风,只会武力压制,一言不合就提刀。

死在卫乘风门外的忠言逆耳的官不计其数,日子久了无人敢劝谏。

如此贤明的卫云琅,百官甘心迎她为帝。

她下旨,遣散妃嫔,自行择去处,有意者可在女子私塾读书,科考合格者亦可入宫为女官。

此诏一出,满堂哗然。

“皇上请三思啊。”

“女子怎能入仕。”

她坐于龙椅之上,敛了敛眸,“怎么各位爱卿下一句还要来质问朕么?”

“臣不敢。”

萧梦儿收拾着包裹见我发呆凑过来,拉着我的手,“阿棠,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你回萧府等我,我处理好一些事情就去找你。”

卫云琅说的是遣散妃嫔,不是遣散后宫,我不在这之列。

我拿着凤印去找了她。

“恭喜皇上得偿所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妾特来请辞。”

她敲了敲砚台,“来磨墨。”

“你若愿留在御前当个女官,朕便平反你晏家的冤案。”

我手上一顿,墨汁溅污了衣袖,她给我的蜜糖内里是陷阱。

“皇上是明君,皇上念及师恩如若愿为臣妾父亲平反,在天下人心里那是心怀大义。”

她拽过我的手,手腕的疼痛迫使我正视她。

“少给朕戴高帽,你当真不知道朕对你的心意么?你若真对朕无意,又为何替朕上药,为何在朕受罚跪着冻僵时,褪去衣物贴着朕为朕暖身子。”

“是你先来撩拨朕,却又推开朕。”

我步步后退,却被她起身堵在书柜一角。

那时年幼,我并不知女子之间也会有情愫,只觉那种纯碎的肌肤接触让我心安。

娘亲发现了我的秘密,她说那是家门耻辱,将我关起来要我思过。

父亲说卫云琅已经学的够多了,没有什么能再教给她的了,要她回宫自己加以练习。

她要我随她进宫,当个伴读,说可以无拘无束,可是她没想过她是公主无人敢管她,可我一介臣女在那只能小心翼翼。

再后来我再没收到她的消息,也许是父亲有意阻拦。

这事传出去,晏家的颜面是小,皇家的颜面是大。

也就是那时,萧梦儿闯入了我的生活。

我爹和萧丞相一文一武,但无利益冲突,私下相处很是融洽。

萧梦儿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一颦一笑皆合乎于礼。

我素来看不惯她,我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是个野小子,而她就是我爹嘴里别人家的姑娘,因为她的好名声,她的对比,我暗地里挨了好些骂。

娘亲放心我们的关系,要她多教导我,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才是女人最终的归宿。

她将门推出个缝儿,探着脑袋唤我,“姐姐。”

我背过身,余光扫过她,“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我这不欢迎你。”

“姐~姐~”

一句撒娇叫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好说话!”

娘亲不会想到,每一个束缚之下都有压抑不住的放肆。

她面若桃花从我屋里出去,娘亲夸她,“女儿家啊,就得像梦儿这样。”

锦被下的潮湿氤成我心头的雨,淅淅沥沥浇灌着内心的欲望。

“姐姐,过几日我再来,你可要好好学习。”

“嗯。”我含糊应了声,她塞给我的帕子上的图案让我红了耳根。

14

我看着卫云琅,说了句自己都听不下去的话,“皇上,有些事错过就没结果了。”

“那你怎知朕会让你和萧梦儿有个结果?”

门陡然被推开,萧梦儿手里拿了一卷圣旨,她抬手抖开,是卫乘风亲笔写下的传位圣旨。

“人人皆知,先帝宠臣女,为哄臣女开心甚至写下诏书,只要臣女诞下皇子便传位于他。臣女能让人治好晏棠的废腿,自然也能想个法子伪造有孕,再抱个孩子抚养,如此一来,皇上谋来的皇位便要拱手让出了。”

墙角的冰凉顺着后背沁入身体,温热了我的眼眶。

我的梦儿向来是为我着想的。

我爹将我许给太子,她知我不愿困在那一方天地,便背地里“勾搭”太子,太子是个好人,知这世道女子无选择,愿意陪她做戏。

我爹怒骂萧丞相行事不地道。

太子死了后,她哭了好久,叹好人无好报。

卫乘风因幼时被嫔妃陷害落水, 濒死之余被萧梦儿所救, 对她救命之恩念念不忘,铲除我晏家后不顾世俗眼光, 将她接进宫。

一是圆了自己年少爱意, 二是要用郎情妾意来恶心我。

可萧梦儿自始至终都是我的人啊。

“皇上若不肯为晏家平反,不肯放晏棠出宫, 臣女便将此诏公之于众。”

卫云琅扣住我的肩恨不得摁进墙里,冷眼看着萧梦儿,一字一顿, “你就不怕朕杀了你么?”

“臣女死不足惜, 可皇上杀了臣女就如同要了阿棠的命,您强留阿棠又有何意义?皇上若真爱她,便知道她从不是枷锁下的女子。”

“她想要的自由您给不了。”

卫云琅还发着力的手颓然松了劲儿, “朕是输了, 朕永远不会为你赌上命。还有许多旁的事等着朕去处理。”

我带着狂草落笔的诏书和萧梦儿出宫了。

15

远离京城的地方萧丞相给我们安置了一个宅子, 让我们远离纷争。

我深吸一口气,自由之地的空气都比宫墙内要诱人。

“阿棠, 尝尝我做的甜羹。”

萧梦儿袖口挽起, 拿着大勺冲我比划。

兰月悄悄附在我耳侧,“小姐,闻着这味道不能好吃。”

萧梦儿拧起眉毛, “你这小丫头, 瞎说什么,我做成什么样阿棠都不会嫌弃的。”

是啊,这比任何一桌珍馐都要美味。

吃着吃着, 我就哭了。

若我是这世道中的循规蹈矩的女子,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爹娘会愿我与夫君举案齐眉,早生贵子。

阿兄说他是我永远的靠山。

我的离经叛道害得暴君掌权, 害得我家破人亡。

“阿棠是不好吃么, 不吃了不吃了。”

萧梦儿肩上的锅灰呛得我嗓子发紧。

“是太甜了, 梦儿。可爱一个人怎么会有错呢?”

将军府的牌匾重新被挂上,卫乘风的名声烂成了泥。

我大摆酒席迎娶萧梦儿入府, 不在暗处缠绵, 要在光下相爱。

旁人都说我这是违背道义,逆天行事。

可院内依旧坐满了人。

门槛外的烂菜叶, 啐的唾沫,盖不住院内的好景。

从前的后妃纷纷送来祝福:

“晏姐姐,你叫我们不要依附男人,你看我如今也入仕了。我也撑起了家族一份势力, 阿兄见了我还要称一声大人呢。”

“妹妹眼拙, 同在后宫时竟没有看出你们两个的『私情』。”

“晏姐姐,妹妹们愿你们百岁不分离。”

合卺而饮, 花开并蒂。

闹哄哄的嬉笑让我先羞了。

“皇上驾到!”

萧梦儿瞬时生出了敌意,小声嘀咕,“她来抢亲?”

卫云琅云淡风轻, “朕是来给你们撑腰来了。”

“这世间的真爱本就稀有, 又何惧性别。难道只有男女之情才值得歌颂么?男也好,女也罢,任何一份难得的爱意都应得到尊重和祝福。”

此语一出, 再无人敢嚼舌。

爱从不拘束性别,若有来生,我们还要同做女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