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重生后我杀疯了
第 13 节 重生后我杀疯了
前世一朝花轿错抬,我被推入深渊而亡。
而表小姐叶芷卿却顶着我的脸,坐着我的花轿,嫁给了太子。
成了一缕孤魂后,我才知晓,原来她是父亲外室生的女儿。
而我死后,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我的所有。
与我许白头的太子拥着她:“委屈你了,今后都要以她的身份活着。”
为迎她外室母亲进门,我娘亲被她喂毒而死。
外祖一家为她肝脑涂地,却被诬为反贼惨死边境。
天道怜惜,甫一睁眼,我再度看到叶芷卿。
她两颊微红:“婉婉,听说太子殿下明日便会请旨赐婚,我真替你高兴。”
1
“婉婉,婉婉?”女子的声音熟悉到令我心头发颤。
似经过数个轮回般,我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臂,一双细白的纤手。
沿着手腕往上,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紫色软烟罗裙,袖口处绣着娇艳的玉色荷花,面容清丽,巧笑倩兮。
多年的恐惧令我后退一步,我下意识地拂开她的手,转过身用微颤的手扶住桌沿。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来,我明明都是附着在那个玉镯上的,她为何能看到我,还能触摸到我?
我得想办法,我不能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死去……
叶芷卿如今贵为皇后,我孤身一人,她要杀死我易如反掌……
身后女子轻轻柔柔地靠近,关怀道:“婉婉,你怎么了?出了好多汗,身子可是有不适?”
不对……我警觉地抬起眼,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你刚刚说什么?”我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叶芷卿。
她似乎是被我的眼神吓到,微微后退了一步,咬着唇道:“我听说太子殿下明日便会请旨赐婚……”
不是魂魄死灰复燃,而是我重回了这日。
心思百转千回,下一瞬如得天明。
我低下头,满心的苦楚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滔天的恨意。
“你为我高兴?”我死死地克制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问道。
“自然,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你能嫁得好男子,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况且你与太子两情相悦,婉婉,你会是天底下最好命的女子。”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表情一点都不作伪,似是真心实意地为我高兴。
可我知道,她与太子,还有我的父亲,会在大婚那日故意将花轿弄错。
前世这时,我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与我朝夕相处的弱女子,竟有那般歹毒的心思。
只怕此刻,她心底里正在嘲弄我的天真、愚蠢和无知,被他们生生骗了数十年。
我用冰凉至极的手,回握着她的手,她要收回时,被我用力地抓着。
“高兴……高兴是吗?”我淡笑着,平静地道,“表姐,我会让你更高兴的。”
说完,我像丢开脏物一样拂下她的手。
叶芷卿不是蠢人,她试探着问我:“婉婉,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倘若是前世的我……前世的我多喜欢她啊。
七岁那年,父亲从江南领着一个小女孩回来,说这是表小姐,以后就陪我们婉婉玩。
母亲生下我之后,便身体不大好,整个府里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乍然间看到一个年岁一样的小姑娘,我高兴极了。
自那以后,有我一根簪子,便有她一根钗。
我母亲心善,怜她孤苦无依,好长一段时间亲自盯着府上下人,要他们不许给这位表小姐脸色看,要一视同仁。
从那以后,明府便有了两位小姐,穿一样的绫罗绸缎,吃一样的美食珍馐,戴一样的金银珠宝。
可这一切,换来了什么?
是我父亲明清殷与外室苟且十余载,筹谋着算计着原配妻女的消失,为他一家四口让位。
是我尸身零落于悬崖之下,是我母亲一日日地喝下“亲生女儿”熬的毒药,死时七窍流血。
是我外祖一家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他们捧在手心疼了爱了一辈子的乖乖孙女,会让他们埋尸荒漠,满门绝后。
我既能重来这一次,必然要将他们一个一个都剥皮拆骨,即便以身殉天道,又有何惧?
2
“我尚且不知太子会在明日请旨赐婚,你又是从何处听说的?
“莫非,你与太子私相授受?”
何止是私相授受,只怕在我不知晓的地方,他们早已拧成一股绳。
前世听到她的这句话时,我只顾着欣喜,却从未往深处想去。
我逼视着她的眼眸,不允许她退后分毫。
叶芷卿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摇头:“婉婉,你怎会如此揣度我?那可是太子殿下,我只是……只是太子殿下的随从昨日来送东西,随口提了一句罢了。”
我望着她白皙柔美的面孔,心底里嗤笑了一声。
简直是荒谬,我从前是有多信任她,是有多天真,竟能让她有这般自信,随口便拈来这种漏洞百出的话用来搪塞我。
如果是前世的明曦,她一定会信的。
在爱意中长大的她,从未怀疑过一心疼爱自己的父亲和温柔善良的表姐。
这时,外头进来几个丫鬟,手里捧着东西。
我的贴身丫鬟碧荷进来时,先是瞧了一眼叶芷卿,而后快步走到我身边。
“小姐,表小姐,这是前几月订下的皎白粉,只是今年沿海产量不多,只得这些。奴婢想着小姐您向来不用这些,余下的我已经让人送到表小姐的院儿里去了……”
所谓皎白粉是能让女子肌肤变白皙的东西,看见这样东西,那些被遗漏的种种浮上眼前。
我依稀记得刚入府的叶芷卿肌肤偏黄,可我是随了我母亲的白皙,想来她这些年便是靠着这些东西一步步变成如今模样。
我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一脚踢在她的膝处:“什么时候这府上的丫鬟都能做主子的主了?”
碧荷,碧荷,枉我救你出吃人窟,枉我待你不薄。
你背着我与叶芷卿勾结,前世指挥着轿夫将花轿推下悬崖时,可曾想过有一日我会再爬上来?
她趴在地上,紧紧地抓着我的裙摆:“小姐,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错了……”
我瞥了一眼叶芷卿,果不其然,她蹲了下去,面带怜惜地看着碧荷。
“婉婉,碧荷是你的贴心人,纵有不对,慢慢说道便是。”
我轻声笑了笑,用脚尖将那盒皎白粉碾碎,叶芷卿的目光落在我的脚尖处,身子晃了晃。
我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却是她赖以生存的东西。
“是吗?竟然你这么喜欢碧荷,那我便将她送你好了。”
她猛地抬头,辩解:“我不是……”
“哦,对了,今日送你那儿的皎白粉,记得让你的丫鬟碧荷给我送回来,我另有用处。”
碧荷抓住我的脚,极力挽求:“小姐,小姐您别不要我,我下次不敢了……”
我对着不远处的一个丫鬟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不确信,胆怯地指了指自己:“我?”
我记得她,在掉落悬崖的前一刻,她看见了我的脸。
后来,无人注意时她藏了起来,原想等待时机回明府向我母亲报信,却被叶芷卿派来找我尸首的人发现,死于乱刀之下。
我问:“你叫什么?”
小丫头怯怯的,其实并不适合当大丫鬟,但无妨,我会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丫鬟。
“奴婢叫梅香。”
我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拍了拍她的头顶:“以后,你就跟着我。”
她受宠若惊,两颊微红,连嘴唇都在颤抖:“谢谢小姐,奴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小姐!”
慢慢来,父亲、太子、叶芷卿……这一世,我会好好地同你们算清那些血账。
3
走出方才的院子,我转身向梅香道:“你去外头找个医术好的大夫来,引他到我母亲院中。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这是我交代给你的第一件事,往后,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照做,不该问的不要问,明白吗?”
说完,我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只是诧异了下,便点头应是。
见她快步离去,我又叫来一人,让他盯着叶芷卿。
想必今日这一出已将她打得措手不及,她定然会出府找她那个外室母亲商讨计策。
我迎着日头眯了眯眼,那个女人,是实实在在的面若观音心如蛇蝎,为了爬上主母的位置,能无名无分伏小做低隐忍数十年就算了,偏偏还能隐于幕后做着一桩桩恶毒的算计。
我母亲乃是英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她从来不需要去斗去争,也不屑去争。
所以,即便她与那外室对上,只怕也要处处吃亏。
不过,我成为鬼魂的那数年,什么样的肮脏阴私没见过?
我这双手,不介意成为母亲的刀刃,为她斩平一切杂碎。
走过抄手长廊,四处都是熟悉的景色,满院的海棠花开在春色里,仿佛在迎接我的归来。
眼前是移步换景,而我的思绪也一帧又一帧地回放着前世。
前世,世人只以为掉落山崖而死的是寄住在明府的表小姐,为她叹息一声。
可无人知晓,那山崖下的花轿里坐着的才是明府真正的嫡小姐,只是无人会知晓真相。
十年如一日的伪装,十年如一日的筹谋和蛰伏,他们要我死无全尸。
犹记得,我死后灵魂便不知为何附着到了叶芷卿的玉镯上。
那个玉镯是我私有之物,那是我母亲曾在法华寺颂跪了四十九天为我求来的,说会保我平安。
当我的尸首在山崖下被狂风骤雨摧残时,叶芷卿完全成了我的模样,她娇羞地躺在了太子萧景明怀里。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灵魂也是会痛的。
我忍着浑身的剧痛,一边哭一边急着提醒萧景明:“太子哥哥,她不是我,你不要信她……”
他自然听不到,我不曾怪他。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我当时没有实体的灵魂生生打了个冷战。
红烛灯影下,他眉目依旧风流倜傥,漫不经心地说:“委屈你了,今后你得用明曦的身份活着了。”
叶芷卿面颊红红,低声道:“只要能和您在一起,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以为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只是为他人作嫁衣。
当日事发后,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最先找到我尸首的。
可后来,为了斩草除根,他们连我的尸首都不曾放过。
猛烈的大火灼烧着我的魂魄,要我死后也不得超生。
而我的骨灰,被混进泥浆里,灌进了东宫通往中宫的路。
他们二人,就这样踩着我的骨灰,一路向上爬。
我当日想不通,他究竟是何时心慕叶芷卿的。
直到后来,我跟在叶芷卿身边多时,才知晓原来年幼的叶芷卿曾误打误撞救过太子萧景明。
当他们在夜里回忆初遇往事时,我被禁锢在玉镯中的灵魂不禁都要冷笑一声。
萧景明,倘若你知晓,九年前救你的人并非眼前人,而是被你与她合谋杀死的明曦时,该作何感想?
可我并不在意,哪怕我当初是真切地喜欢过他,倘若他与我说他想要叶芷卿,我都能大方地放手于他。
为何,为何如此残忍?
后来我才想明白。
太子他是既要叶芷卿的人,又放不下我身后的英国公府。
4
“娘?娘!”我还未进院中,便等不及叫道。
娘亲院儿里的嬷嬷在翻晒了半日的棉被,见到我,笑得慈爱:“小姐来了?可用过早饭了?今日想吃什么,嬷嬷让小厨房给你做。”
“吴嬷嬷,嬷嬷……”我将头贴在她的肩头,像孩童一样磨了几下,鼻子酸涩得紧。
吴嬷嬷是娘亲从英国公府带来的老人,前世是她陪着娘亲走到最后。
她高兴地笑道:“哎哟哎,小姐乖乖,嬷嬷知道了,你是想吃杏花羹,对不对?”
“嗯,想吃,我娘呢?”我放开她的胳膊,又往里走去,过了第二道门,又忍不住喊了几声。
这时,屋中传出一道声音,温婉清悦:“娘在呢,在呢……”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积攒了两世的酸楚从心底涌了上来,便从眼中冲泄而出。
屋中迎来的人,未戴花钗珠冠,头梳髙髻,穿着家常的妃色对襟长裙,柳叶秀眉,面若芙蓉。
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走来,眼前的面容与前世她中毒多时、消瘦无力地倒于床头形成了割裂的对比。
我的娘亲,本该是这般华彩夺目才对。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满面泪珠。
娘亲被吓了一跳,拿起帕子,心疼极了:“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快了?怎么哭成这般模样?你给娘说说,莫哭莫哭啊……”
我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身,哭得确实越发大声,止也止不住。
“我,我做了个噩梦,娘,我好想您……”
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哪路小鬼敢缠着我的曦儿?娘亲改日再去法华寺为你求道平安符。”
幼时生病,她日夜颠倒地守着我,从不假手他人。
年岁十五载,她时时将我捧在手心。
前世她死前最后一刻,叶芷卿就站在她的床头,细细说道真相。
“明夫人,你应当想不到,自己的女儿早在五年前便死了吧。
“您亲手送她上的花轿,殊不知那花轿通往一条死路……
“哦您说我啊?我是您最疼爱的卿儿啊,怎么?您那般疼爱我,竟认不出我来?
“不过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啊,若不是你硬要占着我爹爹,我娘又何至于在外被人指指点点十几年,这都是你们欠我们的……”
而那时,我娘亲已说不出话来,她的眼中不断地涌出泪水,挣扎着呜咽出几个字:“曦,曦……”
5
回过神来,我看了眼桌上黑漆漆的一碗水,问道:“这是什么?”
“不哭了?”娘亲转头看过去,稀疏平常道,“这是卿儿给娘熬的补药,她也是有心的,日日都为我亲手熬药。”
我神情一凝,抬手便将那碗药倒在了一旁的花盆中,留下一些药渣。
而后,尽量语气平静地说:“娘,是药三分毒,药可不能乱喝,您前日不是说头疼,我专门让人请了大夫给您看看,若是需要喝药,也要问问大夫的意思。”
她愣了下,而后点头:“都听你的,不喝也成,娘的身体也没什么毛病。”
这个时候,叶芷卿自然不敢在药里做手脚。
前世时,她虽一张脸完全顶替了我,但没有人可以在一个母亲眼皮底下,完美扮演她的亲生女儿。
叶芷卿显然也知晓这一点,所以她嫁入太子府后,半年都不会见我娘一次。
有时,我娘实在想念,便驱车去太子府求见,却被告知太子妃身子不适,无法见客。
那时,我娘会在屋中长坐,静对烛火。
她问我父亲:“我怎么觉着曦儿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与我也不亲近了呢?”
而他却冠冕堂皇地劝着:“曦儿现在是太子妃,一言一行都代表皇家脸面。她如今自然不会与我们多亲近,这样是好事,说明她懂事了,你就别太担心了。”
叶芷卿不敢见她,可那一碗又一碗的毒药从未落下。
我娘欣慰女儿懂事,关怀她的身子。
只是那药越喝越苦,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娘的身子没什么大碍,这药不如停了吧,实在有些苦……”
叶芷卿站得远远的,嘴角勾着笑:“娘啊,良药苦口,您还不信女儿吗?”
彼时,我飘在她身后,虚无的魂一遍遍地穿过她的身体。
“娘,娘不要喝……不要喝,求求您别喝……”
无人听得到我的呼喊,温婉善良的娘亲就这样怀着欣喜喝下一碗又一碗“亲生女儿”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催命药。
那时极恨,恨为何含冤而死之厉鬼,不能化形复仇。
这时,门外响起了梅香的声音,带着些紧张和局促:“小姐,大夫、大夫到了……”
6
从城南门处寻来的大夫姓莫,头发花白,背脊微佝。
隔着帘子诊脉后,莫大夫虚行一礼,道:“观夫人脉象平和,只于气血一处稍有亏欠,只需多加调养便无大碍。”
我沉沉地吐了口气,握了握母亲的手,向他道:“劳烦大夫为我母亲开几贴药方。”
大夫走后,我娘笑着拿帕子擦了擦我额间的汗:“瞧你这孩子,娘能有什么事呢?无须担忧,这家中大夫也日日看着呢。”
她话一落,我便蹙起眉头,接下去便是要将家中养着的大夫好好清理一番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半会儿。
而后,似是无意问道:“娘,您觉不觉得我同叶芷卿长得有些许相像?”
她脸上一愣,随即细细地思索了一番,我娘亲向来是这般。
从小到大,无论我问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她从不会斥我胡言,总是会认真地思索我的问题。
半晌后,她笑了笑:“这样想来,确实是有些相像。不过她本就是你父亲的外甥女,加之你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说不得是亲近多了,便也越发像了。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提了提嘴角,摇摇头:“无事。”
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小姐,老爷回府了。”
我回头看向娘亲,果然见她眉眼处都泛起喜色。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娘啊娘,你这般爱他,若有一日知晓他的所作所为,你可会后悔当日宁愿与外祖决裂也要嫁于他?
当日他一介贫寒书生,从江南而上,温文儒雅,只在祈诗大会一眼,便令我母亲深陷其中。
后来便是高门贵女下嫁,书生扶摇直上,成坊间美谈。
他二人之间的鹣鲽情深之事,我听闻过无数遍,以往听来,每每便为之动容。
可如今想来,只剩满腔不甘和怨恨。
怨他欺我母亲多年,恨他从始至终未曾在意过我母女二人。
7
到了前厅时,叶芷卿早早便在了。
她身旁的男人正是我的父亲明清殷,我的眸光在他二人脸上打转着。
真是可笑,原来无人注意到的地方,他二人竟这般相像,一句外甥肖舅,活生生地将我明府上下几百双眼睛压得死死。
“曦儿,如何这般看为父?”
即便人到中年,明清殷依旧风度翩翩,毕竟是当年中探花郎游街时,被香果车马淹没的风采。
前世叶芷卿杀我母亲时,他便站在门外。
屋内是我母亲泣血般的哀号,屋外是他冷情薄硬的身影。
“曦儿,我的曦儿……
“明清殷,你负我!倘有来世,我……我不要嫁你了,爹!女儿错了!”
我飘到屋外,想求他最后一丝仁慈,却只见他额间青筋暴起,下一秒便拂袖而去。
心死便如灯灭,我如今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孺慕之情。
早在许久之前,我便当我的父亲已经死了。
面对着眼前这张脸,我根本提不起任何笑意。
然而,一切没撕破之前,我装模作样地笑了笑,随即漫不经心道:“父亲,您身上怎么有股香气?我记得母亲屋中的熏香似乎没换过。”
见他神色一变,我故作天真道:“您身上这胭脂香气好生难闻,是哪家叔伯从家中带来的,沾您身上了?”
他这才急忙朝着母亲解释:“兴许是方才同僚喝酒时,不小心沾上的。”
我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养的那个外室喜欢在宅子种桃花树和海棠树,每每他从那处过来,身上便会沾染这些恶臭的香气。
我看了一眼娘亲,她真的从未发觉吗?
叶芷卿这时开口,很是懂事道:“谁人不知,舅父心中只舅母一人,怎会在外头……婉婉你说这话,可不厚道。”
我将手撑在扶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哦?父亲,我可没说您在外头乱来,不过听叶表姐这话,我还以为您在外头养了什么人呢。”
“胡闹!”
“婉婉,瞎说什么呢?”
前一句是明清殷斥责叶芷卿,后一句是我娘念叨我的。
8
第二日赴宫宴前,我看了一眼外面探头探脑的丫鬟,勾了勾唇角,对梅香道:“今日穿那件绛紫色的吧。”
果不其然,等到了门口,我便见叶芷卿身上穿着一件琉光紫衣裳。
她抬眼看到我身上的衣裳,手心攥紧,艰涩地问:“婉婉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今日可是……”
“素吗?”我抬起袖子扬了扬,“我天性爱素,比不得叶表姐艳丽风华。”
紫色衣裳挑人,一般人压不住紫色的贵气,所以叶芷卿很聪明,既想要与我如出一辙,又不愿穿自己压不住的绛紫色衣裳,便退而求其次选了琉光紫。
我以往不知,为何每每赴宴,我与她总能恰好装扮相似。
叶芷卿以往还以此为证,证明我与她心意相连,姐妹情深。
如今想来,竟是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我掀开马车帘子,望着外头繁华热闹的景色,轻轻扯了扯嘴角,鲜少有人知晓,那备受皇帝宠爱的贵妃,最见不得人穿紫色衣裳了。
一想到今日还有太子这一场硬战要打,我便懒得将心思放在叶芷卿身上。
我用指节轻轻地敲着马车岩壁,一下一下……
萧景明,你想同我定亲成婚。
可惜,我不愿了。
9
此次宫宴设于正殿,按照品级排列,我的位置正与右下角第一座的萧景明斜面而望。
萧景明虽贵为太子,可生母惠德皇后早逝。
皇上更偏宠贵妃所生的三皇子,扶他当太子只是因为规矩如此,所以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并不稳当。
前世因此缘故,我心里总对他多加怜惜。
可如今,我一见他便犯恶心。
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太子呢?
他见我看过去,一双桃花眼扬了扬,似乎盛满了爱意。
萧景明的相貌在大雍朝数一数二,眉眼疏朗,面如仙人,浑身气质却矜贵无匹。
倘若他是样貌天平的正端,那另一人……
我转过头,在场中寻人,因此也未注意到萧景明见我转头,便沉下去的脸色。
几息之间,我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他。
高大的男人正襟危坐,一身玄色衣裳仿佛泛着兵器的冷光,面上的半个黑金面具在烛火下看得人心头发慌。
他便是被称为活阎罗的淮阴侯裴拓,也是前世叶芷卿原先要嫁之人。
淮阴侯府原是大家,只是在当今圣上夺位时曾站错队。
后来,前淮阴侯为了留存血脉,带着全家百余口人自尽,才保全下裴拓一人。
若我没记错的话,叶芷卿之所以能被赐婚给裴拓,也是太子一力促成的。
只不过,前世我的花轿落崖死后,裴拓又因此多出了一个克妻的名声,后来似乎是终生未娶。
心中有了思量,我一遍遍在脑海回想前世的细节。
我记得前世,萧景明之所以能在夺位中成为最后赢家,关键便是裴拓带着手上四分之一的兵马助他。
裴拓原是中立派,他之所以站队,是在关键时刻叶芷卿求到了他的营帐。
当时,他听闻来报说太子妃求见,但他并未出去相见,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我至今都未想通,他们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叶芷卿如何就能令这个男人心甘情愿调动二十万兵马相助。
10
此时,同前世一样,萧景明跪于殿下,扬声求娶沈家女。
金尊玉贵的太子,风华万千的太子,为求娶心爱之人跪到御前。
多少人艳羡,多少人眼红。
可我已经不再同前世一般,见此场面,险些落泪。
就在圣上问我愿意否时,我一步步走到御前。
我藏在袖子下的两只手微微湿润,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蔓延至全身,足以令我微微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伏拜扬声道:“臣女明曦叩谢圣上、太子爱怜,只是臣女心中早已另有意中人,所以,臣女不愿!”
话落,跪在我身侧的萧景明,风光霁月不再,眼神中是一片错愕。
我亦在赌,赌当今圣上对太子的无心。
倘若今日求娶我的是三皇子,以当今圣上对三皇子的偏爱,我是万万不敢当众拒婚。
然而,太子是否能娶到心爱之人,对圣上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比起这个,他显然更喜欢看热闹。
果不其然,圣上笑眯眯地问道:“既如此,有缘无分不可强求。不知你这个小女娃中意的是哪家才俊,不妨说出来,朕为你做主如何?”
萧景明失态了:“父皇……”
我截断了他的话,回道:“是裴拓,臣女爱慕淮阴侯裴拓……良久。”
…………
偌大的殿,一片寂静无声。
11
我知晓,一方面是因我这大胆之举,而另一方面则是因这对象是裴拓。
传闻他面貌丑陋,所以常年佩戴面具,兼之他满门无人,自己又身负杀戮,所以京中闺秀对他避之不及。
过了片刻,高座上的皇帝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不如问问裴爱卿意下如何?”
耳边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便有一道身影跪在我左后侧,男人的声音低沉稳重,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怎么让人喜欢。
“臣面容粗鄙,不堪为良配,不敢高攀贵人。”
我原以为他前世能那样帮叶芷卿,应当是对我那张脸有些印象的,没想到我竟算错了。
不过幸好,我此次的目的并非真的要他答应。
一场闹剧以裴拓的冷硬相拒终止了,想必不出半日,全京城应当都会传遍我与他的这事。
擦身而过时,我在心里头道了句对不住。
对不住,可能你得跟我捆着一段时间了。
男人的身影在路过我时有些微停顿,而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12
宫宴结束后,我刚要回,萧景明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面色如常,语气无奈:“婉婉,你的玩性还是这么大,什么心悦裴拓,孤还不知道你吗?就你这连吃食都要挑好看的吃的性子,你会看上那般丑陋的人?”
他叹了口气,根本不将裴拓放在眼里,似乎那根本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
“你啊你,孤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嗯?今日你若是不闹这出,我们婚期可都定下了,你不是一直想当我的太子妃吗?你这么一闹,咱们的婚期又要延迟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疏离冷淡道:“面容丑陋尤可见,但人心丑陋不可闻。裴将军保家卫国,忠肝义胆,这样的人又何惧面容丑陋?
“萧景明,我不是在闹,也不是在玩。
“你还不明白吗?这辈子,我可不会当你的太子妃了。”
萧景明作为严格栽培的太子,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
可此时听闻我的话后,便彻底沉下了脸,神色紧绷,眸中含冰。
“明曦,这话我当没有听过。
“你想嫁给别人,这辈子,想都别想。”
我自然不会认为,是因为我说喜欢别人,而让他如此动怒。
而是,我不当太子妃,便阻碍了他们的计划罢了。
这时,内侍来报,说叶家表小姐因触怒了皇贵妃,被罚跪在殿外。
我扬了扬眉,问萧景明:“你不去看看吗?”
萧景明太着急了,从听到叶芷卿三个字开始,他的眉眼便全是担忧。
也因此,他没有意识到,为什么是我叶家的表姐,与他毫无干系,我却让他去看。
一路绿荫遮蔽,我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眼神渐渐冰冷。
13
当众拒了太子的求娶,最为震怒的当是那父女俩。
我那一向温文尔雅的父亲,撸起袖子,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头:“明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可是太子,你、你竟敢拒了太子,你简直……你现在立马去向太子认错,说你一时糊涂……”
我平静地抬头看他:“父亲,今日我在殿上说的话,您没听到吗?
“我说,我心悦之人是淮阴侯,父亲如今是要逼女儿嫁于不爱之人吗?是为了权势?还是另有所图?”
“胡闹!荒唐!那淮阴侯岂是良配?”
今日被罚跪的叶芷卿,揉着膝盖,硬是坐在厅上,不愿回屋。
她比明清殷更为着急:“婉婉,太子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们二人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妨说出来,总好过错失良缘啊!”
我冷眼看着他们狗急跳墙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道:“我中意的才叫良缘,我既不中意太子,何来错失良缘一说。”
看到叶芷卿,明清殷面上涌上心疼,看得我几欲作呕。
“你明知道卿儿不懂宫中礼仪,为何不帮扶她,让她平白得罪了贵妃娘娘?”
“舅父,不关婉婉的事,是我自己不好……”
我冷笑了一声:“知道自己不好还不算愚笨,竟然不懂宫中礼仪,为何不好生待在家中?一只泥地里来的麻雀,非要往不属于自己的枝头上飞,最后摔死了能怪谁?”
明清殷似是第一次直视我,瞪大了双眼:“明曦,你……你何时竟变得如此刻薄?”
刻薄吗?不,接下来,你们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刻薄。
14
拒掉太子的婚事,我在京城也成了烫手山芋,但凡有脸面的人家,都不敢上门求娶。
我生怕娘亲因此心伤,准备了好些言语打算宽慰她。
却没想到她看得很开,只是柔柔地笑道:“我儿世间珍宝,自有好男儿相配。”
我假意问她,若是我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可怎么办?
那时,海棠花簌簌下落,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景。
她看了我许久,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我的面容,才道:“我的曦儿,这一辈子开心快乐就好。”
这时,我还看不懂她眼中浓重的哀伤,来自何处。
隔日,我与娘亲早早便来到法华寺。
她一直惦记着要为我求平安符,驱赶梦中小鬼。
山中寺雨刚过,树枝上的雨滴滚过草叶,青石砖地板有些泥泞。
重活后,我对这世间神明有了敬畏。
我虔诚地跪于佛前,感念万千神佛眷顾,予我新生。
我娘素来有在寺庙抄佛经的习惯,见她进了内室,我便打算四处走走。
才从殿中出来,便迎头碰上一人。
男人依旧是一身深不见底的黑衣,黑金面具在白日里看着没有夜里那么瘆人。
看到我时,他抿着唇退后了一步,紧接着垂头侧身,似是特地给我让路。
可那姿态,我想了想,未免太过谦卑。
这样低敛的下位者姿态,我在小厮身上见过,在马夫身上见过,可头次在一个侯爷身上窥见。
我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回头:“裴将军?”
裴拓的往前迈步的身影顿住,微微转头,只露出没戴面具的那侧脸,看了过来。
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绷着,英挺的鼻梁被面具覆盖了一半,整个人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我走近两步,却敏锐地发现,他似乎……怕我?
或许是我想多了,但我还是停住脚步,礼节性地问道:“裴将军也来礼佛吗?”
他转过身,与我隔了一臂距离,微微垂眼看向我:“法华寺供奉着淮阴侯府的长明灯,今日初一。”
我点点头,一时之间,四周的风似乎都静止不动了。
正打算告辞时,眼前的人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克制,像是将这句话在喉间滚动了几辈子,才舍得问出来一般。
他问:“明小姐当日在殿上说……心悦于我,是真是假?”
我抬头,对上他的一双眼,才发现这真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
像是揉碎了所有的星河,洒在了他眼底,铺满了一层又一层的光亮和期许。
我原就是利用他,这时,我大可以虚情假意地说上一句是真的。
可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我没有勇气撒谎。
一个屠戮杀伐之人,一个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竟还有这样纯粹的眼神……
我张了张口,哑声道:“裴将军,是我拿你当拒婚的挡箭牌,连累你的名声了。”
裴拓听到我这话,似乎早有所料,也并未有什么反应。
只是接着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你也不心悦太子了吗?”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快速地摇头:“当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了,再几辈子都不会喜欢了……”
我看见他勾了勾唇角,下一秒薄唇又拉直了,快得像是我的幻觉。
我暗自摇头,想起了些事,一时有些走神,险些跌下台阶时,裴拓迅速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
“小心。”
靠得近了,他身上的乌沉木香似有若无。
这时,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山寺寂静。
“青天白日,与男子拉拉扯扯,你连脸面都不要了吗?明曦。”
是太子萧景明,他的身边跟着叶芷卿。
他快步走到台阶上,将我一手拽过,力气之大险些将我拽倒。
裴拓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二人相握的手,缓缓地抬起眼,神情凌冽地看着萧景明。
萧景明咬着牙维持着自己的丰神俊朗,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裴拓道:“我们家婉婉,当日在殿上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裴将军莫不是当真了?你我一同长大,你应当知晓,婉婉自小便是我定下的太子妃。”
他又回过头看我,眼中暗含警告:“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抑或是下下辈子,你都只会是我的,你只能爱我,只能嫁我。你若敢移情,我见一个,杀一个。”
不远处的叶芷卿,听到这话,面色白了又白。
我突然就笑了出来,瞧这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我有多情深义重,难以割舍。
我刚想嘲讽几句,裴拓突然抬手,便打掉了萧景明的手腕,将我拉到了安全的位置。
他无视萧景明难看的脸色,认真且虔诚地说:“太子若想杀我,大可一试。”
萧景明哪里敢对他下手,且不说现在他与三皇子之间的斗争如履薄冰,不敢出任何差错。
就单说裴拓身后所掌的权势,现下也无人敢动他,所以,他说这话,是认真的挑衅。
毕竟,太子可以不是太子,但裴拓永远是裴拓。
我原也怀疑过,裴拓上一世是否也是知情人,是否认识叶芷卿,否则他为何能借二十万兵马给她。
可如今看来,是想多了。
15
那日寺庙之行,萧景明发了疯便走,将叶芷卿一人丢在了原地。
这一世走到这,没了我作为踏板,我原要看看,叶芷卿要如何嫁给萧景明。
倘若萧景明能大大方方地娶了她,我倒是能高看他几分。
但显然,他不愿。
枉我还以为,他二人有多情深意切,原来少了权势相伴,这爱意也是不堪一击。
我派去监督那个外室的人,送来消息,说叶芷卿都要急疯了。
到手的太子妃之位就这么飞了,她可不得急吗?
然而她那外室母亲,确实是沉得住气的,思虑半天竟又让她想出办法来。
“下药?”我捏着信纸,淡淡地问道。
梅香低着头回答:“是,她们二人是这般商量的。”
她现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总是缩着头,说句话都要结巴两个字。
我笑着拍了拍她肩上的落雪,问她:“我总让你做这样的事,怕不怕?”
梅香抬头,一双眼睛亮堂,满是信任:“小姐,梅香不怕,为小姐死都不怕。”
我摇头:“不会的,这一次,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还有娘亲,外祖一家,我要你们这一世都长命百岁。
将信纸扔进炉中,我拂了拂不存在的尘土。
父亲和外室这摊碍眼的烂泥,也该被铲掉了。
贵妃生辰宴设在永乐宫,几乎京城所有的达官贵人都聚集到了此处。
这样的日子,若是闹出难看的事,可不止是没有脸面那么简单了。
觥筹交错间,身侧的叶芷卿终于有所动作。
“婉婉,上回连累你被舅父责骂,是表姐不对,我向你赔一杯酒,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好?”
我阖下眼,看着她倒下两杯酒后,举起酒杯,弯唇等着。
“行啊。”我两指捻起酒杯,慢条斯理地碰了碰她的杯子,在她快要瞪出来的双眸中,喝下那杯酒。
为表诚意,她立马将手中的酒喝下。
见状,我勾唇笑了笑。
不出半炷香时间,她便开始试探我。
为了后续脱身事宜,我特地将动静闹大,告罪到了贵妃跟前,言我身体不适,需休息半晌。
叶芷卿很快便会知晓,我让人从西域给她带来的合欢散,会让她多快乐。
而那个,我精心安排的人,想必也会让她终生难忘。
从内院折回后,我在众人面前一一露脸,与之攀谈。
抬头望了望日头,也是时候了。
下一刻,有内侍惊慌来报。
贵妃当下便沉了脸,但那脸色中还藏着一份暗喜,毕竟,我可是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很快,一群人便哗啦啦地到了后边,有先到的贵妇人好奇去看了一眼,便慌不择路地跑了回来。
“哎哟,真真是不知羞,这光天化日的,这谁家的姑娘啊这是……”
“那不是明御史家的表小姐吗?怎如此不要脸面,竟跟男子混在了一处。”
叶芷卿这时半昏半醒,却也立马察觉了自己的处境,脸色惨白地拾起被子往身上盖,口中凄厉地喊叫着。
偏偏这时,萧景明来了,看见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
叶芷卿一看到他,忙不迭地要爬过来,她还算聪明,到这时,都未透露自己与太子之间的苟且,只是目光凄惨地朝他摇头。
她看到了在人群中,面露浅笑的我,瞬间明白了什么。
“明曦!我……我一直将你当作亲妹妹看待,你为何,为何这般……这般对我?”
一双含烟拢水的眸子,挂着两行将碎欲碎的眼泪,如风吹雨折的花一样,娇弱无力地控诉着。
一句话说得似明非明,令人遐想联翩,妄图将矛头指向我。
虽然,确实是我做的……
我暗自掐了一把胳膊,也跟着挂上了两滴泪,哽咽道:“叶表姐,我们明家待你向来不薄,你自个儿做了这等事,被人撞破,怎地竟将污水泼到我身上?诸位方才也看到了,我身体不适仅休息了片刻,便到了殿中。再者,我娘亲自小便教导你我,女子当自尊自爱。你若是真喜欢南世子,为何不早与我父亲说,他那般疼你……可你竟然无媒苟合,我方才简直要吓死了,连手脚都僵住,这会儿才有了些知觉。”
先将明家家风摆在前头,如此一来,就没人敢拿叶芷卿之事,质疑我明家教养子女的不是。
人群中,有人应和着。
“是啊,这被收留的表家姑娘在外头干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却还要连累人本家姑娘,哪来的这个道理?”
“果然这山鸡怎么养,都养不成凤凰,难为明夫人费心了。”
令我诧异的是,萧景明竟也就这般拂袖而去,丝毫不顾叶芷卿死活。
而床榻上那个一身肥肉的南世子,似乎对叶芷卿还颇为满意。
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得意洋洋道:“行了,不就睡了个女人嘛,准备准备,本世子过几日便抬你做十三房姨娘。”
叶芷卿闻言,惨叫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我徐徐跪拜,朝着贵妃娘娘道:“娘娘今日生辰,还叫您瞧了这腌臜事,望娘娘赎罪。”
贵妃娘娘扬了扬帕子,似是嫌这空气污浊,懒懒地朝地面上的叶芷卿翻了个白眼:“行了,抬走吧,晦气。”
南世子是太子的人,但却是个十足的蠢货,还不知晓他今日这事,给贵妃递上了多大的刀子。
16
叶芷卿被抬回府时,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我刚迈进门口,迎面便落下一个影子。
还未看清时,脸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掌,极重的一声巴掌响在了灯火通明的院子里。
我的脸霎时便被掌掴得偏向一侧,铁锈味下一瞬从嘴边弥漫出来。
身边的梅香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叫喊着:“老爷!你做什么打小姐?”
我转过头来,明清殷瞪着一双怒气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是你干的好事,是你对不对?”
我接过帕子,吐出一口血水,忍住掌掴回去的冲动,神色冰凉地看着他:“父亲说的是什么好事?”
他指着我,恨不得在我面上戳出两个窟窿来:“卿儿被人玷污了清白,是你做的,你竟如此恶毒!你如此恶毒……”
我早该失望的,可又忍不住:“证据呢?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既没有证据,为何你能偏信一言,问也不问就对我大打出手,到底谁才是你的女儿,你分得清吗?”
“算了。”
我走到正堂中央,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
我仰头看向他,扯着嘴角不屑地笑着:“算了?明清殷,你当我愿意做你的女儿?”
子女直呼长辈名讳,是大不敬,明清殷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在说:你疯了?
不,若是我疯了,我此刻应该手刃亲父。
正是因为我没疯,所以你还能活着啊,我的父亲。
风晃灯笼,摇曳的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平静地继续吩咐着:“请上表小姐,顺便,将我送给父亲的大礼带上来。”
17
不多会儿,我娘跟叶芷卿一同过来了。
看这样子,她方才应当是在劝慰叶芷卿。
我摇头叹息,今夜,我怕是要打碎她十几年的梦了。
她看见我红肿着的脸,眸光沉了沉,问道谁打的。
我实话实说:“父亲觉得是我陷害叶芷卿,一进门就打了我。”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伤处,眼中满是心疼。
这样便够了,她爱了明清殷二十年,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又能怎样呢?
然而,下一秒,我就见她走到明清殷面前,仰头问他:“你打了我的女儿?”
明清殷以为她要心疼他,抬手便指责:“她不孝!不仁不义!我不该打?”
“啪!”一声,满室寂静。
温婉柔弱的夫人,从未大声说话的夫人,用尽了全是力气,一巴掌将自己的丈夫打得脸都偏了。
“你疯了!”明清殷像见鬼一样盯着她,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明夫人挺直了脊背,满面寒霜:“谁都不能动我的女儿,哪怕是你,再有下一次,你试试看?”
见状,我朝院里的护卫使了眼色,便立马站到她身边,生怕明清殷急疯了,对她动手。
这时,我给他们父女俩二人送的大礼也被抬了进来。
一个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五花大绑地抬了进来,嘴里塞着棉布。
见到这二人,叶芷卿失声叫道:“娘?”
明清殷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霎时四肢僵硬在原地。
我娘握紧我的手,问道:“不是说,她无父无母吗?”
这话,问的是明清殷,问他为何编谎。
可惜,明清殷怎么敢认,一旦认了,他的名声,他的权势都将付诸流水。
我抬手示意:“我还以为父亲您认识呢?竟然不认识,那我便不讲情面了。这对母子偷了我的首饰,按照本朝律法,偷窃银两达百两以上者可断其手,来人,将他们的手给我砍了。”
锋利的刀刃泛出寒光,叶芷卿在阵阵寒光中,终于忍不住,叫明清殷:“父亲!您救救母亲和弟弟!”
“父亲?”一个苍老沉重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好一个父亲!”
我惊喜地看过去:“外祖父?”
“大表哥,二表哥?”
明清殷跌坐在地,爬到我娘亲脚下,拽着她的裙摆:“素素,我爱的是你,没有旁人,没有旁人。你信我,那是意外,我从未想过要将她接进来,我这一世只认你一人的。”
我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娘亲的肩膀都在颤抖,她一定很疼很疼。
被最爱的人背叛,而自己却蒙在鼓里几十年,原以为是至死不休的白头偕老,却原来是早已是真心空付流水落花。
18
地上的妇人开始大笑,笑声凄厉:“明清殷!你求她做什么?明明你我才是青梅竹马,相许一生的人,倘若不是她,我何至于沦落到当一个卑贱的外室?我有什么错?”
我娘平静地直起身,走到了她的父亲,我的外祖父身前,像从未长大的稚子般依靠着他。
“爹,女儿错了,求父亲准许女儿与明清殷和离。”
外祖父含着泪眼,摸着她的头发,点头:“好,和离,这就和离。”
那一夜,当真酣畅淋漓。
明清殷在娘亲说出和离时,佝着身子伏跪在地,一再认错,不愿和离。
他哭得可真可怜,像被世间挚爱抛弃般,痛不欲生。
可惜,那晚,我娘亲再未回过一次头。
那晚之后,叶芷卿回到了明清殷给她们买的宅子里,南世子强硬地用一抬小轿将她绑走。
她的母亲像失心疯一般大叫着:“我女儿是要嫁给太子的!我女儿是要嫁给太子的!”
后来听说那个外室因阻拦花轿,而被南世子带来的人仗打。
我只是顺便,将她的伤药换成了溃腐散,能撑得过几日便看她的造化了。
19
娘亲和离后,我们的宅子由明府改成了连府,我也从明曦改为了连曦。
外祖一家从边境归来,是为了赴一年一次的除夕宫宴。那一夜,只是我正好掐了时间算着他们来。
三表哥今年被留在边疆,没有归来。
我望着头发花白的外祖,紧紧靠着他,想着上一世,他前一日还在抗战杀敌,后一日却被朝廷一道旨意定为反贼,满门皆灭于河疆处。
“外祖父,您觉得我那日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娘亲应当很伤心。”
他叹了口气:“你娘心善,怪我将她护得太好,不识人心险恶,你就很好,哪怕外祖父不在,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可我前世,又何尝不是被护得太好,才看不破隔着肚皮的人心。
令我惊讶的是,萧景明竟然也就这样放任叶芷卿被南世子强娶走了。
毕竟前世,他可是为了娶叶芷卿,足足谋划了近十年。
不过,他没有心思也是应当的。
因为,我给他下的钉子,也该一颗一颗地浮出水面了,是时候该扎进他的血肉里了。
前世的萧景明为了斗倒三皇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他要斗倒的,不仅仅是三皇子,还有当今圣上。
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向来不稳,只要稍有过错,皇帝便会立马废太子另立,皇帝对三皇子的偏爱世所罕见。
这一世,只要我再加把火,让萧景明的太子椅多晃动一下,我就不信他不反。
而另一边,在游说之下,明清殷已经彻底进入了太子阵营里。
刚好,一窝捣了也省事。
开春后的这一年,会发生两件大事,一件事是春闱案,另一件事是西山皇家别院起火。
前世,春闱一甲被人冒名顶替后杀害,操手顶替之事的正是太子党下的安国公,三皇子党人在探查这一案时,只摸到一半线索便被人全盘切断,其后不了了之。
而西山皇家别院的修筑是三皇子负责,当今圣上十分看重,却在修筑一年后莫名起火,天降大火被视为不祥之兆,间接牵连了三皇子。
短短一年,仅此两事,便让萧景明迅速地往权力中心靠得更拢。
20
福安茶楼坐落于永定大街西南拐角,街市叫卖声不绝于耳。
二楼雅间厚重的门帘被掀开,灌进一阵冷风。
走进门的男人依旧一身黑衣,他似乎不怕冷,在这冷冽的冬日里,也是单衫薄衣的。
“来了,事情办妥了吗?”我看向站得有些距离的男人,这么久了,他还是从不敢贸然与我离太近。
真神奇,我只是与他见了几面,他竟然便甘心听我命令。
裴拓眼神落在我的茶壶上,开始先是一句:“水凉了,别喝。
“明日,我会让人护送他去敲登闻鼓,我的人会让他活着走到御前。”
那人是被冒名顶替的虞山学子,裴拓的人先一步救下了他。
我摸了摸茶壶,水倒是不凉,只是一点也不热了。
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我看着他,便笑了出声。
迎着他疑惑的眼神,我调侃道:“京中都传,我对你爱而不得,话本里写的我是痴情种,你是无情郎。裴拓,我有那么配不上你吗?”
他放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抿着唇道:“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我无声地笑了笑,怎么会有人,忠诚得像条狗,这是褒奖,并非折辱。
21
春闱一事落下帷幕时,太子党受了重挫,虽说萧景明用了手段将自己脱得干干净净,可他在圣上眼里,终究是不干净了。
直到西山皇家别院起火一事真相大白,皇帝欲废太子之心昭然若揭,太子党人人自危。
终于,一个雨夜里,惴惴不安的萧景明,大雍朝的太子举旗谋反了。
逼宫大军直取皇宫腹地,深入天子中心。
就在剑刃即将刺入皇帝心脏时,马蹄声起,淮阴侯与二皇子率援军直杀宫城。
一举擒住反贼,保卫圣驾。
是的,不是三皇子,而是二皇子。
三皇子有勇无谋,性格急躁。
太子文武双全,但心思阴毒。
他们都不适合做大雍未来的主人。
在前世时,我便知二皇子的为人,为君者为帝者为人者之心,他皆有。
只可惜他前世因孤立无援,而死于两王争斗中,这一世,我便助他一臂之力也无妨。
太子逼宫谋反失败,被贬为庶人。
一众太子党被赐诛九族,于午门即刻斩首,其中便有明清殷和他的儿子。
他被斩首那日,我站在高台上,遥遥望去。
身穿红马甲的莽夫,举起凶悍的砍头刀,咔嚓一下,一大一小两颗头颅便滚到地上。
“裴拓,你觉得我心狠手辣吗?”我轻声问着。
他知晓,我将自己的父亲送上了断头台。
好半晌,身后才响起声音:“我只认,我认识的你。”
这话有意思,便是无论我变成什么人模鬼样,只要他认我是神,我便是神,他认我是魔,我便是魔。
足够自我,足够唯心论,不以外物为转移。
22
听说,叶芷卿疯了,嘴里成日囔着自己是皇后娘娘。
我去见了她一面,她被南世子丢弃在柴房里,无人看顾。
触碰到她看向我的眼神时,我便知道,她想起来了——那个她在云端,我入污泥的前世。
“明曦?明曦!你为什么没死?你是冤魂,你来找我报仇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不怕,你这辈子都别妄想!
“那个大师告诉我,只要将你的骨灰日日踩在脚下,你便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一缕幽魂,我不怕你!
“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太子呢?我的太子呢?皇后,我是皇后啊,我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看我,启唇道:“我这一缕幽魂,来找你复仇了,怕不怕?”
“啊——”她抱着头,逃窜到角落里。
而后伸出一只脚,狠狠地踩着地上的泥土,嘴里恶狠狠地说:“踩死踩死,我要把你的骨灰踩烂踩臭,我要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叶芷卿最后一眼,这样半疯半醒着最好。
方才,我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的骨灰,我让人搅在了泥土里,铺在了南城门的大路上,有空的话,你可以去踩踩。”
至于太子——
一个被贬为庶人的太子,有的是人想要他死。
我只是好心地送他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的男人偏爱他这张俊俏美丽的脸庞。
23
时光弹指便过,不知几载春光逝,几载夏秋长。
距离前世的日子,似乎已经过了几辈子。
又一年冬日来时,暖阁里像春日额外开恩,暖得人心温烫。
大表哥的妻子贤惠雅致,拿着一张花样比划给我看:“婉婉,我瞧这样式给你做春日里的衣裳正合适。”
我撑着脸看她,笑道:“嫂嫂,我春日衣裳的样式,你都变着花样挑了几日了,再挑下去,我可得穿到又一年春日了。”
娘亲坐在身侧,如远山似近水的面容氤氲在日光中,一脸笑意看着我们:“衫儿眼光好,挑的样式都美。”
我将头埋进她怀里,旁若无人地撒着娇,一声一声地叫着娘。
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一切阻碍和苦难都会过去的。
我娘也会长命百岁的,她会儿孙满堂,白发苍苍。
她点了点我的鼻尖:“那位裴将军,你若是觉着还不错,是不是可以试试?虽然你嫁不嫁,娘都随你。但娘总不放心,总觉得若有一人真心爱你护你,娘就算不在你身边,也能安心。”
“您说什么呢?”我蹙了蹙眉头,撇嘴道,“再说吧,谁让他之前几次三番地拒绝我。”
后来,我倒是大约明白了裴拓那些别扭的小心思。
他也不知打哪里打听来的,听闻我最厌恶丑陋的物件和人,生怕我会因他面上那道疤嫌弃他。
他那面具,我掀开过,里头根本没什么吓人的,只是眼角有道疤延到了眼下。
但他长相原就英俊,那道疤反而增添了些粗犷的美感。
不过,我可不会同他说这些,暂且先晾着吧。
春日似乎要来了,到时,人间便又是暖融融的了。
24
太过美好,似乎总是太过不真实,太过不真实,如梦幻般似乎注定要用来打破。
我的娘亲,毫无征兆地病了。
她的身体急剧衰竭,药石无医。
我抓着大夫的手臂,反反复复道:“怎么会呢?她,她身子很好的,我将她养得很好的,我回来后,她再没生过病的,大夫你再看看,定然是看错了。”
大夫叹了一声:“小姐……您……您准备下后事吧。”
什么后事?什么破大夫?一个不行,再换一个。
全城的大夫都来了,宫里的御医也来了。
他们告诉我, 他们都告诉我, 要我节哀。
不可能,我娘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是要儿孙满堂, 白发苍苍的。
我贴着她的手,拉起嘴角:“娘, 没事的,新的大夫马上就来了,会没事的, 不怕不怕, 啊?”
娘亲的目光在我脸上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看,像是要将我刻在脑海里。
她抬起手, 摸着我的眉毛, 鼻子, 她眼中唇边是柔和的笑意,眼中泛出了泪。
她带着泪, 笑着同我说:“娘看到你回来, 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这么多年过去,娘都没能问上你一句, 我儿, 还疼吗?”
她问,她在问……
问我坠落山崖断骨碎肉时,至今还疼吗?
问我大火将我燃成灰烬时, 至今还疼吗?
我的手几乎要覆不住她的手,我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了, 不疼了, 娘我不疼……”
她用尽力气, 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的娘亲,依旧没有长命百岁, 没有儿孙满堂, 也没有白发苍苍。
这世上,只剩我一人。
屋外日头刺眼, 我一步步地走出门外。
却在踏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在地。
身后的梅香上前将我扶住,我一手扣住门框,一手紧紧抓着梅香的手腕。
两行泪就这样, 毫无征兆地流下。
“梅香。”我哭喊着。
“没有, ”我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从来没有神的眷顾, 从来没有佛的庇护,自始至终,护我周全的, 只有她一人, 只有她一人啊……”
我的两次生命,都是拿她的命换的。
我泪眼滂沱回头,看向身后白茫茫的灵堂, 白色灵幡在风中摇曳,像极了她曾经抚摸我的手。
原来,命运从来不曾无故馈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