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虞欢
第 15 节 虞欢
我和萧衍幼时开始,就水火不相容。
但我们还是乖乖奉旨成了婚。
萧衍说我是全京城最粗俗的贵女,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
他心里藏着白月光,我又何尝不是?
我只待他南征归来,以“和离书”作礼,成全他。
哪知,回来的萧衍失忆了!
他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我?
正当我笑脸盈盈向他告别,说我会另嫁他人时。
他笑着扶了扶我鬓上的玉簪,红眼哑声道:
“那你成婚记得宴请我,我拿命去贺你,可好?”
1
屋内烛火通明。
我坐在床边,盯着床上躺平的萧衍。
萧衍是皇帝颇为宠爱的六皇子,他凭着赫赫军功,早早得封“端王”称号。
因着我爹是皇帝潜邸时的辅臣,我与宫中几位皇子都称得上青梅竹马。
可皇子中,最是与我水火不容的就是萧衍。
从小到大,我同他除了互掐还是互掐。
偏偏,我的穿越男阿爹非要我嫁给他。
阿爹说,若是我在皇上面前选了别的皇子当夫婿,他就自刎在我面前。
阿爹连菜刀都磨了好几把……
罢了罢了,我打小没娘,总不能因为一个萧衍,逼死庇护我长大的亲爹!
细细想来,萧衍心里藏着个白月光,我若嫁他,让他对那白月光爱而不得,也是对他这个死对头的一种折磨!!
令我疑惑的是萧衍似乎没半分抗旨的意思,他欣欣然接受娶我的圣意。
只是洞房花烛夜,我们依旧没忍住大打出手。
打架这事,我从小就不输他。
幼时,即便一同打得滚落皇帝御花园的荷塘里,我也能抓根藕,骑在他脖子上拿藕猛敲他脑袋。
结果,我爹在朝堂上被同僚笑话,但阿爹说无所谓,他的面子没有女儿的快乐重要。
新婚夜掀飞新房瓦片那刻,我才明白过来。
原来,萧衍他同我有一样的想法,他知我心中也藏有白月光。
这个男人哪有阿爹夸的纯粹,他简直与我不谋而合,打着让我“爱、而、不、得”的算盘。
我们的成婚,不过是进一步地互相毁灭!
2
思绪拉回眼前,看着床上呼吸略显微弱的萧衍。
我攥紧的拳头在他跟前“呼呼”虚挥了两下。
该死,这货怎连闭着眼都那么丰神俊朗?
若让他活过来,不就白白便宜了他和他的白月光苏月溪?
苏月溪是太子妃苏云清的妹妹,她肤如雪,眉如画,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第一美人兼才女。
但我特别认同我爹和我小舅对她的评价:哼,那妞算什么美女兼才女,不过是朵自以为清高的白莲婊。
“小姐,您这样挥拳便能解了王爷身上的毒?”
婢女卧雪的问话充满了好奇:“这是钟离神医替王爷诊脉得出的解毒法子吗?”
卧雪是我年幼时随阿爹去江南赈灾捡回来的孤女。
她比我小三岁,性子有些呆。
因着我见她的第一面,她正趴在草丛中寻半个掉落的馒头,我给她取名“卧草”。
但阿爹说“卧草”这个名字不太好,便把“草”字改成了“雪”。
卧雪口中的钟离神医是我爹豁出老脸从神医谷请来的少主钟离宵。
对着卧雪,我僵硬点头:“不错,钟离宵说我这样能刺激到萧衍,让他醒过来。”
卧雪不太明白地皱了皱眉,半信半疑间被我打发着退了下去。
萧衍中毒多时已然昏迷不醒,我在想,该不该执行钟离宵所言的解毒之法?
我与萧衍成婚以来,他要么出征对敌,要么回府同我敌对。
他一个手握兵权、率领千军万马南征北战的人,我真想不明白他每次回府怎就有听我墙角的嗜好?
他三天两头总爱故作出门,实则趴在院中墙头偷听我和卧雪说话。
别问我是怎么发现他此举的。
那可太气人了!
我同卧雪说府里没什么好,就是男子都长得俊俏,连厨房端菜的小厮都养眼得很。
第二日,府中侍卫便换了一批,一个个变得歪瓜裂枣,歪脸、龅牙,他们还故作丑态龇牙咧嘴天天杵门口吓唬我。
连端菜的小厮都变成了一个老伯。
验收成果的萧衍挑着眉对我嘚瑟哈笑:“王妃,府中换的新人,秀色可餐否?”
“我秀你妹……”
不打他,我枉叫虞令枝!!
3
本以为萧衍这次南征归来会同从前一样,没事就跑来找我茬子。
我和离书已备好,当是给他南征凯旋的贺礼。
我连贺词都想好了,我要满脸堆笑地祝愿他与心上人苏月溪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百子千孙……
但,这次南征归来,狗男人萧衍是被横着抬进府门的。
钟离宵说萧衍南征时中了南域的情丝蛊。
虽说回京这一路有医师相随,他体内蛊毒清得差不多,但中毒太久,尚有余毒混杂在他的元阳中。
钟离宵掐着手指,红着脸说三日内须得替萧衍泄去污浊的元精,直至除尽,方能苏醒。
若不是悄悄多看了几眼不可言喻的风月话本,我都听不懂钟离宵那厮羞涩得双颊涨红的诊断语。
可我一想到萧衍之前发现我藏在床垫下的话本,背过身子甩袖骂我是京城最粗俗的贵女时,我就来气,我就不想对此时此刻昏迷不醒的他伸、出、援、手。
苏月溪不是他萧衍的白月光吗?
有种就叫苏月溪替他排毒啊……
长叹一口气,我明白这不过是我心头的气话。
要寻苏月溪,也得是我与他萧衍和离后的事,不然传出去,丢的还是我女儿家家的脸。
“俗……好……俗……”
心头衡量间,我耳边便传来萧衍的低低哑语。
他在喊“苏”“好苏”?
我苏他个大头鬼!!
气死个人,我虞令枝好歹是他萧衍娶进王府的端王妃,他这浪样,故意浪给我看吗?
果真如钟离宵所言,中情丝蛊的人,会进入绵长的梦境中,梦里会出现他心底想要的旖旎春光。
我没来由堵着一股气儿,伸手便捶了他胸口一拳。
不料,这轻轻的一锤,竟把他给捶吐血了……
吓得我整个人暴起。
不是说三日内泄去他体内污浊元精便没事吗?
这才第一日,萧衍他就……就如此不堪打了?
4
我让卧雪打来了一盆干净热水,锁上房门翻身跳上了床榻。
不得不替衣襟沾满污血的萧衍宽衣解带,换身干净中衣。
算起来,成婚三年,除了他喝醉后爱啃人嘴,我们算不上有什么肌肤之亲。
即便知晓府中有太后眼线,就寝时我们也是按着猜拳决定谁睡床榻谁打地铺。
今夜,算是不得已打破了大规矩。
但想到钟离宵所谓的解毒之法,我太苦力太亏了,便一直敞开着萧衍的中衣。
习武的男人,肩宽胸阔腰窄,腹肌硬梆梆的结实,实在是……比话本上的更养眼,更令人垂涎。
按着解毒之法,我心惊胆战地将手探进被窝里,替梦语中的萧衍扯下半截裤子……
我……
他……
他反应未免也太大了?
想到这货梦里享受着和苏月溪的云雨之欢,我就没来由地气,手中动作也快了许多……
哼,萧衍这厮,还好意思骂我粗俗?
就他现在的样,风月画本里的小倌都不带这么写。
净手后,我拍了拍萧衍的脸,红通通不见清醒。
不见清醒是体内余毒尚未清除干净的缘由?
没忍住骂出了我爹常骂的那句“去你大爷的暴雨梨花锤”。
我又红着脸,一回生两回熟地重复起方才的动作。
不知烛火何时燃尽,反正我已累趴。
待到天大亮,才有了醒来的意识。
我发现自己整张脸趴在萧衍的胸膛上,硬梆梆有点带感……
累了一宿,把他胸膛当枕子多睡一会儿,不过分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听到院外有吵闹声。
“卧雪,听闻昨夜钟离少主前来替六弟问诊,可有好消息?”
这问话的声音,是我曾经的白月光、光风霁月的四皇子萧凛。
萧凛与萧衍并非同母而出,但他平日里对萧衍关爱有加。
只是萧衍不甚领情,从来都是萧凛一张热脸贴他冷屁股。
“都日上三竿了,怎还不见你家王妃?卧雪,你家主子当真在屋里照顾端王殿下?还是又跑去她小舅的将军营里看士兵晨练了?”
听听,听听苏月溪说出口的话!
什么京城第一美人,什么鼎鼎有名的才女,花钱买的名头吧!
我没忍住睁开惺忪睡眼,撇嘴喃喃:“萧衍,你睁开狗眼看看吧,白月光和白月光之间是存在差距的!”
堪堪起身间,我右手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抬眼时发现左手还留在被窝里。
我……似乎摸到了不可言喻的异物。
猛然清醒,想起了自己昨夜干的“大善事”,明白过来此时此刻我处境不太妙啊!
正当我要把手拿开之际,头顶传来熟悉的怒喝声:“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冒犯本王?”
萧衍醒了。
他话音刚落,房门“砰”一声被……被光风霁月的萧凛踹开了??
5
我快速抽回滞留在萧衍身下的手。
电光石火间,他双手插进被窝,鲤鱼打挺的同时捞起了腿间的裤子。
我尴尬到脸颊发烫。
萧衍他动作再快,也抵不过我目之所及。
也没什么,就他鲤鱼打挺那一下,我不小心瞧见他白花花的翘臀了。
我真是……阿弥陀佛咯……色字头上一把刀!
想到他总骂我粗俗,我故作矜持地背过身,以表我一点都不稀罕他乍泄的春光。
可我刚背过身,就被虎扑而来的他死死摁趴在床上。
萧衍毫不留情地将我双臂反剪在后背。
“混……唔……”
没给我骂他混蛋的机会。
他一手掐住我的两只手腕,将背对他的我往怀里扯,另一只手极快环到我面前,用力捂住了我要说话的嘴。
我伸腿要踢他,他拿双腿一压,稳稳固住了我下半身。
萧衍个王八蛋,我根本无法撼动他半分,只能侧头瞪目回望他。
“不管你是何人,别动别出声,否则本王立马捏碎你脑袋。”
他附到我耳边,低语警告,声音决绝又冷漠。
我心口像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
萧衍……记不起我是何人的意思?
“都站住,谁允你们擅闯本王寝屋?”
寝屋是宽敞的三进屋。
一进摆放桌椅;二进置有案桌、书架;三进,是眼下萧衍钳制住我的奢华拔步床。
萧凛等人即将掀开寝屋第三进的珠帘时,被萧衍厉声喝住了脚步。
“六弟,是我!”
“方才我们在屋外听到你大喝,顾不得太多,只好踹门而入。”
萧凛言语中夹着急切和担忧。
皇帝有十多个儿子,比较突出的也就太子萧崇、三皇子萧灼、四皇子萧凛以及老六萧衍。
四皇子萧凛,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皇子。
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萧凛的画总洋溢着处事不乱、处变不惊的定力。
好像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能心静如水,既不苟且也不张狂。
还记得我及笄那日,他赠与我一幅美人图。
萧凛说:“枝枝,你今日真好看,倒显得我画中同你长得一样的女子逊色了许多。”
如此言语,哪个女子听了不萌动点点春心?
“多谢四哥关心,方才只是一只野猫掠过!”
“四哥请回吧,本王已然无碍,调养些时日便好。”
屋内,萧衍言语淡淡,却不难听出他在下着逐客令。
我诧异,萧衍记不起我,却记得萧凛?
萧凛说了几句关怀话,识趣地离开了寝屋。
正当我打算拼尽全力挣脱萧衍禁锢时,珠帘外传来苏月溪娇娇软软的声音:
“衍哥哥,您当真无碍?”
苏月溪继续挪步,珠帘门稀里哗啦被掀起。
6
我比苏月溪年长两岁,我不喜欢她。
在学堂里,她总爱叨念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打死也不愿与人共享夫君。
可我与萧衍成亲后,她心心念念的是进端王府。
还多次在皇后跟前聊表专情,说即便在端王府做小伏低她也是愿意的。
萧衍并非皇后所出,他的生母原是太后身边的医女,他五岁时,母妃病逝,皇帝将他交由皇后抚养。
如果我阿爹不是户部尚书,我小舅不是镇守皇城的威远大将军,皇后估计连正眼都懒得瞧我。
而我嫁给萧衍,朝中人不约而同就将我爹和我小舅归在了太子一党中。
身为太子生母,皇后心心念念着替太子拉拢势力,惟愿太子上位时能一切顺遂。
而苏太傅的两个女儿,苏云清已是太子妃,皇后不想苏月溪嫁给其他皇子,从而分割以苏太傅为首的一众权臣对太子的支持。
萧衍是她抚养长大的,念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皇后信以为萧衍定会和太子站在同一边。
真是个蠢钝妇人,难怪生出个草包太子。
皇后寻我说了苏月溪的事,我直接把难题抛给了萧衍。
我是不愿与苏月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
萧衍若把苏月溪弄进府,我就寻机同他慢慢把事情闹大,然后理直气壮地和离。
和离后,我就装病不起,然后我那出了名爱女心切的阿爹就能辞官陪我回江南养一辈子的病。
天知道,我阿爹辞了三次官都辞不掉。
最后皇帝要我嫁他个儿子,用以绑住我们全家。
谁知,面对苏月溪的事,萧衍在皇后面前义正词严道:“乱未平定,何以为家。”
我:??
合着有我的府邸不能算是家!!
“眼下儿臣只想替太子皇兄平定四方战乱,儿臣不愿耽误了苏姑娘!且她那样的身份才气,怎可委身当人妾侍?”
白月光啊,当神圣一样地供着,哪像我,是他可以随意耽误的宿敌。
那时的萧衍态度坚决,纳苏月溪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南域乱平,大宁国周边也算太平无战事了,苏月溪的“苦等”该到头了吧!
“苏姑娘,您如此莽撞闯王爷王妃寝屋,于理不合。”
寝屋内,卧雪上前阻拦。
听到“王妃”二字,萧衍掐住我手腕的大手有所松弛。
毕竟,我此刻只穿了中衣,傻子也会有所思虑。
“王妃?”
苏月溪似乎因为担心萧衍,急得哭腔都出来了。
“端王殿下受了此等重伤,身为端王妃,你家小姐,虞令枝她人呢?”
卧雪虽然呆,但不吃苏月溪惺惺作态这一套。
“不管我家小姐人在何处,苏姑娘您都不能进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虞令枝她从小到大可有守过规矩?”
“苏姑娘!都说您温婉贤良,怎不懂闯人寝屋不合礼数?”
卧雪傻傻揪着“规矩、礼数”拦住苏月溪,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萧衍皱眉,凑到我耳边低语问了句:“你是虞令枝?本王的王妃?”
我眨眼点头。
突然,啪~
巴掌拍肉的声音响彻整个寝屋。
7
“好你个刁奴,虞令枝没管教好你,我替她管教。”
苏月溪气急败坏地扇了卧雪一巴掌。
许是知道我是他的王妃,萧衍松开了固着我的手。
我好生愤恨,昨夜替他排毒,我左手还酸着,今日还要受他这番折辱?
噢~他丢记忆了!
丢记忆就了不起?
“混蛋!”
我反手一个巴掌甩在萧衍脸上。
趁他呆愣之际,掀开床帐一角,我赤脚跳下了床。
“苏月溪,七岁孩童尚且知道男女不同席,你一个大家闺秀难道不知?”
“你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才女』之名,还是在侮辱我的脑力?”
“谁给你的脸赖在我和萧衍寝屋里?你什么东西,敢打我的人?”
卧雪待我身边这许多年,我怕把她吓得更呆,都没舍得大声说她一句,苏月溪竟敢打她?
“好你个破烂才女,你们苏府和你家太子妃姐姐没管教好你,我替他们管教。”
手起巴掌落,我狠狠轰了苏月溪一巴掌。
苏月溪柔弱倒地,她捂着脸,斜眼瞥了瞥床帐处,哭得可怜:“虞姐姐,我……我是担心端王殿下……”
“担心?你凭什么担心他,你想在我面前以什么身份担心他?要我成全你们吗?”
气愤的话刚落,萧衍就用力掀开床帐,厉声道:“够了,出去!”
想吼我出去?
我还偏不!
跌坐地上的苏月溪抬眼看向坐于床沿的他,低泣的样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心里莫名不爽,合着我出卖左手的尊严就换他俩这番眉目传情?
“哭什么哭?干嘛在人睡觉的地方哭?晦气!!”
我甩起帕子,学着苏月溪平日矫揉造作的样。
阿爹教过我,面对无理的暴力,咱就以暴制暴。
面对柔弱攻击,咱可以陪她演一个柔弱。
事实证明,陪苏月溪那股柔弱劲我学不来。
我嫌弃地扔了帕子,扯嗓子喊道:
“齐德、龙冬强,快把这破烂才女叉出咱王府!”
床沿坐着的萧衍眉头皱成了“川”字。
许是忘了他自己当初换到院中吓唬我的新丑侍卫齐德和龙冬强吧!
8
太子妃苏云清把自家妹妹受委屈的事告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不辨是非就要我在端王府禁足三个月。
可太后个老不正经的,她要罚我进宫替她抄佛经。
她说:“衍儿南征归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枝枝那般精力充沛,若被禁足府中,俩猴儿无聊起来就会小别胜新婚,会不加节制。造曾孙是好事,但不急在这一时。”
我竟无法喷出任何言语来反驳太后老祖宗。
于是,她老人家就把我困进她的小佛堂,替她抄了整整半个月的佛经。
回到端王府,迎面而来就是萧衍的黑脸。
他说要同我算之前一巴掌的账。
我寻思着他要算的那一巴掌,到底是打他的,还是打苏月溪的?
账没算成,宫里就来人说皇帝要见他。
“虞令枝,你等着,看本王回来怎么收拾你!”
啧啧,记不起我,却不忘给我摆出同样欠揍的嘴脸。
等着?
我等个屁!
他前脚进宫,我后脚就带着卧雪出了府。
前往京郊军营前,我去了趟萧灼的齐王府探望蓉姐姐。
蓉姐姐名唤赵倾蓉,我阿爹是户部尚书,他阿爹是礼部尚书。
她是我在京城最要好的姐妹,也是萧灼的齐王妃。
众皇子中,干实事的除了萧衍便是萧灼了。
不同的是萧灼他天天冷着张脸,像极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万两似的。
他整顿起吏治,向地方官员讨要起税务来,那叫一个冷血无情。
我不太明白的是,萧灼这样冷若冰霜的人,府中怎安置了一堆小妾,一个个都标准可人,各有千秋。
说到底,苦的还是我蓉姐姐。
蓉姐姐替萧灼生下一对儿女,身体有了亏损,天大寒时更是不愿出门。
我带了她最爱吃的枣仁糕,同她寒暄了几句,才乘马车去京郊外的军营寻我小舅。
因着我在江南有自个的生意,生意做得不错,国税准时准点上交。
还有上回随萧灼和蓉姐姐去宁州筹银两补给南征军需时,我出了力还受了伤。
皇帝老爷子对我比对京中其他贵女要有所偏颇。
至少我一女子跑进京郊军营的事,皇帝是睁只眼闭只眼。
前往军营的马车驶到半路,发现车厢底层隔板竟藏了个小人儿。
是萧灼和蓉姐姐五岁的儿子萧淮澈。
这小家伙可厉害了,皇亲国戚汇聚的皇家狩猎中,他几句话就博得了皇帝老爷子的欢心,听说过些时日就要被接进宫里由皇帝亲自教导学业。
萧淮澈奶声奶气哀求我带他一起玩,还说若是皇后怪罪刁难的话,他一力承担。
想到蓉姐姐整日愁容满面不出门,萧灼又天天绷着张凶人脸,小家伙出来玩会儿也没什么,傍晚我把人完好送回齐王府就是了。
可惜了,我原本还收拾好包袱,打算在我小舅娘营中小住些时日,坚决同萧衍对峙到底呢!
9
回府途中,我百年难遇地遭了袭。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长这么大,刺客追杀过我爹、追杀过萧衍,何曾追杀过我?
“皇婶婶,皇婶婶救我……”
好吧,这些人是追杀小屁孩的。
卧雪眼疾手快,呼啦啦撒了漫天粉末。
看来,钟离宵当真对我们家卧雪一见钟情了。
不然他那吝啬货怎舍得给卧雪备上那么多秘制的防身粉末?还五颜六色的。
我背着萧淮澈,携卧雪逃出了追杀。
直到四更天,才灰头土脸、鬓发散乱地回到端王府。
在外寻我多时的萧衍带着萧灼赶回了府。
见到我时,萧衍的神色比他身旁的冷面王萧灼还要冷煞。
“枝枝,是澈儿拖累你了。”
萧灼将熟睡的萧淮澈抱起,眸中闪着歉意。
“灼哥哥说的哪里话,若小澈儿有什么事,蓉姐姐得多伤心。”
我抿了抿嘴,低语道:“只是没明白那些刺客为何放着我这么大个美人不杀,反倒冲一个孩子挥刀。”
萧灼笑得惨淡:“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那吃一堑要长一智啊,灼哥哥日后得寻些高手保护好小澈儿。”
萧灼一笑:“确该如此!”
我是明白那些刺客为何冲萧淮澈挥刀的。
说到底是皇帝喜欢这个孙儿。
没准皇帝会因为萧淮澈这小皇孙,另立太子。
萧灼离开后,萧衍一脸不悦。
“太子是你崇哥哥,齐王是你灼哥哥,晋王是你凛哥哥,你从前可唤我衍哥哥?”
“还真没有衍哥哥一说。”
他记不起我,定然也打听了我与他从前水火不容的事。
萧衍绷着张脸替我清理左臂被刺客划破的伤口。
我心想,还是坦白从宽了好。
于他,我向来言语随心。
“我八岁起就同你打架互殴,怎可能喊你哥哥。”
“那苏月溪不是开口闭口一个『衍哥哥衍哥哥』地叫你?你可受用?”
萧衍替我缠纱布的手微顿,挑眉轻笑:“当然受用,听得我心里像被轻羽划过,挠得心痒。”
我切了声,呵笑道:“若是少一个『哥』字,可就成『阉割』了诶!”
“嘶啊……萧衍你轻点。”
10
我真服了皇后那老虔婆。
明明我救了萧淮澈,她却说我德行不佳,固执己见、任性地带皇孙出行。
她不容辩解地训我,还给了我好几部《女训》《女诫》之类的书,要我每册抄上十遍。
太后佛堂半个月的佛经抄写才刚结束,她又要我抄书。
皇后说:“没抄完的话,陛下寿宴你就无须随衍儿参宴了。”
今年可是皇帝陛下的花甲寿辰,百年不得一遇啊。
众皇子会献礼,各邦使臣会前来朝拜贺寿,宫里还会从民间请来戏班子、杂技班子表演,还有打铁花、放焰火……
可我总不能以暴制暴地对待皇后。
回到王府,我完全没了同萧衍争床睡的心思。
真烦死了这些皇家女人,总爱罚我抄书。
不过细想,若不是我阿爹和小舅的官职摆在那,没准皇后会罚我板子。
以前皇后罚我抄书,萧衍为了睡床,总会模仿我字迹替我抄上一半。
如今,他连我们从前狗咬狗的事都忘了,更别说会帮我抄书,就算抄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模仿出我的字迹。
我一连抄了好多天,手都抄软了,所有书还没能抄完三遍。
无精打采走到院中,我死鱼般瘫坐在廊道阶梯处。
“听闻虞府家的枝枝又被罚抄书了?”
廊道处传来萧凛温润如竹韵、极动听的声音。
他总带着一丝春风拂暖的笑意,端的是龙子皇孙的清和有礼。
萧凛这份气质,总让我不能像在萧衍面前那般肆意自在。
我连忙端正坐起:“四哥来寻萧衍吗?他进宫了。”
萧凛面容不易察觉地暗沉下来。
很快,又盈起了笑:“怎么?嫁人了,你不叫凛哥哥,我还不能来寻你了?”
萧衍出征,我多是闭门谢客。
萧凛前来,我更是避嫌不见,因为萧衍不喜欢我同萧凛多说话。
“按着礼数,我得随萧衍喊您四哥。”
“可据我所知,你唤三皇兄依旧是『灼哥哥』啊!”
我一时接不上他的话。
唤“灼哥哥”是因为萧灼他本就长得凶,我得以柔克刚,不然同他说句话像极了隔着十万八千里。
萧凛薄唇微抿,默了良久,方轻轻笑道:“罢了,你觉着自在便好。”
他说他是替我抄书来的,还从袖口中掏出他预先写好的字给我看。
“就猜你进了六弟的端王府,会时常遭罚,我每晚都在模仿你字迹书写,可是练了整整两年,才有眼下这番相似度哟。”
我蹙眉:“四哥的意思是我这一手簪花小楷,很难模仿?”
“那是自然,你这手小楷字形紧凑,笔画圆润,同我原本的字可是大相径庭。”
我眉头蹙得更紧,我的簪花小楷与萧衍那手肆意的行书更是天南地北的不同。
说来好笑。
我及笄时,萧凛送了我一幅画。
后来,苏月溪及笄,萧衍也学葫芦画瓢地送了苏月溪一幅美人图。
那画像中的女子自然是苏月溪,不过当时可把我笑哭了。
萧衍他画得实在太丑、太丑了!
我当场笑出了泪。
泪花不小心滴在那画卷上,把画中“美人”的鼻子晕成了两个……
我还记得萧衍当时瞪我的眼神,他对着我重重哼了声,甩袖离开了苏月溪的及笄宴。
难以想象,萧衍这种擅刀枪不擅书画的人,要花多少工夫才能模仿出我的字体还帮我抄了那许多次书。
就连对我百般挑剔的皇后都分不出我呈交的抄本里参了他萧衍的字。
11
我拒了萧凛要替我抄书的好意。
萧凛此次来,不经意透露了萧衍藏有一个小木匣子。
他看着我头上的青玉簪,问是不是萧衍送我的。
萧凛还说萧衍送我的簪子是打开木匣子的钥匙。
我心头颤了颤,待萧凛离开后,立马将院中的人换了一批。
而木匣子这事,越想越令我抓心挠肺地想探个究竟。
我已无心抄书了,坐在案桌上把玩起青玉簪。
这支簪子是萧衍补送我的及笄礼。
我及笄那日,萧衍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喷出口的每一句话每个字都在找我茬。
当着我爹我舅以及众多侯门子弟、皇子龙孙的面,我们打了一架,萧衍把我的发髻生生薅成了鸡窝。
事后我数月不理他,他就补送了我这支青玉簪子,还红着脸对当时扯乱我头发的事恭恭敬敬道起深深歉意。
成亲后,他死活要我把簪子戴头上,还放狠话说:“要是簪子丢了,没准我会战死沙场。”
我立马轰了他脑袋一拳,他怎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也不知为何,他那句“战死沙场”的话总挂在我心头。
每每他出征,我连睡觉都得簪着那青玉簪才能睡得安稳。
我一遍遍翻起了寝屋。
心想若是寻不见木匣子,就得等闻顺从老家回来,问问他老人家是否见过。
闻顺是萧衍母妃身边的太监,萧衍母妃仙逝后,就侍候在萧衍身边。
闻顺老家的侄儿添了喜,我见他思念,便放了他假,让他回老家过几天清闲日子。
算着时日,闻顺也就这几天回来了。
我脑子想着这事,手依旧没停地翻找。
不见木匣子,反倒翻出了一封萧衍南征前写给他父皇的书信。
萧衍在信中阐明了我与他除了打闹并无男女之情,若他有个不测,求皇帝还我自由嫁娶之身。
信中还夹了张双方签了字的和离书。
若不认真比对,根本分不出那簪花小楷签下的“虞令枝”三字是出自他萧衍的手。
难不成,他学我的字迹,就是为了在和离书上模仿我笔迹签上我大名?
“你凛哥哥今日来寻你了?”
身后传来萧衍隐隐含怒的问话。
“听闻你们在院中有说有笑,他都说什么了,还能让你欢笑?”
“要你管?”
想到他给皇帝的书信,我莫名来气。
虽然我自个儿每每气愤就会写和离书,但我没想过模仿他字迹签名。
“从前趴墙头偷听,现在丢了记忆,还寻奴仆窥视我,萧衍你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萧衍神色顿了顿,唇畔竟含起了薄薄笑意:“啧,话糙理不糙啊!我好像真如你所言,狗……改不了吃屎了。”
他大步朝我移来。
一个转眼,我便被他推压在案桌上。
我下意识踮着脚尖要下去,萧衍的手霸道地撑在我两侧,膝盖挤开我的腿。
“你做什么?”
我心里暗骂他不知羞。
“脸红了?咱俩好歹夫妻一体!都一体了,你怎还羞红了脸?”
萧衍言语打趣,如墨的双眼藏着放肆意味。
“什么夫妻一体,什么夫妻一体?”
我气破脑袋地扯起袖口,露出手臂:“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咱俩称不上什么夫妻一体。”
“守宫砂!”萧衍微眯着眼眸,笑了,“很好!”
我:???
没等我回嘴,他已弯腰下来,俊朗的脸近在眼前,温热的唇覆在了我唇上。
萧衍摁着我脑袋吞啃起来。
直到我喘不过气,他才放开了我,将我抱入怀中,轻拍着我后背。
而后,温声一笑:“以后不许再说我狗改不了吃屎,你说你好端端的,怎把自己说成是屎呢?”
12
萧衍个王八蛋,还是和从前一样讨人嫌。
我盯着他下半张脸,泄愤般用力咬破了他的唇。
同一个位置,我狠咬了他两次!
他紧皱着眉头,安静俯着身,直到我松开咬他的口,他才伸出舌头缓缓舔干净唇角的血。
“泄愤了吧?泄愤了这封书信我就收回了!”
不知何时,我原本攥在手里的书信连同和离书都到了他手上。
“你都看过了吧!里头也阐明了是我死后,和离书才作数。”
“可现在我人不是好好活着?所以,这里头说的都不作数。”
萧衍变脸比翻书还快,他当着我的面把书信撕了个粉碎。
“作不作数都你说了算?”我气急败坏,抬膝往他胯下一顶。
他闪身躲了我那一抬膝,我趁机跳下了案桌。
“枝枝,不许调皮!踢坏了谁帮你生孩子?”
“你不要脸。”
萧衍比失忆前还可恨。
他摊摊手,做出和从前一样混不吝的样:“在你面前,我要什么脸。”
我不理会他,进里屋收拾包袱,他却静静坐在外屋喝茶。
“又要离家出走?”
见我出屋,他轻轻一笑:“你拿包袱,怎还抱着个木箱子?装的金银首饰?”
他斜眼瞥了瞥我捧着的小木箱:“让本王瞧瞧,不够的话,好给你多添几样。”
萧衍个王八羔子。
“姓萧名衍的东西,你要呈陛下的那份和离书已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在我这没有不作数。”
我砰的一声将木箱放他跟前:“别以为只有你才会写和离书,这一箱子都是我写的,全送你!得空你签签字,没空也没关系……”
看着他冷冷沉暗的面容,我心里乐不可支,伸手从中拈出两份:“往后,我会日日练你的字迹,争取早日亲手替你签上『萧衍』两字。”
我笑脸盈盈向他告别,说和离后我会另嫁他人。
萧衍忽而暴起,宽袖一挥,将那一木箱的和离书甩飞在地上。
他嘴角噙起讥讽笑意,周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嗜血狠戾气息。
萧衍笑着扶了扶我鬓上的青玉簪,红眼哑声道:
“那你成婚记得宴请我,我拿命去贺你,可好?”
萧衍发疯般扛起我,将我摁在榻上又是亲又是啃。
我用力捶了他好几拳,才挣脱跑出房门。
我披头散发连腰带也不要了,拉着卧雪回了虞府。
13
阿爹说,萧衍那封书信皇帝和他都看过了。
皇帝把书信扔在萧衍跟前时,萧衍一脸懵逼,一开口就说信是假的。
拾起书信看了字迹后紧踹兜里,厚颜无耻地说着就算书信是真的也不能作数,把皇帝老头都气笑了。
我想到的是萧衍不会鲁莽到在自己还有一线生机时,将信交到皇帝手上。
蓦然想到替萧衍把书信呈交皇帝的副将,那人是萧灼母族的人……
从阿爹口中,我还得知前两日,萧衍顶着个黑眼圈和一张红肿的嘴,拎着萧淮澈跑去皇后宫里大闹了一场。
反正端王府派人到虞府同我说,皇后罚我抄书的事作罢了。
“姐夫,您说端王那老六,调兵遣将那叫一个威武不凡。他至于走路撞树,把嘴巴给撞肿把左眼给撞瘀青?”
小舅吧唧着嘴,说完还对我挤眉弄眼:“枝枝,不是小舅说你,你下手也忒重了。”
我打萧衍的是明眼人能看到的,他呢?
说什么拿命贺我,因着他的发疯,我身上好几处外人瞧不见的地方也瘀青也红肿着……
看着吃得正香的小舅,我使坏道:“萧衍他说我是屎!”
默默吃饭的阿爹,噗的一口饭菜全喷在小舅脸上。
“得,这晚饭是没法吃了。”
小舅扒拉着脸上的饭粒。
“姐夫你这样乱喷,很浪费粮食诶!你可知我和老六有次行军缺粮,带着弟兄们去挖树根吃?”
“可耻,姐夫你喷饭可耻!”
阿爹无语晲了他一眼,转而神情严肃地看向我:“枝枝,你看哪个皇子能像老六,做到缺粮带人挖树根吃的?”
我:“……”
“老六同阿爹说了,明明你先说他是狗。”
不敢相信!
我阿爹真的有了女婿忘了女。
“夜已深,我得回院子思考人生!”
我可理论不过不知哪个异世穿来的我阿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阿爹终是追杀了过来。
“枝枝啊,碰上萧衍的事你可以性子躁,你也可以略显跋扈,这是阿爹能力强,是阿爹让你赢在起跑线上的底气,可你不能心胸太浅、没心没肺呀。”
“我曾见过老六在前线作战指挥的样,那叫一个八面威风,连我一个老男人都能被震慑。可他每每回到你跟前,却又变成个端得很的愣头青,你说这是为何?”
阿爹一说教起来,就没我答话的份。
“因为在老六心里,你是不同的。”
阿爹放低了声音,仿若怕被人窃听到似的:
“所谓伴君如伴虎,我本想辞官带着你去江南,咱嫁个普通人家,过不愁吃穿的日子便好。可人家皇上看出了我的意思,他定要你嫁他一个儿子。皇上他真的是,总想把我留给他儿子用,殊不知一朝君子一朝臣,他那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心眼多,只有老六,虽有心眼但愿让你拿捏。”
“我当真是为了你俩,得罪了老三和老四啊,也不知这一劫该如何躲过。”
我没太明白阿爹说的得罪老三老四是什么意思。
但阿爹的嗓音逐渐变高,他继续道:
“你可知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枝枝啊,你可以任性,但关键的一步阿爹就算抹脖子也要盯着你选好。”
阿爹突然拧眉咬牙道:“若你当初真选了老四那种假仁假义,苦活难活都不去做,一门心思用在收买人心从而坐上龙椅的笑面阎罗,我他妈真的把自己乱刀砍死算了。”
“而且,后宫之宠的学问实在太大了,阿爹真教不了你……”
“……阿爹,大晚上的别提什么乱刀砍死自己好不好?”
我没忍住掐断了阿爹的话:“明日一早,我就回端王府,陪萧衍一同筹备皇上寿宴的寿礼,好不好?”
阿爹立马眉开眼笑:“那敢情好,敢情好!别等明日了,现在就去,去明月楼。”
话落,闻顺不知从哪蹦了出来:“王妃,王爷让官员们带去明月楼喝酒了,那些个高官,哪个不是想往咱们端王府塞侍妾的。”
“快去快去,去掀了那堆想抢我们阿端的酒囊饭袋的酒桌!”
阿爹义不容辞地把我推出了虞府,还同我说万事有他做后盾。
14
我随闻顺进了明月楼。
看萧衍的动作,前一刻明明在拒酒不喝。
一见着我,他二话不说立马痛饮贪杯起来,一副不想见我,醉死算了的样。
连与他同席而坐的官员都当场愣了目。
啧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萧衍同我斗气时,举措还是这般幼稚。
我虽有“跋扈之名”,但向来秉持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的理。
自然不会如阿爹所言,真的跑去掀人酒席。
只给闻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他家祖宗王爷领回端王府。
马车内,我和萧衍并肩而坐,各自端着冷战的嘴脸,谁也不愿先同谁说话。
我若无其事,随意捶了两下肩膀,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没心没肺的东西。”耳边传来萧衍低低怨语。
我挠挠耳朵,眼睛不睁:“睡了睡了,听不到听不到。”
突而,觉着耳廓痒痒的。
睁眼才发现萧衍的手落在我鬓边,长指正勾着我的发丝往下,停在我耳廓处,他指腹绕圈拿发丝描绘着我耳朵的轮廓。
“别碰,痒……”我不自觉缩了缩脑袋。
萧衍手指顿了顿,我清楚地看见他喉结滚了好几下。
忽而,他挑起我下巴,哑声道:“抄书作罢的事,你怎连声谢都没有?”
“要怎么谢?”我脱口而出。
那烦人的抄书事件,确实由他摆平,但一时间我也确实想不到要怎么谢他。
萧衍脸颊微微熏红,他微眯着眼眸,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你亲我一下,就好。”
我突然想到风月画本里有这样的画面描述,那种难以言表的激动代替了一开始泛起的点点羞涩。
好啊,以前发现我看风月画本,萧衍总要说我“俗”,还说我是全京城最粗俗的贵女。
现在,他这狗样,我总算能恶狠狠还他一句:“俗,你什么时候变得那般俗?瞧你这小样,跟南风馆里跑出来的小倌似的。全京城最粗俗的贵胄当属你无差了,一点都不符合我的审美。”
“说谁小倌,你说谁小倌?”
原本还带着漫不经心风流之意的萧衍,立马伸手掐住了我一边脸颊的肉。
“看吧看吧,这才是你真本性,你装什么纯情小倌!”
我双手用力掰他手指,眼睛使劲瞪他。
他整个人压了过来,许是被我的话气得不轻,他连眼尾都变得赤红。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脑袋已完全被他控住。
萧衍一手摁扣我后脑一手扼住我后脖颈,死命地啃了起来。
马车骨碌碌往前驶,许是车内动静太大,与车夫同坐于外的闻顺掀开帘子瞧了进来。
“哎哟哟,王爷您忍着点,别弄伤了王妃。很快,很快咱就到王府了喂。”
老太监尖尖的嗓音似是夹着什么预谋得逞的欢笑。
缓过神来,我发现萧衍这厮的气息不对劲。
他喘息不匀、面色潮红,浑身热气灼人得很。
“有人在你酒盏下药了?”我咬唇推他。
他双眼越发迷离恍惚,嘴里喃喃着:“枝枝,你会不管我吗?好枝枝,你不管我我会暴毙的……”
“……”我挑起马车窗帘子通风,叫他忍着点,先回王府再说。
“寒冬腊月啊,实在不行的话,你把我扔到咱们王府后山的冷泉里,我……我可以的……”
“大不了,大不了废了,以后不打仗,我跟闻顺一起拈兰花指算了……”
萧衍窝在马车一角,忍辱的样比那苏月溪哭时还要惹人怜。
我……
虽然这种时候不该笑,但我真要被他笑死。
“放心放心,我不会让你拈兰花指的,咱先忍忍,回府我帮你解这歹毒的春药。”
我伸腿抵着他胸口,以防他控制不住又扑上来。
“真的?”萧衍隐忍低笑,“我就知你心里有……有我。”
我替萧衍解了春药的毒。
第二日起来,他对我重重哼了句:“你个狠心的女人,本王若再搭理你,本王就是狗!”
我猝不及防被气坏了:“你个忘恩负义之徒,你赔我解春毒的灵药,你赔我!!”
钟离宵那吝啬鬼给我的唯一一粒解那腌臜之毒的药丸都给他吃了,他还骂我狠心?
他好意思??
早知道,我就狠下心,让他继续在床上抱着被榻多撞些时辰,乐够了再给他解药吃。
15
萧衍不理我的第七日。
我把闻顺叫到了跟前。
虽然一直戴着的青玉簪让萧衍给收了回去,但我还是想知晓些木匣子的事。
闻顺对我向来恭敬,我问他便答。
萧衍出征前确实把木匣子交给了闻顺,还说若是南征回不来,就要闻顺把匣子交给我。
除此之外,萧衍还给了他一个青玉扳指,与青玉簪凑成一对一同打开木匣子。
这事,越想越神秘。
萧衍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得是等他死后才能告诉我?
“闻顺,你家王爷有……要同我说话的苗头么?”我若无其事地探问出口。
“哎呦,我的王妃小祖宗啊,您随便哄哄他,他就同您说话了。”
“他说同我说话他就是狗,为了不做狗,他已经坚持了七日,七日不同我说话了。”
“什么狗不狗,他为了同你生米煮成熟饭,连春药都下……”
似乎意识到说错了什么,闻顺拈着兰花指,满脸惶恐地捂着嘴。
若不是他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动作,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原来,明月楼的春药是萧衍自个给自个下的。
难怪我说要寻那些请他吃酒的官员算账时,一旁的闻顺老是捏着嗓子喊不要不要。
我真服了萧衍那老六!
虽说看了不少风月画本,但那种事本该是两个人之间两情相悦后水到渠成的事。
他怎还给自己用上了药??
“萧衍他发什么疯?”
闻顺欲言又止,而后皱鼻子抿嘴,尴尬道:“王妃您不妨把他裤子脱了瞧瞧,便知他从前也是够疯的了。”
我:“……”什么意思?
我连着好几日睡不着。
思着现在的萧衍竟想同我生米煮成熟饭?
记不起从前事的萧衍,心悦上我了?
以前,他只有喝醉了,才会失心疯地摁着我亲。
这些时日,他是清醒的,还出格地给自己下那种药……
“喂,寒冬腊月,地上寒凉哟。”
躺在床上的我,侧头瞥了瞥打地铺的男人。
“要不,你上榻?床榻宽敞,咱以这张锦被为界,井水不犯河水咯?”
得来的是萧衍重重的哼声,他还转了个身,对着门口侧卧,不理我不看我。
16
皇帝寿宴如期设在御花园,且比想象的精彩。
扫兴的是不同我说话的萧衍,却与苏月溪站在不远的水榭处,貌似还相谈甚欢。
许是见我神色不好,太后令身边嬷嬷将我唤了去。
太后赏了我一块荷花酥。
冬日荷花酥是太后独一份的吃食。
“太后老祖宗,我能再吃一块吗?”
我看着碟子上还剩的两块荷花酥,想再吃一块。
皇后向我投来不满的目光:“你怎那般贪嘴?”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端出贵女样:“回禀皇后,喜欢的东西不就该争取一下吗?”
而且里头有两块,我再要一块,不过分吧!
太后轻笑一声,示意嬷嬷将荷花酥都递给了我。
我拜谢了太后,吃了一块,另一块拿帕子包起。
“枝枝包起一块,是留着回端王府后再吃不成?”太后老祖宗总爱打趣我。
我起身凑到老祖宗耳边,悄悄道:“萧衍生我大气了,我想用这仅剩的、唯一的、老祖宗特赐我、我还特想吃了的这块荷花酥哄哄他。”
太后乐得笑弯了眼,她对我低语道:“合着你更想争取的是我那孙儿啊!”
我耸肩轻嗯了声,离席便要往萧衍处走去。
却被一个捧着酒水的宫女洒了一身酒。
见状,管事女官连忙领我前去更衣房换衣。
进了更衣房,我还没褪下外衫,房门就被反锁了。
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香气沁入口鼻。
我连忙捂住口鼻,心想这世道歹毒的人可真多,手段都搞到陛下寿宴上了。
皇后好歹是一国之母,即便不喜欢我,她也没蠢到在宴上用这种腌臜手段对付我。
此次寿宴交由最通人情世故的萧凛操办,萧凛不会想搞砸自己操办的寿宴。
目之所及,那道乱魂的熏香就置于屏风下。
我乏力地远离着屏风,朝窗口处挪步。
没一会,那将我反锁的女官领来了个男人。
男人彪悍的口音,一听便知是前来朝拜的北戎大皇子阿伊顿。
北戎是大宁瀚山以北的游牧部落,他们那的“继婚”习俗最是令我们大宁人不齿。
我突然想到方才宴席上,苏月溪挑眉低语同我说的话。
“虞姐姐,你瞧那阿伊顿,膀大腰圆、满脸胡茬,那张脸跟个大盘子似的。”
“他们北戎啊,父死娶母,兄死娶嫂,若要我嫁过去,我还不如寻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苏月溪可真搞笑,前不久我打了她,她和苏云清设法将事情捅到皇后跟前,害我抄书。
她哪来的好意思凑过来喊我姐姐?
我白了她一眼,递去个“莫挨老娘”的眼神,随后她就痴痴地去缠萧衍了。
想来,这事和她苏家姐妹脱不了干系。
因为太子妃能使得动宴上的女官啊。
17
我摘下头上的簪子,用力扎破了三根手指头。
十指连心,痛感让我清醒且有了力气。
我爬上高高的木窗,在阿伊顿进来前,翻了出去。
冬夜寒风吹裹,却也难解浑身的燥热。
我一路连爬带跑摸往萧衍所在的水榭。
此时此刻,我阿爹和小舅都待在皇帝身边,我不可能寻他们,只能寻萧衍了。
却在暗处瞧见那女官同苏月溪耳语。
想必,那阿伊顿也被锁在了更衣房里头。
我又扎破了两根指头,憋着气随在苏月溪身后。
她又挪步去寻萧衍。
萧衍依旧杵在那水榭处,面无表情扫视着隔在湖对面的宴席。
“衍哥哥,还在寻虞姐姐吗?”
“方才,我听一女官说,虞姐姐被一粗心的小宫女洒了一身酒,她去更衣房换衣裳了。”
萧衍眸色一沉,抬步就要去更衣房。
我蹿了出来,嘴角咧着笑:“萧衍,总算寻到你了。”
“原本是要去换衣裳的,但又觉着这宴会无趣,干脆来寻你一同回端王府。”
我离苏月溪有小段距离,且得月色遮掩,她看不出端倪。
“对了,方才我见太子妃进了更衣房,也不知她要做什么。”
闻言,苏月溪眸光一顿,连忙朝席衍有礼一笑,说要去更衣房看看太子妃,问问她太子妃姐姐怎那般不小心弄脏了衣裳。
“虞令枝,你喝多了?脸怎这么红?”
苏月溪离开后,萧衍凑近我,拧眉问道。
我掏出怀里帕子包裹的荷花酥,放他手上:“你开口同我说话了,吃了它,你就不是狗。”
话落,我“扑通”一声,跳进了水榭围栏外的冷湖中。
萧衍把荷花酥扔地上,二话不说也随我“扑通”跳了湖,使劲儿把我捞上了岸。
以至于我回到端王府,依旧存有不可言说的燥热余韵。
“萧衍,我想去后山泡冷泉。”
“别呀!手指都破那么多根了,你还泡什么冷泉!”
萧衍一口拒绝,拿纱布慢条斯理缠裹着我戳破的手指。
“不是,手指破了跟泡冷泉有什么关系……你、你……”
我没忍住双腿夹被子。
“我、我,我此刻就是在报复你!”
他还在记恨自个儿下药的事。
定了定心神,我柔声问他:“你心悦我吗?”
萧衍嗓子略哑:“不悦你,我怎下药作践自己。”
“你现在悦我,可从前不悦我啊!等哪天你记起从前事了,你会不认账,你还会翻旧账,我不是好欺负的,咱俩可能会打得更夸张。”
萧衍伸手摩挲着我的唇,似笑非笑道:“言之有理,但我敢向你保证,我从前也是心悦你的。”
说着,他俯身上榻,高挺的鼻梁骨硌在了我脸上,随即带来唇上一点微凉的按压。
“萧衍,你趁人之危……”
“夫妻之间,说什么乘人之危,为夫在替你解余毒,更重要的是向你证明从前的萧衍其实也是心悦你的……”
是啊,这个男人还是从前那个讨人嫌的男人。
我有对他动心的。
那时,我们互掐却也贪玩,时常一同前往小舅练兵的京郊军营看士兵对打,随士兵前往后山河里捕鱼。
有一次,我阿爹也一同去了军营。
阿爹可是只老狐狸,他灌醉了萧衍,问他:“你觉着当皇帝怎样?”
萧衍说:“不怎样!太子皇兄草包一个,当不来皇帝的。”
阿爹笑道:“我说的是你,你想当皇帝吗?”
萧衍微眯双眼,带着几分酒熏之意摇手道:“我才不!我若当皇帝,那虞吱吱得是皇后,可虞吱吱她不能当皇后,那样她得多不快乐。”
他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醉醺醺道:“做皇帝要忍受孤独寂寞,割舍人间冷暖,提防阴谋诡计,看破忠奸善恶。到头来,没准只落得个孤家寡人!我萧衍可不乐意,我想同虞吱吱永远在一起,一起逍遥、打架斗嘴不过是添个乐趣。”
“但我贵为皇子,百姓们供养的皇子,我至少得替供养我的百姓做点事,平平乱,为他们安居出点力啊!”
萧衍抬头,拍了拍阿爹的肩膀:“虞大人,虞叔叔,您一定要把虞吱吱嫁给我!可不能让我宫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兄给叼了去。”
可惜他这些言语,在后面坏我及笄宴、送苏月溪美人图等等事宜中让我渐渐遗忘了。
想着想着,我不由攀住了他的肩膀,主动把唇递了上去。
漫漫长夜,我仿若漂在江海里的小舟。
时而舒缓荡漾,时而波涛汹涌,激情澎湃。
萧衍未免也……也太娴熟了些?
18
天光大亮。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熏得我脸颊发烫。
谁能想到,萧衍说的“证明从前”竟是他许久前亲手刻在左大腿内侧的两列字。
“唯爱吾妻,虞令枝。”
我伸手捞人,发现身边空空。
透过珠帘,我瞧见了萧衍轻手轻脚从外屋进来。
他轻轻将手中的木匣子放在了桌案前,而后挪步出了外屋。
我扶着酸软的腰,蹑手蹑脚掀开珠帘,挪步到了案桌。
“王爷,老奴昨夜已将匣子呈给了陛下。”
“陛下只抽了太子那封书信,其他的全放回匣中,原物归还。”
闻顺尖尖的嗓音压得极低。
萧衍轻嗯了声,淡淡道:“东宫早该易主。”
淡淡一句话,锤得我心头猛颤,一个不小心的踉跄推倒了桌上的木匣子。
回过神来,我想到这匣子便是萧凛之前同我说的匣子。
金丝楠木制成的木匣,匣壁有两个锁缝,上头要用我那支青玉簪簪头开,下方得套上萧衍手中的玉扳指。
萧衍屏退闻顺,移步进来时,我还蹲在地上磨磨蹭蹭捡木匣。
“一个木匣,虞吱吱你想蹲着捡到明年?”
我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没忍住委屈:“痛,我起不来……”
萧衍嗤一声,俯身将我打横抱回了床上。
我顺手把木匣揣怀里,一同带上了床榻。
“我要打开这个匣子看看。”
从枕子下掏出昨夜萧衍还我的青玉簪,又伸手问他要玉扳指。
“看吧看吧,反正我已什么都被你看了。”
“……”
这话,说得像是我强迫了他什么。
“虞吱吱年方十二”“虞吱吱年方十三”“虞吱吱及笄”……
我当场愣目,木匣子里头皆是我的画像?
一开始那几张简直丑得吓人,若不是画中女子左眼角下有颗泪痣,我断真认不出他画的是我。
“画得那般丑,还好意思给人家苏月溪画,还送了出去。”我喃喃出口。
“那是为了看你对我画技的看法,谁让四哥抢了我送你及笄礼的主意,他还画得那般好看,我画那张你及笄的图,能拿出手吗?”
确实,当初他画给苏月溪的那张,都要比眼前标有“虞吱吱及笄”的好看许多。
等等……
“萧衍,你记起从前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可真多心眼,真会骗……”
男人立马薄唇啄了过来:“没有没有,昨夜事后就噼里啪啦全想起来了。钟离宵说得对,我得破了老童子的身,才能彻底解了那情丝蛊的后遗症。”
老童子?
萧衍的不害臊,令我咋舌,我涨红着脸又无言以对。
翻到匣子底,发现里头全是我从前藏的风月画本。
“萧衍,你不是骂我粗俗,把我话本全抢去烧了吗?”
他撑着脑袋,侧卧着朝我抛笑:“后来觉着烧了可惜,就都看了。”
说完,他长臂挪向我小腿:“同我说说,你最喜里头哪个故事哪个章节?”
我没好气捶了他的手:“粗俗!不害臊!!你有辱斯文!!!”
19
年关将至。
宫里来了场巨变。
太子萧崇遭遇多方弹劾。
晋王萧凛一党告他纵容太子妃在陛下寿宴上使手段放迷香。
虽说最终受害者是太子妃的亲妹妹苏月溪,苏月溪亦被送往北戎和亲,但此举亦损了国体国威。
齐王萧灼一党告太子骄奢淫逸,清算国库时,只他太子一人便挪用了国库三百万两。
最后一锤是皇帝手中的书信。
信是萧崇写给江南巨贾的亲笔信,他为了控住朝臣,向江南巨贾索要有百官污点把柄记录的百官册。
百官册被爱卖人情的萧凛派去的人烧了,连那巨贾一家都被灭了门。
而太子的书信被萧衍半道截了,锁在木匣中。
我如何都想不到闻顺是皇帝留在萧衍身边的眼线,更想不到萧衍策反了闻顺。
皇帝寿宴那夜,闻顺听从萧衍安排,将开锁的木匣子呈给了皇帝。
那封信顺理成章到了皇帝手中。
太子被废,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妃苏云清被打入掖庭,太傅府被下旨抄家。
皇帝念及苏月溪和亲关外,法外容情地令苏太傅告老还乡。
苏太傅告老还乡的结局,可把我辞官多次不成的阿爹给羡慕坏了。
太子之位空闲了足足半年,皇帝年老,身体每况愈下。
我阿爹死揪着要辞官,首当其冲、势不可挡地力荐皇帝立萧灼为太子。
阿爹破天荒地为萧灼,当朝顶撞了皇帝,皇帝一气之下骂他老了,用不动还口出狂言。
于是,我阿爹哭丧着脸被摘了官帽脱了官服,一身中衣走回了虞府。
回到虞府,乐不可支的他又是杀鸡又是烤乳猪,就差在门前放爆竹庆贺了。
阿爹说,皇帝心中已将皇位内定给能办实事的萧灼,他不过是吹吹风加点火星,告老还乡之余也不至于萧灼恨极了他。
我不太明白阿爹为何说萧灼会恨极了他,许是所谓的一朝君主一朝臣的缘由吧!
都无所谓了,等阿爹在江南安顿些时日,我和萧衍就会去寻他。
萧衍说,他在看准时机,他要在皇上立太子前交付手中所有兵权。
“兵权交还父皇,他爱给谁给谁,皇兄们爱如何争就如何争去。”
闻言,阿爹笑吟吟道:“好女婿,我闺女替我在江南置办了几亩水田,到时你得帮着播种。”
“好说好说,岳父,咱的水田种庄稼之余,还能放些鱼苗,我在南域见过这样的种鱼法,虞吱吱不是最爱吃水煮鱼嘛……”
我看着勾肩搭背的两岳婿,没忍住笑了。
朝堂真不是我们能栖息的地方。
重兵在握又如何?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人啊,无限尊贵时往往也是险象环生处。
番外:
我叫赵倾蓉。
是虞令枝张口闭口喊着的“蓉姐姐”。
她离京后,就没人像她那般真心唤我蓉姐姐了。
我喜欢虞令枝的灵动聪慧,跋扈却又有度。
京城贵圈,谁不知道四皇子萧凛、六皇子萧衍都喜欢极了虞令枝。
贵女中,她是特别的存在。
她文武双全,生意经是学得透彻,却不像苏月溪姐妹那般张扬自夸。
虞令枝她总能逗乐太后,连皇上也对她颇有偏爱。
即便赐婚,皇上也要事先悄悄招她进宫问她想嫁谁。
我喜欢虞令枝,又忍不住偷偷嫉妒她。
她有一心一意爱慕她的萧衍和萧凛。
她有宠着她的小舅、小舅娘。
她阿爹是真真随她心意、为她欢心、又为她计长远的好阿爹。
而我呢,我阿爹眼睛不眨就把我往火坑里送了。
我们的阿爹同是先帝潜邸时的奴才。
可我阿爹只把我当成家族谋利的工具。
阿爹明知我喜欢的是表兄,却逼着我早早嫁给了萧灼。
萧灼待我以礼,也给足了我正妻的体面,我亦认命地替他生了一双儿女。
比起萧凛,我的夫君萧灼,他确实更合适当大宁国的皇帝。
萧灼他心有江山,处处以国家大局为念,苟利社稷。
他为人冷漠,对人对事只秉公不谈私情。
唯独对虞令枝,他对虞令枝是不一样的。
萧衍南征时,虞令枝挂着贪玩的名号,乔装成丫鬟陪在我身边,同我和萧灼一起去宁州办差。
我能看出,她是担心萧衍,她怕宁州筹款不成,耽误了萧衍南征的军需。
我意外地瞧出萧灼看虞令枝的眼神,那是欢笑到眼底的愉悦!
虞令枝一声“灼哥哥”,萧灼那样严肃的人,竟也能欢笑着陪我们踢上一下午的毽球。
是啊,哪个女子能像虞令枝,为筹起军需补给款来,敢挺身独战数位地方高官?
宁州一行归来,萧灼也变了。
他接纳了那些重臣往齐王府塞的妾侍。
伺候过他的那些妾侍,多是话多灵动的女子。
萧灼啊,最喜爱的是西院那位爱踢毽球、左眼角下有颗泪痣的虞夫人。
那女子原是姓梅,萧灼硬让人改姓了虞。
萧灼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铲除异己。
同他斗了半辈子的萧凛被以无须有的罪名驳去“晋王”封号,又被以意图谋反之罪囚禁在浮屠塔下。
听说萧凛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幅美人图。
那美人图日日挂在他浮屠塔处的卧榻边,不蒙一尘。
我随萧灼前去浮屠塔时,才知晓那图正是萧凛送给虞令枝的及笄美人图。
萧衍恢复记忆不久,虞令枝便查得萧衍所中情丝蛊,是萧凛主使。
于是,敢爱敢恨的她怒将唯一收下的画卷还给了萧凛。
萧灼看着榻上挂着的画卷,笑得悲凉:“四弟啊,我们都同她一起长大。至少……”
“至少你在同她关系这事上,赢我了。”
我瞧出萧灼当时眸中盈起的杀意。
没过几日,浮屠塔失火,萧凛抱着那幅美人图葬身火海。
……
天下太平时,曾励精图治的至尊皇帝更会想弥补年少时的那份缺憾。
虞令枝便是萧灼此生唯一藏在心头的缺憾。
太皇太后殡天,萧灼像是寻到了机会。
因为,萧衍和虞令枝回京守孝了。
从前你追我打,上蹿下跳的萧衍和虞令枝,如今儿子已有六岁。
我曾从萧灼醉语中得知,萧衍和虞令枝的赐婚,除了虞令枝开口选了萧衍,萧衍事先也偷偷求了先帝,还允诺会替大宁平定四方战乱。
我犹记得, 虞令枝被罚抄佛经时。
从太后佛堂出来后, 虞令枝一脸沮丧地来到齐王府。
她同我说,萧衍失忆了。
说萧衍什么都记得, 唯独记不起她。
她不知, 我曾进宫瞧过佛堂抄经的她。
那是个午后时分,虞令枝她握着笔在佛堂睡着了。
没了她记忆的萧衍悄悄站在她身旁, 伸手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离开时嘴角噙笑,还使坏着将她手中握着的毛笔笔身扎进了她发鬓中。
这番情景不但看痴了我, 还看痴了我身旁一同藏在帐帘后的太后老祖宗。
如今, 他们孩子都那般大了,两人对视时,萧衍眉宇间依旧溢着少年气, 虞令枝依旧存着那股儿跋扈的底气。
我不明白, 虞令枝为何能活成这个样子。
若是我那青梅竹马的表兄还在, 我同表兄走到一起的话,也会这样好吗?
最好的结果是岁月静好, 但我的性子过于娴静软弱了, 或许表兄也会有妾侍,或许表兄和妾侍会一同欺负我……
可我知道,我的生命里不存在这个或许!
我的表兄啊, 在我出嫁前就被我阿爹命人灌下了鸩酒。
……
萧衍和虞令枝离京这日, 我和萧灼设宴给他们饯行。
这夜,萧灼心情愉悦地来到我的凤仪殿。
他以为萧衍喝了那杯有毒的酒。
他以为萧衍回不到江南,算着时辰该暴毙在回江南的途中了。
那杯酒, 我换了,我也喝了。
我口吐鲜血时,萧灼才意识过来他杀死的是他相伴多年的皇后。
“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 皇上会有私心, 臣妾何尝没有。”
“自您当了皇上, 臣妾对您是又爱又怕,正因如此, 臣妾把您当成了命根子。”
“放下吧, 枝枝私下里还是同我称你为『灼哥哥』,臣妾不愿您伤害枝枝, 也不愿枝枝伤害您。”
瞧瞧那苏月溪,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愿与人共享夫君”。
北戎三代君王共享了她,她才真舍得把自己挂在了歪脖子树上。
没了萧衍的虞令枝, 她不得发疯?
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
萧灼愿随虞令枝发疯,我那将来继承大统的澈儿承受不起。
澈儿需要更多的支持和有力的拥护!
我骗了萧灼。
虞令枝可提防他了, 不然怎把钟离宵也带进了京,还同卧雪一同候在宫门外的马车里?
我要死了!
第一次见萧灼哭得像个孩子,他抱着我颤抖着说他答应我, 叫我别离他而去。
可笑!
我舍不得他吗?
我只舍不得我的一双儿女。
还有, 我终究是希望虞令枝好的!
毕竟,这天底下,记得我爱吃明月楼枣仁糕的也就只有枝枝一个了!
她进宫, 依旧不忘给我带来明月楼甜甜的枣仁糕。
像我这样的人,终归要以命相抵,才能成全周遭所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