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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温故与知新

第 16 节 温故与知新

我和姐姐出生那日,接生婆告诉娘亲,双生子是妖物,必须溺死一个。

娘亲心软,瞒着爹爹将体弱的我养在地窖。

为了活命,我和姐姐同穿一件衣服,共用一个名字,轮流出现在大家面前。

娘亲死后,爹爹将姐姐卖给京城的大官。

为了不让我受苦,姐姐偷偷将我藏在箱子里,带进了侯府。

我们依旧和以前一样,努力扮演着同一个角色。

直到某天,姐姐突然告诉我,她爱上了侯府小公子。

1

侯府小公子江景云带着家丁在崖底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瑟瑟发抖。

我的面前躺着十几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尸体。

江景云面色一白,急忙用利剑挑开那些死蛇,朝我冲过来。

“温故……温故,太好了,还好你没死。”

他紧紧将我搂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融进他的骨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他一声又一声喊着姐姐的名字,温柔又缠绵。

好似方才在崖顶亲手将姐姐推出去迎敌的人,不是他。

我在心里冷笑。

活了十六年,我第一次庆幸,自己长了一张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公子……我的脚好疼……

“我们回去好不好……”

江景云将我拦腰抱起:

“好,我们这就回去,我带你回家。”

我小心翼翼蜷缩在江景云怀里,眸光扫向了不远处树林里那个盖满新土的坟包。

江景云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

他不知道姐姐就躺在那黏腻潮湿的泥土下,那个爱他如命的傻姑娘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江景云刚把我带回小院,柳卿卿的贴身女婢便急匆匆赶来:

“小公子,小姐在山崖边受了惊吓,心悸失眠,现在很难受。”

动不动头疼脑热求安慰,是柳卿卿惯用的手段。

在侯府这些日子,我早就看腻了。

可偏偏,江景云这傻子对这样不加掩饰的手段却极为受用。

“怎么会这样,方才回来不是好好的吗?

“府医过去了吗?

“罢了罢了,我过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对我的承诺,他说今晚会陪我。

若是姐姐,大抵是会忍气吞声的吧。

毕竟她那么爱江景云,怎会舍得他为难?

可是我不是温故,不是那个傻姑娘。

我是知新,那个锱铢必较的知新。

“公子去了柳姑娘那里,今晚还回来吗?

“若是不回来,麻烦公子将府医喊过来。

“妾身觉得额头有些发热,若是无人看顾,怕是死在这院子里都没人知道。”

江景云脚下动作一顿,回过头便看到我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床榻上。

他似乎记起了自己的承诺,踌躇了一会儿,对着那女婢摆了摆手:

“你让府医过去看看你家小姐。

“温故坠崖,身子不适,我今晚需得照看她。”

那女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景云,咬了咬牙,终是跑开了。

江景云在我身旁坐下,伸手将我额间的碎发捋至耳后,叹了口气:

“温故,将你推出去迎敌的事,是我不对。

“当时情况太危急了,卿卿那么害怕,我也是没有办法……

“往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他看我的眼神那么深情,那么热烈,好似爱极了我。

若是姐姐,面对他这般情深意切的话,怕是早就扑过去,一笑泯恩仇了。

可是这些话听在我耳朵里,只觉得恶心。

“公子觉得,妾该不该原谅你呢?”

我反问江景云,他微微一愣,竟有些恍神:

“我知道自己当时做的决定让你有些伤心。

“但卿卿毕竟是太尉之女,若她出了事,我无法与柳家交代。”

我轻笑一声,表示理解。

“柳姑娘身份尊贵,妾穷苦出身,自是无法与之比拟的。

“公子对柳姑娘情真意切,不知打算何时娶她过门?”

江景云眉头一皱,双眼蒙上了一层困惑:

“温故,你不介意我娶她?”

我的手埋在锦被之下,紧紧攥着,任由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割出一道血痕。

不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

姐姐那么爱他,恨不得将自己一颗火热的心掏出来送给他。

这几年她在侯府为江景云操持家事,为他打点内外,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呢?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既要姐姐的温柔贤惠,又要柳卿卿的热烈貌美。

凭什么?

纵使此时的我恨不得将眼前的男人撕碎,可我仍旧学着姐姐的模样,对他柔柔一笑:

“公子是主子,想娶谁是公子的自由。”

江景云原本光亮的眼眸突然变得有些黯淡,他努力扬了扬嘴角,盯着我看了半晌: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与江景云四目相对,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凝结了,气氛有些压抑。

“你以前曾与我说过,你爱我,自是不愿和别人共侍一夫的。”

说罢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抚摸我的脸。

我本能地后退,躲开了。

“是吗?

“公子忘了,妾身还说过,只要公子喜欢的,妾身都能为你争取到。

“以前是妾身不懂事,如今妾身想明白了,多一个人伺候公子,为侯府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江景云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佯装看不懂江景云的难过,对着他眯了眯眼:

“公子,妾身累了……”

2

大抵是内疚,自那日之后,江景云总是频繁出入我的小院。

他每次来总会带上一些好东西,有时是最新款的首饰头面,有时是最流行的新衣,大多时候会给我带些街上的小零嘴。

这么明晃晃的示好,我看得懂。

可我却觉得烦。

因为江景云送的,都不是姐姐喜欢的东西。

他根本记不住姐姐的喜好。

当他再次为我送来核桃酥时,我当着他的面,让老管家将一整包核桃酥都送去南院。

柳卿卿就住在南院。

核桃酥是柳卿卿最喜欢的,却是姐姐最讨厌的。

江景云看着那包核桃酥,双唇紧抿,眼神中透露出丝丝躁意。

他猛然扣住我的手腕,语气有些冷:

“温故,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这几日你一直对我冷冰冰地……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闹?

“公子觉得妾身在闹?”

我勾了勾唇,温柔至极:

“妾身没有闹,妾身只是不喜欢核桃酥。”

江景云不信:

“胡说八道,你以前明明最喜欢了……”

我从管家手中接过那包核桃酥,打开,轻轻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不过片刻,我的脸上和手上便长满了红疹子。

因为一母同胞,我与姐姐一样,核桃过敏。

“妾身吃核桃,会长红疹子。

“公子,喜欢核桃酥的不是妾身,是柳姑娘。”

江景云身子一顿,眸光微颤:

“你……你以前为何不说?”

我笑了:

“妾身说过,只是公子忘了。”

江景云喉结微微滚动,他冷凝的视线落在了我长满红疹的手背上:

“那……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再去买。”

我摇了摇头:

“不必了。

“夫人过两日便要去柳家提亲,公子接下来就要忙活成婚的事了,不必麻烦了。”

江景云猛然看向我,声音发紧:

“提亲?提什么亲?”

他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夫人前两日来西院与妾身商量公子与柳姑娘的婚事,妾看了下日子,三日后大吉,最是合适。”

江景云深吸一口气,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望向我的眼神也越发晦涩难辨:

“你就这么着急让我娶她?”

我微微一笑:

“这不是正合公子心意吗?”

张景云一时语塞。

他与柳卿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自小便喜欢她,一直想娶她。

可是三年前,柳卿卿爱上了塞北的小皇子,她不顾一切与那小皇子私奔了。

江景云爱而不得,终日郁郁寡欢。

直到他在侯府的小厨房里见到了为老侯爷熬粥的姐姐。

听闻姐姐眉眼之间与那柳卿卿有六七分相似。

江景云日日来找姐姐,将姐姐当作柳卿卿的替身。

一开始我与姐姐一人一天,努力扮演着江景云喜欢的角色。

可是后来,姐姐在江景云猛烈的攻势下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知新,我知道他只是将我当作别人的替身。

“可是我爱他,我虽不能做他的妻,但我愿做他的妾。”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景云面前。

我将所有能与江景云相处的日子都让给了姐姐。

他们花前月下之时,我便躲在阴暗的柜子里。

尽管无法窥见日月,可只要姐姐幸福,我便欢喜。

姐姐不愿让我受委屈,她开始偷偷地攒钱。

她计划在京郊为我买一处小宅院,她说往后我可以住在那宅院里,不必再躲藏在阴暗的角落。

我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自由自在,我也可以成婚生子。

一切原本都正常进行着,姐姐与江景云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可是一个月前,柳卿卿突然回京了。

美好的日子破碎了。

3

柳卿卿回京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她没有直接回柳家,一下马车便直奔侯府。

江景云原本不想见她,可她在雨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求江景云见他一面,听她解释。

“阿云,我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京城的,你要相信我。”

柳卿卿告诉江景云,三年前她被人下了毒,药石无医。

小皇子用解药诱骗她去塞北。

她怕江景云知道她或许不久于人世,会伤心难过,所以对他撒了谎。

到了塞北之后,小皇子给了她解药,却也囚禁了她。

“这三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办法逃离塞北那个鬼地方。

“如今我终于逃出魔爪,却发现你早就有了意中人。

“阿云,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江景云心软了。

他没有去验证柳卿卿所说的话。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验证,他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原谅她的理由。

江景云冲进雨里与柳卿卿抱在一起,旁若无人肆意拥吻。

而那一天,姐姐恰好被府医诊断出有孕。

姐姐因见到他们在雨中拥吻那一幕大受打击,动了胎气。

她跌坐在地,捂着自己的小腹面色难看,浑身发着颤:

“景云,我……我好像不太舒服……”

可是江景云根本听不见。

不过几尺的距离,他满心满眼都是柳卿卿。

柳卿卿因情绪激动晕倒在江景云怀里,江景云二话不说抱着她直冲自己的房间,全然不顾怀有身孕的姐姐。

雨天路滑,姐姐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一天,我的姐姐失去了夫君,也失去了孩子。

以前江景云每日都会去姐姐的小院,可自从柳卿卿回京之后,他便将姐姐抛之脑后了。

姐姐从原本的满怀希望到最后的心如死灰,也不过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看着江景云那张不可置信的脸,我笑了:

“妾身知道公子对柳姑娘情深义重,很早之前便想娶她入门。

“如今妾身不过是将这一切提前了,公子难道不高兴吗?”

4

大婚那日,身披喜袍的江景云喝得醉醺醺,踉踉跄跄走进了我的小院。

洞房花烛夜,他没有去找柳卿卿,反而找上了我。

“温故……温故……”

他浑身酒气紧紧拥着我,被烈酒浸染的声音,也带着微哑的醉意:

“你今日为何不来看我拜堂成亲?

“我等了整整一日,却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还在怨我将你推出去迎敌?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娶了柳卿卿,可我还是这么不高兴?”

我轻轻将江景云扶好,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公子莫不是忘了,妾身身份低微,不过是侯府买来的洗脚婢,自是不能上前厅的。

“妾身的契约还在公子手上呢。”

江景云喝得烂醉,他趴在桌面上,咧着嘴笑:

“温故,有了那张卖身契,你就永远都会留在我身边,对不对?”

我勾了勾唇,再次为他倒了一杯茶:

“公子说的是,若是有卖身契,我便永远陪着公子。”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江景云手中的茶杯。

他整个人趴在桌上,晕死过去。

我将他面前的茶壶拎了起来,将里面的茶水尽数浇到了窗外的花盆里。

片刻后,我自他腰间搜出了一串钥匙。

那是江景云书房暗格的钥匙。

姐姐的卖身契,就放在那个暗格里。

我趁着江景云昏睡,把姐姐的卖身契偷了出来。

昏暗的灯光下,江景云睡得正沉,我将那张薄薄的束缚姐姐自由的纸张丢进了火里。

火焰在昏暗中跳动,好似欢脱的精灵。

姐姐,你终于自由了。

5

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是没有自由的人。

我和姐姐出生时,接生婆说双生子是妖物,必须溺死一个,否则将会给家里招灾。

爹爹选中了体弱的我,他用脏兮兮的草席卷裹着我,想要将我丢进离家不远的小河里。

娘亲心软,偷偷跟了出去。

在爹爹丢下我以后,她偷偷将我抱了回来,养在阴暗的地窖里。

在我懂事以前,我的嘴巴永远是塞着棉布的,我的手脚永远被绳子束缚。

因为娘亲害怕我的哭声会惊动爹爹,害怕爹爹知道后会再次溺死我。

我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被禁锢在那阴暗潮湿的方寸之地。

那时候,与其他孩子一般能在明媚的阳光下欢乐玩耍,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梦想。

但娘亲说:

“你若是想活命,便乖乖待在这儿,乖乖听话。”

十岁那年,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与我生得一模一样的姐姐。

我性格执拗,脾气古怪,她却好似遗落凡尘的仙女,爽朗洒脱,单纯可爱。

被关在昏暗的地窖里,我唯一的消遣便是借着头顶墙壁上那个小孔透进来的光线,读书认字。

而姐姐的兴趣就多得多:

蛐蛐,投壶,跳花绳,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法,她都懂。

我和姐姐抱怨:

“若我们不是双生子就好了,我便不用永远藏在黑暗里,毫无自由……”

那天,姐姐为了让我感受自由,将自己留在了地窖里:

“反正我们生得一模一样,旁人是认不出来的。

“以后我们一人一天,你便不用总是被困在这阴暗的地方了。”

她本可以不这么做,毕竟大家想要溺死的是我。

可她为了让唯一的妹妹见识人间的太阳,宁愿将自己置身黑暗。

那是我第一次踏出地窖,感受到明媚的太阳。

娘亲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一直害怕爹爹识破我们的伎俩。

可我和姐姐生得实在像,爹爹并没有发现。

因为姐姐,我人生第一次有了自由。

娘亲死后,爹爹因为滥赌成性赔尽身家。

后来他为了还债,竟打起了亲生女儿的主意。

其实那天被爹爹带去侯府,在卖身契上按下指印的人是我。

按完之后我便后悔了,因为偌大的侯府自此以后会成为束缚住我的另一个牢笼。

所以那天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难过极了。

姐姐看出我的不愿,她将我身上刚刚换上的婢女服脱了下来,套在了自己身上:

“那卖身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自然是我去。

“知新,姐姐知道你爱自由,姐姐不会让你一辈子都困在黑暗里的。

“待姐姐赚了钱,便给你买小院。我们远在京城,只要不站在一起,没人知道我们是双生子。

“我们都要活着,好好地,热烈地活着。”

姐姐原本想让我在侯府外的破庙先住一阵子,待她发了月银便给我找一处安身之所。

后来她发现破庙附近的乞丐在打我的坏主意,便偷偷把我藏在箱子里,带进了侯府。

姐姐因为做事勤快刚进府便被侯府夫人看中,升了一等女婢,有了自己的耳房。

我便藏在姐姐耳房的柜子里。

后来有了些积蓄,姐姐却因为终日做事有了腰疾,我思虑一番后,决定留下来帮她。

那段时间我们和以前一样,一人一天,轮流休息,日子也算过得畅快。

直到,姐姐遇见了江景云。

6

姐姐对江景云死心之后,便想要和我一起离开侯府。

奈何她的卖身契在江景云手上。

为了赎身,我和姐姐一直在拼命攒钱。

可就在我们攒够了钱,即将获得自由之时,江景云和柳卿卿却遇上了刺客。

姐姐念及多年情分,急匆匆带着府中侍卫前去救人。

我担心姐姐的安危,偷偷跟了出去。

可我赶到崖边时,看到的却是江景云为了护住柳卿卿,将姐姐推出去迎敌。

我隐藏在树丛之后,对上了姐姐那双心如死灰的眼。

刺客一脚踹在了姐姐的心口,将她踢落悬崖。

我至死都不会忘记,当我在崖底找到姐姐时,她脸上那痛苦的神情。

她的后脑勺狠狠磕在石头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她全身骨头尽碎,疼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颤抖着双手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我:

“姐姐……姐姐怕是再也护不住你了。

“往后你再也不用躲在阴暗的柜子里了,离开京城,做你自己。

“天高海阔,自由自在,知新,要活得开心啊……”

可她不知道,自娘亲死后,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如今她也死了,我又如何能活得开心?

7

江景云新婚夜没有留宿新房,反而睡在了小妾的房里。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了侯府。

第二日我便在书房门口听到柳卿卿质问江景云:

“阿云,你是不是嫌弃我?

“你既是嫌弃我,又为何要娶我?

“你既然娶了我,又为何要这般羞辱我?”

江景云喝多了酒,又被我下了迷药,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再加上柳卿卿哭哭啼啼,他瞬间便有些不耐:

“你们都是我的女人,我想睡在哪里,难道还要和你交代?”

柳卿卿双手紧紧绞着手帕,银牙都要咬碎了却不敢反驳一声。

因为她知道,只有得了江景云的喜欢,才有可能拿到掌家权。

老侯爷去世后,侯爷夫人心情郁结,一直想要上山礼佛。

若不是为了操持江景云的婚事,侯爷夫人不会留在侯府。

如今江景云大婚,只要得到江景云的喜欢,待侯爷夫人上山礼佛,这掌家权便唾手可得了。

“我只是……我只是心里难过。

“我们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你在新婚夜跑去小妾那里,着实驳了我的颜面。”

柳卿卿小声嘀咕着,贝齿轻咬着下唇,眼中晶莹晃动。

江景云虽是男人,却极容易心软。

柳卿卿正是拿捏住了他这一点,才时时刻刻扮可怜。

“昨晚是我考虑不周,我喝醉了,昏昏沉沉睡着了,委屈你了。”

江景云对着伺候在侧的管家招了招手:

“你去将进安街那一排铺子的钥匙交给少夫人吧。

“就当是给少夫人的补偿。”

柳卿卿的眸光亮了亮。

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碗冰糖炖雪梨往里面走。

“穷山恶水出来的丫头,以为留住一个男人的身体,就能留住所有吗?

“迂腐……”

我低垂着眉,勾了勾唇:

“可是怎么办呢?如今公子的身体在我这里,心……也在我这里……

“你能得到的,我动动口,也能得到。”

我当着柳卿卿的面端着雪梨进门,对着江景云柔柔一笑:

“方才听姐姐说公子将进安街那两排铺子都给了她。

“我记得那边有两家酒馆也是侯府的产业……”

我话音未落,江景云便主动上前接过了我手中的食盒:

“你对那两家酒馆感兴趣?”

我眯了眯眼,眸光扫向了院子里的柳卿卿。

她正紧紧攥着拳头,死死盯着我。

“倒也不是感兴趣,只是喜欢那里的酒……”

江景云看了我一眼:

“你若是喜欢,我让管家将那两间铺子交给你打理。

“那边还有两家胭脂水粉铺,也一并给你吧。”

想要拿捏一个人,就得趁他内疚的时候。

我明白这几日江景云处处维护我,不过是在弥补我。

柳卿卿听到这话,猛然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她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柳卿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侯府夫人便怒气冲冲赶来替她出头:

“阿云,你如今成家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小孩子气了,做事要有分寸。

“当今皇上虽是有三宫六院,却与皇后举案齐眉,恩爱非常。

“有皇上在顶头做榜样,这底下的官员哪一个敢宠妾灭妻?

“我知道你偏爱温故,可温故毕竟是一个妾。”

她说完这话还忍不住瞪了我一眼。

侯府夫人是老侯爷的正妻,可老侯爷还纳有三四房小妾。

那些小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与那些女人勾心斗角了一辈子,心里对作为小妾的我自是看不上的。

以前,她也明里暗里刁难过姐姐,只是姐姐深爱江景云,选择了忍气吞声。

说完话,她还忍不住朝我翻了个白眼。

我佯装害怕,微垂着头,却将方才江景云给我的商铺钥匙抖了出来。

侯府夫人将那几把钥匙拿了过去。

“家中的商铺事情繁杂,温故不过是小地方出来的,怕是应付不来。”

她将那些钥匙拿给柳卿卿,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卿卿,你是我们江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也是时候学点掌家本事了。

“这些商铺你先掌管着,过几日我也要上山礼佛,家中大小事务,你也学着操持一下。”

说罢她将库房钥匙一并给了柳卿卿:

“往后侯府就拜托你了。”

柳卿卿勾了勾唇,目光落在那把库房钥匙上,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欣喜。

8

当天晚上,我躲在库房外亲眼看着柳卿卿从库房里偷出来一柄玉如意。

那如意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可是我知道,那是能够打开老侯爷书房暗室的钥匙。

老侯爷生前曾参与过火铳的改良,他很喜欢在书房里研究那些东西。

恰好,我也很喜欢。

被关在地窖的时候,姐姐怕我无聊,总会为我寻来许多奇奇怪怪的话本子。

我曾在其中一个话本子上看到过火铳的介绍。

自此便对这些工兵器具着了迷。

所以当我代替姐姐当值,端着老侯爷的宵夜步入他的书房时,一眼便认出了他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纸,正是火铳的内部构造图。

我们的国家原是边陲小国,之所以能够在数十年之内快速崛起,开疆扩土,称霸南方,就是因为一柄小小的火铳。

我曾在半夜亲眼看着老侯爷用那柄玉如意打开过暗室的门。

他将那改良火铳的设计图纸,放在了那间暗室里。

老侯爷心思深沉,一直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谁会想到库房中普普通通的玉如意,是暗室的钥匙呢?

但偏偏,这件事被柳卿卿知晓了。

其实早在半个月之前,我便知道柳卿卿接近江景云是带有目的的。

她只有嫁给江景云,成为江家主母,才能拿到库房的钥匙。

她的目标是老侯爷暗室里那张火铳内部构造图纸。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不过是因为柳卿卿突然回京,坏了姐姐与江景云的婚姻,害得姐姐每日茶饭不思,萎靡不振。

我记恨上了柳卿卿,趁着月黑风高溜进了柳卿卿的小院,想要给她找点麻烦,却意外听到柳卿卿和她那个女婢的对话。

“小姐,江景云那么喜欢你,只要你勾勾手指,他便会娶你进门。

“到时候我们拿到库房钥匙,将殿下想要的东西偷到手,便能安然回塞北了。”

他们口中的殿下,便是柳卿卿心悦的小皇子。

姐姐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唯恐柳卿卿伤害江景云,便明里暗里提防着她。

可姐姐的谨慎看在江景云眼中,却成了她对柳卿卿的刁难。

“温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

“没想到你的心思这么深沉,卿卿单纯善良,你这么做实在是小家子气。”

每每听到这些话,我都恨不得冲出去把江景云暴打一顿,却都被姐姐拦下了。

“他不过是被蒙在鼓里,多给他一些时间。

“我不信我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会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可我知道,姐姐每次背对着我睡觉,都是在偷偷擦眼泪。

她心里苦,却不敢对我说,怕我心不安。

但她忘了,我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我能感受到她的难过和彷徨。

他们让姐姐难过,我便不会让他们好。

所以我在柳卿卿进入老侯爷的书房之前,先她一步溜了进去。

暗室的开关掩藏在极其隐蔽的位置,我在那个位置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划痕。

这一晚,侯府夫人和江景云都喝下了我辛苦熬煮的鸡汤,在屋子里睡得很沉。

9

柳卿卿趁着夜深人静,和她的贴身女婢顺利拿到了那张火铳图纸。

她脚步匆匆赶回自己的小院,脸上堆满了笑。

她完全不知道,这火铳会给边关的百姓带来怎样毁天灭地的灾难?

第二日,她声称要在侯府夫人入山礼佛之前替她做两身素净的衣衫,带着她的贴身女婢一起出了门。

自此一去不返。

一开始江景云以为柳卿卿失踪了,急得团团转。

待侯府夫人发现事情有蹊跷,已经是两日之后的事了。

而那日恰逢工部尚书傅云齐前往侯府,向侯府夫人索要老侯爷遗留下来的火铳图纸。

这件事被直接捅到了皇上面前。

侯府看管火铳图纸不力,圣上大发雷霆,直接剥夺了江景云袭承侯爵之位的权利,贬为庶民。

侯府夫人身子本就欠佳,因着这件事一时急火攻心,中风晕厥过去。

大批官兵开始四处搜寻柳卿卿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有人称,她大抵是被塞北小皇子派人接走了。

塞北的勇士前几年安分守己,这几年却隐隐有发动战争的苗头。

江家人引狼入室,坏了乱世中难得的太平,江景云一时之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家中仆人走的走,散的散。

侯府夫人见大势已去,连忙将我叫到跟前。

“温故,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景云一心一意。

“外面那些忘恩负义的我便不说了,你是一定会陪在我们身边的,对吧?

“你看如今我瘫痪在床,家中也没有一个能够掌家的人。

“温故,我听闻城郊有一家绣坊在招女工,你若是去了,往后我们的生活便有着落了。”

我冷眼看着眼前颓败的女人,笑了笑:

“江家辉煌之时,你将我当作可有可无的下人,轻则冷喝,重则打骂。

“如今江家落败了,你却要我去当牛做马,赚钱养活你们母子俩?”

我伸手拍了拍她那张爬满皱纹的脸:

“江老夫人,凭什么呀?”

侯府夫人高高在上,骄横跋扈,在京中得罪了不少人。

那天下午,京中不少贵人打着来看她的名义,狠狠羞辱了她一番。

屋子里巴掌声,哭喊声,不绝于耳,我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院中姐姐种下的花,笑了。

“温故……温故,救我,救我啊……”

可我不是温故,我是知新呀。

尖叫声一直持续到半夜,江景云从外面赶回来时,只看到侯府夫人冰凉的尸体。

不知是谁下手没个轻重,将中风的老夫人推倒在地。

她的后脑勺磕在了门栏上,自此没了呼吸。

我就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吃着瓜子。

江景云抱着已经浑身发僵的尸体,黑色的瞳孔瞬间灰暗,他看着我,泪流满面:

“你不是温故……

“你一定不是温故……

“我的温故温柔善良,对娘亲孝顺至极,怎会如你这般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我端起一杯热茶,勾了勾唇:

“你也知道温故温柔善良,孝顺至极。可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她温柔善良你就可以肆意践踏她的真心,她孝顺至极,你娘亲便可以毫无节制地利用她的孝心,对吗?”

我缓缓走近他,直到将他逼退在墙角:

“江公子,我确实不是温故。

“因为温故已经死了,她是被你亲手害死的!”

江景云抱着自己的头,不愿相信这个真相:

“不可能的,温故不会死的。

“肯定是你使了什么诡计,把她藏起来了。

“你把温故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我狠狠拽住了江景云的衣领,恶狠狠地告诉他:

“我说了,温故死了,我姐姐温故,是被你亲手推向地狱的。

“江景云,你该死,你该去偿命!”

我拔出早就藏好的匕首,趁江景云不备,狠狠插入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江景云,我不会让你死的,死了太便宜你了。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活在这炼狱般的人间。”

我不顾江景云的哀号,拔刀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然后将昏死过去的男人丢进了象姑馆。

以江景云的姿色,在那里应该会很受欢迎。

10

当我自象姑馆后门的小巷出来之时,工部尚书傅云齐正屈膝坐在马车上看着我。

他对我招了招手:

“你让我帮的忙,我已经帮了。

“如今,你也该帮帮我了吧?”

我顶替姐姐回到侯府之后,便趁着江景云和柳卿卿不注意,找上了工部尚书傅云齐。

他是娘亲的故人, 我曾在我的家乡祁县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还不是尚书, 只是工部军器监里一名小小的管事。

他带来一张奇怪的图纸,与娘亲说话时态度很谦虚, 很恭敬。

我从未见过娘亲被人这般礼遇, 所以对他印象深刻。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外祖父便是制造出火铳的第一人。

可惜天妒英才, 他在设计出第一款火铳的时候,便被人盯上了。

外祖父一家一夜之间被人屠尽,娘亲拼了命才护住爹爹的手札, 将它从京城带了出来。

娘亲这些年隐姓埋名, 成婚生子,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活着,就是为了要护住外祖父的图纸。

改良后的火铳威力十足, 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怕是会导致战火连天。

傅云齐是爹爹的徒弟, 是唯一知道娘亲下落的人。

但他为人敦厚实在,从未给娘亲找过麻烦, 所以娘亲偶尔会指点他一番。

而我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一本介绍火铳的手札, 也出自外祖父之手。

傅云齐知道柳卿卿居然通敌卖国,妄想用火铳图纸讨好塞北的小皇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段时间他们研究火铳到了瓶颈期, 我不过随意指点了几下, 他便想到了新的思路。

他心下一合计,打算与我演一场戏。

我答应傅云齐,只要他帮我报仇, 我便将知道的倾囊相授。

柳卿卿手里的火铳图纸是假的。

那是我设计的连发三枚子弹便会哑炮的半成品。

一个月后,我随军出征,塞北的小皇子坐在高头大马上, 拿着新制造出来的火铳耀武扬威:

“火铳这种东西, 我们塞北的勇士, 也可以拥有。”

他一声令下,勇士们直逼我们城下。

可是很快, 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 打算掉头逃跑时,却早已经来不及了。

小皇子被我方将军擒下马, 成了战俘。

我们的军队很快将他们的疆土收入囊中。

柳卿卿逃亡途中被我们的士兵抓到了,被生生吊死在了城门上。

后来我在崖底安了家,给姐姐修了新坟,将娘亲的坟墓也迁了过来。

我四处远游, 去看高山, 去看大海,去辽阔的草原, 去无人的戈壁。

可无论去到哪里,每一年我都会回京一趟。

我会坐在坟前,斟一杯小酒, 告诉娘亲和姐姐, 我的所见所闻。

这样,哪怕她们无法与我同行,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从此以后, 我要如同姐姐说的那般,自由自在地,热烈地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