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谢冬序春
第 17 节 谢冬序春
我瞧上了个太监,他却不领情。
伤情狂醉后,我迫他褪下衣裳。
他沉声颤抖,跪地不起:
“长公主,残破之身莫脏您眼。”
残破吗?他忘了。
可我忘不掉,七年前救我于敌营的小将军,以一敌百,意气风发。
1
公主府富丽奢华,我窝在白狐毯里,衣衫半解。
丹寇一指,承安颔首上前。
我用脚尖钩他腰带:“承安,我手疼。”
承安偏过头。
“当街抽了宰相独子五十鞭,本殿掌心都红了。”
脚腕被他握在掌中。
我笑得像狐狸:“喜欢吗?”
他将罗袜替我穿好,仔细给我抹药。
“长公主,玉京寒冷,莫要贪凉。”
是啊,窗外大雪茫茫,庄稼都冻坏了,城外瘟疫四起。
“承安,还记得吗?初遇你时也落了这般厚的雪。”
去年除夕夜宴,大雪纷飞,群臣朝我发难。
“啪!”玉笏狠狠砸来。
众人惊惧,我大笑着摸向额角,血很快染红了我半张脸。
丢玉笏的三朝老臣视死如归。
“谢玉,先皇念你幼年颠沛,允你辅佐幼帝。”
“可你杀伐随心,暴虐无道,皇帝成年你仍弄权不放,大厦将倾啊!”
“咚”一声以头撞柱,他软绵绵倒地。
群臣瞩目下,我将腰间佩剑丢给侍从。
她对准老臣头颅砍了下去,热血四溅。
雷惊之下,闪电乍破。
“妖女!忠臣死谏,亡朝之相啊!”群臣哭天喊地。
我的右眼已被血色染透,笑得癫狂。
看了一圈只有一个面生的太监敢同我对视。
“长公主,药会有些痛。”
我戾气丛生:“如果痛,你知道下场。”
侍从捧回剑,人头的血滴答流了一串。
小太监视而不见,包扎轻柔,一气呵成。
“你叫什么?”
“承安。”
自此,我便将他带回公主府。
事务繁杂,再见他已是阳春,公主府惯会见风使舵,他吃顿饱饭都难。
嶙峋的骨架罩着青衫,配上张惊为天人的脸,甚惹人疼爱。
我捏住他腕骨,笑眯眯升他为近侍。
2
“你不怕我?”
成为近侍,起初他一声不吭任我差遣,后察我喜怒无常,无人近身,他便适时递我茶汤,现又为我擦药。
承安跪在我脚边:“长公主权势滔天,怎会不怕。”
我勾起他下巴:“你当我傻。”
他笑笑不再开口。
我脱下外袍露出腰肢,催他按揉,便沉沉睡过去。
梦中,我不是恶名狼藉的长公主,竟能无忧无虑地在草原上奔跑。
“我要走遍这大好河山。”
身旁男子向我伸手:“阿珏,骑马去。”
风迎面吹来,带着草的湿气,我大喊几声,连回音都没有,好不自在。
“阿珏,你要自由下去!”
我兴奋地去看男子。
“长公主,醒醒,有客至。”
梦醒了,睁开眼,是承安。
堂中,宰相带着圣旨来兴师问罪。
他儿子张启躲在身后笑的得意,嘴唇一张一合。
“臭婊子。”
我微笑起来。
等宰相念完一长串,我将茶杯一砸,捻起碎片直逼张启咽喉。
“张公子,再说一遍吧。”
他战战兢兢,吓得魂不附体。
宰相求又急又怕,看他那般紧张,我放下手。
“你倒是有个好爹。”
我丢下渣滓转身离开。
屋内,承安打开我猩红的手掌,叹口气。
我眼尾上挑:“你听见了,皇帝让我抄经赎罪,但我手疼。”
“明明是长公主故意为之。”
我抽回手,冷笑道:“敢揣测我,哪来的胆子。”
他沉沉躬身,低头称是。
“明日抄完送我屋内。”
入夜,张启淫笑的脸出现在梦中,我索性点灯起身。
父皇临终托孤,让我辅佐幼弟登基。
授以权柄,赐我府邸,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世人都说我不满足,杀权臣,贬良将,搅弄风云,秽乱无度。
是啊,父皇怎么不明白,我明明也是他的血脉,也成了无依靠的孤儿。
偌大公主府在黑暗中就像是一座没有生气的囚牢,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仍有一屋亮灯。
走近,承安提笔写字的剪影落在窗上,看了半晌,我推门而入。
3
“长公主。”他略微吃惊。
我拿起他抄的纸倒吸一口气。
“你在鬼画符吗?”我烫手般丢掉。
他下跪请罪:“奴才不识字,还请长公主责罚。”
我从架上抽出本兵书,丢到他身上:“站起来,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承安,拿起笔,我教你。”
皇帝弟弟让我禁足,府外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教就是一月。
承安誊完《孙子兵法》字越写越好。
而我鸠占鹊巢缩在他小榻上,指指点点,百般挑剔。
“长公主,陛下有请。”白面太监拉长了音,我揉揉耳朵。
“还好你不这样说话。”我拍拍承安肩头,披了大氅驾撵而去。
开罪宰相他不会轻易罢休,我早已料到。
回府已然入夜,悄无一人的长街有些可怖。
抬头看见承安提着盏灯站在路口。
他将手炉放我怀中。
“长公主,小心脚下。”
我静静看他,想起皇帝丢在我脚下的书信和宰相弹劾我的证据。
这本是藏在书房密柜的密件,皇帝是在向我挑衅。
公主府,有眼线。
“公主,怎么了?”
我将手炉丢给他:“夜风大,以后穿厚些出门。”
那书信记录着北塞战场点滴,皇帝盛怒,是因为来信之人是他最信任的将军,楚云逸。
心腹重臣与心头大患私交甚密,他怕得要死。
自那日后他日日召我进宫,皇帝不露面,使唤皇后拖住我。
“陛下正同南塞使者议和,他们除了求娶皇姐,别无他求。”
我的护甲在梨花木上划出刺耳声响。
“听闻皇姐早年差点议婚,何不旧事重提。”皇后置若罔闻,通身国母气派。
我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去看她:“去问问皇帝,他敢吗?”
取下护甲,我仔细端详手上鲜红的指甲。
“为了染这丹寇红,我可活剖了两人。”
皇后脸色逐渐发白,我笑得前仰后合。
“别抖啊,首饰都落了。”
我日日入宫,承安夜夜接我,他手提灯笼立在夜色里倒不像个太监。
“我给你的冬衣呢?为何不穿。”
他递给我热栗子:“狐裘珍贵,长公主暴殄天物了。”
没多久,我就听说皇帝下了诏书,楚云逸要班师还朝。
届时承安刚喂我一颗龙眼:“没出息,缠我半天才干了这点事。”
我拍拍手拉着承安出门:“走,陪本殿爬树去。”
4
承安没有武功,拽他上去颇费工夫。
二人躲在树荫下俯瞰公主府,我指向书房:“看,这个点,有人刚偷完东西。”
他顺势看过去,我的婢女吉祥怀中藏物偷溜了出来。
我又指向库房,管家腰后鼓鼓囊囊,拐个弯刚好同吉祥撞上。
二人互相威胁保密,否则就向我揭穿。
我兴致勃勃,从怀里掏出瓜子。
承安定定看我:“府内乱象丛生,公主不管吗?”
我靠在树上好不自在:“承安,我也会累,公主府本就是个靶,变成筛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不再吭声,只是默默帮我剥瓜子。
“听说没,楚将军凯旋即将回朝了。他少年成名,一杆长枪无人能敌,我曾见过他当街驯马,英姿勃发,当真风流。”
“我还听说,长公主曾有个意中人,差点定亲,好像就是楚将军。”
婢子嚼舌根,我闭上眼懒得置喙。
等人走净,我正要下树,承安忽然开口。
“长公主,曾有过意中人?”
我诧异回首,狐媚调笑:“承安可是醋了?”
他垂下头,双手作揖,一板一眼行了内侍宫礼。
“奴才不敢。”
“呵。”我翻身下树,衣袂却被挂住,狼狈地跌下树去。
“公主!”
我落入微凉的怀抱中,承安重重磕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失魂落魄爬起身,盯他半晌。
“来人,带他去我寝居,请最好的大夫来。”
5
屋内,承安一勺勺被喂药,屋外,我一坛坛饮酒。
脑子里全是他身着单衣提灯等我的场景。
我送的狐裘被他当个宝贝般放在箱奁底。
“长公主,承寺人醒了。”
我醉醺醺走向内室,他挣扎起身。
我按住他,把他压在床角,狠狠一口咬向他肩膀。
侍从鱼涌而出,承安推我,却感觉到脖颈间湿意。
他愣住了。
是啊,长公主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没人说过她也会落泪。
酒意上头,看见承安毫不闪避的眼神我兴奋起来。
“你喜欢我。”
承安急急转头,我捏住他下巴恶狠狠道:“你喜欢我。”
外面都说我骄奢淫逸,其他都有,唯有淫字从未涉足。
我大笑着去剥他衣衫,男子精壮的身体在我掌下泛红发烫。
“本殿会好好疼你的。”
闻言他竟剧烈挣扎起来,一把箍住我的双手,翻身下床。
他不顾身上有伤,揽起衣衫匍匐跪地。
“公主,奴才有罪。”
我起身拽他,他却步步后退,很快被我逼在墙角。
“你敢不从?”我掼捏了公主架子,话出口便已悔。
他卑微摇头:“请公主降罪。”
我勉力一笑:“你竟如此厌恶本殿。”
屋内沉寂许久,只有穿堂风声。
他伸手主动褪下衣物,外袍,内衫,解腰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转过头:“够了。”
他沉声颤抖,跪地不起:“公主,残破之身,莫脏您眼。”
他像一潭死水般泅在角落,展露伤疤,自戕自伤。
我几欲落下泪来。
他忘了,可我忘不掉。
七年前,他曾一人一骑救我于敌营。
那夜,他以一杀百,意气风发,乃盛名在外的小将军,也是沈家嫡子,沈景序。
我再也忍不住,活生生吐出一口血。
6
“阿珏,拿起剑,我教你。”
少年挽个剑花,张扬肆意。
他一杆长枪出神入化,与人约战花萼楼顶,年少气盛,他于枪柄系红绸,一战成名,万人空巷。
捡到我时,我正跟野狗争食。
知道我是孤儿,他便不许我跪,教我拿剑,让我写字。
我还记得,他那一手瘦金体写得叹为观止。
他不喜欢我唤他公子,给我起名阿珏,说我是美玉。
“哥哥,美玉是什么?”
少年笑我:“能雕出花的石头。”
后来他随主君上了战场,听说那是吃人的地方,我整晚整晚为他祈祷。
他再去战场我便女扮男装偷偷跟上,躲在帐外瞧他据理力争,看他红着眼扛起战死的同袍。
少年持剑纵马,冲在前锋,意气风发。
他是保家卫国的小将军,我的哥哥,沈景序。
后来,主君战死,夫人小姐哭昏过去,也是哥哥独自将灵柩从北地扛回。
他眼中多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主君入土那天,他一滴泪也没掉,小姐说他铁石心肠。
但阿珏知道,哥哥认为自己失去了软弱的资格,他得一个人撑起沈家满门荣耀。
战事吃紧,他领命带兵那夜,我的心好似被狂风刺穿。
沈景序温柔的摸我头:“阿珏莫哭,哥哥很快回来。”
他的背影坚毅沉重。
沈景序,他那样张扬肆意的人,偌大朝堂万万重,杀生战场历历苦。
竟就这样摔坠在少年孑然的肩头。
7
我又跟去了,但很快被发现。
沈景序身在战场,按军规斩首那刻,皇帝派来的监军救下我。
他说我是皇帝丢失的女儿,要带我回宫。
我不同意,他告诉我,沈家功高震主,只要成为公主,就能救沈景序。
离开那天我远远瞧见沈景序凯旋。
他身后金戈铁马噔噔,敌军大破,落日金光将他笼罩,这是我永生难忘的画面。
但很快,我们被北地叛军挟持。
监军为保命供出我身份,北地人将我充为军妓,万念俱灰那刻我想。
哥哥不会来救我了。
我骗他跑来战场,骗他是孤儿,骗他偷偷离开。
“沈景序来了!”
喧哗中,历光破云,混沌乍开。
少年遇神杀神,浑身是血,双目猩红,直奔我来。
“阿珏,别抛下哥哥!”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直烫到心口。
随他留在北地战场的日子是我最高兴的,他在草原上带我纵马,在雪山下为我舞剑。
北地多柿子,他生了红泥火炉为我烘柿子干,取新芽煎茶,打了胜仗就买来北地的奶酒吃。
“总有一日,我要将北蛮打退,还我朝河西失地。”
“届时,海晏河清,时和岁丰,我死而瞑目。”
我举杯敬他。
沈景序认真看我:“阿珏,有你在甚好。”
这些年,他鲜少说这般孩子气的话。
我想起他在花萼楼顶的意气,想起他在战场上的搏杀,都是这般惹人心悸。
很快到了回朝之日,我们都清楚,此去玉京,我们将会横亘深谷。
我握住沈景序的手:“哥哥,信我。”
我要同你一起,挣来这万里河山的海晏河清。
8
“长公主忧思过度,气血郁结,实乃长久之相啊。”
我睁开眼,承安跪地请罪。
我将药一饮而尽,承安拿着蜜饯的手缩回了袖口。
“不要跪,承安。”
我有千言万语想同他分说。
但心悸难忍,终夺门而出。
我从一开始就清楚,承安是沈景序。
那件事后,沈家灭门,沈景序失去记忆,一夕间,他从戍边战神颠覆为皇宫最下等的内侍。
在这世上,除了我和先帝再没人知道他曾是谁,包括他自己。
他忘掉了沈家三代荣耀,忘掉了战功赫赫,也忘掉了我。
带他回公主府是我私心用甚,父皇曾说:“放手,方是救他。”
但他在宫中步步维艰,人人磋磨,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公主府隔墙有耳,带他回来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查到真相。
所以我刻意冷落,故意挑剔。
但他夜夜提灯等我归家,甚至在我掌下情动,我喜悦得红了眼眶。
但我也明白,他自视污糟,是绝迹不肯多走半步的。
他恐我伤心而自揭伤疤,折断他小心维护的自尊。
那刻,我拼命抑制告诉他一切的念头,偏过了头。
但他仍匍匐请罪,把我心口撕得血肉模糊。
故人旧相识,重逢却不知。
我竟分不清同他之间,谁更可怜。
玉京又落下雪来,苍穹灰扑扑,地上白茫茫。
纸伞遮住雪花,来人身着青衫,却风骨出众。
承安满目忧色:“长公主,风雪伤身。”
我披上狐裘,与他对视,山河静止,风声也无。
“承安,随我去鹤春寺吧,我想为小将军上炷香。”
闻言,承安误会了什么,脸色竟苍白起来。
9
第一次来鹤春寺时哥哥刚捡到我,他说我命似飘萍,求菩萨赐我恩泽。
今日,我点了三根最粗的香,立在炉中蔚为壮观。
“承安,你许了什么愿?”
他沉默片刻:“天下太平。”
这出宫一路,因连年战火饿殍遍野,逃难的百姓挤在城门外席地而坐,孩子们瘦得跟猫儿似。
“公主呢?”
我狡黠笑笑:“自是求这世间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你信吗?”
看他愣住,我勾勾唇角:“假的,我只求皇帝早死,本殿登基。”
“长公主又说谎。”
他站我面前,同我对视:“承安会陪着公主,直到迎来太平盛世。”
“长公主所求,便是承安所求。”
我眼中腾起雾气,仿佛听见自己信誓旦旦:“哥哥所求,便是阿珏所求。”
我逃似的离开,转角却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长公主好兴致。”楚云逸笑得玩味。
他本是皇帝心腹。但,欠我人情所以应了我三个条件,我同他换了军机和帝王疑心,现在还剩一个。
“楚将军,这回,你得尚长公主。”
楚云逸大笑:“有何不可。”
竹木折断声格外明显,承安白着脸站在我身后。
楚云逸抬抬下巴:“新收的玩意?”
我闪过杀意:“他叫承安。”楚云逸毫不在乎,挥手离去。
“一月后,臣自会上门提亲,长公主只需安心待嫁。”
第二日,长公主同楚将军定亲的消息在我推波助澜下成为玉京热闻,有人羡慕有人骂。
尚未等到下午便传来皇帝口谕,宣我入宫觐见。
回来时已是深夜,长街漆黑却未见承安身影,不止如此,一连半月他称病告假鲜少露面。
我知他厌我豪夺,便不敢打扰。
楚云逸嫌我惫懒,派了嬷嬷操心婚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可我并不在乎,同他定亲本就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给帝王之怒添把火。
婚嫁于我,不过手段。
只是恍惚间我想起多年前同沈景序定亲那天,他高兴得四处炫耀,为我寻来千金不换的凤钗。
钗中藏着字条:“阿珏佩之,胜似时春,时春不晚,景已浓眷”
试嫁衣那晚,承安默默端来茶汤。
短短半月他憔悴不少,只一眼我就惊慌失措。
“他们又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杀了他们。”
承安重重跪下,满目挣扎,卑微入尘:“长公主,求您。”
我这才发现,他竟着轻衫薄纱,仰起头眼尾泛红,滑落出漂亮的锁骨和半片肌肤。
活像个狐狸精,勾人地不成样子。
承安用力拽我裙角直到骨节发白,他一行清泪坠到地上,声音抖得打颤儿。
“求您别抛下承安。”
“长公主所赐,承安皆甘之如饴。”
他向我递来鸳鸯戏水的荷包,针脚细密,指尖红肿。
10
荒唐啊,上天跟我开了好大的玩笑。
生生敲断少年傲骨,抹掉他誓死卫国的记忆,逼他跪在我的面前碎成一地。
当年,沈景序子承父命在战场势不可挡,吓得北地节节败退,只差最后一役便能尽收失地。
但那晚,十万雄兵被围堵贺兰山下,全军覆没,只剩他被战马驮出。
世人谩骂,先皇震怒。
是假死的主君泄露军机,他竟是北地隐藏了三代的暗桩。
什么沈家荣耀,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同他亲事作废,被囚在宫内半年,半年后,沈家满门抄斩。
世上再无沈景序,只有被药失忆的小太监承安。
后来听仆从说,他受刑时记忆仍在,知情人都已处死。
先帝临终前用承安性命逼我辅佐幼帝,他知道,我会替沈景序守着这河山。
为了保护承安,我不择手段揽权,但老臣们不肯,使出下作手段想将我钉死在贞洁牌前。
觊觎我的人很多,但后来惧怕我的人更多。
我知道,时机到了。
但未曾想,我们之间竟到这般地步。
所以承安避我半月并不是厌我,而是低估了我们。
他当自己是个玩物,挣扎半月,终抛下自尊,将他唯有的价值摊开。
来赌我需要的可能。
我怎么忍心,曾许人间第一流的记忆我还替他存着,他可是我最最心爱的少年啊。
我潸然泪下,跪地抱他:“承安,我不嫁了。”
“我们,再不分离。”
他不可置信,我闭眼吻他脸颊。
屋内两人心跳怦怦,我晓得,自己定然双颊通红。
婚事作罢,我又多了弃妇恶名,但我不在乎,拉着承安去逛灯会。
“这钗如何?”我笑靥生花。
他将凤钗别我髻间:“凤钗甚美,长公主美甚。”
我们挽手在灯火人间,好似寻常夫妻。
11
承安想同我成婚。
他不承认,但我就是知道。
“寻一无人处,天地为媒谁也管不了。”
我说得格外认真,承安愣住。
许久后,他落下泪:“公主,我从未如此高兴过。”
无书不成婚,他怕笔墨易逝,便寻来南京云锦一撇一捺绣婚书。
而后以全部身家为聘,亲手锻造金饰为我添妆。
翻过年关,初春廿三,宜晾晒,宜调情。
“承安,若我转生为柿子,你还会陪我晒太阳吗?”
今日阳光甚好,我窝在摇椅中瞧他绣婚服。
承安笑吟吟:“熟透柿果当晒干后配酒烘食,倒不算抗旨。”
他竟会开玩笑,我兴冲冲寻来柿饼邀他煮酒。
“可甜否?”
承安作揖:“略逊长公主。”
我笑着打他,承安不闪不避眉眼温柔。
公主府里,承安洗手做羹汤,挽袖剪花枝。
我将他折下的迎春花枝插进笔洗,他夸我巧思兰心。
我又以茶兑酒骗他碰杯,承安一饮而尽,皱着眉道:“甚妙。”
瞧他婚服绣了大半,我拿了布料催他绣上承安二字。
“可是要制新衣?”
我笑得莫测:“承安好眼力,这正是本公主心衣。”
承安如临大敌,耳尖红得滴血。
这可不得了,我玩心大起对他上下其手,承安回身压我却擦上我唇角。
二人愣怔,好似春室里惊蛰一回。
开春后,我毛病不断,承安便日日熬药,万分上心。
但良药苦口,喝下总得咳上半宿。
此刻,帕子上满是我咳出的血迹,承安却以为我怄了气,好笑着哄我。
“承安愿为公主挽发描眉。”
藏好帕子,我囫囵点点头。
12
春宴上,楚云逸邀我御花园一叙。
首位上却坐着皇帝。
“皇姐可愿放弟弟一马?”
初见皇帝时,他奶声奶气唤我姐姐,如今他方弱冠,一举一动不怒自威,已具帝王之相。
我同他举杯:“何出此言?”
皇宫眼线会日日将皇帝的起居注送至我手,我很清楚,若无烈药安眠,皇帝极难入睡。
而这一切,都拜我这个肆意干政的长姐所赐。
他恨我,应该的。
“皇姐何必装糊涂。”他笑笑,一具血淋淋的身体就被丢了上来。
我腾地起身,是承安。
“都说太监是没根的东西,最受不得刑。”
“没想到他将我二十三种酷刑挨着尝了遍竟半个字也吐不出,还连杀了三十多个狱卒。”楚云逸啧啧称奇。
我抽出刀抵在皇帝胸口,目眦尽裂。
“皇姐,你在害怕。”
他附耳轻语:“让我猜猜,你怕沈将军记起你的父亲害了他,还是怕他记起他的父亲害了你们。”
皇帝玩味一笑:“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要皇姐放权,我赐你全尸,保沈将军一命。”
我抱起昏迷的承安,笑得癫狂:“好弟弟,杀人诛心,不枉我多年经营,今日方算你出师。”
我死死盯住楚云逸:“你会后悔的。”
他不屑轻哼。
我闭了闭眼,他以为,他那出神入化的长枪是靠谁指点。
十年前,沈景序曾授一孱弱稚子枪法自保,而后稚子成人,便是响当当的楚云逸。
他们都忘了,但我没忘。
我绝不能忘。
13
公主府,承安清醒已是三日后,牢狱之事他闭口不谈:“嫁衣上的凤凰还未点睛。”
我逼他对视:“在牢中为何不辩,你明知......”
“明知长公主搅弄朝堂另有隐情,还是长公主根本不在乎泄密呢?”
我面色复杂。
这些年,我将自己活成靶子,不忠之臣投靠我,权势熏天者针对我,暗礁危险我便逐个拔除,落下一身伤病。
早就无缘帝位。
他心疼地摸我头:“承安更想长公主能亲口同陛下讲。”
原来,又是为了我。
“你如何知晓?”这么多年,承安是唯一勘破之人。
“这些年,府内细作无数却无人毙命,流放抄家之辈或结党营私,或好色贪财。传闻夸张,是你在推波助澜。”
“且当日春鹤寺回城时,城门的难民已被安顿,城中四处搭了粥棚。”
“长公主,你明明心怀苍生,但苍生眼孔浅显,委屈着长公主。”
高山流水,知音难遇。
他的眼孔中印出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我。
这些年,皇帝想收复河西,我便暗地纵他一搏。
连年战争,国库紧张,我替他安顿灾民,厉兵秣马,甚至出资运粮。
若非如此,楚云逸断不会应我,只是这些,本不会有第三人得知。
幸好,幸好我有承安。
我将药吹凉:“等你伤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摇晃二日,停在茂林修竹间。
一竹木小宅映入眼帘,门匾题字【玉景】
此后我们每日腻在小宅。
院内没有仆役,他生火我烧水,自力更生得艰难又好笑。
待他完全恢复,我撑伞带他去了山顶。
登顶那刻,天光大亮,万物清晰。
承安这才看清,后山一列列,一行行,竟是整整齐齐的墓碑。
碑前香火长明,姓甚名谁雕刻清晰。
一看瞧去,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此处葬了十万人,
是当年贺兰山一役,战死的十万英魂。
我无数次遣人敛尸,亲手将他们埋入地下,立碑供奉。
同沈景序当年如出一辙。
此处所埋大多亲眷死绝,被认领走的也立了衣冠冢。
“承安,你别怕,他们都是战士,死在战场的战士。”
承安背对着我,颤抖得厉害,手紧攥成拳。
良久,他声音嘶哑说了什么,但风声太大。
“什么?”
他回身紧抱住我,这次我听得分明。
“有你,我甚幸。”
14
“公主,可曾有过遗憾?”下山路上,承安忽然开口。
“我曾经,没能救下一个人。”
“没能告诉他,他并无任何过错。”
皇帝说的没错,我盼着承安想起我们的过去,但又怕他永陷逝者带给他的无尽折磨。
“公主,逝者如斯,要开心才是。”
当年被囚于宫内,先帝告诉我沈家正被抄斩。
我以死相逼他仍不许我离宫。
我拿刀自刎。
“那你们就做对亡命鸳鸯。”
“身在其位,心志必苦。”
我是没资本怨的,但我不会永远没资本。
承安替我挑出白发:“长公主,我会保护好你。”
我将茶汤递给他:“千年万岁,献颂承安。”
茶里有迷香,足够他睡上三日。
届时,我的死讯定已传遍大江南北。
安顿好一切,我留下字条:
【墓碑有专人照看,还请替我巡查一二。】
而后竹杖芒鞋,潇洒离去。
玉京已然大乱,我的私兵将皇城团团围住。
只等我一声令下,清君侧,改新朝。
“杀。”我云淡风轻。
我军势如破竹,攻入光庆门口却被宰相拦住。
他带兵布阵,乃成对抗之势。
“长公主,为了个阉人,竟敢肖想皇位。”
他站在城门神色睥睨。
“沈家乃敌国奸细,皇帝与长公主枉顾国法,包庇叛贼沈景序。”
“你放屁!”楚云逸被五花大绑吊在墙头。
“今日,活捉谢氏二人者赐爵赏金万两。”他振臂高呼,众人亢奋。
场面很快混乱,乱箭齐发,逐渐有人倒下。
15
我长吁一声,宫门霎时洞开,无数御林军驾马而出,直逼宰相而去。
“怎么会!宫内明明已被我控制!”他连滚带爬逃命。
“是吗?你还不明白,清君侧,是谁在清谁。”
我救下楚云逸,一刀捅向宰相。
血溅三尺,他死不瞑目。
忽然,我预感到危险!
宰相嫡子张启面色狰狞,拉开弓弦!
嗖!!
来不及了,我向他猛射一箭,闭了闭眼。
反正我命不久矣,倒也不亏。
“谢玉!”是楚云逸。
“阿珏!”
我心一颤,猛地转身。
少年手握长枪,纵马疾驰,他背后是缓缓下坠的红日。
十万雷霆之势,他手起刀落连杀无数,枪法是我刻入骨髓的熟悉。
“沈景序。”我笑着流泪。
楚云逸神色大震。
沈景序冲向我,斩断那一箭。
“阿珏,你怎么敢!”
我呆呆看他。
但下一刻,他面色惨白,轰然倒地。
我这才看见沈景序身后血迹斑斑,连中多箭。
“哥哥,阿珏快死了,不值得的。”
我颤抖着去捂他血流不止的伤口。
“阿珏,你值得。”
“你还,没能自由下去。”
他将手中红锦递给我。
“我不要,我要你活着。”
他伸手想替我擦泪,但指尖刚碰衣角,便直直坠落。
沈景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我眼前,在他记起阿珏之时。
红锦落入怀中,我展开一看,是他绣好的婚书。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
“卜他年白头永偕,敦今世百年静好。”
16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将朝堂的尖刺修剪干净,我留下有用主干,送还给了弟弟。
知晓一切后,皇帝痛哭流涕,悔之晚矣。
他求我留下来,我摇摇头。
这些年的明争暗斗,他被迫成长,吃了大苦头,他所为一切站在皇帝的立场是正确的。
出色到九泉下的先帝也会点头。
我理解,我赞许,但绝不原谅。
他伤害了我的承安。
离开皇宫那天,他十里相送,别别扭扭唤我姐姐,皇后哭哭啼啼,但我心一片寂静。
真好,我自由了。
其实,守护山河早就不单为了沈景序。
那时我的人生里只有他,可后来正如先帝所言在其位,吃其苦。
身为长公主,我见到了人心向背,也看到了百姓之苦。
守护,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和他共同的心愿。
当年,在我的铁血政腕下,弟弟被迫培养心腹,学会了养精蓄锐,维稳朝堂,逐渐成长为心怀仁慈却手腕强硬的帝王。
他做到了我和沈景序没做到的事,收复河西,打退北地。
他不算个好弟弟,但是个好皇帝。
离开皇宫,我将沈景序葬在了小宅后,也给自己挖了个坑,同贺兰山的十万英魂一起。
接下来,我打算替他去瞧瞧收复的河西。
听说河西百姓会在堂中供奉沈景序的画像,祈佑年岁平安,五谷丰登。
在他们心里,沈景序永远是战无不胜的少年英雄。
日子平淡如水,只不过,我总梦见承安身着单衣,提灯等我回家。
他总能使手炉温热,栗子微烫。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过,我们也快要团聚。
番外一
1
我是承安。
宫里最卑贱的太监。
差点冻死在宫墙下那夜,有人救了我。
她离开极快,但帷幕下金灿灿的凤钗一晃而过。
再次瞧见,是在除夕宫宴。
金钗主人端坐阶上,阶下群臣激愤,道义之词却满是羞辱。
她神色不变,眼底悲凉。
明明是长公主,拥有极尊贵的身份。
却同我一般,步履维艰。
2
成为长公主近侍,与我所想大为不同。
她甚淡漠,看书一日,饮茶一日,发呆一日。
不与人亲近,更无甚欲念。
既无欲念,又为何跋扈。
瞧着瞧着,我竟莫名心痛。
3
府中议论,长公主曾有婚约。
她的心上人是位少年将军。
将军威风凛凛,上阵杀敌,气宇轩昂。
家世,地位都着实般配。
可我只是个太监。
一辈子也离不了玉京。
4
长公主素爱挑逗,瞧我局促,她笑得前仰后合,眉眼生动。
我贪看那一霎,便总配合她。
但那晚, 她酒意朦胧中, 摩挲着解我腰带。
我彻底清醒,浑身冰凉。
我这没根的玩意。
何苦害人。
5
长公主定亲, 我也高兴。
对月独酌, 却越喝越清醒。
我本就是解闷的玩意,合该消失。
我试了, 也忍了,但我忍不了。
我知道她如何会心软。
刻意穿了不堪入目的薄衫,满眼春色。
我真是疯了。
这是在勾引她。
我瞧不起自己, 又舍不掉她。
6
后来, 她取消了婚约。
为了我。
再后来,她又有了新婚约。
是与我。
我从未如此高兴。
高兴得发狂。
就算被楚云逸逼到牢狱审问,我也能笑出声来。
今后, 我, 才是长公主的心上人。
7
我是沈景序。
罪人之子, 御赐宫刑。
不过这已是多年旧事,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承安。
被楚云逸用刑后, 是皇帝给我解药, 我想起了一切。
嫁衣上凤凰还未点睛。
那一刻,我只想见见阿珏。
我的阿珏很好,无论任何时候。
这些年, 她太苦了。
是我对不起她。
8
当年, 先帝曾说我同阿珏心有灵犀。
只一个眼神我便明白,她是怕的。
她怕我忘记对她的爱,更怕我背负太多债。
所以我没有告诉她实情, 不愿她担心。
我们总习惯为对方打算,也明白对方所有苦心。
她替我收殓贺兰山十万尸骨。
她代我守护山河无恙,收复河西失地。
她还想以自己为饵, 替皇帝开道。
我不阻止, 但不会任她胡来。
所以, 吾妻阿珏:
景虽逝,汝必得挣脱樊笼, 得返自由。
番外二
“沈将军, 百年好合!恭喜恭喜!”
下朝后,同沈景序交好的同袍皆来道贺。
今日, 便是他同谢玉定亲的日子。
沈景序笑得毫不收敛:“多谢。”
他得快些将袖中凤钗给阿珏送去。
身后众人哈哈大笑:“瞧瞧,公主妻纲甚严。”
殿内,丫鬟们喜气洋洋,谢玉颊上飞红云。
“你们休闹。”
“是公主羞了。”
嬉笑声中, 沈景序敲了敲窗。
古俗曾言, 夫妇婚前不宜见面。
他将凤钗搁在窗下:“阿珏,我高兴得紧。”
当年北地一别, 二人如隔天堑,能有今日,实属不易。
“哥哥, 你说, 这会不会是场梦。”
“我不想梦醒。”
沈景序翻窗而入,他将凤钗别至谢玉发髻。
“莫怕。”
“为你挽发描眉,洗手做羹, 今后便不过寻常了。”
谢玉噙笑点头,少年眉眼如星。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