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长姐被背刺后
第 18 节 长姐被背刺后
我是盛京第一纨绔侯爷的侍寝丫鬟,靠着一身皮肉换来的钱,供养弟弟妹妹们长大成人。
弟弟妹妹们很争气,一个考上状元,娶了太傅千金;一个嫁给皇子,成了皇子妃。
二十五岁那年,侯爷嫌我人老珠黄,终于肯放我离开。
我欢喜地前去投奔状元爷和皇子妃,求他们给我一笔钱,我回老家乡下买地养老。
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去,我命丧黄泉。
这十多年来,他们榨干了我的骨血,如今嫌弃我不体面,便无情地抹杀我存在的痕迹。
他们没想到的是,我重生了。
1
我十四岁那年,爹娘去世时,妹妹才十三岁,弟弟才十岁。
二叔跟我说,我阿爹阿娘没有留下财产,他也没本事,养不起我们三个半大孩子,求我去侯府做工。
谁知,刚进侯府第一天,我就被送到了当时还是世子的卢耀光床上。
我被毁了清白。
后来我才知道,卢世子喜好青涩幼女,二叔跟侯府管家勾结,故意瞒骗我进侯府,拿我讨好卢世子。
“阿爹阿娘一个是进士,一个是教书先生的女儿,我作为他们的女儿,断不该受这样的侮辱。且等我去宗政司击鼓鸣冤,状告二叔和卢耀光,宗政司裁决之日,我亦自裁,绝不堕了阿爹阿娘的声名。”
我下定了决心拉他们一起下地狱,二叔闻人禹却将我带去了弟弟的病床前。
“姝儿,你摸他额头,滚烫如山石,二叔无能,无钱给他买药,只能出此下策。但我万万没想过卢世子会强要你身子,我以为他至少会等你及笄……”
妹妹在一旁哭着说:“阿姐,爹娘尸骨未寒,我们不能不管弟弟的死活,若你执意状告卢世子,那我便去酒楼卖唱,讨一两个赏钱,回来给弟弟买药。”
我看着本该在学堂念书,却躺在家里高烧不退的闻人骄,再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闻人蝉,最终咬咬牙,放弃了去宗政司递状纸,回了侯府,给卢耀光做侍寝丫鬟。
卢耀光虽然爱折磨人,给钱却很大方。我每次拿到钱,就给托人给家里送去,靠着我送回去的钱,闻人骄的病治好了,吃穿不愁,一门心思念书,拜到了大儒门下,一路夺魁成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
闻人蝉请了女先生教琴棋书画,及笄后越发显得才貌双全。二叔有意将她嫁给跟着卢耀光混的一个二世祖,我写信给她,要她坚守己心,经营自己的才名,终于在她十八岁那年,被五皇子青睐,五皇子顶着母家的压力,娶了闻人蝉做正妻。
我总算松了口气,筹谋着要离开侯府。
要离开卢耀光,其实很容易。
他对我没有感情,没有怜惜,也没有占有欲,我只要人老珠黄,他便像丢掉破草席一样丢掉我。
我每日尽吃肥腻的吃食,在烈日下暴晒,不过一个月时间,我就变得黑胖,我不漱口,张嘴就是令人倒胃的气息。
卢耀光骂了我几次,见我屡教不改,盛怒之下,将我赶出了侯府。
离开侯府的时候,我只有一身素衣,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2
皇子府不好进,状元府门槛高,我回到二叔家,托人给闻人骄和闻人蝉带信,让他们回来商量要事。
我早已打算好了。
我在卢耀光身边受了十多年的屈辱,再留在京城,只会给闻人骄和闻人蝉丢人。
所以我想跟他们要一笔钱,让他们派人送我回蓟州老家。
到时候我买百十亩地,雇些长工短工给我干活,再去慈幼院领养一两个孤儿,就在蓟州老家做一个安享余生的地主婆。
“闻人姝,你在京城做了这等丢祖宗脸面的事情,如何好意思回蓟州老家?”
闻人骄开口打断了我。
我错愕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人骄不耐烦道:“闻人骄,你二十五岁了,人老珠黄,身子还不清白,你回蓟州老家,闻人家的祖坟怕是要被整个蓟州人吐唾沫。”
“我没入奴籍,在侯府时,一直在后宅之中,不曾见过外人,蓟州老家的人如何知晓我之前做了什么?”
我扭头看向闻人蝉:“蝉儿,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闻人蝉一脸嫌恶地开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初自甘堕落委身于人,如今想欺瞒世人,未免太低贱了些。”
我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他们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驳斥道:“当初我并不想委身于他,是他强要了我身子,我没做错任何事,何来低贱之说?这些年,你们就不曾花我卖身换来的银钱吗?”
“你是长姐,爹娘去世后,他们留下的遗产都在你手里,你给我们银钱花不是应该的吗?”
我第一次从闻人骄脸上看到如此恶狠狠的表情。
“你若真的不想委身于他,当初他占了你的身子,你就该以死明志!”
我气得手发抖:“当初我是要以死明志,可你闻人骄发着高烧,你闻人蝉说要去卖唱,我如何敢死?”
“那现在呢?现在可没人拦着你!”
我对他们彻底寒了心。
最后我只得道:“给我一笔钱,我离开京城,也不去蓟州,我去北地讨生活。我们就算两清,日后再也不相见了。”
我没有奴籍,听说北地的女子活得恣意,或许,到了那边,我能为自己活下去。
闻人骄和闻人蝉黑着脸答应下来。
然而,当天夜里,我挣脱梦魇,就看到了站在我床前的闻人骄和闻人蝉。
我不能言说、不能动弹,想是他们早有预谋,在我晚饭里下了毒。
“闻人姝,你怪不得我们,你一个被人糟蹋了十几年的烂人,如何配做我们的阿姐?若被外人知晓,丢的是我们的脸面。”
“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的位置,绝不能被你拖下水。”
“你只有死了,我们才能安心。长姐若真如母,你就应该去死。”
他们话音落下,当着我的面,在房间里倒了火油,点燃了熊熊烈火。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眼睁睁看着烈火将我吞噬,我活活地疼死了。
3
再醒来,我居然重生了。
阿爹阿娘回家路上被土匪所杀,被路过柴夫发现,上报官府,官府确认他们的身份之后,让两名衙役用板车拉到了我家门口。
上一世,我强忍着悲痛,一边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一边操持双亲的丧事。
等到阿爹阿娘入土为安,我一口气卸掉,晕了过去。
就是在我晕过去那段时间,闻人蝉和闻人骄写信请来了二叔。
阿爹和二叔早就分家了的,闻人蝉和闻人骄这一请,他便理直气壮操持我们家。
我一开始是很警惕他的,也教弟弟妹妹不要依赖他,我想着我十五岁及笄了,就可以拿回管家权,万没想到,他们会联手将我送去做别人的侍寝丫鬟。
如今,我重生了,决不能让二叔来我家,没有他在,我要拿捏闻人蝉和闻人骄轻而易举。
好在,现在衙役刚把阿爹阿娘尸身送回来,我还有时间。
“关叔,您去买两副现成的棺材来,带着大家一起布置灵堂。
“张妈,你去采购一些蔬菜豆腐,带人准备白事宴。
“闻人骄,我列一份亲朋好友的名单,你一一写讣告,恭请他们来哀送阿爹阿娘。
“闻人蝉,你负责为阿爹阿娘裁剪寿衣,以及叠纸元宝。”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我安排起来得心应手。
只是,上一世,我心疼弟弟妹妹们年幼失怙,并没有安排他们做事。
如今,听了我的安排,闻人蝉最先面露难色:“阿姐,我从未裁剪过寿衣,怕是做不好。”
“做不好就不做了吗?你是阿爹阿娘放在手心疼爱的女娘,阿爹阿娘养育我们,也有怕养不好的时候,他们可没有因为怕养不好就不养你了。再说了,我只比你十一个月,我能做,你为什么不能做?”我冷冷说道。
闻人蝉被我这话刺得既难堪又意外,她红着眼睛看向我:“阿姐,我又没说不做,我只是太悲痛了。你何苦这么说我?”
闻人骄自恃是家里唯一的男丁,眼见着闻人蝉撞了钉子,也没打消他想偷奸耍滑的心思。
他理直气壮说道:“阿姐,不是我不想写讣告,实在是先生没教过。阿姐,要不咱们还是花钱请人来写吧?”
“可以。”
闻人骄脸上闪过一丝欢喜。
我接着道:“你这书念得一点用都没有,等忙完阿爹阿娘的丧事,我就带你去学堂把被褥等东西搬回来,以后再不去了。”
闻人骄惊呆了:“阿姐,阿爹阿娘刚去世,你就不让我念书了?我不念书我做什么?阿爹阿娘还等着我考取功名给闻人家争光呢!”
“你连阿爹阿娘的讣告都不写,还能考取什么功名?”我冷着脸说道,“既然读书无用,那这书不读也罢。”
闻人骄这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惯爱恃宠而骄。如今见我认真的,他也怂了,急忙答应自己一定将讣告写好。
只是,他还不忘暗戳戳地威胁我。
“我会去跟先生请教如何写讣告,只是先生若是责问,我只能告诉先生,这是阿姐的要求。”
他现在年纪还小,手段也太嫩了。
我正色道:“你学堂的先生是个孝子,他若知道你为阿爹阿娘写讣告,定会赞你孝心。”
裁剪寿衣、叠纸元宝、写讣告,虽然是简单的事情,但需求量大,所以是十分辛苦的活。上一世我为了省钱,全都自己经手,才会把自己累得晕过去。
这一世,我把这两件事交给闻人蝉和闻人骄,就没打算再管了。
我告诉他俩:“你们有两天时间忙活,届时我会告诉所有来宾,寿衣、纸元宝和讣告是你俩经手,好教亲朋好友们知道你们的孝心。”
有这句话在,两人定不敢偷奸耍滑敷衍了事。
果然,两人熬了两个大夜,一脸憔悴地顶着黑眼圈交给我六套寿衣、两千个纸元宝和一百七十三份讣告通知。
寿衣剪裁得体,纸元宝折叠精美,每一份讣告字迹都端正整洁。
两人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验收完之后他们好回房休息。
我让厨房的张妈给他俩端来两碗参汤,笑眯眯地对他们开口:“喝吧,喝完去灵堂跪着给阿爹阿娘守灵。”
4
闻人骄和闻人蝉崩溃了。
他们沙哑着嗓子冲我嚷嚷:“阿姐,我们很累了,不能让我们休息一下吗?”
我故意一脸讶异:“阿爹阿娘走得仓促,为了给阿爹阿娘办一个体面的丧事,这宅子里谁不累?身为人子,连这几天都坚持不了,像话吗?”
张妈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忍不住给我帮腔:“二小姐,三少爷,老爷夫人在世的时候可疼爱你们,你们竟然不愿帮他们守灵,这实在说不过去。”
姐弟二人年纪小脸皮薄,听了这话,立马脸一红,说:“谁说我们不肯给阿爹阿娘守灵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灵堂走。
他俩看起来是挺累的,短短两天,身子清瘦了一圈,精气神也不如之前。可那又怎样?只要想到上一世的自己,我就丝毫心软不了。
为了赶时间,我给阿爹阿娘定的三天土葬。
这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规矩,人死之后,要么停灵三天,要么停灵七天,要么停灵半个月。
我担心停灵太久,二叔一家上门,我到时候又要应付丧事又要应付他,腾不出手脚来。
第三天,亲朋好友们纷纷上门。
我向他们夸闻人骄和闻人蝉的孝心,不断的捧杀二人,让他俩不得不在阿爹阿娘灵前跪得笔直,一边哭丧一边给阿爹阿娘烧纸。
接着是出殡。
闻人骄是爹娘膝下唯一的男丁,是要捧盆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的。
为显孝心,我特意定了一个十八斤重的陶瓷盆,闻人骄抱起瓷盆,手都在发抖。
我一本正经地叮嘱他:“瓷盆要在爹娘入土为安之后再摔的,你要抱好了。”
闻人骄不敢说不抱,他求助地看向闻人蝉。
闻人蝉自己也累得不行,哪敢帮闻人骄说话,只撇开头。
我心里暗笑,上一世那般亲密的姐弟,看来感情也不是很牢固。
到了选好的坟地,帮工们挖坑的时候,闻人骄已经摇摇欲坠。
我一扭头,看到闻人蝉走到了闻人骄身边。
她对闻人骄说:“你再忍耐忍耐,我们的信不是送出去了吗?等二叔来了,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闻人蝉说话声音很小,她以为十几步远的我听不见。只是让她失望了,上一世在卢世子身边那十多年,我整日察言观色,无师自通学会了读唇语。
看着和好的闻人骄和闻人蝉,我不由得冷笑。
姐弟二人的信送得实在是快,刚给爹娘下葬回家,就见二叔一家威风凛凛地堵在了家门口。
“闻人姝,你怎敢擅自将我大哥大嫂下葬?”闻人禹来者不善。
5
我亲眼看到,我的弟弟妹妹们相视一眼,脸上写满了欢喜。
上一世,我以为他们如此欢迎二叔的到来,是因为年纪小,单纯,不懂人心的险恶。
重来一世,我才知道,他们心里分明住着恶狼,他们盼望着和闻人禹一起将我吸髓敲骨。
“二叔,你可来了。”我眼睛一红,哭着扑上前去,拽着闻人禹的袖子给自己擦鼻涕眼泪。
我强忍着恶心,像乳燕投林,和他撒娇。
“二叔,阿爹阿娘突然去世,我既要和衙门打交道督促他们捉凶,又要操持丧事,还得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我才十四岁,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如今你终于来了,我也算是有主心骨了。”
闻人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很快反应过来,换了一副柔和的表情安抚我:“好孩子,你受苦了。”
我余光看到闻人骄和闻人蝉要开口。
急忙又道:“我不苦,骄儿和蝉儿这几天才是真的受苦了。”
周围人一听,立马夸赞我是一位好长姐。
说来好笑,上一世我累得晕倒在阿爹阿娘坟前,都不曾得到如此盛赞。
闻人骄和闻人蝉只能黑着脸改口:“阿姐,我们不苦,您才辛苦。”
二叔闻人禹以长辈的身份,作揖向远亲近邻们致谢,感谢他们帮衬我办完这场葬礼。亲邻们见状,也纷纷告辞,打算归家。
闻人骄和闻人蝉对视一眼,眼里带了笑意。他们以为,回到家,关起门来,他们二人就能在闻人禹的撑腰下翻身了。
“等一等。”我却停止了哭泣,叫住了众人。
“趁着各位亲朋友邻们都在,我有一件事要宣布,希望大家一起做个见证。”
大家停住了脚步。
我在闻人骄等人惊愕的目光中,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和一串钥匙来。
里面都是房契、地契和银票。
当着众人的面,我将一叠房契、地契、银票交给闻人蝉:“这是你的嫁妆,你已经十三岁了,我都交给你,你自己保管打理。”
然后将剩下的两倍厚的一叠交给闻人骄:“这是阿爹阿娘留下来的产业,你要好好将它们发扬光大,方不辱没门楣。”
最后,我将那一串钥匙交到闻人禹的手上:“二叔,您是长辈,我知晓你不愿离开老家,可弟妹年幼,我们家需要你这个主心骨,烦请您从此留在盛京,管理家中事务。”
上一世,我忙着操持爹娘的丧事,根本顾不上整理家中产业,等我累晕醒来,这些东西已经到了闻人禹手中,他说爹娘没留下什么产业,我就以为真的没留下。
重生之后,我立刻清点了爹娘的箱笼和账房的钱柜,才知道爹娘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的家业!
众人哗然,大约他们也没见过哪家女娘会在爹娘去世之后,把家中产业尽数交到年幼的弟弟妹妹们手上,自己分文不留。
“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长姐,家中产业应该由你操持。”闻人蝉貌似贴心地开口,只是她死死抓住房契地契银票的手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我抬头扫视众人,正色开口:“我阿爹阿娘一生积德行善,却落得如此下场,定是功德做得不够,所以我已下定决心,去慈幼院做事。”
闻人禹狐疑地看着我:“你想去慈幼院做事,去便是,如今这般行径,倒像是要跟闻人家脱离关系。”
“因为,我要去慈幼院做女官。”我露出一个笑容来,“做了慈幼院的女官,自然不能再掌管闻人家的钱财。”
众人惊愕哗然。
慈幼院是当今荣华公主的产业,她开慈幼院是因为善心,但这善心却不多。因此慈幼院的老人孩子们每天只能吃一碗稀粥,冬天穿又黑又硬的衣裳。
刚重生的第一日,我就趁着去护国寺给阿爹阿娘请念经和尚,偷偷去见了在护国寺礼佛的青雀姐姐,她是荣华公主身边得宠的管事。
我跟她讲,只要让我做慈幼院的女官,我不仅能让慈幼院的老人孩子们吃饱穿暖,还能给公主府增加一笔收入。
慈幼院只是荣华公主名下最不上心的产业,青雀听我这么大放厥词,就说回去跟荣华公主禀报。
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荣华公主的委派信函。
这是我为自己这一世寻的前程。
上一世,在父母离世这个时间点的两年后,荣华公主和驸马和离,成为王朝第一位拥有自己封地的公主,比起男人,她更需要能做事的女人。
“闻人姝糊涂啊,她已经十四岁了,再过几个月就及笄了,不要分毫家产,没有嫁妆,谁还敢娶她?”
“弟弟妹妹还这么小,她怎么能撇开他们,自己去找前程?”
“慈幼院算什么前程?你没听她说吗?她是要攒功德,再说了,她不是把弟弟妹妹托付给了她二叔吗?”
“没想到闻家夫妻留下这么多的家业,闻人姝现在分得痛快,就怕将来她后悔了,想要从两个小的手里拿回一点,也没机会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闻人骄和闻人蝉心里狂喜,激动得手一直抖。
闻人禹看着姐弟二人的眼底,尽是阴霾。
我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一个十三岁的女娘,一个十岁的儿郎,两人都是娇宠着长大,身怀巨富被一匹豺狼照顾,可不是什么好事!
6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进屋取了我早已准备的好小包袱,打开给众人看。
里面只有几件素色衣裳。
然后我当着众人的面,走到街角,上了早停在那里的马车。
马车华丽,不是普通百姓能坐的。那是公主府派来接我去慈幼院的车。
车里坐着青雀,青雀旁边还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青雀跟我解释:“这是公主的小叔子,你叫他离堆公子就行。他好奇是谁敢夸下海口让慈幼院盈利,故跟来看看。”
“离堆公子好,小女闻人姝,给公子请安。”
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我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他不但不生气,反而龇着大牙乐。
我听说过他的大名,上一世,卢世子是盛京第一纨绔。同样盛名的,是盛京第一才子离堆公子,百姓们暗地里骂卢世子的同时,也会盛赞离堆公子。
卢世子几次在离堆公子手上吃亏,然后回府摔花瓶跳脚大骂,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就十分快意。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会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一个性子。
慈幼院地处偏僻,马车足足行驶了两个时辰,才在慈幼院门口停了下来。
青雀召来慈幼院所有管事,当众宣布了荣华公主对我的任命。
管事们面面相觑,我才十四岁,年纪小,身板弱,他们自然不服我将要压他们一头。
但我不在乎,我有办法让他们听话。
我当着众人的面,对青雀说道:“我代表整个慈幼院在这里立军令状,保证半年之内让慈幼院实现自给自足,一年之内开始盈利,明年年底给公主府送一份丰厚的年礼。如果做不到,我愿意和所有慈幼院管事一起以死谢罪。”
“你凭什么代表我们立这个军令状?”有管事站不住了。
我开口:“就凭我有自信。这样吧,你们既然不放心,我再补充一条,要是做不到,我全家都愿意和所有慈幼院管事一起以死谢罪。”
管事们:“……”
送马车离开的时候,离堆公子看着我,表情一言难尽:“我还以为是个女中豪杰,没想到是个傻子。”
我心念一动,开口:“离堆公子,要不要跟我打个赌?要是我做到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要是做不到呢?”他皱眉,“你都死了,我能得到什么?”
我笑眯眯道:“你能得到一个乐子。”
离堆公子:“……行吧,跟你赌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
虽然这一世我进了慈幼院,不大可能被卢耀光强奸,但他只要活着,就总有跟我一样的幼女遭到毒手。
我和卢耀光身份悬殊太大,拿他没有办法,但离堆公子若是肯出手,就简单多了。
7
青雀和离堆公子离开之后,我就将所有管事聚在一起开会。
这个太平世道,要挣钱也不难,可一群老人小孩想要挣钱,那就不容易了。
所以,我们不能跟普通的贩夫走卒一样去挣辛苦钱,那样挣来的钱太少了。
“我们要挣有钱人的钱,挣达官显贵的钱。”我对大家说。
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我异想天开。
我告诉大家,我知道许多小食的方子,大家趁着秋高气爽,去附近山上采摘一些野味,做成吃食,去诗会上兜售,就能打开市场。
他们虽然不信,可有军令状的震慑,也只得答应按照我说的去做。
这些小食的方子,都是我当年在侯府学来的。
卢耀光那么挑嘴的人都爱吃,诗会花会上的年轻人有什么理由不爱吃?
死气沉沉的慈幼院在我的带领下,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累吗?很累,可这日子有奔头多了。
半个月后,张妈来慈幼院找我。
她红着眼睛告诉我,闻人府中的老人都被辞退了。
“闻人蝉和闻人骄怎么说?”我问。
张妈道:“他俩还能说什么?都忙着吃喝玩乐。我们劝他们,如今还在老爷夫人的孝期,要低调克己才好,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还说我们故意这么说,是想破坏他们孝顺的名声。”
张妈的话,我并不意外。上一世,他们也贪图享乐过一段时间,我知道后,求卢耀光要了一个人去管教他们,才将他们玩乐的心思扭转到念书上。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我不插手,他们会烂成什么样。
“你也别太操心了,有二叔在呢。”我笑着说道,“张妈你若是没有去处,留在慈幼院跟我一起做事。”
“我有去处,我想回乡下照顾孙子呢。”张妈期期艾艾地说,“大小姐,我来也不全是为了告状,我是有事跟你说。”
“二老爷似乎有些不对劲,二小姐还不到十四岁,他就帮二小姐找了人家,还说要带着二小姐去见见男方。说是早点定下来,当不了世子妃,也能当世子侧妃。”
我闻言心里一跳。
闻人禹还是没有放弃巴结卢耀光!
他想把闻人蝉送给卢耀光!
闻人蝉跟着卢耀光,失了清白和名声,闻人禹要拿捏她可太容易了。
“他是我阿爹的亲弟弟,蝉儿的亲叔叔,总不可能坑了蝉儿。张妈,您就别瞎想了。”我面色平静的安抚。
8
张妈闻言,不再多说,告辞离去。
又过了几天,我用尽慈幼院账上所有的钱,给慈幼院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小朋友买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带着他们前往礼部侍郎家千金在别院举办的桂花诗会兜售我们用野果子做的小食。
参加桂花诗会的都是千金小姐,我们做的小食颜色美丽,用了可爱的竹编装盛、娇俏的野花做装饰,应该很符合她们的喜好。
没承想,在诗会上,我竟看到了闻人蝉。
闻人蝉喝茶时,我注意到她衣袖下的青紫,瞬间明白,她和卢耀光见过面了。
闻人蝉也看到了我。
只是我的粗布衣裳和素净打扮,大约是让她觉得丢人,因此假装不认识我。
小朋友们卖出去的小食,果然受到了千金小姐们的喜欢。
她们随意给的打赏,是小朋友们见都没见过的巨款。
好在大家训练有素,不卑不亢地接过钱,磕头道谢。
礼部侍郎的千金听说我是荣华公主任命的女官,又见大家喜欢我们做的吃食,就把我叫过去说话,问我们慈幼院能不能负责她阿娘这个月寿宴的点心。
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努力镇定地跟她询问了饮食偏好和禁忌,一边记一边介绍我们能做哪些点心,食材有多么难得。
富贵人家就是这样,喜欢新奇和稀有。
千金小姐们被我哄得高兴了,反过来夸我举止有度,难怪小小年纪会被公主任命女官。
“她是我阿姐。”闻人蝉自己到了诗会,一直被冷落,如今见我受欢迎,她坐不住了,主动开口说道,“她去慈幼院是做功德的。”
“哦?”贵女们眼里带了嘲弄,问她,“你是她妹妹,你会不会做点心呀?”
“我……我……我们是不一样的。”闻人蝉结结巴巴道,“我在家里,都是被伺候的。”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看着我,生怕我戳穿她。
贵女们哄笑起来。
我带着孩子们回慈幼院的路上,被耻笑了的闻人蝉不甘地拦住了我。
她懊恼地埋怨我:“阿姐,你能不能不要做这样的事了?二叔好不容易帮我弄来了贵女诗会的请柬,你这么做,很给我丢人。”
“你不叫我,她们又不知道我是你阿姐。”我冷声道。
闻人蝉脸红红白白,好一阵子,她忽然趾高气扬对我开口:“阿姐,你恐怕不知道,二叔为我相了人家,对方很心悦我,我将来要做世子妃的,你且瞧着吧。”
说完就傲慢地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她要我瞧什么,我只知道,她很愚蠢。
到了月底,我带着孩子们去礼部侍郎府上送点心。
礼部侍郎千金将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她听说了一些流言,说闻人蝉才不到十四岁就和卢世子往来。
“那日她叫你阿姐,你最好管束她。”周小姐说道。
我摇了摇头:“我是她阿姐,可我更是荣华公主的女官,既要做女官,就不能一心念着家里人。当初离开闻人家,为了给弟弟妹妹留下保障,我一文钱都没带走。如今他们有二叔管教,轮不上我的。”
周小姐叹了口气,说:“你也不容易。”
一个月后,闻人蝉就以义妹的身份和卢耀光一起出游,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眼光了。
我听着贵女们对她的议论,心里明白,闻人蝉彻底不要脸了。
上一世,我用皮肉钱请最好的女先生教她琴棋书画,帮她打响才女的名声,融入贵女的圈子,自然很顺利。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被贵女们排挤,她受不了,就将希望放在卢耀光身上。
她觉得,卢耀光那么喜欢自己,自己早晚要嫁给卢耀光当世子妃的,那早点走到一起和晚点走到一起没什么区别,她还能早点通过卢耀光拔高自己的身份。
真的……太蠢了。
又过了一个月,闻人蝉戴着卢耀光送她的新头面满盛京炫耀的时候,我召集慈幼院管事们一起清点这段时间挣来的银钱,已经足够给慈幼院的老老小小各添置两身塞了新棉花的冬衣,再买十车粮食和两头猪,大家一起过个实实在在的肥年。
除夕夜,青雀来看望我们,离堆公子又跟来了。
他吃惊地看着大变样的慈幼院,看我的眼神带了佩服。
我趁机提醒他:“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离堆公子道:“不赌了,我相信你能做到,说吧,你要我做什么事?尽管说,我若能做到,定然帮你做到。”
“还不到时候。”我摇了摇头。
离堆公子便道:“行,到时候了你让人拿这块玉来我府上寻我。”
他说着,将一块玉递给我。
我收下了。
就听他又说:“闻人骄是你弟弟?你们看起来倒不像一家人。”
“怎么说?”我问。
他道:“他小小年纪,纨绔成性,斗鸡遛狗竟是高手。”
“他还赌钱吧?”我问。
这段时间,我听到的都是闻人蝉的消息,确实没听过闻人骄的近况。
不过想也知道,闻人禹那匹豺狼,上一世好好培养闻人骄,是因为闻人骄跟他没有利益冲突,他能靠闻人骄博一个好名声,闻人骄有出息了也能惠及他那一房。这一世,闻人骄手里有巨财,他想拿到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养废闻人骄,还管什么好名声不好名声!
“快了。”离堆公子挑眉,“他最近一起玩的几个公子哥,都有这方面的癖好。”
我点点头。
“不管?”
我又点点头。
离堆公子脸上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9
新年过完,很快就到了春天。
春天是个好季节,盛京的公子千金们各种诗会花会特别多。
我已经不用带着慈幼院的孩子们去兜售我们做的小食了。
靠着去年秋天和冬天打出来的名声,慈幼院做的小食在盛京已经小有名气,有钱人家举办宴会时,会主动派人来慈幼院订购。
慈幼院的管事们已经彻底服了我,不知不觉间,我有了威望,就连青雀来慈幼院,见到我时,也不似以前那般随意。
花朝节那日,我选了四个做事利落的小孩子,带她们一起去公主府献礼。
本以为放下东西就要离开,青雀忽然出来,说荣华公主要接见我们。
荣华公主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见了我们也没说什么,只是仔细打量了那四个孩子,然后赏给了她们一人一块糕。
她对我说:“你把慈幼院打理得很好,我身边的女官都有我的印信,你等下跟着青雀去取一枚。”
我压抑着狂喜,同青雀去取印信。
等出了公主府,我再也控制不住,躲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痛快地哭出声来。
四个孩子站在我身边,捏着手里的糕点,不知所措。
“姐姐,你难过吗?”她们问我。
“不,我高兴。”我抽着鼻子说。
重生以来,我并不是胸有成竹的,我表面上井井有条,心底里却很慌。
我不知道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的努力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这一世的选择会不会落到比上一世还要悲惨的下场。
但是今天,我的努力终于有结果了。
荣华公主给了我印信,我成了她认可的女官。
虽然这个世道,女子不能封侯拜爵,可我作为荣华公主认可的女官,将来可以随她去她的封地,帮她管理封地,也帮她管理封地的地方官。
就算是卢耀光这样的权贵,也不敢动我!
擦干眼泪,我红着眼睛对孩子们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姐姐带你们去买糖,回去分给大家吃。”
到了糖店外面,我遇到了闻人蝉,她受了委屈,也红着眼睛,看到我时,匆忙躲开。
10
我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有一个商户给卢耀光进献了一个孤女,卢耀光很是喜欢。
闻人蝉大约是发现自己付出了一切,结果自己并不是卢耀光的唯一。
她世子妃的梦要碎了。
回到慈幼院,将糖分下去之后,我就去了厨房。
傍晚的时候,有管事来告诉我,外面有个女郎,自称是我的妹妹,要见我。
我有些意外。
“带她去亭子里。”我吩咐道。
我想看看闻人蝉这个时候来是想要放什么狗屁。
很快,我知道了闻人蝉的来意。
她觉得卢耀光喜欢那个孤女是图新鲜,想让我去勾引卢耀光,帮她固宠。
“你疯了吗?”我惊呆了。
闻人蝉理直气壮道:“阿姐,我做了世子妃,你也能跟着得利不是吗?你现在在慈幼院,过得又不好,将来就算是给世子爷做个妾,也比你现在强。”
“谁跟你说我过得不好?”
“你若是过得好,何苦哭红了眼睛。”
我:“……你最好快滚,不然别怪我把你打一顿。”
“你清高什么?”闻人蝉气呼呼地走了。
后来,我从李小姐口中得知,闻人蝉把她堂妹,也就是闻人禹的独女弄去讨好卢耀光,中途被闻人禹发现,及时拦住了。
叔侄二人因为这件事撕破脸,闻人蝉气呼呼地离开了闻人家,住到卢耀光给她准备的宅子里去了。
“她若不是你妹妹,我都不想提她,免得脏了我的口。”李小姐说,“她真的不大聪明,从闻人家搬出来,她连做卢世子的妾都没有机会了。”
我心情十分复杂。
闻人蝉比我小一岁,再过几个月才满十五岁及笄。
她现在和我上一世成为卢耀光侍寝丫鬟时一样大。
上一世闻人蝉骂我下贱,说我自甘堕落委身于人,现在她若在我面前,我真想问问,她这又算什么?跟我比,到底是谁比较贱?
日子在忙碌中度过,到了六月中旬,我拿了玉佩去见离堆公子。
“你来得不巧了,我正要出门。”他说。
“不,正巧。”我仰着脸对他说道,“你答应过我要帮我做一件事,我现在就是来找你兑现的。”
“你说。”
“我知晓你要出门,途经白虎潭,前往和歌山,我要让你做的事情就是,绕过白虎潭,走另一条路。”
上一世,卢耀光几次在离堆公子手里吃亏,只敢在家里跳脚,除了因为离堆公子本身有本事外,还因为离堆公子对他有救命之恩。
就在上一世的今天,卢耀光和家里吵架,一个人负气纵马到白虎潭附近,连人带马掉了下去。那里地处偏僻,荒无人烟,卢耀光腿受了伤,潭水极冷,里面还有一种咬人的鱼,若不是离堆公子路过搭救,他只怕小命不保。
“为何?”离堆公子问我。
我不能跟他说原因,只能跟他耍无赖:“大名鼎鼎的离堆公子,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谁说我说话不算话了?”
离堆公子答应了我。
我花钱请了人守在侯府门口。
到了夜里,那人来慈幼院跟我报信。
他说:“侯府的世子爷,满身是血地被人送回侯府了。”
我心怦怦跳,问他:“还有气吗?”
他说:“还有。”
我压抑着心底的失望,把人送走了。
我安慰自己,卢耀光这次虽然没死,可也受了很重的伤。
第二天,我遮了脸,找了一个倒夜香的婆子。她跟闻人家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虽然闻人禹很嫌弃她,但她很巴结闻人禹。
我假装买糕点,骗她说我是卢耀光的侍女,跟她透露,卢耀光看上了闻人禹的独女闻人秋,前两天在家琢磨手段要将闻人秋弄到手。
然后我拿着糕点,在城里转了一圈,换了身衣裳,才回了慈幼院。
闻人家有一瓶祖上传下来的秘制伤药,闻人家的人都知道,就放在阿爹阿娘的灵位前。闻人蝉为了得到世子妃的位置,得知卢耀光受伤了,定然会找闻人骄帮忙把药偷出来。
我能想到的事情,闻人禹肯定也能想到。
他这个人,既爱自己的女儿,又对他哥哥的儿女恶毒,因此一定会对药动手脚。
接下来,轮到他们这群恶人狗咬狗,我只需要等着看好戏便是。
11
好戏很快就来了。
闻人蝉果然找闻人骄帮忙偷药。
闻人骄本来是不同意的,可他最近赌输了太多的钱,被闻人禹以他赌博这件事为借口,拿走了所有的房契地契,说是帮他保管,却连吃口茶的零用都不曾给他。
他急着在狐朋狗友面前充面子,因此,在闻人蝉将身上所有银两都给了他之后,他答应了帮忙偷药。
药是下午偷的,晚上,闻人蝉就被侯府抓了起来。
我花钱从侯府厨房帮工那里买来了消息。
卢耀光被白虎潭里面的鱼咬得遍体鳞伤,伤得最严重的地方,就是腿间玩意儿。
闻人蝉送来伤药,把伤药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卢耀光也就信了,谁知用完之后,那玩意儿火辣辣的,用了几桶冰,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人已经废了。
卢耀光气急败坏,让人抓了闻人蝉。
我高兴得又给慈幼院的孩子们发了一回糖。
侯府子嗣丰厚,并不只有卢耀光一个男丁,卢耀光废了,他就不可能继续做世子,侯府会渐渐把他当作侯府的耻辱、弃子,他这辈子完了!
我给自己烫了一壶酒,畅快地喝完。
然后收到一封信,是离堆公子寄来的。
里面写着四个字——女中豪杰。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知晓了卢耀光受伤的事情,猜到了我在其中的谋划。
“闻人女官,那离堆公子,是不是心悦你呀?”递信的管事玩笑般地问道。
“别乱说。”我摇了摇头。
那管事道:“女官你明年就及笄了,是时候谈婚论嫁,你害羞什么?你阿爹阿娘不在了,可得自己好好打算一番。以离堆公子的人品家世,哪怕能做他的妾,也是极好的。
“女人嘛,总要嫁人的,你难道还能做公主一辈子的女官?老话不是说么,千好万好,嫁得不好,白来一世。”
我拧起了眉头。
上一世,我就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凭什么男人的毕生追求是建功立业,而女人的追求就是嫁个好人家?
阿爹阿娘去世,家里若有一个十四岁的半大男丁,闻人禹只怕未必敢如此轻易地夺阿爹阿娘的家业。
“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胡话,你去做事吧。”我将那封信,点燃烛火,眼睁睁地看着它燃为灰烬。
第二天,满身是伤的闻人蝉来到了慈幼院门外。
她哀求我:“阿姐,我要被卢耀光打死了,你救救我。”
“我身无分文,在慈幼院攒功德,有什么能力和卢世子抗衡?”我轻声细语地拒绝她,“卢世子不是对你很好,你还要做世子妃吗?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我略一挑拨,她眼里便多了几丝癫狂。
“一定是二叔做的,二叔怕我做了世子妃,报复他,所以暗害我!他不想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活!”
“你要怎么办?回去跟卢耀光告发他吗?”
“不,我不能回去,我若回去,会被卢耀光一起打死的。我有办法的!”
她眼里闪过一缕亮光,看向我:“阿姐,从小阿爹阿娘就让你照顾我,你以后,还会照顾我的吧?”
我没有说话。
闻人蝉却自信满满的离开了。
她刚走,青雀的马车就到了。
“公主殿下要见你。”她说。
我上了青雀的马车,第二次来到了公主府,见到了公主。
“闻人姝,本宫要跟驸马和离了。”荣华公主寒暄几句之后,忽然开口。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没想到她会将这种秘密告诉我。
上一世,此时距离公主和驸马和离只剩三个月时间。
“本宫的父皇答应给本宫一块封地,封地虽小,却比这公主府大多了。你的能力本宫看在眼里,也相信你的忠心,本宫想派你去封地打点,督促地方官员为我修建府邸,可你是女子,年纪又小……”
原来是这样!
这是我的机会!
我急忙抬头看向公主,斩钉截铁开口:“殿下,我能行,我能做好!”
荣华公主眼里有了笑意:“我让青雀辅助你,再派一队暗卫听你的使唤。你说说,你还想要什么?”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慈幼院的老人和孩子们。
我开口道:“闻人姝别无所求,只求公主让李小姐接手慈幼院。李小姐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心地善良,这一年多来跟我相交甚好,也对慈幼院很感兴趣,把慈幼院交到她身上,我放心,慈幼院的孩子们,将来也会成为公主您的耳目。”
如今的慈幼院是一块肥肉,若没有人照料,那些老人孩子们,只怕没有好下场。
“可以。”荣华公主答应,然后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心善了。”
我笑道:“我阿娘说,做人要善良。”
12
慈幼院的交接很简单,但青雀手里的事务多,我还得等她交接完。
半个月后,闻人蝉在慈幼院堵到了我,她眼里闪着莫名怪异的光:“闻人姝,你要去哪儿?”
这段时间,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我买通的人不断将消息传到我耳里。
那日闻人蝉从我这里离开后,就去找了闻人骄,她要闻人骄和自己一起去宗政司,状告二叔侵占哥嫂留下来的家产。
谁知闻人骄打破了学堂一个小神童的头,他指望闻人禹帮他摆平这件事,因此劝闻人蝉别闹。
“二姐,你太自私了,若不是你非要给卢世子治伤,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你就不能忍忍吗?”
闻人蝉被闻人骄的态度激怒了,姐弟二人打了起来,直到卢耀光的人找来,闻人蝉才急忙逃走。
闻人蝉是个狠人,她咽不下这口气,当天晚上,就带着火折子去烧闻人家的柴房,结果被起夜的闻人禹撞见,打了一顿,奄奄一息丢在后巷子里。
我的人本要去探探她是生是死,她却忽然自己醒了,又哭又笑了好大一通,然后一个人跑去五皇子府,要见五皇子,说自己是五皇子妃。
五皇子根本不认识她,从下属那里得知闻人蝉身份后,就派人将闻人蝉送去侯府……
“我要去外地,为公主修建府邸。”我平静的看着闻人蝉,问出了我之前就想问的一句话,“你如今有了上一世的记忆,还觉得上一世的我下贱、自甘堕落吗?”
“你果然有上一世的记忆!我落到这个下场,都是你害的!”
“我害了你什么?我身无分文地离开闻人府,什么都没做,你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你活该吗?”我快意道,“闻人蝉,这是你的报应。”
闻人蝉忽然红着眼睛,跪下来哀求我:“阿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该做白眼狼的,如今我已经吃尽了苦头,接受了惩罚,你是我阿姐,你不能不管我。”
“闻人蝉,我不是傻子……”我躲开闻人蝉的手。
“女官大人,离堆公子在后院等您。”
赶走闻人蝉后,管事的通知我。
我走到后院,就看到一身青衫落拓的离堆公子风尘仆仆地站在后院里,他看到我时,眼睛很亮。
“你要走了?”
他急切地问。
我点了点头。
“还回来吗?”他又问。
我摇了摇头:“说不准,或许会回来办事,或许不会。”
离堆公子叹了口气,眼神专注又柔和,他问我:“我心悦你,你可以留在盛京吗?”
“留下来做什么?给你做妻子吗?”我认真问他。
他点了点头。
我语气斩钉截铁地拒绝:“还是不了,给男人当妻子很容易,但是要做女官,不是谁都有这个机会的。”
他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不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笑了,对我说道:“女中豪杰。”
13
皇帝给荣华公主准备的封地在鹭城,一个只有春夏没有秋冬的地方。
我时常收到离堆公子的信,不谈感情,跟我讲讲盛京的新鲜事。
他告诉我,卢耀光失去了世子之位,闻人骄和闻人禹闹翻了,被闻人禹从家中赶了出来,闻人蝉回到了卢耀光身边,被卢耀光打得不成样子,但她很坚持。
她从卢耀光那里讨得钱财,拿去供养闻人骄科考。闻人骄竟然是个神童,一路连中三元,成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
闻人禹担心闻人骄和闻人蝉翻身之后会报复自己, 因此集结了闻人骄前面两年骄横时欺辱过的百姓, 敲登闻鼓告状。
被欺辱的那人是先帝太傅五代单传的独苗, 家道败落成了混子,和闻人骄因为斗鸡产生矛盾,被闻人骄打断了一条腿、打瞎了一只眼。
闻人禹当时用钱替闻人骄摆平了这件事。
闻人骄也没放在心里。
万没想到此时这件事会被重新提上来。
这人祖上做过帝王师, 虽然现在成了破落户, 可名头细究起来也是和皇室有关系的,有他带头,其余被闻人骄欺辱过的人, 纷纷站了出来, 一起状告闻人骄。
闻人骄的状元就这么没了。
他大怒,潜入闻人府, 假扮小厮, 在闻人家的厨房投毒, 浓浓一锅鸡汤, 他放了一斤砒霜。闻人禹全家上下,没有一个逃得过的。
毒是闻人骄投的, 买砒霜的钱是闻人蝉给的,大理寺审案之后,给他们判了流放之刑。
我看完离堆公子的信有些唏嘘。
但也只是有些唏嘘。
重生以后,我以为对闻人蝉闻人骄等人的恨会占据我的全部心神。
然而并不是这样。
我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好, 如何得到更多的人心和权力,如何成为一个能决定自己人生的女人。
他们自食恶果,我自然开心,但我的人生, 并不止这点无聊的事情可以开心。
14
我没想到这一世还会有机会跟闻人骄和闻人蝉见面。
雨季快要来了, 那日我去检查堤坝的维护进度,远远就看到一行人吆五喝六地朝这边走来。
“是衙役在押送流放的犯人。”下属跟我禀告。
我心有所感。
等那行人走近了,我就看到那些穿囚服的人中间的两张熟悉的脸。
“闻人姝, 你怎么会在这里?”闻人骄和闻人蝉看到我很吃惊。
“大胆, 你们两个罪奴,居然敢直呼女官大人的名讳!”有人立马喝骂着,一鞭子朝他们抽去。
他俩这才看清我身上的女官服饰。
“听说荣华公主身边有一个非常得力的女官, 原来是你……”闻人骄不顾摔在地上的闻人蝉,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忽然哭着朝我扑来, 哀求我:“阿姐, 我错了,你救救我, 我可是阿爹阿娘唯一的儿子, 我若是死了, 闻人家的血脉就断了。”
闻人蝉不甘示弱:“阿姐,您救救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怎么办呢?”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的阿姐, 被你们亲手烧死了。”
他们见我丝毫没有搭救的意思,又破口大骂起来。
我一点也不为此生气,因为, 衙役们的鞭子会教他们闭嘴。
而我——
“女官大人,您府上来了一位盛京的公子,等着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