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知知
第 22 节 知知
我的嫡姐死在了大婚之日。
衣不蔽体满身污浊。
那双温柔缱绻的杏眼大睁着,死不瞑目。
太子踩着她的尸体,抬怡红院的花魁入门。
而我,将嫁给他成为新的太子妃。
1
五月初七,宜嫁娶。
外头锣鼓喧天,相府内却寂静压抑。
我捻起珠玉发钗,细细打扮。
今日。
是我大喜的日子。
爹爹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负手而立,眼中含怒:“沈知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笑意盈盈地仰起头:“爹爹那么严肃做什么?女儿一介庶女,破格嫁给太子为太子妃,是女儿高攀,爹爹不该为女儿感到高兴吗?”
爹爹怒气更甚:“沈知知,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他是你姐夫。”
去年的五月初七。
是姐姐嫁给太子的日子。
可惜。
姐姐死了。
我无辜地眨眨眼。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灿如春华,姣如秋月。
我在额间画上花钿,镜中的女子又多了一丝妩媚:“爹爹真爱说笑,嫡姐都死了,他算什么姐夫。”
“你个逆女。”爹爹扬起手。
我毫不畏惧,甚至把脸伸了过去。
嫡母来了。
冷着脸漠视屋内的情景:“太子来了。”
我最后看了爹爹一眼,盖上红盖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府,上了花轿。
浩浩荡荡绕京城三圈,抬进太子府。
外头夜已深。
本该出现在婚房内的太子,却迟迟没来,他的贴身侍卫前来禀报。
柔侧妃旧疾复发。
太子去了秋水苑看望。
丫鬟染月愤愤不平:“小姐,柔侧妃就是故意的。”
柔侧妃原是青楼花魁秦以柔。
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身受重伤的太子一命。
二人相处数日。
太子败在了她的石榴裙下,不惜忤逆皇后,都要娶她。
原本是要娶她为太子妃的。
是皇后以性命相要挟,太子才退而求次,娶她为太子侧妃。
秦以柔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截走了太子,想必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我掀掉红盖头,垂下脑袋,久久不语。
秋水苑的烛火直到深夜才灭。
我也一直枯坐到清晨。
2
按照规矩。
今日本该进宫请安的。
可一大早宫里就来了消息,皇后身体不适,请安就免了吧。
估计是皇后不想看到糟心的儿子和儿媳。
太子下朝后。
听闻府中下人交谈昨日他在大婚之日冷落太子妃,让其苦坐一夜。
必定是不喜我。
太子勃然大怒。
罚了下人。
他对我。
可也是有几分喜欢的。
毕竟,我是他亲自求娶的。
路过秋水苑,脚步不停,一路朝我的院子走来。
我坐在屋内用早膳。
听染月说太子来了。
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来就来呗,真当谁稀罕一样!”
太子正巧跨过门槛。
听到此。
也不恼。
好脾气地揽过我:“知知别气,是孤错了,昨日柔儿旧疾发作,孤也是不得已,知知会理解孤的吧?”
“我才不理解呢?”我还穿着昨日的嫁衣,指着自己眼下的乌青:“殿下看我的黑眼圈。”
太子心疼地抚上我的脸颊:“傻知知,我不是让侍卫告诉你早些睡,不用等我吗?”
我冷哼一声,不满地控诉,声音难免低落:“昨日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说着我的眼眶红了。
我本就是个美人。
眼含泪水,泫然欲泣的模样,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更何况。
我的每一个动作神情都是经过训练,专门挑太子的喜好做出来的。
不出所料。
太子喉头滚动。
声音染上情欲:“那知知……孤补偿你好不好?”
“殿下,现在是白天。”
“这是孤的太子府,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子抱起我,放到床上。
屋内伺候的婢女早就识趣地关上门退居殿外。
温热的手指落在我的领口,衣服散落一地。
云雨过后。
太子的声音沙哑,他环住我的腰,调笑:“知知,你可真是个妖精。”
“……”
昨晚熬了一夜。
我早已昏昏欲睡。
还是强撑着睡意剜了他一眼。
太子哈哈大笑。
捞起衣服下床:“孤晚上再来看你。”
3
再次醒来。
天已经黑了。
白天在床上承诺来看我的男人,不见踪影。
听染月说,下午就去了柔侧妃的住处,一直没出来。
果然。
男人的话信不得。
翌日。
柔侧妃来给我请安。
女人一身大红衣裳,修长洁白的脖颈上烙印着点点红梅。
她挑衅地冲我扬了扬下巴,敷衍地行礼:“柔儿拜见太子妃娘娘。”
“……”
我撑着下巴打量她。
确实是个美人。
可和我比,差远了。
毕竟我娘亲曾是惊艳四国的第一美人,只可惜,天妒红颜,生下我后就去世了。
我完美地遗传了她的基因。
甚至比她更美。
秦以柔腿都蹲酸了。
索性不装了,吩咐丫鬟搬来椅子坐下:“太子妃娘娘,我比您先入宫,不如就叫你一声妹妹如何?”
妹妹?
一个妾管正室叫妹妹,谁给她的胆子?
我朝她招了招手:“我刚才没听清,不如柔侧妃凑近点说。”
秦以柔昂着头就走了过来:“我说……”
啪!
嘶。
手疼,她脸皮也太厚了吧。
秦以柔脸颊迅速红肿了起来。
露出五个手指印,她怔怔地转过头:“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来人,给我抓住她。”
三四个嬷嬷挡住我的退路。
她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啊!”我惊叫一声,频频后退。
被逼到角落。
我的手胡乱地挥舞着。
混乱中。
一声暴呵。
太子扯开秦以柔。
然后一脚一个把堵住我的嬷嬷踹飞了出去。
秦以柔跌坐在地上,眸中的疯狂褪去,霎时清醒了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殿……殿下,你听我解释……是她,是她先打我的,殿下,你看我的脸……”
“够了,你当孤是瞎子吗?孤亲眼所见,是你动的手。”
秦以柔脸上的血色褪去:“殿下,你不信我。”
我低声啜泣。
伏在太子的怀里:“……殿下,算了吧,妹妹,不,姐姐她也不是故意的。”
“姐姐?她不过一个妾,也配让你叫姐姐!”
“可姐姐说她比我先入府!”
太子露出失望的神色:“以柔,你真是太让孤失望了!”
“殿下,真的是她先打我的。”秦以柔指着染月,“是她布的局,是她故意激怒我,然后让丫鬟去请你的。不信……不信……”
秦以柔扯过外面候着的侍卫:“不信殿下可以问问他们,他们肯定有人看见了。”
太子狐疑地看向秦以柔扯过来的侍卫:“真相如何?你如实说。”
侍卫迟疑片刻。
毅然说道:“禀殿下,属下听见侧妃娘娘让太子妃娘娘称呼她为姐姐。”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狗奴才,你陷害我!”柔侧妃不可置信,扑过去揪住侍卫的衣领,“沈知知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陷害我?”
“够了!”太子厉声呵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殿下……你为什么不信我……”柔侧妃状若癫狂,撕扯着头发,“啊!”
我缩进太子的怀里。
身体微微颤抖。
怯怯地开口:“殿下,侧妃她这是怎么了?”
太子眼中划过烦躁:“别理她,这个疯子。”
4
疯子。
是太子对曾经爱人的称呼。
“殿下,你别生气,柔侧妃就是太在乎你了,一时没想明白,才会犯糊涂,等过些日子,她会想明白的。”
太子欣慰地牵起我的手:“还是知知懂事,柔儿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京城谁人不知。
柔侧妃善妒。
自她入太子府起。
稍有姿色的侍女都以各种理由发卖了。
朝臣送来的女子也被她各种闹送了回去。
就连皇后有意让太子娶太子妃,拉拢朝臣为太子所用,秦以柔也会用尽手段。
让太子熄了娶太子妃的心思。
柔侧妃崇尚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虽是太子的侧妃,是妾,可太子府只能有她一人。
太子爱她时。
她当然可以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太子的心不完全在她身上,分给了旁人。
还是一个善解人意,又家室强大可以助他的女子,两相对比,高低立现。
秦以柔越闹。
太子就越发厌恶她。
“殿下还是去侧妃那看看吧,侧妃身体弱,别气出病来了。”
“知知是在赶孤走?”
我鼓起腮帮子,声音闷闷的:“殿下是太子,注定不能只有知知一人,现如今,又是关键时刻,知知定不能让自己,成了殿下的阻碍。”
现如今。
皇帝病重。
正是皇位之争最激烈的时候。
齐修是嫡子,可其他皇子也不差,拉拢了不少朝臣为己所用。
世家贵族最直接最牢固的合作就是联姻。
齐修为了秦以柔。
后院清净。
不如其他皇子。
最近几个月吃了不少暗亏,在皇帝那里挨了好几顿训斥。
长此以往。
他这个太子之位怕是做不长久了。
太子目光逐渐柔和:“知知,要是柔儿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殿下。”我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殿下,殿下不好了。”外头丫鬟大声叫嚷,强行闯了进来,跪在太子脚边,“殿下不好了!”
太子不悦地皱起眉头:“孤好得很。”
丫鬟身体一抖。“殿……殿下,是侧妃娘娘,侧妃娘娘晕过去了,求殿下去看看吧!”
丫鬟的额头磕在地上。
砰砰作响。
不过几下。
就已红肿。
“够了,同样的招数她要使几次!生病了传太医,找孤有什么用?告诉她,她要是再无理取闹,那就滚出太子府。”
“殿下,柔侧妃……”
太子止住我的话头:“知知,别给她求情了,她就是被孤惯坏了,让她吃吃苦头也好。”
5
太子晚上留在我的房中。
秦以柔的丫鬟来了几次都被挡了回去。
子时。
秦以柔的丫鬟又来了。
太子被吵醒,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我窝在太子的怀里,声音沙哑,睡眼蒙眬:“殿下,要不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侧妃真的病重呢?”
“……”
“殿下,臣妾陪您一起去。”我强撑着坐起来。
太子扶住我的肩:“不了,知知好好休息,孤去看看。”
说罢。
他快速起身披上衣服就开门出去。
夜风吹过,我的眼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刚才的迷糊混沌。
染月走到我身侧。
望着门的方向,藏在衣袖下的手攥成拳:“小姐,都按照你说的安排好了。”
“辛苦了。”
6
翌日。
太子眼下乌青地从柔侧妃的院子里出来,他疲惫地揉着眉心:“知知今日要出门?”
我抿了抿唇,有点委屈:“殿下,今日是回门的日子。”
太子一怔:“抱歉,知知……孤……”
我牵强地扬起笑:“没关系的殿下,知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太子神情懊恼。
有点愧疚:“抱歉知知。”
“没关系殿下,我们快走吧,别让爹娘等急了。”
我转身上了马车。
太子跟在我身后。
他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太子尴尬地收回手:“知知。”
我吸了吸鼻子。
别过头:“殿下,是不是不管知知怎样?你都不喜欢,之前的承诺都是为了哄我嫁给你骗我的……你要的,只是相府的支持。”
太子神色莫名:“知知怎么会这么想?”
我和太子的初遇。
不是巧合。
是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精心算计来的。
“我任性殿下不喜欢,我大方殿下也不喜欢,成亲后,殿下就不要知知了。”
“傻瓜。”太子强迫我和他对视,看到我满脸泪水,他有点慌了,笨拙地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怎么还哭了?”
“殿下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怎么会?孤是喜欢知知的。”
“那殿下说说,知知最喜欢什么?”
太子犯了难,见我眼中又涌上泪意,他胡乱地说了一个“梨花酥”。
“……骗子,梨花酥是侧妃喜欢吃的吧?”
太子:“……”
7
太子哄了我一路。
我依旧不搭理他。
直到马车停在相府前,我擦掉脸上的泪珠:“殿下,下去吧。”
在爹爹和嫡母面前。
我和太子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等到饭后。
爹爹和太子去书房。
我和嫡母去后院。
漫无目的地走在后花园。
嫡母忽然止住脚步:“知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母亲,你看池中央的那朵荷花,开得多好,亭亭玉立,绚丽夺目。”
如果嫡姐还活着。
她会如同池中央的那朵荷花。
纯洁无瑕,温婉绚丽。
8
我的生母是商户之女。
因缘巧合下入了丞相府,成了爹爹的姨娘。
因为貌美,受到爹爹的爱护。
入府不过俩月,就怀了我。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
她难产殒命。
我也被爹爹厌弃,丢给一个嬷嬷抚养。
七岁前。
我只看得到四四方方的院子,肚子永远是空的,衣服是捡丫鬟不要的。
嬷嬷对我非打即骂。
我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嬷嬷每次在外受了委屈,就要骂我扫把星,克死了姨娘,还会拧我的肉。
我始终记得初见嫡姐那天。
嬷嬷拿扫把打我。
我第一次从小院里跑出来。
慌不择路下。
我撞倒了嫡姐。
玉雪般可爱白嫩的嫡姐,宛如天上的仙童。
跟着嫡姐的丫鬟怕她受伤,四五个人围着她打转,还有人扣住我的手腕。嫌弃地捂着鼻子。“什么味道?臭死了,护卫怎么回事,怎么让小叫花子进来了?”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对上嫡姐好奇的目光。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羞耻。
无所遁形。
嬷嬷追了上来。
见我闯祸。
她哭拽着我着跪倒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没有看好我,说我顽劣。
我咬住下唇。
目光依旧没有从嫡姐的身上移开。
她太好看了。
嫡姐冲我露出笑容。
对我伸出手:“没关系,你别怕。”
她的手莹白如玉。
看着就很温暖。
我羞赧地把手背在身后。
9
不知爹爹和太子说了什么。
太子对我愈发重视。
回府后无视候在府外的秦以柔,腆着脸打听我的喜好。
还亲手在我的院子里做了秋千。
“知知,听丞相说,你闲暇时,最爱坐在秋千上发呆。”
我轻轻地抚摸秋千的藤条:“喜欢,很喜欢。”
和嫡姐送我的一模一样。
“那知知,你开心了吗?”
我压下上扬的嘴角:“一点点吧。”
“孤就知道,知知最懂事了。”
半夜。
秦以柔的丫鬟再来院中找太子时。
太子直接命人把丫鬟丢了出来,罚了秦以柔禁足三月,不得离开秋水苑,丫鬟若是再来,杖毙。
院中霎时安静了。
就是不知道秦以柔今晚能不能睡着。
一连三月。
太子都没去找秦以柔,也没解她的禁闭。太子铁了心给她一个教训,派了侍卫守在秋水苑。
这三月,太子似乎真的喜欢上了我,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和我做一对恩爱夫妻,下朝就来陪我。
带我上街游玩,买些新奇的小玩意逗我开心,有时他在书房办公,还会召我过去,就连盛宠时期的秦以柔都没有这个待遇。
我偶尔让染月以太子的名义给秦以柔送份糕点,关注她的饮食起居。
她缺什么我送什么。
京中的风向很快变了。
秦以柔失宠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
赌馆还设了赌注,赌秦以柔还能不能夺回太子的宠爱。
府中偶有丫鬟议论。
气得秦以柔砸了不少东西。
从账本中看到秋水苑的支出。
我毫不客气地克扣了她的俸禄。
半个月二十套青花瓷茶具,什么家庭条件,禁得起这么浪费。
禁足解除第一天,秦以柔约我见面。
她瘦了很多。
只不过性子还是没改,恶狠狠地盯着我,想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沈知知,算你狠,不过我不会罢休的。”
我抚摸着肚子,微微一笑:“我拭目以待。”
10
秦以柔背对着湖面。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沈知知,你完了。”
她抓起我的手,向湖面倒去。
从后面看。
就像我推她一样。
我反手握住秦以柔,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惊呼:“小心!”
“噗通”两声。
我和秦以柔同时落水。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紧跟着跳入水中。
我不断地向下沉去。
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了嫡姐。
一双有力的手托住我的腰肢,抱着我向上游。
我赌赢了。
“咳咳!”我虚弱的睁开眼,抚着肚子,“殿下,殿下,孩子,我们的孩子……”
太子震惊地望着我扁平的肚子。
鲜血染红了裙摆。
太子慌了,抱起我:“太医,快宣太医……”
我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秦以柔脸色煞白。拽住太子的衣摆:“殿下,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推她……是她,她陷害我。”
“够了。”太子甩开她。
眼神冰冷:“知知要是有事,孤不会放过你的。”
秦以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唇瓣翕动:“你答应过我的,是你说……永远爱我的。”
11
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没保住。
太医说我身子骨弱,怀上孩子本就不易,我落水受了凉。
以后怕是很难有孩子了。
我眼神空洞。
自责地摸着肚子。“孩子,我的孩子!”
“知知。”
太子痛苦的闭上眼:“知知,相信孤,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眼泪没入枕头:“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不小心,我和殿下的孩子就不会保不住了。”
“知知,不是你的错。”太子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孤会为你和孩子讨个公道的。”
12
夜里。
染月灭掉烛火。
我蜷缩在床上,泣不成声。
嘴里还在念叨着孩子。
太子心疼地拥住我:“知知,别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喜欢殿下,想和殿下在一起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还不够大度吗?我对她不好吗?”
“不,知知你没错,是她狭隘,嫉妒成性。”
我就这么哭着。
直到睡着。
第二日醒来。
睁眼就看到了太子。
他还抱着我,陪在我的身旁。
我轻轻动了一下,他立马惊醒,拍着我的背部安抚。
太子离开前说道:“知知,孤会为你做主的。”
当日。
秋水苑传出秦以柔凄厉的哀鸣。
惊飞了枝头的鸟儿。
一盆盆血水从秋水苑端了出来。
太子废了秦以柔的双手,亲手给她喂了绝子药。
这辈子。
秦以柔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谋害皇嗣。
还能留一条命苟延残喘。
太子还是心软了。
不过这样也好。
一下子死了,太便宜她了。
过了几日。
皇后召我入宫长谈。
13
雍容华贵的女人撑着额头坐在贵妃椅上。
听到下人的通报睁开眼,挥挥手驱散殿中的宫女。对于我不下跪行礼这事,她没提,只问。“沈氏?你猜本宫为何传你来?”
“为了柔侧妃之事?”
“沈知知你还挺聪明。”柔侧妃从偏殿出来,站在皇后身侧。
现在的她,哪好有初见时的意气风发,眼窝深陷,即使刻意打扮,也没挡住脸上的憔悴。
“侧妃妹妹怎么在这?”
秦以柔眼中的恨意几乎凝为实质:“沈知知,你这个贱人。”
“闭嘴。”皇后不悦地白了她一眼,“本宫的地盘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秦以柔咬住下唇。
唯唯诺诺。
在皇后面前。
她到底是不敢放肆。
皇后饮了一口茶。
静静地盯着我,也不出声。
我毫不畏惧,回望回去。
许久。
皇后败下阵来:“沈氏,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知道,不过母后要是想说了,自然会说。”
皇后娘娘眼睛一眯。
手上的茶盏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了过去。
茶盏碎裂。
瓷片飞溅。
皇后娘娘强压下怒火:“沈知知,本宫真是小瞧你了,原以为你勾引太子是为了攀高枝,没想到,是为了你死去的嫡姐。”
我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复又低下头。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儿媳不知母后的意思?”
秦以柔怒了:“沈知知,你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可我找到了一个人。”
皇后拍了拍手。
宫女立刻押了一个人上来。
一个年过半百,一条腿踏入棺材的老妪。
灰扑扑脏兮兮的老妪抖如筛糠。
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老奴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以柔雀跃地从高台上走下来。
绕着我和老妪打转。
“沈知知,你还认得她吗?她是抚养你长大的嬷嬷啊!哈哈哈~”
我垂眸和老妪的眼睛对上。凉凉地勾起唇:“嬷嬷,好久不见了。”
老妪泪眼婆娑:“二小姐,老奴好想你。”
秦以柔的笑声戛然而止,扯住嬷嬷的衣领:“我不是让你们来叙旧的,快把你和我说的话说一遍,沈知知和沈婉意的关系告诉皇后娘娘。”
嬷嬷嗫喏,一把推开秦以柔。
匍匐在地。
“娘娘,娘娘明鉴啊,我家小姐一心为太子殿下,绝无他想啊!历来嫡女庶女不和,我家小姐在家中因为嫡小姐受了不少委屈,好不容易嫁给太子殿下,怎么可能是为了复仇呢?她又不是脑子坏了。”
秦以柔脑中的弦绷断了:“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14
我快速转身。
给了秦以柔一巴掌。
趁没人注意。
我悄悄地张了张唇,无声地骂道:“蠢货。”
秦以柔的眼睛红了。
她疯了一般要扑上来撕扯我。
我退后一步。
身体向后倒去。
没有摔到地上。
反被人接住。
太子揽着我的腰,把我护在身后。
一脚踹在秦以柔的胸口。
背对着皇后冷漠地说道:“母后现在听清楚了,知知一心为我,绝无二心,为姐报仇,纯属胡言乱语。”
15
宫中之事。
耗费了太子对秦以柔最后的耐心。
赐了一杯毒酒给他。
皇宫来信。皇帝找太子,有要事相商。
我漫步到秋水苑。
如今的秋水苑空落落的,枯黄的树叶落在地上,无人清扫。
秦以柔蓬头垢面,又哭又笑。
宛如鬼泣。
我走进屋里。
一壶毒酒,洒了一地。
秦以柔的贴身侍女冷漠地站在一边,看她发疯,眼中恨意浮现。
听到脚步。
秦以柔回过头:“是你啊!你把我害到这个地步还要干什么?”
“……”
“是她太蠢太天真。她本来不用死的,是她假清高,她偏偏要逼我。”
我掐住她的脖子。
看她不断挣扎,扑腾~
忽然笑了。
手一松。
她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我看着她。
眼中有泪光:“是啊,她本来不用死的。”
16
我的嫡姐和太子成婚前日。
太子约嫡姐在酒楼见面,亲自送来了一个莫须有的情郎。
让嫡姐和他私奔。
太子答应她。
事后绝不追究丞相府的责任。
嫡姐怎么肯?
她从小读过的书,受过的礼仪让她做不出私奔,让家族蒙羞的事来。
太子虽说不追究。
可事后天子的怒火,谁来承担?
太子吗?他承担得起吗?
沈家出了一个和人私通的女子,沈家其他未出阁的女子如何嫁人?
嫡姐知道太子心悦怡红院的花魁秦以柔,便说要和太子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秦以柔怎么肯?
哭着闹着要做太子唯一的女人。
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即使是假的也不行。
嫡姐也不肯松口。
她不能拿沈家冒险。
秦以柔抽抽搭搭:“殿下,我是青楼花魁,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妓子,就算没有沈小姐,皇后娘娘也不会让我和殿下在一起,倒不如……死了算了。”
千人骑万人睡。
就是秦以柔这句话。
我的嫡姐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
太子竟然设计了一出劫匪抢亲的戏码。
京城大街上。
我的嫡姐堂而皇之地被人绑走了。
再次出现。
衣不蔽体,满身污浊地被人丢在相府门口。太子趁此对皇后说道:“大家嫡女,和青楼女子有何区别?”
便强硬地娶了秦以柔。
嫡姐死了。
死了还没落得一个好名声。
她死后还要遭人唾骂。
不知是谁在京中传言。
土匪头子是嫡姐未出嫁前的姘头,嫡姐为了权势,舍弃了他。
为了报复。
劫匪在她大婚之日劫走了她。
我的嫡姐啊。
她那么好一个人。
太子和秦以柔。
为了自己的私欲,以这种残忍的手段害她,她们都要付出代价。
我拽住秦以柔的头发:“你先去和嫡姐赔罪,下一个也会很快来陪你的。”
17
我站起身。
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望了眼屋中的香炉:“以后别燃香了,挺贵的。”
这香是我高价从异域弄来的。
用的时间久了。
可以让人发疯。
无色无味。
太医都查不出来。
秦以柔的心腹恭敬地颔首:“奴婢知道了。”
“你们……你们做什么?”秦以柔不可置信。
“不过是让人发疯的香料。”
“啊!你背叛我。”
“秦以柔,你还记得小芸吗?她是你院中洒扫的侍女,就因为太子多看了她一眼,你就把她丢到了怡红院,她不甘受辱,跳河自杀,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我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替她报仇的。”
我转身离开。
身后的哀鸣声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不见。
18
南方大水。
太子任命前往赈灾,同行的还有爹爹和大将军。
赈灾可是一门难做的差事。
做得好,加官晋爵,得到皇帝的赏识百姓的称赞,做得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太子很高兴。
他告诉我。
爹爹已经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他就是去走个过场。
等他回来。
一定会重新得到皇帝的赏识。
我笑意盈盈地恭喜他。
他临走前。
我问他:“殿下,关于柔侧妃,可有过后悔。”
“……不悔。”
19
太子按照爹爹提出的主意。
快速控制了暴乱的灾民。
随着时间的流逝。
灾民再次暴乱。
朝廷拨过去的粮草和白银却不够了。
因为太子以次充好,在粮食中掺杂了砂砾,还贪墨了大量白银。
爹爹秘密传消息回京城。
皇帝大怒,派了三皇子前去救灾。
并押送太子回京问罪。
为平息众怒,皇帝不得不惩罚太子,秋后问斩,连带皇后也受到了牵连。
爹爹献给太子的计划。
实则是嫡姐想出来的。
嫡姐良善。
见过流离失所的灾民,便苦心钻研,期盼能够减少死亡。百姓安居乐业阖家欢乐。
只不过,嫡姐还没有完善好,就死了。
我愚钝。
没有阿姐聪明,耗费了一年的时间,才堪堪让这个计划完善。
得以救治灾民。
我呈给太子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
有问题的是人。
是太子的贪念。
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皇帝为了太子能够立功, 坐稳储君之位, 批下去的粮草和白银只多不少。
如果太子能够老老实实地赈灾。
父亲就不会有机会写信寄回京城。
呈给皇帝。
太子暂时被关押在天牢。
得到皇帝准许后。
我去天牢看望他。
男人着囚服蜷缩在角落, 长期没喝水,嘴唇干裂。
他独自关在一间牢房中。
守卫打开牢门后,退了出去。
我走到他的身前。
太子艰难地抬起头:“……知, 知知……”
“殿下, 成为阶下囚受万人唾骂的滋味如何?”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孤,孤对你这么好?”
“殿下不是知道原因吗?”
因为我的嫡姐啊。
嫡姐那么好一个人。
“这一年来,你对孤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一个肮脏贪婪又自私的男人, 怎么配得上我的喜欢, 嫡姐曾经说过,我适合世间最好的人。“不过是演戏罢了, 殿下也没有多喜欢柔侧妃吧, 你喜欢的不过是貌美听话的菟丝花。”
“……那孩子呢?”
“一个孽种, 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我怎么会生下仇人的孩子?
当初确定怀孕后。
我就做好了利用它的准备。
我与太子和离。
去城外给嫡姐上香。
嫡姐是外嫁女,不能入祖坟, 只能草草地葬在城外。
阿姐。
害你的人到你跟前请罪了吗?
【番外】
我是丞相府不受待见的庶女。
七岁前。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只知道是我害死了母亲,我是一个害人精,扫把星, 直到我遇到了嫡姐,我知道我的爹爹是丞相。
我的生母……不对,姨娘是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女人。
姨娘原是商户之女。
因家中遭难,只剩她一人。
意外遇到父亲。
被父亲纳入府中为妾。
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死去。
爹爹因此厌恶我。
原来我真是一个害人精。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漂亮得如同仙童一般的嫡姐, 难过地垂着头。
我和仙童挨得近。
也会害她倒霉吧。
我要离她远一点。
嫡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她牵着我的手, 她说:“妹妹,我们以后一起玩吧,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不, 不。”我急得想拒绝, 可是我很少说话,也没人教过我。只能笨拙地说不。
嫡姐笑弯了眼:“你好可爱啊,你是要说不需要我保护, 你保护我吗?那好吧,我身体不好, 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啊。”
嫡姐拉着我的手。
带我去见父亲。
求他让我住进她的院子。
从那以后。
嫡姐有的, 我也会有。
嫡姐给我取名,知知。
沈知知。
嫡姐会记得我的生辰, 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会偷偷地带我溜出府去玩。
会带我去学堂。
然后在其他人嘲笑我的时候挺身挡在我面前, 保护我。
从来没有人会保护我。
可嫡姐太好了。
她的好。
不只针对我一个人。
对于城中的乞儿,她会给他们银钱,还会出城施粥。
她常说。
期望世人少一点苦难,希望他们阖家欢乐,平平安安。
嫡姐要嫁给太子那年。
我不在京城。
我继承祖业行商, 私下出府, 跟随商队前往千里之外。
我想实现嫡姐的愿望。
首先。
我要有足够多的金银。
我是年前离开的。
算着时间打算在嫡姐大婚前回来。
路上看到了一套好看的头面,想买下来送给嫡姐,可我没想到。
就是我耽误的这点时间。
让我连嫡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嫡姐不守妇道?与人私通?
简直荒谬。
我花了点时间查明了真相。
着实可笑。
就为了秦以柔可以进府, 就以这种手段害死了我的阿姐。
谁都逃不掉。
都该去死。
去地府向我的嫡姐赔罪。
太子的喜欢真是廉价。
我不过是略施小计。
他就说喜欢我。
要娶我为太子妃。
真恶心。
配不上阿姐。
爹爹嫡母知道我要嫁给太子后,就知道我要替嫡姐报仇。
他想让我收手。
我怎么可能会收手呢?
我知道爹爹也恨太子,也想替他捧在心上的女儿报仇。
可他不能。
因为他是丞相。
他不是一个人。
可我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