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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毓昭

第 23 节 毓昭

隗朗总是很无奈。

我扮作男子为他打江山,他说不忍看我辛苦,无奈突然曝光我是女子。

我的政敌送细作美人给他,他说不能辜负帝师好意,无奈收下盛宠至极。

我被指责一个女人不配当将军,他说众意难违,无奈兑现“天下一分为二,你我共享”的承诺。

不过,不是分国土给我。

是让我请辞做王后,享他后宫三寸地。

这次,换我无奈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带着十万私兵和满仓武器造反。

1

“大王,小女仰慕您已久,想敬您一杯。”

红衣女子娇声说着,面颊薄红,十分娇艳。

我明知道这是美人计,也还是真心赞叹,她确实是绝色美人。

隗朗一口答应,目光紧盯着她,毫不掩饰兴奋和情欲。

红衣女子端着酒杯走近,轻绊一跤,正好跌进隗朗怀里。

隗朗毫不犹豫伸手搂住她,就着她的手喝酒。

红衣女子坐在他怀中,挑衅地看着我:

“小女刚献过舞,腿软无力,您不会介意吧?”

不等我开口,隗朗说:“无妨,反正你们赵氏双姝都是我的女人。”

自她献舞时将红丝绸抛到隗朗身上时,就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着我,或看我笑话,或担忧。

隗朗察觉气氛有异,视线依依不舍地从美人身上移开,对我说:“赵媱和赵娴是赵太傅的美意,我不能辜负。”

他又补偿似的说:“毓昭,我曾承诺与你共同掌权。此后,后宫之事全由你掌管,她们姐妹也随你安置。”

赵媱偎在他怀中,楚楚可怜:“我这样只会为大王唱曲跳舞的弱女子,想来毓昭姐姐是很不喜欢的。”

隗朗笑了一声:

“女人舞刀弄枪有什么用?你这样美艳多才的解语花才讨男人喜欢。”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不擅古代女子的才艺,小产后面容浮肿、身材变形,还对他冷言厉色。

他这口气憋了好久,终于发出来了。

我也笑:“隗朗,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若我当年不征战沙场,哪有你今日稳坐陈王之位?”

隗朗张口欲辩,但无可反驳,只能瞪着我。

这是事实,他享受成果后总想逃避的不争事实。

他今天喝得太多,又太得意,小心思几乎压不住了,让我看得发笑。

赵娴突然说:“妹妹仰慕大王,小女也仰慕王后,想敬王后一杯。”

和赵媱不同,赵娴十分端庄。

她恭敬地为我斟酒,我很给面子地喝完。

隗朗找到台阶下似的,对我说:“还是娴儿稳重些。”

我点头认可:“是很稳重,可以做你的王后。赵媱孟浪,封个贵妃就是。”

“裴毓昭,你什么意思?”

我懒得理他,在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以旧伤发作为由离席。

屋外秋风凛冽,让我想起我和隗朗刚穿越不久的那个寒夜。

隗朗一手指着陈国舆图,一手与我十指相扣,眼里野心勃勃:

“毓昭,你与我齐心协力,定能有一番作为。待我拿下这天下,我将一分为二,与你共同掌权。”

没走多远,侍女追过来,捧着凤印:

“王后,大王让您好好保管凤印。”

我说:“我是骠骑将军,不是王后。”

我嫌弃地推了推那方凤印。

区区凤印,是哪门子的二分之一?怎配和半壁江山相比?

“他打发叫花子呢?你转告他,若真有心,送块兵符来。”

2

七年前,我和隗朗一起穿越到这乱世中。

穿越前,他是运动员,我正在攻读博士学位。我们相恋十年,更似亲人。

穿越后,他是陈国的落魄皇子,我是被诬告的罪臣之女。

我从教坊司中逃出来,扮上男装。

他舍弃皇子的名头,跟我一起去边陲小城寻求机遇。

此后,他为猛将,我为谋士。我们并肩作战,将后背托付给对方。

后来,老陈王昏迷,内政混乱,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无暇顾及边境。

消息传来,隗朗松了口气,我血脉偾张。

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我让隗朗向当地望族赵氏坦白自己的皇室身份。

我们从边境一路打到纸醉金迷的国都外,皇子也斗得只剩两个。

他们惊觉隗朗来势汹汹,试图策反隗朗身边的人。

我作为隗朗的心腹,首当其冲。

三皇子许我以国公之位、财宝美人,我不为所动。

太子放出我叛变的消息,但隗朗十分信任我,倒也无甚大碍。

打进王宫的那天,我拎着红缨枪,刺穿坐在龙椅上痴笑的太子,兴冲冲地拎着太子的头去领赏。

隗朗说过的,取太子首级者,得大将军之位。

众目睽睽之下,隗朗突然深情地说绝不辜负我。

我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戳破我的女子身份,要立我为王后。

全场哗然。

没人想得到,智多星裴毓昭竟然是女人。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隗朗。

他紧紧抓着我满是血污的手,满口爱语,却始终不敢抬眼与我对视。

对敌军,我始终严阵以待。

却没想到,我的至亲至爱之人在背后刺了我一刀。

赵老头被封为太傅,他摸着胡子,说我是罪臣之女,不配为后。

幸好有他的阻拦,我自陈不配为国母,只要军功洗刷祖上之罪,不要凤印。

我据理力争,最后得封骠骑将军。

副将纷纷为我鸣不平,但一听我是女人,便都哑然。

第一天上朝,有人暗示我退位让贤,进宫做妃嫔。

是啊,一个女人,得封骠骑将军,已经很得脸面。

我应当知足,应当为自己占了别人的位置而羞愧。

我高声问:

“单枪匹马取敌军元帅首级,是不是勇?”

“护着王上从上百骑兵中突围而出,是不是忠?”

“以少胜多,五千步兵大胜两万敌军,是不是智?”

满朝文武,无人敢驳。

我盯着所有质疑我的人,直到他们不敢看我:

“你们要我退位让贤?若我不配,谁人配?”

大将军周玉白张口欲言,我怒声道:

“周玉白,我愿意将骠骑将军让给你,你也该把大将军给我!”

最后,隗朗平息了纷争。

他说:“毓昭劳苦功高,配作骠骑将军。就算她不愿入宫,孤也爱她。”

寂静的朝堂上,只闻我一声冷笑。

隗朗,若你真认为这是爱我,为何说这话时,甚至不敢看我?

你我都是行伍之人,彼此心知肚明。

这是不可原谅的,背叛。

3

那天,隗朗借着酒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赵氏双姝封了贵妃,一时间,赵氏风头无两。

于是众臣嘲我,以色侍君终究色衰而爱弛。

我半点不担忧。

隗朗变了,但我教他的帝王之术,他到底没白学。

赵太傅权倾朝野,而我,功高震主又难以结党营私的从龙女将,恰好可以制衡。

只要隗朗还想当王而非傀儡,就不会让我不好过。

这道理,我懂,隗朗懂,赵太傅也懂。

那朵美艳多才的解语花却不懂。

不到一月,赵媱强硬召我入宫。

她仍然一身红衣,嘲讽我失宠无所出。

我向她行礼,她让我长跪不起。

有旧伤的膝盖,一直跪在撒满珍珠的地板上,痛得厉害。

她捂嘴笑道:“王上喜欢看媱儿跳舞,特许媱儿在殿中铺满珍珠,练习步法。姐姐不介意吧?”

我当然不介意。

她这样嚣张行事,简直是把柄直接送给我。

我这一生中过毒箭,受过审讯,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不过,这种后宅阴私手段,还是第一次受。

她比她姐姐蠢得多。

她看不清楚,隗朗称王三年不纳后妃,可不是因为爱我。

我知道今日不会善了,没想到,不到一刻钟,门帘突然被掀开。

是隗朗和赵娴。

赵媱走到隗朗身边撒娇。

赵娴叫道:“将军怎么跪在这里?脸都白了,快快请起!”

隗朗这才瞧见我,他推开赵媱,将我扶起来。

不等赵媱解释,隗朗呵斥她善妒狠毒,降位并禁足三月。

赵媱猛地瞪大眼睛,恶毒地瞪我,又望向赵娴。

赵娴轻声为赵媱求情,也被罚了俸禄。

隗朗怒道:“这是孤的后宫,不是赵府!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赵媱吓得哆嗦,赵娴盈盈一拜,跪下请罪。

隗朗带我离开,召太医为我看诊,让我在宫中养好伤再回去。

隗朗看着我膝盖上的伤疤,目光怀念:“孤记得,这是为救孤受的伤。”

我说:“这是臣的本分。”

他自嘲一笑:“毓昭,如今你我只是君臣而已吗?”

我暗道,这可没有,你配不上当我的君王。

我敷衍几句,隗朗还要再问。

我说:“臣这旧伤不碍事,别耽误了王上的喜事。”

赵媱今日的作为,终于让他抓到把柄发难,断了赵氏姐妹的宠爱。

从前,他不用后宫牵制朝堂,是王位不稳、世家权盛,他不敢。

如今,正是择新秀入宫的最好时机。

我不信隗朗不是在做这个打算。

隗朗咬牙道:“有时候我真恨你,这么聪明。”

他恨也没用。

他看不惯我聪明,难道我还要为他变蠢不成?

4

我在宫中住下后,赵娴以替妹赎罪为由,天天到我殿里抄写经书。

她锲而不舍与我搭话,也十分健谈博学,对各地风闻如数家珍。

一来二去,她成了我的话搭子。

赵媱托人给我带信,扬言与我争宠到底。

我失笑,将那小笺递给赵娴。

赵娴苦笑:“将军莫与她计较,她眼皮子太浅。”

我笑问:“那你眼界有多宽?”

她跪下,说:“将军小产与赵太傅脱不了干系。我知道将军厌恶赵氏,但卸磨杀驴,若您想保住尊位,万不可与赵太傅死斗。”

我淡淡道:“若我不与赵太傅死斗,便不能稳坐将军之位。”

赵娴思索片刻,颓然道:“难道您与赵氏,非得不死不休?”

我说:“赵太傅坚称我是无用妇人,怎么你却忌惮我?”

赵娴说:“不是忌惮,是我相信,您不会输。”

众人眼中,我身处弱势。

她竟说,我不会输。

我问:“此话怎讲?”

赵娴细细与我说。

我和隗朗相爱多年,我曾六次以命护主。若我能利用好往日情分,隗朗便会永远无条件信任我。

赵娴叹息:“您是我崇拜的名将,自有一身傲骨,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若您愿意低头,何苦让其他女人消磨您和王上的情分啊!”

她不知道,我一旦低头,就是永远垂头跪拜隗朗,再也抬不起膝盖。

赵太傅精心教导过这一双假女儿、真细作,但错估了我和隗朗的关系。

不过,赵娴确实给出了足够的诚意。

于是,我也坦然道:“消磨我和他的情分的,从来不是其他人,尤其是其他女人。”

众人都说,隗朗称王时宣布封我为后,是爱重我。

我没有告诉赵娴,我被隗朗当众猝不及防戳穿女子身份,我被文臣指着脊骨骂狐媚荡妇,我在隗朗的默许下险些被政敌暗算致死。

我只说:“想要我失子的人太多,赵太傅只是其中一个。我像防备敌军一般严防死守,也一样未曾落败,并不妨事。”

赵娴问:“那您为何会小产?”

因为,我没有如此防备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忌惮我狼子野心,扶持幼帝。

赵娴起身抱了抱我。

她猜到了。

我说:“你同情我?”

“不是,您就当是离别前的拥抱。”

我笑:“我可没说要走。”

“陈国太小,您并非池中龙鱼。”

我不置可否:“鱼跃龙门方能化龙,机会难得。”

我必须要走,但这不是易事。

于公于私,隗朗都不会轻易放我远离都城。

赵娴说:“事在人为,您且静待。”

几月后,宫中传出喜讯。

赵媱喜怀龙种,复宠复位。

听说是位皇子。

5

不管隗朗心里怎么想,面子还是做足了,赏赐流水一般送入赵媱宫中。

隗朗没有子女,这也是我先前被众人唾骂的最大原因。

赵媱若能产下皇长子,极有可能被百官上奏请立为王后。

届时,嫡长皆占,储君之位定是赵家血脉。

赵太傅清楚我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想方设法送了两位大夫进宫,专为赵媱安胎。

外界传闻纷纷,我闭门谢客。

去铁匠铺取武器时,正好撞见周玉白。

“瞧瞧,这是谁?咱们裴大将军今日竟然出门了!”

我取了武器就走,被周玉白一路跟踪。

终究是他先沉不住气:

“来往行人都在议论贵妃有孕,你聋了?”

我问:“你是不是闲得皮痒?”

周玉白顺嘴接道:“怎么的?你想跟我打架?”

我点点头,倒让他愣住了。

在我还是男人身份时,就和周玉白有些不对付。

他要和我单挑,我脑子一抽答应了,毫不意外惨败。

我吸取教训,再也不跟他对打。

他笑我小身板不经揍,我嘲他有勇无谋粗莽。

后来隗朗继位、封赏旧臣,众人明面说我不配当大将军,暗地笑他连职位都是被女人让出来的。

我和他的关系也就越发尴尬。

周玉白问:“你真要打?”

我说:“怎么的?你不敢?”

他仍像从前一样,轻易被气得臭脸,又压下了冲动:

“你擅智谋,我是武夫,你打不过我还要打,是想碰瓷?”

我揪住他衣领,往废弃的练武场走。

他也妥协了:“好吧,就当陪你出气。”

周玉白说到做到,出拳十分温柔。

他这样体贴,倒让我十分愧疚。

他说对了,我是来碰瓷的。

那天,周玉白是瘸着离开练武场的。

他的腿上,血迹蜿蜒而下。

他问我:“裴毓昭,你想好了吗?”

我走出很远,未曾回头。

6

宫中有喜事,边境却起战事。

流寇卷土重来,像打不死的爬虫,扰得边境百姓不得安生。

朝会上,隗朗决定派兵收服流寇,众人纷纷提议。

让打过流寇的老将去,十拿九稳。

让名将去,也许能不战而胜。

让君王近臣去,扬陈王之威。

……

隗朗一一准了,最后发现,昔日旧臣死的死贬的贬,如今身居高位、还能带兵打仗的,只剩我和周玉白。

隗朗点了周玉白,周玉白抱着腿哇哇大哭,说自己无能,不能尽忠。

天气炎热似火炉,有这条伤腿在,周玉白无法长途行军。

隗朗不能担苛待从龙之臣,和周玉白客套几句,又点别人。

隗朗始终不看我,但众人都知道,他们不合适。

最合适的,只有我。

最后,赵太傅献言,让我出战。

隗朗说:“赵太傅的主意倒比孤还大。”

满朝文武跪倒一片,赵太傅面不改色:“臣一心为江山社稷。”

我自请挂帅出征,隗朗盯着我,声音低沉:

“裴将军要远征,孤怎么放心得下?孤要御驾亲征,鼓舞军心。”

他不肯放我走。

这么多年,他还以为说几句或气或恼的大话,就能逼我就范。

我轻笑,说:“刀剑无眼,贵妃有孕,若王上在外有个不测,恐怕贵妃胎象不稳。”

隗朗早就不再是有勇气以命相搏、听我指挥兵行险招的猛将。

我辛苦谋划多年,从不藏拙。

隗朗将我的野心和智慧看得一清二楚,也一直忌惮我。

他怕我愚笨无能扶不住他,也怕我锋芒太盛脱离掌控。

这些年,他得到的太多,害怕的也越来越多。

若他远征出事,那团还未成形的龙胎,就是傀儡新王。

隗朗赌不起了。

而我仍然赌得起,什么都赌得起,足以孤注一掷。

他拦不住我。

7

众人跪拜,只有我站着与他平视。

他说着请我不要去,我却从他眼里看出隐晦的恨意。

他恨我想去。

隗朗这些年变了许多,越来越像一个君王。

说实话,我很欣慰。

虽然被尊为帝师的是赵太傅,但我和隗朗心照不宣,真正把他扶起来的人,是我。

可是,我倾囊相授的帝王权术,竟被他毫无保留地对付我。

隗朗,失道者寡助。

你没有资格怪我要走。

众人轮番请旨后,隗朗终究下了旨。

临走前,他召见我,颇有与我推心置腹的意思。

他说他很担心我,此去凶险,怕我不能安然无恙。

我问他何处凶险,他只说让我多加注意。

他脊背微弯,抓住龙首扶手,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

但下次再来陈国,就不再是忠心耿耿、毁誉参半的骠骑将军。

隗朗眼睛微亮,像多年前得到我一个吻就高兴得抱着我转圈的少年一样,与我说了许多知己话。

他还以为,我会和他心照不宣地扮演各自的角色。

他是身居高位不胜寒,不得不伤害我、平衡各方势力的隐忍君王。

我是多年盛宠不衰的君王挚爱,因他的信任才能掌权的女将军。

临行那天,他为我践行。

走出很远,他的声音随风飘进我耳中:

“裴毓昭,孤是不是留不住你?”

我当作没听见,翻身上马启程。

一只翱翔的鹰,你只能证明你自己配得上,让鹰为你捕猎。

绝不会停留在腐烂的牢笼。

8

流寇虽然狡猾,但只是乌合之众。

隗朗下放了许多权力给我,我大肆调兵遣将、征集粮草兵器,不到一月就彻底收复县城、安顿受难百姓。

只是,流寇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手下将领分为两派。

我带来的副将认为,应当乘胜追击,杀到流寇老巢,以绝后患。

当地的将领坚持,流寇来得突然,也许有蹊跷,不应轻举妄动。

副将嘲讽当地将领懦弱,夸耀我的勇敢:

“裴将军一世英勇,难道会怕区区流寇?”

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对副将说:“追查流寇一事全权交给你,不要让我失望。”

没过几天,副将查到了流寇的驻地,一处位于深山老林中的山寨。

听说,流寇头子口出狂言,侮辱我是女人,不堪入耳。

副将说:“那些人比蓟州叛臣还可恶。”

当年,蓟州叛臣十分嚣张,故意传播嘲讽我祸乱朝纲、辱骂隗朗和周玉白等人无能的童谣。

隗朗刚继位,他说要忍,我却不忍。

我一箭将蓟州主帅从城门上射下来,杀灭叛臣威风。

从此人尽皆知,裴毓昭嚣张轻狂,睚眦必报。

我说:“本帅亲自出征,你去安排。”

那天,我轻装上阵前往山寨,让副将在不远处接应我。

三个时辰后,我浑身是血,从寨子里冲出来,随行士兵都未跟随。

而本应在树林里接应的副将,大张旗鼓立在大道上。

我嘶声道:“有诈!”

那山寨里没有流寇,只有各种各样古怪的机关。

不知生路的外人一旦踏入,便会万箭齐发,滚落到刀山中。

副将哈哈大笑,我反应过来,骂道:“你这叛徒!”

我怒斥他卑鄙无耻,残害同胞性命。

他说:“是啊,末将比不得您光明磊落!一个女人不懂男女之别,混在军营里这么多年,隗朗那龟奴竟还想封你为王后,真是让天下人耻笑!”

我问:“军营是男人的茅房吗?为何女人不能在?”

副将被我噎了一声,又说:“你这骠骑将军的位置也……”

他想说来路不正,却说不出口。

我能稳坐骠骑将军的高位,不是因为隗朗明面上让我当,是因为我的战功实绩有目共睹。

诋毁我的人不少,但没人能否认,隗朗的江山有半数是我打下的。

我轻蔑地冷笑一声,副将不再多说,提刀向我杀来。

他们人多势众,一路追杀,我被逼到悬崖边缘。

我问:“你们不招降我?”

他们先是一愣,又放声大笑:

“裴将军,原来你也是贪生怕死之人!”

“一个女人,真不知道主公在防她什么,如此大费周章……”

“要是隗朗知道她想投降……哎哟,笑死我了!”

副将挥刀刺向我,我们一同跌下了高耸悬崖。

9

一代名将裴毓昭死后,发生了许多事。

齐国荣安公主中毒,众多武将质疑齐王,都被贬斥。

燕国仅剩国都,靠易守难攻的地势,顶住了三国围攻。

最精彩的,还是陈国。

据随行将领所述,裴毓昭误入敌国埋伏,为免死竟主动投降,遭羞辱后被杀。陈王不信,对裴毓昭的追封极尽哀荣,他国议论纷纷。

赵太傅克扣军饷,陈王大怒,褫夺其帝师尊名。赵媱惊惧交加,早产生女险些丧命,很得陈王怜惜,赵太傅也因此被宽恕。

有情报网在,我隐居避世,仍知天下事。

再次见到老熟人,已是大半年后。

荣安公主恍然大悟:“原来这些神秘的武器铺的幕后主人是你,我就知道你定有后手。”

那天,副将是被我拽下去的。

追杀我的人失去领头者,会咬死我定已身死。

赵太傅失去心腹,才不会怀疑我死得太容易。

副将没被我蹬开,我们在岩洞里缠斗许久,最终我杀了他。

我远走,去联络我的暗部,却半路遇见了荣安公主。

当时,我浑身污泥鲜血,疲惫狼狈。

是她杀掉我的最好时机。

但她没有。

她甚至将令牌借给我一月,允我号令她的暗卫。

念及旧情,我给她打了九折。

她指着“上新”的牌子问:“这些真的是最新品吗?”

我但笑不语。

就算她猜到了,也无能为力。

大家都在用,落后就会挨打。

而最先进的兵器、最坚固的防具,将永远掌握在我手中。

她没多问,说:“有朝一日,请你放齐国一马。”

我说:“公主未免太看得起我。”

齐国有先齐王这样的雄主,广阔且繁荣,是当今的第一强国。

她反问:“你觉得你做不到?”

我问:“那您为何还要帮我?”

我和荣安公主,虽互相欣赏,但各为其主。

荣安公主的境况并不比我好,若能杀掉我,她或许能保全岌岌可危的尊位。

荣安公主说:“陈国鄙弃你一介女流祸乱朝纲,正如皇兄忌惮我倚仗父王余威谋反。我比他们都更清楚,裴毓昭不该也不会落魄。”

她顿了顿:“欣赏你的人有很多,但隗朗并不是。”

连远在齐国的她都看出来了,隗朗并非真心怀念裴毓昭。

隗朗,你怎么会以为,我看不出你有真心几何?

10

侍女奉上最新情报:“燕国百姓易子而食,而燕王宫里大量耗粮,也许是为了让精兵有能力最后一战。”

我嘱咐道:“饥灾定有内乱,让她们停手,保证自己安全。”

燕王若拼死反扑,燕国便不是合适的去处,我恐怕要辜负那位的好意。

我正思索,阿璐带了一个女孩进来。

我记得,这丫头是不久前阿璐捡回来的孤女,跟在阿璐身边打杂。

她挺直脊背:“裴将军,我是燕国长乐公主。”

“我恳请您,救救燕国百姓。”

长乐和我曾在和谈宴上见过,那时的燕王是她的五皇兄。旁人让长乐献舞,他一口答应,夸耀幼妹的舞艺与美色。

长乐的哥哥们挨个坐上王位,然后死于非命。如今的燕王是仅剩的男丁,骄奢淫逸。

我说:“燕王正要出战,公主何出此言?”

长乐凄苦一笑:

“他怎会战?精兵被他一分为二,分别巡逻城内、守在宫门,严防『乱臣刁民』藐视天威。”

“路有饿殍、水源被污,老首辅撞柱死谏,他充耳不闻。百姓挨饿,精兵无饷,他却与宠妃浆酒霍肉,喝醉时大叫千秋万代。”

“我一路走来,途经五国,未见明主。我混入流民,想知道他们投奔的君主是怎样的人,可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被璐姐姐捡回来后,我才看见珍稀的安稳和乐。”

我没有立即答话,思索着长乐所言。

是阿璐先唤我:

“将军,燕国一盘散沙,您能将寡妇村扶持到如今的样子,一个燕国又有何不可?”

我说:“我确有此心,不过,你和几年前真是大不相同。”

阿璐笑道:“时过境迁,近朱者赤。只看您愿不愿意拼一把,让我也做一回从龙之臣。”

她如此大胆,几乎不像我最初认识的那个阿璐。

但越来越像我的同伴。

我说:“燕国濒死,要我出手,需要付出大代价。”

长乐坚定道:“燕国给得起的,我都给。”

燕王享受百姓的供奉,还不如被轻贱成舞姬的无名公主忧国忧民。

我问:“我不要封侯拜相,我要燕国,公主给不给?”

11

阿璐原是陈国边境的豆腐西施,与我和隗朗有一段旧交。

我们离开边境时,看见阿璐被牵去充军妓。

她的丈夫死在战场上,和她一样无子无依的寡妇都被强制充为军妓,微薄的抚恤金也被管事的贪下。

隗朗不想管,因为管事的正是赵太傅的远房侄子。

我低声问:“若你为国战死,你愿看我去充军妓?”

她们不是我,却也是千千万万个我。

隗朗语塞,默许我插手。

我用自己的积蓄给她们发了抚恤金,她们离开小城,自建寡妇村。

后来,寡妇村被异国逃兵盯上。阿璐拼死向我送出求救信,等我赶到时,寡妇村已被毁得几近荒墟。

寡妇们向我祈求,留下一些老弱残兵庇护村庄。

阿璐疲惫的脸上双眼亮得惊人,她说:“将军,您教我们武艺吧。除了我们自己,谁也不可靠。”

我让军中的几位厨娘留下,她们曾是镖局里的好手,如今总算是适材适所。

此后,寡妇村低调行事,成为我的暗线。

我被曝是女子后,阿璐来信,请我回村安度余生。

她写:【将军虽不能再进一步,但足以成为有志女子的榜样。将军征战多年,伤病不少,就此停住,也是一段佳话。】

我回信道:【不进则退,若我退,其他女子再想进,旁人会说连裴毓昭都只能黯然退场,你们有何资质要争?那我便是枷锁而非榜样,我绝不能驻足于此。】

我雄才大略,却仅因是女子,不能再进一步。

这让我怎么能甘心?

三年来,我暗中筹建武器铺,研发武器和防具,这些武器铺又神秘地出现在各国。

那日入寨的都是我的私兵,趁机假死脱离陈国,真正为我所用。

寡妇村的情报网不断延伸,所有不起眼、受欺凌的女子都是最敏锐、最隐蔽的触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12

不出我所料,长乐答应了,还画下暗道图献给我。

燕都地底隐秘纵横的暗道,正是燕王不惧亡国的底气。

“我相信,您会是燕国的明主,请您相信我的心意。”

我细细看过图纸,微笑道:“我信你。”

我修书一封写给隗朗,阿璐十分不解:

“您为何透露要去燕国?”

我笑道:“我需要战功,隗朗也需捷报。”

关于燕国,我七句假话里混着三句真话。

我只说,燕国请我出战,若我胜,则上贡重礼。精铁武器,正是隗朗急需之物。

我早就觊觎燕国,如今又有长乐,足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隗朗,识不破我真假交织的迷局。

届时,长乐在台前,而我稳坐幕后。

我补充道:“远征燕国,虽可利用暗道讨巧,但还是劳兵伤财。这钱我不出,我要隗朗出。”

我这样半路起家的,资本远不如正统帝王。

要藏精蓄锐,就得从别人手里抠出东西来。

陈国资产颇丰,只要我是隗朗信任的裴毓昭,凭我多年苦心经营,后备军实很容易就能得到。

长乐恍然大悟:“您这次和他和好,是想算计他啊。”

阿璐喜滋滋地列出一条极长的清单,让我努力算计。

我扶额,说:“倒也不急,今后他被我算计的日子多得去。”

国土,还需从长计议。

13

隗朗回信问询我的经历。

我提了点穿越前的旧事,足以证明我是裴毓昭。

又半真半假地解释一番,恳请他信任我。

却偏偏对我叛主求生的流言,一字不提。

隗朗如此追念我,恰恰是因为我的背叛。

我这般作态,他会认为我是逃避默认,反倒会更亲近我。

比起宁折不弯的裴毓昭,他更喜欢贪生怕死的裴毓昭。

隗朗知道流寇背后是赵太傅,所以慷慨放权、让我清理门户,而我竟失策战败。

消息传到他耳中,他对赵太傅的忌惮千百倍地增加,又缺少制衡的棋子,不得不频繁动手。

这半年多,他们暗斗不停,不分胜负。

裴毓昭在此时复活,正合隗朗的意。

但最好是,贪生怕死的裴毓昭。

我这封信送过去,隗朗果然以为我默认曾背叛过。

如我所料,他没有贬斥我,反倒竭力安慰。

他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生死面前,我这一念之差,他很可以体谅。

他说,即使我光风霁月的名声受损,他也仍会器重我,让我不要惶恐。

他说,我永远是他最爱的女人,和他最般配,问我如今可愿入宫为后。

……

他对我虎落平川的暗喜,我怎会看不出来?

这一字一句,比那年在众人面前说要立我为王后还更真诚。

也更让人犯恶心。

我学着他的样子,回了几句酸言酸语。

一是不满他的后宫充盈。

二是暗示我要戴罪立功。

我的示弱让隗朗十分受用,他拨了士兵给我,军备也都供给充足。

不过到底还有疑虑,领兵过来的是周玉白。

周玉白长途跋涉,见到我时神色复杂。

他没想到,我算计他远走边境,结局不是得胜回朝,向只想让我隐退的君主证明自己宝刀未老,而是落下无法抹去的叛主污点。

周玉白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在这片多年以来的无国界之地,我的私兵纪律严明、勤加训练;附近百姓衣食无忧、生活安乐;管事者职责清晰,等级分明。

我们精心伪装过,不过周玉白迟早会发现。

这些都在我意料之中。

但我没想到,随军前来的,竟还有赵娴。

14

赵娴对我的信解读了一番,让隗朗以为我嫉恨赵媱,答应她自请随军前来充当“人质”令我安心。

白天,周玉白与我细看燕都舆图,制定战术。

和他交流,像在沙场上杀敌取胜一般,酣畅淋漓。

夜里,赵娴悄悄来找我,与我分析形势。

如我所料,隗朗忌惮赵太傅,几乎夜不能寐。

赵娴无奈道:“从龙肱骨,功高震主,陈王不得不防。”

我微微一笑:“赵太傅可不是忠臣。”

赵太傅和邻国勾结十余年,若非隗朗主动求助、允诺泼天权势,他不会当陈国臣子。

当时与流寇交战,每次都有逃兵被我方抓住。副将说周边县城缺劳力,将他们发落去做苦工,我答应得很干脆。

副将以蓟州叛臣激将我,但他不知道,我为何执意出征蓟州。

童谣听着幼稚,但若一直流传,对新政的影响不容小觑。

我需要隗朗的支持,隗朗却说,新王继位兵力可贵,而且若我战败,叛臣气焰更盛,当如何?

我自信不会输,但我和隗朗已不似从前,我只能婉言劝隗朗和我唱一出红白脸,好不容易求来一点人手。

副将只知道我顶撞王命,只一支轻骑连夜赶赴蓟州,就真以为我心浮气躁,不重小节。

而我早就知道,那些人是假逃兵、真细作。

他们埋伏在周边各地,像一滴墨滴入水中,静待时机。

赵太傅的胃口,大得惊人。

赵娴叹道:“原来如此,他竟勾结敌国。”

我含笑看她:“你不也想让我勾结燕国?”

在宫中时,赵娴与我谈天说地,提到过很多次燕国。

我一直在考察新的落脚处,燕国就是其一。

听赵娴讲了许多风土人情,我对燕国的关注更加密切。

若长乐没有来,我本也做好了谋划,打算去捡个便宜。

这些日子,即使长乐和赵娴装作不认识,也难以掩饰熟稔。

她们关系匪浅。

见我识破,赵娴也不再装。

她和长乐自幼相识,是在一个不算光彩的地方。

年幼无宠的公主,被送去培养成为美丽的礼物。

赵氏远亲的同胞姐妹,被赵太傅收为养女用作美人细作。

堂堂公主,竟和破落户的女儿平起平坐。

因此,赵媱感激贵人相助,对赵太傅百依百顺。

入宫后被宠爱和荣华富贵迷住双眼,决心要紧紧攀附住隗朗。

赵娴感叹世事无常,与长乐惺惺相惜。

无意中得知父母兄弟死于赵太傅手中,决心另投明主。

至此,赵太傅培养的宠妃与王后,都与他离心。

我说:“你舍得与你妹妹敌对?”

赵娴投靠我,注定与赵媱反向而行。

赵娴说:“总好过一损俱损。”

话虽如此,她分明是不舍的。

我轻叹一声,将隗朗那些酸言酸语的信给她:

“日后陈王的这些来信,你替我回信。”

她既选择了我,我便给她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挽回赵媱,就看她本事。

15

齐韩蜀三国久攻不下,陈国来势汹汹,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稍弱的韩国和蜀国权衡利弊,决定退兵。

我和周玉白抵达燕都城外的当夜,燕国的使者来访。

和我对隗朗说的一样,使者承诺的谢礼十分丰厚。

使者说:“朝中有大员与齐国私联,请将军战胜齐军,燕王自会斡旋。”

我细细盘问,使者诚意满满,周玉白听得心动。

我说:“燕王真能压住世家?我等远道而来,可不会空跑一趟。”

使者笑道:“将军放心,王就是王。”

周玉白很满意:“对,王就是王。”

他说话时,目光看向我。

送走使者,周玉白还在念叨:“王就是王,不可撼动。裴毓昭,你说对不对?”

经此一别,他对我不再是对同伴的全然信任,多了几分探究。

我笑着应和:“是呀,王就是王。”

他松了口气,但他忘了,我在敌人面前向来鬼话连篇。

从前让敌军夜不能寐的损招,例如策反使者,都是我出的。

我现在的敌人是隗朗,甚至是他。

周玉白对我热络起来,像从前我们在军营打杂时一般。

他也仍像那时一般热血勇猛,主动提出要主攻齐国。

他说:“我不是要和你抢战功,只是太久没这样畅快地上战场。”

我只要他承诺战功分我一半,并不和他争。

使者来信不断,汇报城内的动向,我也都先给周玉白看。

周玉白捏着信,眉头微皱:

“燕国内政混乱,恐怕高官的府兵会生变。”

我翻着粮草册子,头也不抬,说:“那应当派人去提防。”

周玉白问:“你不想去?”

我莞尔:“你想让我去吗?”

我们心照不宣,他疑心我有异心。

我也知道,我的坦诚反而能打消他的疑虑。

周玉白迟疑片刻,还是说:“你最合适。”

和齐军开战那日,周玉白让我紧盯城内动向。

他信我,但我又算计了他一次。

我带着我的精锐私兵,转身向山林疾步行去。

那里,有直通燕都王宫的暗道出口。

16

守在燕王寝宫外的侍卫缺衣少食,寝宫内却是酒肉飘香。

长乐表明身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百姓疾苦。

侍卫长疲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声音嘶哑:

“裴将军,听说您善待俘虏和平民。”

各国混战,常有暴君暴政。对待俘虏和他国平民,常是坑杀虐待。

就连隗朗,也曾在赵太傅的劝说下,不顾我的反对,活剥俘虏人皮以祭旗。

我说:“是,而且我并非要你们降陈王,你们不是俘虏。”

侍卫们如释重负。

他们状态糟糕,毫无战意。

而我的私兵装备精良,身强力壮。

输赢,是注定的。

侍卫长说:“公主所言,我们怎会不知?我们还有些补给,但我们的亲人都是平民。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一清二楚。”

侍卫们主动去招降其他宫人,我和长乐进入寝宫,只见肥头大耳的燕王喝得烂醉,满桌山珍海味,奢靡无度。

长乐慢步靠近燕王,一丝声音都没发出,短刀已抵住他肥硕的脖颈。他浑然不觉,鼾声震天。

周围的舞姬无一人出声提醒,她们面颊凹陷,眼里满是畅快。

我没费什么工夫,很快就找到玉玺等物。

它们放在寝宫内暗道旁的暗格里,是燕王能随时拿起就跑的位置。

长乐问:“他没用了?”

我略一点头,长乐手腕一翻,发了狠将燕王扎成血人。

舞姬吓得抱作一团,我挑了个稍镇定些的,问了宫中的近况。

她颤声问:“您是裴将军?”

我说:“你怎么会认识我?”

燕王宫里的小小舞姬,不应该见过我。

她说:“我在宴会上听过燕王和大司马辱骂您。您大胜,他们说最毒不过妇人心。您善待老弱,他们说您妇人之仁。他们说您是这世上最可恶的女子,毁坏女子贤良淑德的名声。”

“可是燕王荒淫无道,大司马横征暴敛。酒色之徒讲贤良淑德,怎么会是因为爱惜女子的名声?他们是要给您安上污名,让其他女子不敢像您一样。”

“这样的人越仇恨您,越证明您强大到令他们害怕。我在心里敬仰您,本以为我这一生不过是燕宫里的一点装饰,或孤独老死,或被燕王凌虐。没想到,我竟能见到将军一面,此生已是无憾。”

我微微一笑:“今日一见,你觉得我如何?”

他们竭力夸大我的美貌,将我塑造成狐媚惑主的蛇蝎美人。

若她以为我是绝美妖女,恐怕会大失所望。

她笑眼弯弯:

“您比我想象得更像裴毓昭。我见过的将领不过是大司马之流,今日见到您我才知道,大将风度不只在生杀予夺,女子之美不只在脂粉钗环。”

她和一众舞姬领了些燕王桌上的食物离开。

路过我身边,她神色真挚:“多谢将军。”

我道一声珍重。

我也当对她说一声谢。

多年来,我雄心壮志未曾消退,但也难免会怀疑。我做的这一切,是否能真如我当年的回信一般?

她寥寥数语,终解我忧思。

17

等周玉白大胜齐军,燕都已经尽在我掌握中。

今日齐陈开战,满朝高官、世家贵族在大长公主的带领下,出动几乎所有私兵在外,势要君王变换世家不倒。

而宫里的“旨意”先后送到每一户大宅,看家的普通护卫在精兵面前不堪一击,很快,这些家眷都变成了俘虏。

周玉白尽兴而归,他一路纵马直到宫门外,兴冲冲去拜见燕王。

他的笑容,在看见长乐时,僵在脸上。

长乐身穿朝服,庄重整肃:

“周将军应我的请求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周玉白问:“燕王呢?”

长乐微笑道:“燕国没有燕王了。”

回到驻地,周玉白的目光如利箭一般戳在我脊背上:

“你为何骗我和王上说是燕王向你求援?”

我笑笑:“是燕王,不过先燕王逝去,向我求援的是新燕王。”

周玉白怒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是你身边的烧火丫头?”

我说:“她也的确是仅剩的燕国王室血脉。”

周玉白还要质问,又猛地顿住:

“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是,我都知道。

被软禁在寺院中多年的某任废王后祝飞燕,曾将一份和长乐所绘图纸几乎一样的暗道图交给我。

恩义侯是祝飞燕留在王室的暗线,此番私兵倾巢出动并战败被俘,已让世家和高官伤及根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手眼通天。

祝飞燕本是将门虎女,满门忠臣死于奸佞之手,她暗中经营多年、向我寻求结盟和重用,将扶长乐上位替我坐在台前。

韩蜀二国的进退都在我掌握之中,是拖住齐国的一步棋子,齐国经此一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余力远征燕国,还会和陈国结仇。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看周玉白。

他从惊诧到愤怒,难以置信地望向我: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私联他国,简直是图谋不轨!”

我说:“那你去向隗朗告发我。你就说,我不愿因功高震主被提防猜忌,寸步难行;我不愿放下刀戈,成为朝堂后宫中唯唯诺诺的傀儡;我不愿藏巧于拙,有志难酬。”

这是我的困境,又何尝不是周玉白的。

若没有我,他的境况会比现在更艰难千百倍。

周玉白很清楚这一点。

他问:“裴毓昭,你非得走到这一步?”

我轻叹一声:“周玉白,我不是你。”

18

人人都说,陈国双将一向不和,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

没有人知道。

周玉白曾杀入乱军之中,将铠甲脱下给我,掩护中箭的我离开。

得了大将军的职位后,周玉白深夜翻墙进我的书房,笨口拙舌地请罪。

当年大殿之上,他张口欲辩,是要为我辩解我配得上。

他和我并肩作战多年,始终将我当成是能让他使出全力的对手,即使知道我是女子也未曾改变。

那夜,他急得面红耳赤:“八殿下也是迫于形势,我在众人面前求他,他一定会顺势将你应得的还给你。”

我说:“隗朗不再是八殿下,他现在是皇帝了。”

周玉白跟在隗朗身边多年,从小隗将军到主公再到八殿下,每次改口都得适应很久,还总是叫错。

所以在他心中,好像隗朗一直都还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谈笑纵马的少年郎,而不是眼看他被赵太傅陷害得几近绝境却不作为的主公,绵里藏针心狠手辣的八殿下,忌惮旧臣功高震主的皇帝。

我也还是和隗朗同心一力、和他同心一德的小裴将军。

即使到现在,他也仍然如此。

他咬牙道:“如何回禀王上,我心中有数。”

我知道他念旧情,也将我的难处和被埋没的才能看在眼中。

我说:“南夷日渐骚动,你向隗朗请旨带新兵去守边疆吧,好歹军饷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克扣得所剩无几,赵太傅也不会紧咬你的旧部。”

飞鸟尽,良弓藏。

他这样的人,就算英年早逝,也应是马革裹尸、万民追悼。

周玉白眼眶微红,转身离开。

像那夜书房摇晃的烛光中,我偏头不看他眼角泪光,对他说,若他和我不反目成仇,我们必死无疑。

从此分道扬镳,不敢再提故人之情。

19

周玉白回去时,不仅带了数十车燕国上贡的精铁武器,还带了几位妖娆多姿的美人,是赵娴的手笔。

我要她替我回信,将我和隗朗的旧事都讲给她听了。

我和隗朗最浓情蜜意的那几年,正是我初露锋芒春风得意的时候。

隗朗缠着我说要个孩子,我拍拍他的狗头,让他清醒了再跟我讲话。

后来,我被一箭击穿腹部。

周玉白好不容易把我救回来,揪着军医问我可曾伤到脊骨,日后还能不能拉弓拔剑。

隗朗落了几滴心疼的泪,悄悄与我商议,若我不能生育,便找个出身低微的美人去母留子。

这个时代医术有限,我痛得不想跟他讲话,冷声拒绝。

他讪讪找补,说是赵太傅逼他娶赵氏女逼得太紧,他怕以后不能名正言顺迎娶我。

赵娴以我的口吻提起旧事,献上美人几位。

她是玩弄人心的好手,轻易地勾起了隗朗对从前的怀念。

隗朗虽介意我不随周玉白回陈国,但失而复得,也不敢强硬要求,只让我打累了便回去找他,他会为我挡住一切刁难。

他终于成全了我。

我和隗朗初初接触权力时,曾豪言壮语要一统六合,周玉白一边笑我说大话,一边暗戳戳让我一定记得带上他。

后来隗朗只想守住王位,周玉白常年在府中养并不妨事的旧伤。

我每次抚摸舆图,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落在广阔的疆域上。

说来可笑,我和隗朗相知多年,隗朗的这份成全,却是我托了赵娴的福,也是我对他的算计。

我和隗朗走到今天,隗朗总埋怨我不替他着想。他不知道,我曾无数次将自己代入他想过,遇事应如何做。

确如隗朗所说,他有时实在无奈。

我在代入时想得更多的却是,若在那位置上的是我不是他,我定不会如此。

隗朗擅自欺欺人,而我比他更了解他。

我知道隗朗看到赵娴的回信,不会怀疑是他人代笔。

隗朗会欣慰我终于懂得替他着想,会因我的懂事而愧疚,会因我失去的那个孩子而心虚,会比从前表现得更爱我。

赵娴说:“陈王对您的爱余烬复燃,日后更好行事。”

我笑道:“爱我没有用,你得想法子让他爱那几位美人。”

隗朗爱我,究竟是爱恣意飞扬的裴毓昭,还是爱一个为他打天下后终归要以色侍他的美貌女人?

早就不重要了。

隗朗于我而言,不过是昔日旧主,以及未来的对手。

这些年他的无奈,磨灭了我们的感情,也滋长了我的野心。

若真无奈,不如换有能者居上。

我想了又想,总觉得我就很合适。

20

周玉白最终没有告发我,也自请苦守边疆。

省去了我万不得已动用暗线除掉他的痛心。

我在外打得凶猛,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隗朗在陈国也稳如泰山,收拢了相时而动的旧世家,终于敢将与赵太傅的斗争摆上明面。

我彻底收服草原上的北狄部落时,隗朗兴高采烈地请我这次一定要回陈国歇息,他将为我举办盛大的庆功宴。

他说,正好大公主生辰将近,他让那孩子只认我为母亲,我也该回去为她庆贺。

我恍然意识到,我从燕国启程的征途,已然不短了。

我与韩蜀二国的内应里应外合,又暗中收复燕国的失地,还占领了不少混乱地界。

齐国对北狄的兵马虎视眈眈,不敢进攻,也不愿给我让路,被我硬生生打下两座城池,开出一条通往草原的路。

绣着偌大“裴”字的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刚缴获的宝马肥羊低头吃草。篝火旁,将士们分食烤肉和美酒,巡逻的士兵秩序井然。

陈国来使请我回国,目光往大纛上瞟了又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您不能忘记陈国在等您回去。”

如今,插着我的大纛的城池,比起陈国也不遑多让。

我的威名远扬四海,陈国内我有谋逆之心的传闻甚嚣尘上。

不过赵娴和隗朗书信不断,隗朗终归是力排众议,表示仍然信任我,不曾召我回去问责。

我看过最近的信,赵娴写得已经不像我。

我不会嫉妒赵媱生下隗朗的第一个孩子,觉得那孩子合该归我。

我不会说我不辞辛苦征战,是因为爱他,害怕色衰而爱驰。

……

但是,隗朗没有认出来。

他享受着信中我的争风吃醋和示弱求宠。

只在谈及谋逆的传言时,问我是否会辜负他的爱,然后被赵娴的漂亮话哄得心花怒放。

无论如何,隗朗对我的优待,有目共睹。

我身边一满面疤痕的女将笑问:“将军打下之处立将军的纛旗,不必更换陈旗,是陈王亲允的。你总看,是想以身祭旗吗?”

使者说:“胧华将军此言让小臣十分惶恐。”

我语气温柔:“胧华,不得无礼。”

使者小心翼翼看我一眼,起身告退。

胧华说:“他会快马加鞭回陈国禀告你有谋逆之心。”

“无妨,我确实有。”

“你想好了,确要如此?”

“你我一起打下北狄,互相交托后背,怎还这样问?”

胧华抚着面上疤痕,喃喃道:“是我多虑,你一向有披荆斩棘的决心,若我当年像你一样,直接反了……”

我宽慰道:“浴火重生,也算因祸得福。”

胧华释然一笑。

闪烁的烛光中,那张曾让北狄可汗一见钟情、愿以半块草原求娶,打响北方第一美人名号的面容,如今满是火燎的疤痕。

但胧华望向我的目光,仍和多年前战场相对时一样坚毅,也仍和将暗卫令牌丢给我时一样温柔。

21

赵娴问:“主公,可要回陈国?”

她一向沉静稳重,难得有几分急迫。

我知道,随使者一起到的,还有赵媱好不容易送出给赵娴的信。

赵媱失宠,又和赵太傅离心,连亲女儿都被隗朗教得只认我,万般无奈终于肯开口向姐姐吐露难处。

“我终于让那傻子明白,君王的宠爱并不可靠。我有意试探她到底有几分决心。若能让主公满意,便收她为您所用;若不能,也恳请主公顾念我多年苦劳。”

赵娴要做的,无非是要策反赵媱,向我投诚。

她有意为赵媱挣功劳,我不会反对,只看赵媱能不能抓住机会。

我让人将暗中逃走的使者捉回来。

使者破口大骂,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辱骂女人的脏话。

胧华皱起眉头,刀刃横在他颈间。

他说:“裴毓昭,你狼子野心,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我让胧华放下刀: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使者瞪圆了眼睛。

他骂了我许多句乱臣贼子,可好像是在我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他才终于相信我真要自立为王。

他叫道:“待回到陈国,自会有人审判你意图谋反,其罪当诛!”

我举起手中最新制式的利剑,剑刃血迹斑斑,是令齐王和隗朗惧怕的北狄可汗最后的生命痕迹。

我怒声道:“天下之主,舍我其谁?”

胧华嘶声接道:“必是我主!”

万千士兵高举手中武器,齐声叫道:“必是我主!”

在震撼的声浪中,我微微俯身,用剑挑起使者骇到失禁瘫软的身体。

对着他慌乱逃避的眼睛,我说:“这世上,总有一天,不会再有陈国。”

隗朗和陈国,从来没有资格审判我。

22

陈国边境,城门紧闭,不见隗朗。

每过一城,我都高声问:“陈王何在?”

我知道,隗朗在看着我。

使者被囚禁,陈国收不到我的消息,早就判定我叛国,隗朗在朝堂上气急攻心险些晕过去。

我一路打到陈国界外,陈国早得了我兵临城下的消息,我也早知道隗朗放言要御驾亲征。

可隗朗没有出面。

陈国人也没有将我当作对手。

他们龟缩在城墙后,咒骂我不知好歹,侮辱胧华的容貌,宣扬阿璐险些被充军妓的过去,嘲笑声不绝于耳。

直到我军连破几县,直逼陈国的边关要地白羊城,那些嘈杂的声音才渐渐微弱。

白羊城,正是我和隗朗发迹之处。

进攻白羊城,我亲自领军。

隗朗也终于亲自行军布阵。

白羊城的地理位置决定其军事意义重大,而隗朗不愧是和我并肩作战最久的人,布置的一兵一卒、一枪一马,满是针对我的防备。

胧华皱眉沉思,我兴味盎然。

虽然棘手,但我不觉得会败,只看出隗朗确实使出了十成力要挽回败局,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我的认可和敬重。

我战意熊熊。

23

两军对阵,主帅遥遥相望。

隗朗白锴银枪,是各国间流传的最先进的制式。

我笑道:“不错,畏首畏尾,非大丈夫也!”

隗朗说:“裴毓昭,你倚靠陈国扬名。若你降,本王从轻处理,你仍可尽享陈国予你的荣华富贵。”

我长枪一掷,击破隗朗的王旗。

陈军满军哗然,群情激奋。

我军士气大涨,跃跃欲战。

隗朗冷声道:“你不愿降也罢,若你败于我手,我不会杀你。”

我说:“隗朗,你我戎马一生,知己知彼,不必假惺惺。我战败,不会对你俯首帖耳。你落入我手中,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隗朗面色阴沉,我一声号令,号角吹响。

因着隗朗在,前几日颓丧的陈军格外斗志昂扬。

而我军接连大胜未有挫败,正是战意最浓厚之时。

这场战争整整持续了三天两夜,终究是陈军有战败之势。

隗朗不甘,立于战车上高声鼓舞军心,还要再战。

我瞄准时机拉弓射箭,利箭刁钻地穿透盔甲之间的缝隙射入他肩胛,将他从战车上打落。

我振臂高呼:“陈王一箭穿心死于车下!陈军投降者不杀!”

“陈王已死”的高呼传遍战场,陈军方寸大乱,狼狈撤退。

白羊城守卫还想据守城中,被胧华从侧方直接攻破城门。

而隗朗重伤昏迷,肩上还插着我的羽箭,被手下人救走匆匆撤离。

我拉弓再射几箭,未能取他性命,暗叹一声真是命大,也不再上头恋战。

胧华登上城楼,拔下陈旗。

尘土飞扬,飒爽的秋风吹淡漫天的血腥味。

我指缝里都是层层叠叠的血迹,亲手插下我的大纛。

白羊城,彻底破了。

在震耳的欢呼中,我望向隗朗消失的方向,又转向更远方。

鲜血,厮杀,智谋,权力,领土,改天换地的变革。

我这一生,何须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来佐证?

我手中长枪,自会证明我的路。

番外

1

自立为王,总得有个由头才算正统。

裴毓昭也不外如是。

燕国仅剩的公主,没有在宗族的期待下生下男孩,养育新的傀儡帝王。

而是和祝飞燕一起翻烂了族谱,好不容易找出裴毓昭祖上和燕国王室的一点远亲血缘,在祭坛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痛哭流涕到一半时,话锋一转,将王位禅让给裴毓昭。

参与祭祀的宗亲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只怒了一下,就被抓进天牢。

大闹的杀头,小闹的抄家。

宗族被放出来后怒都不敢怒,只敢暗地里骂裴毓昭是妖女,上朝时还得恭维裴毓昭,生怕又被削爵。

裴毓昭可从来不顾念旧情和臣纲。

不信的话,废陈王隗朗,就是前车之鉴。

外界众说纷纭,裴毓昭并不在意。

她有的是兵马手段,总归是将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2

在燕都登基后,裴毓昭封赏旧臣。

赵媱自知自己和君王曾有旧怨,没等旨意,她先去求:“妾只求王上封靖儿为县君,让她有个依靠。”

她不敢和裴毓昭亲近,可不得不为孩子做打算。

裴毓昭问:“什么依靠?”

赵媱说:“是陈家三公子,以靖儿的才貌是很相配的,若靖儿得封县君,身份便也合适了。”

若不成,她再另寻就是。赵靖容貌像她,肯定不愁嫁。

只是众人皆知赵靖的生父是隗朗,她总想为赵靖求一个能安稳嫁入高门的身份。

裴毓昭叹息一声,抽出一封早就写好的王旨给赵媱。

赵媱小心翼翼地看完,瞪大了眼睛。

她赵媱的名字,竟也被“当行出色,卓著成效”簇拥着,添了个低等爵位。

裴毓昭说:“正儿八经可世袭的爵位,算不算依靠?”

赵媱嗫嚅道:“只怕担不起……”

“怎么担不起?你做的并不少。”

这些年她勤勤恳恳,也算陪裴毓昭出生入死过。

可赵媱拿着那封王旨,总觉得太沉重。

她知道,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道路。

若她只求一桩好婚事,以裴毓昭的体贴,她们母女定能轻松安度一生。

可这遥不可及的爵位,竟也落到她头上了。

咬咬牙,赵媱跪下谢恩。

她低着头没看见,裴毓昭脸上温和的笑容。

封赏的旨意正式下来,赵媱在其中并不显眼。

胧华封了大将军,赵娴封了礼部尚书,阿璐封了大理寺卿。

长乐另加了封户,祝飞燕摘掉废王后的头衔,封了中书令。

朝会上,如赵媱所料,旧臣一片抗议:

“怎能如此?从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王上,您如此做派,真是祸乱朝纲!”

一老臣说:“朝堂之上女子祸乱,本官入朝四十余载,从未觉得空气如此污浊!”

裴毓昭冷笑:“王大人,你回家和十八房美妾聚众宣淫,不觉空气污浊,如今朝堂上都是有功勋的才女,你怎么觉得空气污浊了?我看污浊的,是你的眼鼻口耳!”

那老臣支支吾吾,裴毓昭厉声道:“本王所封的,没有哪一位才不配位。论功行赏,她们文韬武略、心怀天下,凭什么只能封命妇夫人,不能封高官侯爵?凭什么不能顶替尸位素餐的诸位,青史留名?”

“一朝天子一朝臣。诸位不满,致仕便是。”

下朝后,众人吵得不可开交。

赵媱这样没有实职的虚衔,往后一缩看热闹就是了。

很多熟悉的声音飘入赵媱耳里。

赵娴、胧华、长乐、祝飞燕、阿璐、出身寡妇村的一群奇女子……

所言有条有理,声音坚定有力。

赵媱听着听着,自己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张开:

“我配,我怎么不配?我怎么不能?”

她们的声音融在一起,压过了旁人的嘲讽咒骂。

少有人走的路,走的人多了,自会变成一条广阔大道,也就会有更多人走。

3

打进齐王都的那天,胧华只觉得畅快。

她是先齐王和发妻唯一的孩子,被先齐王亲自抚育。

先齐王御驾亲征时,将她带在身边,让她认各位将领为叔伯。

小小的胧华,像个小吉祥物似的,被大人们高举着去摸旗帜。

渐渐地,她也和父王一样,成了稳定军心的象征。

长大之后,她才意识到父王的苦心。

新齐王是她的庶兄,对嫡庶之分和那些感叹若胧华是个男儿该有多好的叹息声耿耿于怀。

旧臣失势,忠于先齐王的沙场老将或伤病或被夺权。胧华也尊荣不保,不得不与寒门新贵联姻,谨慎隐忍。

那男子在科举中崭露头角,被胧华看中、一手扶持到高位,和她本是檀郎谢女。

可后来……

胧华的马在荣安公主府前停步。

那男人被士兵押出来,奋力扑到她脚下:

“先齐王给齐王留了暗卫,他们武艺高强神出鬼没,你们轻易抓不到齐王。我有破解之法,还请您将我引荐给燕王。”

胧华刻意给了他希望,又在他以为得逞之时,轻蔑一笑:

“一个法子,你还想向两任君王献媚?”

男人怔了半晌,认出是她,软倒在地:

“荣安,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欠你的。”

从火场九死一生被救出后,浑身灼痛的每一日,胧华都是靠他跪地认错的想象才支撑下来。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背叛在她灵魂上留下的伤痛和裂痕,已经被足以交托生死的友谊抚平,被她自己拼出的满身荣誉填满。

胧华头也不回:“拖下去,判火刑。”

他也该尝尝被困在火里活活烧死的滋味。

她有裴毓昭相救,却不会有人来救他。

在他眼中,比她更值得选择的齐王,已经是她的刀下亡魂了。

当年北狄可汗想求娶她,齐王上赶着要将她送去和亲。不过彼时他登基不久,在众多老臣的抗议下,不得不息了心思。

先齐王壮年时,抱着还不会走路的胧华打下齐国的半壁江山;年老时,虽昏聩耳软,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未曾糊涂过。

但齐王只是矮子里拔高个选出的新王,远没有先齐王的胆色。

北狄和齐国接壤,北狄人高大粗莽、骁勇善战。齐国早就过了最鼎盛的时期,齐王害怕。

所以,齐王明知北狄可汗对她绝不只是见色起意、更有雪耻甚至侮辱先齐王之意,却还是出此下策。

胧华厌他阴狠,更恨他无能。若是心狠手辣的枭雄也就罢了,她认命,可偏偏在其位却不能胜其任。

胧华想起刚被裴毓昭救走的那段日子。

她以泪洗面,昏昏沉沉。裴毓昭锲而不舍地鼓舞她,她渐渐振作起来,和裴毓昭谈天说地,指点江山。

裴毓昭说:“颇有先齐王的风骨。”

胧华听惯了这样的评价,像旁人点评她一样点评自己:“可惜我是女子。”

“是女子又如何?”

语气是裴毓昭惯有的平静和从容。

就像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能一定能走过去。

想到她曾探查到的一些消息,胧华隐约猜到了裴毓昭想做什么。

裴毓昭只想还雪中送炭之恩,未曾挟恩图报,是她主动投靠。

裴毓昭曾感慨:“以你的才能,再成长些时日,可取我而代之。”

胧华偎在她肩头,微笑道:“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而且,裴毓昭远比她更合适。

她没有裴毓昭视世俗陈规于无物的眼界,也不想对裴毓昭讲阴谋算计。

不算被父王抱在马背上打退北狄八百里的幼年,如今是她这一生最好的日子。

很少有人知道,先齐王留给最宠爱的女儿的,不只是一队最拔尖的暗卫,更是绝佳的行伍天赋。

父王不止一次感慨,怎么偏偏是她,怎么偏偏她是女孩儿,只怕这样的能力会为她招来灾祸。

荣安公主死后,不过短短几年,胧华作为裴毓昭身边的鬼面女将,已是异军突起的后起之秀。

从前被压抑得太狠,如今她在战场上格外冷酷。

没人知道,这样杀伐果断的将领,曾是险些被送去和亲的棋子。

齐王做梦也不会想到,令他夜不能寐的北狄部落,竟覆灭在她手中。

她长久地被锁在荣安公主的华美外裳里,只差一个成为胧华的裂口。她自己挣不出来,阴差阳错、因祸得福,有人将真正的她剥出来了。

胧华清点完一圈,看见裴毓昭骑着马向她走来:

“你的旧仇可都报完了?”

胧华点点头,夕阳下,两人骑在马上肩并肩说着闲话,一同去探废齐王的宝库。

所有阴影,都留在过往,被她抛之身后。

她的来路,光明灿烂。

4

“隗朗,你降还是死?”

裴毓昭像问其他亡国之君一样问他,没有半分特殊。

隗朗许久说不出话,直到横在他颈间的利刃动了动,一丝血线滑下来,他觉得痛,才终有实感。

他竟做了亡国之君,还是亡于裴毓昭之手。

他自信自己能棋高一着,可白羊城一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屈辱地打在他脸上。

他和裴毓昭,满打满算认识了二十余年。

他们一同从尸骸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了有头有脸的一代名将。

所以,裴毓昭和陈国的这场战争,漫长又拉锯。

隗朗破了裴毓昭堪称战无不胜的战绩,也从裴毓昭手中收复过失地。

但他没有因此看轻裴毓昭。

相反,越打,他越心惊。

他不得不承认,裴毓昭远比他以为的更多谋善断。

打到最后,隗朗几乎要在紧迫的朝堂氛围下未战先降。

但他绝不会向裴毓昭投降。

战场相见,他们之间只能是全力以赴,这是他的体面和对裴毓昭的尊重。

至于最后的落败,他早有预料,但总还是不甘。

他说:“裴毓昭,你辜负了我的爱。”

他听见裴毓昭轻笑一声,说不出是毫不在意还是轻蔑:

“隗朗,你何曾爱过我?”

隗朗想说自己当然一直深爱她,不然不会容许她这许多年的逾矩。

可他一抬头,看见面前居高临下拿剑抵着他脖子、双眸中满是未熄战意和得胜畅快的裴毓昭,他觉得怪异。

裴毓昭,不应当是这样的。

他的裴毓昭,似乎是隐忍的、灰扑扑的。

可裴毓昭,好像一直是面前这副模样。

他想来想去,始终说不出爱。

最后他说:“我降。”

若他这旧主死了,少不了有人借此名义讨伐裴毓昭。

就当是顾念旧情,他决定苟且忍辱,而且他也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死。

裴毓昭在燕都登基后,封他为义平侯,将他软禁,当个富贵闲人养。

因裴毓昭刻意隐瞒,直到她回燕国称王,周玉白才知道陈国覆灭。

在裴毓昭的默许下,周玉白和隗朗见过一面。

周玉白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对隗朗仍然恭敬。

隗朗觉得他十分意气风发,禁不住问:“她给你封的什么?”

周玉白一愣,坦然道:“我不愿降,她未曾给我封官进爵。只不过没有旁的人选适合震慑南夷,所以还让我当镇关将军,死守边疆。不过,她出手大方也治下严明,军饷粮草供应充足,也允我自己定夺战事,我已经十分满意。”

隗朗哑然,又问:“你不愿降,她没有逼你?”

周玉白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她只说等她一统六合时,再来问我可曾改变主意。”

周玉白走了,隗朗久久没回过神来。

一统六合,裴毓昭竟敢说出如此大话?

是了,在他们还是籍籍无名之辈时,裴毓昭就有这样的狼子野心。

那时他也有的,他还说过,要将这天下一分为二,与她共享。

后来,他允她做了骠骑将军,又将凤印交给她。

他得了君王应有的,也给了她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最多,难道还不够吗?

裴毓昭还想着坐拥天下,这让隗朗感到一股憋屈的恼火。

他开始暗地里和裴毓昭较劲。

裴毓昭的战报传来,他说不清自己盼着她输还是赢,只是急切地问。

襄州,破了。

青郡,破了。

……

最有可能与裴毓昭抗衡的齐国,覆灭。

一统六合,只要裴毓昭伸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了。

隗朗觉得难以置信,又恍惚觉得本该如此。

这个消息,打破了他长久以来模糊偏离的认知。

他放下偏执,像刚穿越过来裴毓昭教他揣度敌将所想一样,变换角度思索裴毓昭的一步步选择。

他不得不承认。

是他先和裴毓昭走散了。

是他辜负了裴毓昭的感情和信任。

是他技不如人,文韬武略都不如裴毓昭。

……

意识到这些,他长久以来觉得自己不能就此死去的等待,好像也随之圆满。

隗朗苦中作乐地想,或许这也算是朝闻道,夕可死矣。

5

齐国覆灭后,各小国如一盘散沙,裴毓昭很快便一统六合,登基称帝。

既是天下共主,便要各地朝贺。

称帝大典繁忙之余,裴毓昭收到了一封千里之外的信。

和旁人不同,这封信不是贺函。

只是陈述南夷蠢蠢欲动,向裴毓昭讨要更多兵马粮草,不然边疆不能安定,她的国土不得安生。

裴毓昭大手一挥,爽快地给了。

裴毓昭知道,这是周玉白给出的回答。

周玉白终归认下了她是他的君王。

他不认,也不会怎么样,还是得照旧替她守边疆、打南夷。

但认了,裴毓昭心里暗爽。

不只是对故友的挽回,她从现代穿越而去,饱读史书,到底是有些明君纯臣的期望。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死信。

义平侯隗朗,自缢于府中。

隗朗书案上还放着一封恭贺裴毓昭称帝的贺函,只是没有寄出。

手下人捎给裴毓昭,裴毓昭翻开看,倒真是一封贺函,而且还挺真诚。

字里行间,不见轻狂飞扬的少年将军,也不见不甘降伏的亡国之君。

只余故人的熟稔和平静。

赵靖来汇报工作,撞见这一幕,正犹豫要不要劝慰她,就听她说:“你娘不是一直想给你改名字吗?正好你亲爹死了,可以寻个由头改。”

赵靖失笑, 暗道自己瞎操心。

给她取大名时,隗朗特意修书一封去问裴毓昭。裴毓昭觉得这本不该她管,便让赵娴随意回了些天下安定之类的好话, 假装没看见隗朗的问句。

结果隗朗会错了意, 取了一个安定的靖字, 将赵媱气得牙痒痒。

且不说这名儿是裴毓昭起的,就单说这个字,赵媱觉得不妥。

一个女孩儿,怎么能取靖字?若换成一个婧, 贞洁柔美, 那倒还看得顺眼。

赵媱念叨了许多年, 直到那天做梦似的领了个爵位回来, 再也不提要改名、要让她打响美貌才女的名声嫁入高门,反倒突然喜欢上了靖字,还买了一幅裴毓昭的画像供在府中。

赵靖很欣喜母亲的转变:

“她早就不想改了,我也习惯了这个名字, 不改了。”

裴毓昭点点头, 照常处理政事,并不在意隗朗的逝去。

但隗朗的身份有些特殊, 葬在哪儿成了一个难题。

一群老熟人议论纷纷:

“陛下登基大典将近,他怎么非挑这时候死?”

“往猪圈里一抛也就是了。”

“不可,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反正不差他那点陪葬, 大不了埋完再偷出来。”

……

最后,裴毓昭敲定的是他以前为自己修建的王陵。

没有葬在男宠陵里, 也没有葬于亡国而降的侯爵墓,给他留了一份额外的体面。

好歹他当年选择降而非死,曾为她减轻了些舆论压力。

不过,他肯定没想过自己没过几年便亡国了, 那处王陵只堪堪修了一半。

倒也和他的一生正相配。

葬礼那日, 照例是裴毓昭和许多官员侯爵都前去参加。

葬礼气氛正好,让裴毓昭有些叹惋。

她已经坐拥千里江山和无上权柄,虽不寂寞, 也会对故人逝去感到唏嘘。

不提感情,好歹隗朗算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是能让她严阵以待的对手。

正怀念着,手下人禀报道,隗朗的王陵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王后的,就在他自己旁边:

“那处已经修好, 而且从修建之初就刻上了……陛下的名字和生辰。”

众人停下假哭,面面相觑。

赵媱嘴比脑子快:“果然,废陈王的真爱只有陛下——啊!”

赵娴和赵靖一人一边,狠狠拧住她大腿肉。

裴毓昭为数不多的那点追忆瞬间飞走。

裴毓昭眉头皱起:“抹掉,朕年富力强,不想沾染地府阴气。”

胧华附和着, 若不是隗朗已经埋了,高低要把他薅出来治个诅咒帝王之罪。

虽然已经有些忘了隗朗是什么长相性格,但不妨碍裴毓昭在心里骂他。

当年她活得好好的,也不见隗朗怎样厚待, 怎么偏偏把死后的事给考虑了?

呸,真晦气。

她生前有经世之才、不朽之功,死后是万民追念、百年流芳。

永不会和他一同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