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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两相厌

第 27 节 两相厌

我重生在谢璟下聘这日。

回想这三年夫妻,我受尽了他的讥讽冷眼,看他纳了三门姬妾,而我缠绵病榻不治而死。

我毅然逃了婚,抢了他下聘的马车,赶去边境寻我兄长。

可不同于前世的怠慢,谢璟带了更丰盛的聘礼,早早等在我家门口提亲。

我们擦肩回眸,同时看见对方眼中复杂的情绪。

我们明白,对方也重生了。

1

“王爷派人来了,新埠卸下的聘礼足足十八抬。”

“咱们姑娘还贪睡呢,要梳妆见人了。”

外头丫鬟笑着推了门进来为我梳妆。

我以为自己是从冬日王府病榻上惊醒,可春日桃花的香气却飘进我的卧房。

眼前纱帐珠帘,桌上摆着粉玛瑙手串,是初见时谢璟送的。

丫鬟们捧着首饰进来,她们笑着议论谢璟下聘的阵仗。

熟悉的场景让我恍如隔世,我慌忙抓住丫鬟翠儿的手:

“我现在多大年纪?”

“姑娘睡傻了,上个月才过了十七的生辰。”

“我哥呢?”

“主子前几日才走,怎么今日姑娘就念叨上了?”

我意识到自己似乎重生了。

前几日……那哥哥现在还活着!

那哥哥的军队还没有被细作出卖,害得连他在内的五万大军覆没,被迫赔款割地,惹得圣上震怒,将无能的沈家主将满门抄斩。

而我……还没成为谢璟厌弃的王妃,与他在王府三年相敬如冰,看他纳了一个个姬妾来羞辱我。

一切都有转机!

“先别梳妆了。我……”我想了想,“我想一个人呆一会,你们都出去。”

我匆匆卸了复杂的妆束,换了哥哥从前穿的衣服,戴上帷帽,趁人不备从角门溜出。

人们只顾着凑热闹,卸了聘礼的马儿正在马槽饮水,我挑了一匹看上去最温驯的。

“有贼!有贼!”

谁知我刚出了门,后脚就叫嚷起来。

顾不得许多,我扬起鞭子,匆匆逃走。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咱们王爷可是马背上的好手!”

我回过头,瞧见谢璟已经追了上来。

我不敢大意,紧紧攥住缰绳。

谢璟追我到城郊,忽然身后没了他的身影。

我刚要松口气,下一秒,谢璟如鬼魅一样拦在了我的马前。

他腰间长剑已经挑断我的帷帽,抵在我的喉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眼就瞧见了我手上的玛瑙手串:

“满屋金银财宝,你只偷这一个?”

等我抬起头,他手中的剑却迟疑了:

“……是裴姑娘?

“说好了今日下聘,为什么要逃?”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三年旧事瞬间涌上心头。

我是喜欢过谢璟的,京中闺秀们人人说他谦和儒雅,对女子更是温柔守礼,是脾性最好的王爷。

如果没有大婚之夜刻意的欺辱,他讽刺若不是我哥哥救驾有功,仅凭我的出身和样貌是没资格嫁给他的。

如果没有成婚不到一年,他急着纳了三房姬妾,还有一个养在外头的罪臣之女。

如果没有种种难堪,我大约也不会逃。

看着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谢璟慌忙收回剑,递给我一方帕子,讷讷道:

“……就那么不想嫁给我?

“不嫁就不嫁……也不要哭啊。”

京中盛传安王谢璟是良配,可我嫁他为妻三年,从未见过他的温柔。

他愿意娶我,不娶高门大户的女儿,也是为了让圣上不起疑心。

我不接他的帕子,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

“对,我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你。”

我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我记得谢璟当初是磨蹭到了下午过了吉时,才不情不愿地进了我家门,而聘礼也并没有十八抬那么多。

我也记得,谢璟看清我长相的新婚之夜,他脸上的嫌恶深深刺痛了我。

而现在,他的脸上没有嫌恶,只有一点惶恐。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裴玥,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我一愣,很快强装镇定:

“什么重生?”

这次是谢璟愣住了。

2

我是十七岁那年嫁的谢璟。

与父母之命不同,这门亲事是我哥哥用命换来的。

那时我哥哥还是沈大将军身边的护卫。

刺客刺杀圣上时,他为陛下挡了一刀。

陛下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说自己上无父母,下无妻小,只希望小妹有个好归宿。

因为我脸上有一道伤疤,是曾经救人时落下的。

许多媒婆看过都摇头,说破了相的女子克夫又福薄。

哥哥跟我说,谢璟跟圣上开口要了我,想必是真心喜欢。

谢璟我是见过的。

我在桃花楼做厨娘时,上巳节,他和一群高门子弟游玩,指明要桃花楼的点心,掌柜的要我亲自做了送去。

虽然我小心护着,但是人在郊外,车马颠簸,送到时酥皮已经碎了。

陪他们出游的舞姬嫌弃地用发钗拨弄了食盒,本来破了皮的酥点更加难堪:

“桃花楼的桃花酥和杏子酪,好看的是外面那层皮儿,这叫人怎么吃?”

“因路远了些,所以……”

她捏起一只,丢到我面前。

那酥点在地上滚了滚,沾了泥。

她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发钗:

“那你吃一个给我看看?”

这一笼点心要十两银子,我赔不起。

我低头捡起来,要咬一口。

却被一只扇子打掉。

“你还真吃呀。”

是谢璟。

上巳的暖风忽然吹起,让我看见他如玉如兰的身姿,叫我一下红了脸。

他皱了皱眉,将十两银子放在我食盒里:

“别难为她了。”

他们笑着调侃谢璟怜香惜玉。

连我这样难看的脸,都能温柔以待。

所以能嫁给谢璟,我是欢喜的。

但是我不知道谢璟虽然开口接旨,却并非真心想娶我。

不过是为了避祸。

也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兄长在殿上为我求个归宿时,圣上的目光落在了谢璟身上,重如万钧。

圣上嫉恨他有出身尊贵的生母和父皇的宠爱,圣上登基后,谢璟处处隐藏锋芒,做出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

交兵权,降食封,甚至娶了我。

高高在上的潇洒王爷娶了当垆卖酒的丑厨娘,谢璟的婚事成了个笑话。

大婚这夜,我尽力遮掩自己的容貌,又施了厚厚的脂粉,让脸上的伤痕不那么显眼。

兄长曾安慰我说,其实我脸上的伤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可我还是怕谢璟会在意。

大婚那日,我将手中的帕子紧紧攥住。

我想跟他说,当初上巳节一面,不像初遇,倒像故人重逢,让我很是欢喜。

谢璟醉醺醺地踢开门,他挑了盖头,提着灯看我。

我羞赧地低下头。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疤痕,一点情面也没留:

“真丑啊。”

我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个野兽将我捧上的心撕碎,那天屋外暴雨轰隆,冰冷的雨水倒灌进我破碎的心口。

我不明白谢璟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要开口娶我?

他将擦净身子的喜帕扔在我的身上,连宿在我这里一夜都不肯,睡在了书房。

我知道自己貌丑,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妆饰来讨夫君欢心。

便学着做一个贤妻。

他有咳疾,我为他做羹汤药膳。

他不理内务,我便管好府中琐事,希望他回心转意。

可半年后,他要纳两房姬妾,其中有一个就是那日羞辱我的舞姬,秦罗姝。

我虽然喜欢他,却不愿自轻自贱了。

我一声不吭收拾了行李,到桃花楼当垆卖酒,他气急败坏地将我带回府里,质问我为何给他丢脸。

妾没纳成,我和谢璟的梁子却从此就结下了。

他觉得娶我受了委屈,我却觉得如果不嫁给他,我还能做我的厨娘,自由自在,摘春时最好的杏子,去寻最清甜的泉水酿酒。

后来的事情并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相看两相厌。

他终日与几房姬妾寻欢作乐,我只等他哪日马上风给他收尸。

他讨厌我貌丑无趣,却又不得不在宫宴上与我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后来哥哥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我一病不起,在二十岁的冬日撒手人寰。

再醒来就是今日,谢璟下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是前些日子算命先生说,我嫁谁都不能嫁给王爷,会不得善终。”我捡起帷帽,拍了拍上头的尘土,“况且是我逃婚,圣上也不会怪罪王爷的。”

我猜谢璟大概是重生了。

也许是我死后发生了什么,才让他意识到必须娶我,或者要对我好一些。

难道是我死后圣上降罪于他了?

那也跟我无关。

我戴上帷帽,调转马头。

“你要去哪?”

“民女蒲柳之姿,配不上王爷,自觉羞愧,为亡母回乡守陵。”

“我没记错的话,你母亲似乎葬在南边。”

……

“这也不关王爷的事吧?”

“怎么不关……”谢璟被我这么一堵,下意识开了口,又觉得不妥,“你等我处理完手头琐事,这婚不能就这么退了。”

他说的琐事,恐怕就是先为自己在皇帝那里找个借口,再将他的爱妾秦罗姝扶正。

随你,等我救哥哥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我们兄妹俩寻个小地方落脚,再也不掺和你们皇家那点破事。

“裴玥,如果你真是重生的,我知道你要去救谁,但是千万不要想着透露结局。”他眼中的认真不似有假,“如果你试图去改变,那人只会得到更惨烈的下场,我已经见过了。”

我怔了片刻,扬起马鞭,匆匆赶路。

3

我久居深宅,只记得当初的消息是哥哥所在的沈家军被内部细作出卖,却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不能轻举妄动,更不好和哥哥相认。

当下最好在北境寻个落脚的地方,再混入沈家军,将那细作捉出来。

一人难行,我跟着行商的队伍出关,却没想到遇上了一股流窜的马贼。

北境毗邻乌藏,经常有乌藏的马贼流兵流窜,劫掠过路行人商贩。

带头的男人先是用乌藏语说了一句,见众人惶然不动,又高声叫喊一遍。

从商队里出来一个瘦弱的算账先生,看模样才二十出头。

马背上的男人将钢刀在他头顶晃晃,吓得他立马跪倒在地上,用乌藏语求饶,并转过头翻译:

“他说让女人小孩出来,值钱东西掏出来。”

众人不敢动,那账房先生已经摘了帽子,掏出里头的碎银子,慌不迭奉上。

“他说把值钱东西交出来,就不杀人。”

“先生也不必怕成这样,我大周国力强盛,想必他们也有所忌惮,不如先生跟他们说道说道……”掌柜模样的男人笑了笑,上前正要作揖。

为首的男人手起刀落,将他的十指削去,不顾惨叫,滴血的刀锋指着众人,用汉语生硬道:

“钱!女人!”

众人才反应过来,匆匆将随身首饰金银卸下。

马贼见老妇人手上戴着的金钏起了意,老妇人哆哆嗦嗦要撸下来给他,马贼没有耐心,手起刀落,斩断了老妇人的手臂。

哭声与杀声震天,残阳如血。

那贼头一刀挑开我的帷帽,看见了我脸上横贯的疤,略一犹豫,还是将我一并驱赶上车。

我死死掐着手心,情急之下却想不出一个对策。

沈惊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一袭红衣策马而来,以一敌七,飒沓如星。

剑花凛然似霜,剑气如银光雪浪劈面而来。

……我第一次知道,杀人原来也可以这么利落。

他救下了我们,惊魂未定的女人们终于哭出声来,去尸首里寻自己的丈夫父亲。

我直直地看着他。

我记得,圣旨说与乌藏的月明一战,是沈家主将无能刚愎,害得七万大军溃败,朝廷割地赔款和亲。

沈惊霜和他父亲沈毅被抄斩时,我曾去看过。

他们受尽了刑,如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却跪得笔直,木然地望着天。

圣上震怒,沈大将军城门枭首,沈惊霜的人头置于锦盒之中,百里加急送去乌藏,作为和亲公主的陪嫁。

虽然我和沈惊霜曾是少时玩伴,但如此无用无能的主将,论罪当杀。

所以当沈惊霜的手伸到我面前时,帷帽后的我下意识缩回手。

“这玛瑙手串,不是你的?”

不等我疑惑,那手串已经顺势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喂!裴哥,过来收拾一下!”

听到这个名字,我猛地回过头。

就看见哥哥与一众士兵赶来。

怎么才走了几日,我却觉得哥哥瘦了,也黑了不少。

我压抑着想问候的心,几次在帷帽后低头擦泪。

“这里也有你的亲人吗?”沈惊霜忽然问我。

我不想理他。

“姑娘,死者不能复生,你多节哀。”哥哥开了口。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好像很讨厌我?”沈惊霜抱着手,将我上下打量,“我怎么不记得我得罪过谁?我记得上一个得罪的是裴哥你的妹妹……”

“忘了跟你说,我妹妹已经嫁人啦,可别打趣她啦。”

“嫁人?什么时候的事?”

“璟王爷亲自跟圣上开口,说钦慕我妹妹已久,想必会对我妹妹很好。”

……没有,哥哥,他对我不好。

……一点也不好。

“……我怎么不知道。”沈惊霜自言自语,“裴玥可真不够意思。”

士兵们护送着劫后余生的女人们回去,唯独剩我和那位账房先生没有去处。

我拉住了沈惊霜的衣摆。

“喂,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他忽然恶劣一笑,“我偏不留着你,除非你求求小爷,再夸夸小爷刚刚剑法超群。”

“……求你。”我略一停顿,咬牙切齿道,“剑法超群。”

听到我的声音,沈惊霜一愣。

我以为他听出了我的声音,谁知道他撇撇嘴:

“原来你不是哑巴呀。”

我和那位账房先生留了下来,他无处可去,入了新兵队伍。

我说我会烧饭,便去了伙夫班子。

刚把我丢到后厨时,伙夫头子,掌勺的张大厨抱着手看着我:

“沈少爷,这丫头想留在我这里倒没事,只是她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不怕她是个探子?在饭菜里下毒害死兄弟们?”

我下意识护着了帷帽。

我还要找到那个细作,不能让他们认出我。

“怕什么?”沈惊霜轻轻敲了我的帷帽一下,“以后她做的饭,我先吃。”

4

“喂,听说了吗?裴哥的妹妹逃婚了。”

“圣上倒是没有怪罪,只是听说璟王爷很失意。”

众人议论时,我手一哆嗦,溅上了些热油。

“嫁给璟王爷不好吗?嫁过去,每天早晨肯定能喝一碗白糖水,指不定天天吃白面馍馍。”

“虽然裴哥的妹妹毁容了,但是我觉得,没毁容也不可能比小萤姑娘好看。”那个叫大壮的士兵笑嘻嘻将碗递过来,“小萤姑娘,再来一碗。”

我不敢用裴玥的名字,便自称小萤。

因我烧菜的手艺好,一步步从打杂成了后厨掌勺的厨娘,严厉苛刻如沈惊霜父亲,吃到我做的菜后也肯给我一点好脸色。

只是我刚到后勤时,惹起了好大的风波,因为沈家军是没有女人的。

何况是我这种整日不是蒙着面纱就是戴着斗笠的女人。

军队里有的是调皮的少年,他们闲暇时便议论我的怪癖:

“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酒馆都比不上小萤姑娘酿的酒。”

“萤姑娘烧的菜也是一绝。”

“萤姑娘温柔,只是热天也戴着面纱,不知是长得太丑还是太美。”

渐渐地,他们按捺不住好奇心。

我弯腰洗菜,一抬眼能看见窗户边两个可疑的脑袋。

我摘花酿酒,一抬头能与树上君子四目相对。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揭开小萤姑娘面纱的赌注已经到了十只野兔。

终于在今天,他们议论璟王妃,便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下午我去河边摘野菜时,一低头,斗笠被一股力道打掉。

斗笠咕噜噜地滚远,我甚至来不及捡。

蹲守在远处的少年吹了个嘹哨,命令道:

“赵三!你上!看看萤姑娘长什么样。”

是那日那个账房先生,原来叫赵三。

他犹豫着不敢动,却被众人奚落:

“你对乌藏人都能讨好求饶,要是萤姑娘生气了,你跟她赔不是就好了嘛。”

“就是就是,跪在地上,用乌藏语再说一遍呀。”

“呸,老子就是看不上这种没血性的怂包!”

……想必因为他当初对乌藏人下跪,现在没少受排挤。

他一低头,终于心一横,朝我跑过来,却被地上的石头绊倒,重重摔在斗笠前。

周围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冷水入油锅一般的笑声。

“听说他母亲原来是乌藏人,果然乌藏人都是下贱。”

“原来这样奴颜婢膝,是有缘由的。”

巨大羞辱和冷嘲热讽在耳边。

赵三忽然趴着不动了,开始抽噎。

“不是吧,他哭了?”

“哈哈哈……竟然哭了?真的假的?”

“别管这个怂包啦,我们去看看萤姑娘!”

士兵们无暇管他,冲我这边跑来。

我靠着一棵树,躲无可躲。

却有一阵力道一把将我拉住,我整个人仰倒在草地上,一地青草的味道将我抱了个满怀。

“嘘——”

是沈惊霜。

他躺在这里看书,难怪我刚才没看见他。

沈惊霜坐起身子,他别过头,顺手把兵书盖在我的脸上。

阳光很好,草地上小花随风摇摆时有沙沙的声响,盖在脸上的兵书上干燥温热,有淡淡的墨水气,我甚至能看见北境雪山上,山雪一痕银光,晒得我双目发烫。

“少、少将军——”

看见沈惊霜,众人一哄而散,连赵三都慌忙擦着眼泪落荒而逃。

他捡起地上的斗笠,递到我手中。

他仍不看我。

“……你不问吗?”我犹豫着开口。

“谁都有点心事,不伤天害理就好。”

当晚,赵三和我都被叫到了沈惊霜的房中。

“你别记恨他们,乌藏人杀了我们很多兄弟亲人。”沈惊霜训话的样子竟然有些老成,“但是已经从军,就是一起打仗的兄弟,如果他们再排挤你,还有军法伺候,但是不要听人怂恿起哄,就去做不该做的事。”

赵三低着头不吭声。

“今天的事,还要萤姑娘决断。”沈惊霜望向我,“小萤,你说,怎么罚他,怎么罚他整个小队。”

赵三哀求地看着我。

他看上去比我哥哥还小一岁。

如果我要罚他,再牵扯出同队的人,想必回去他的日子更不好过。

“那就罚他……今晚不许吃饭吧。”我想了想,“他一个人饿肚子,我倒要看看其他人好不好意思吃。”

赵三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只是这种惩罚。

“不满意?那……明天也不许吃?”见他还愣着,我笑道。

“不、不是,谢谢萤姑娘!”赵三慌忙冲我作揖。

沈惊霜没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大概会以为是赵三把所有的锅都背了,没出卖他们。

那以后赵三的日子,大约会好过一些吧。

揭开萤姑娘面纱的赌注从十只野兔变成了二十军棍。

“嘘,少将军可说了,谁敢捉弄小萤姑娘,统统捆起来不许吃饭,再派两个人在他耳边啃鸡腿,还要吧唧嘴。”

想到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众人打了个寒战。

我忍不住失笑,这么损的招,恐怕只有沈惊霜想得起来。

而那天晚上,沈惊霜送我回住处,给了我一支雁骨磨成的哨子:

“这是狗笛?”

……

“雁笛!这是雁笛!我的紫飒驹能听见。”

他旁边那匹黑得透紫的马驹神气地打个响鼻。

“……我也能听见。”

我疑心他猜出了我的身份,试探地问他:

“你不问吗?”

“你想说吗?”

……

“沈惊霜,我知道你是武学的奇才,但是不要轻敌。自视甚高,只会害人害己。还有……每一场战,一定要当心奸细出卖,不要轻信任何人。”

我无法对他说,他和他父亲的刚愎自用害死了所有人。

对那场战役,我只知道恰逢天灾粮道被断,奸细出卖,主将轻敌。

想到连哥哥的尸骨都寻不到,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瞧见我眼圈红了,沈惊霜忽然就慌了:

“知道了,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别哭呀,哎呀,我发誓,我发誓好不好?”

沈惊霜急着发誓的样子,还真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尾巴狼。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嘛,女孩子要多笑笑呀。”

沈惊霜走了,我转身关门。

忽然一阵风吹灭烛台,屋内只有朦胧的月色。

一个影子将我圈住,他将我抵在门上,轻易从我脖子上勾出那枚骨笛:

“这是什么?定情信物?”

5

是谢璟。

他的手指冰冷,连衣袖上有一点露水,像是赶了夜路:

“我真以为你去为你母亲守陵,原来是来了这里。

“裴玥,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我不知道如何答他。

“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但是裴玥,你是改不了结局的。

“我重生后,为秦罗姝她家洗清冤屈,让他们免于抄家下狱,好让秦罗姝不要落入教坊,那一次他们免于抄家,圣上甚至委以重任,可秦家又在赈灾中不力,还是触怒天威。

“上一世秦家只是抄家下狱,而这一世举家抄斩。

“所有的改变,不过是变个轨道,依旧滑向既定的结局。”

……看来他重生得比我更早。

“我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尚且如此难。更何况月明一战,天时地利人和一处不占,粮道坍塌没了补给,乌藏趁着大雪突袭,将军无能殃及士兵。

“裴玥,你要明白,这场败仗是天定,非人力可改,他们是一定要死的。”

见我冷脸,谢璟忙去拉我的手:

“而我们的命,是可以改的。

“我们还没有那三年的不快,还可以从头……”

“如果真像王爷所说,在三年里我们相看两相厌,为什么还要和我成亲?是王爷忽然改口味,喜欢我这样丑无盐?”

我躲开他的手。

过去三年不堪的记忆忽然又涌入脑海。

当初谢璟厌恶极了我,我却以为他是自在惯了,怕我约束管教他。

知道他有咳疾,我学着旁人口中贤妻样子,炖各种药膳,每日晚上送到他书房。

也许我的诚心感动了他,半个月后是我的生辰。

谢璟让裁缝为我量体裁衣,还叮嘱要素白的裙子。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谢璟终于回心转意。

我拉了拉为我上妆的娘子,恳求她:

“娘子多扑些粉,能不能尽量盖住脸上的疤痕。”

我满心期待地推开那扇门,是他与一众美人笑倒成一团。

“瞧瞧,她还真信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秦罗姝最喜欢素白色,衬得她素雅高贵。

而现在我和她穿着一样的衣裙,她是神仙妃子,我是粗苯丫鬟。

她很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我讷讷地揪着衣袖,将头慢慢低了下去。

谢璟醉倚在一众美人身旁,斜睨了我一眼:

“姝儿不是想看东施效颦吗?”

那时我明白了,无论我如何努力,谢璟都不会喜欢我。

第二日,我离了璟王府,回了桃花楼,依旧是当垆卖酒。

谢璟黑着脸将我拉了回去,对外却笑道:

“娘子闹够了,可给为夫一个台阶吧。”

人人笑道璟王爷平日里就是温柔好性,果然成家后也是惧内的耙耳朵。

在马车上,谢璟放下帘子,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他很轻易地掐住我的脖子,语气冰冷:

“娶你回来,是我皇兄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但是如果你丢我的脸,让我落了个苛待发妻,不满皇兄的名声,你也小心你哥哥的命。”

天气渐渐冷了,我对谢璟的心思也冷了。

我给出征的哥哥做了好几件保暖衣裳,听说北境很冷,我把针脚垫了又垫。

“哥哥,战事平了就回家,我很想你。”

我想了想,忽然掉下两滴眼泪,染了墨痕。

我慌忙把眼泪擦干,可眼泪越掉越多,一封家书已经不能看了。

“王爷待我很好,哥哥不要挂念,望平安。”

可我没有收到过哥哥的一封回信。

哥哥牺牲后我才知道,哥哥从未收到我寄的包裹,而哥哥的信也都被他扣下。

我质问谢璟为何要这么做。

“只是觉得你们兄妹情深很恶心。”

后来我跪在雪地里,求他为哥哥立个衣冠冢,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再到最后,我跟谢璟已经没了交集。

我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饮不食。

后来我病得很重了,他却说不必医治。

因为我死了他可以续弦。

想到这三年种种委屈,我忍着眼泪问他:

“既然前因不快,那我问王爷,为什么还要选我?”

“七年前冬至那夜,你在哪?你脸上的伤是为了救谁留下的?”

那日我救了一个少年,却被刺客的匕首划伤了脸。

那个人是谢璟吗?

“是我,当初我一直以为救了我的人是秦罗姝,后来我重生了,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

“是你救了我。”

所以呢?

所以我应该感慨缘分天定,造化弄人,然后痛哭流涕地跟你和好吗?

真是可笑。

我抽回手,他却看见了我的手腕上的玛瑙手串。

“如果你对我无意,为什么还戴着我送你的玛瑙手串?

“重来一次,我也不想怠慢你,聘礼也是尽我所有。”

“谢璟,我不想跟你纠结你所说的重生和恩怨,你是大周的王爷,战场上的不只是士兵,还是你谢家的子民。

“不管你说的结局无法改变是真是假,我都要尽力一试。”

6

“掌柜的,你看这一副手串能当多少钱。”

这手串当初走的时候觉得顺手,想着路上一颗颗拆开变卖了当盘缠才带着的。

月明一战,围困半月,弹尽粮绝。

一万石,不算战马草料,大约够十万大军吃三日。

要准备半个月的粮食。

可千里运粮,十不存一。

我算了一下,身上首饰都变卖了也买不了这么些。

昨日谢璟倒是提醒我了,他放在我家的那些聘礼大约没人动过。

只是今日动了他的聘礼,今后恐怕是还不起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写了封信回家,叮嘱管家将聘礼和哥哥为我攒的嫁妆折成现银。

又在北境雁城寻了些酿酒做酱的商户,租下他们空着的仓房和地窖。

我不太会算账,更不太懂粮店老板有没有借机坑我。

“沈小将军,跟你借个人。”

我把赵三借过来了。

他是个活账本,当初常随着他老板在北境这块跑商,什么价格他都门儿清。

他不像那些打仗的大老粗,又爱干净,会帮我把厨房和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再往账房的书桌上插他在山脚采的野花。

“要不是你,我被人坑了还要帮人数钱!”

听我夸他,赵三只是腼腆一笑。

除去开源,还有节流,现在战事未起,粮草充足,若是从现在节流,应当能应付过来。

那这么多粮食,还要考虑储存和携带。

粮食做炒米和馕饼耐放,为了行军方便,醋盐可浸在粗布上。

肉除了腌制,赵三教我像乌藏人那样制成干肉干酪。

“我还以为你只是算账厉害呢!”

“是我母亲教我的,她原来是乌藏贵族的奴隶,她跟萤姑娘很像,厨艺都很好。”

赵三刚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歉:

“我没有说萤姑娘是乌藏奴隶的意思……”

我忽然想到了别人说赵三的母亲是乌藏人,也因为父亲是汉人,所以他总受排挤。

“听说乌藏的女子漂亮又能歌善舞,我要是能像伯母的话,可太好了。

“如果有一天,乌藏和大周不打仗了,赵三你可要带我见见伯母,乌藏的炒酥和奶糕实在太好吃了,可我总做不好。”

赵三一愣,忽然红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炊事班的几口石磨碾出了火星子。

我跟米店的几位老板借了石磨和黑驴。

赵三几次试探地问我,是不是要打仗了。

每每别人问起,沈惊霜总说是屯粮预备着一举捣毁乌藏老巢,封乌藏王为大周臣子。

“沈小将军!谦逊!乌藏人可不好打!不要大意轻敌!”我从米堆里抬起头瞪他一眼。

“是是是……”沈惊霜忙不迭点头。

而我不知道谢璟用什么身份留在军队里,旁人不知道他是璟王爷,只以为他是个新来的军师。

这一日午后,我累得趴在账本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我梦到了沈惊霜。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戴了厚重的木枷,如血人一样行将就木地走向刑场。

一路叫骂他都置若罔闻,他恍惚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北方。

他不肯跪着死,刽子手几脚踢在他的膝盖,他死死站定,张了张嘴,说了什么。

可惜骂声如沸,他说了什么也听不见。

刽子手举起刀,刺痛了我的眼睛。

“——沈惊霜!”

我猛地坐起,慌乱地看着周围。

……谢璟黑着脸坐在我旁边,沈惊霜红着脸不看我,赵三低头打算盘,装作没听见。

是沈惊霜打破了一室的沉默,慌忙将那一袋小猫塞到我手中,仿佛小猫烫手:

“猫、猫,你要的猫。”

沈惊霜怎么了?

“萤姑娘,你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喊了九次沈小将军的名字。

“然后沈小将军的脸就越来越红。”赵三好心提醒。

……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应该来不及了。

谢璟眼神复杂地看我把头埋进账本中:

“你做这些,最后打水漂,还不是都赔进去。”

我忙着抱沈惊霜送来的小猫们,无心跟他争辩:

“那也要打个最大最漂亮的水漂。”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想到过去,谢璟忽然一笑,“当初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是那个小姑娘跟大夫说,不管多贵的药,总要试一试。”

……说这些不切实际的,不如给点钱。

“我记得当初救你。”

听我说起从前,谢璟面色欣喜。

“花了三两银子,如今算你二成的利,七年下来取个整,五十两银子拿来。”

谢璟的笑容凝固了。

说话间,我忙着捞起地上逃走的一只狸花,一抬头,沈惊霜头顶还盘着一只小橘猫。

沈惊霜蹲下身子,乖巧地任我把橘猫抱下来。

我为他把头顶的头发抚平,回过头看谢璟黑着一张脸。

“你早点回去吧。”我叹了口气。

“你不想看见我?”

“你在这会只会浪费粮食。”

7

天一点点冷下来,北境十月飘雪,十一月已经冷得人起不来床。

而冬至前两日,我每日都起个大早,为冬至的饺子忙活。

一到冬日,天寒地冻,运输更难,为了方便军民互通有无,往往军市会开得更久。

冬至这日,是北境的大节日。

赵三喝不惯北境的烈酒,便说他家乡的惠泉酒,还是贡上的好东西。

“那等战事结束,咱们可得打打赵三的秋风!”

他们跟赵三勾肩搭背,全无当日的不睦。

众人忙着热闹时,我怅然地坐在一旁。

“猫头头姑娘,你不吃吗?”大壮凑过来。

因为沈惊霜送的那些捉老鼠的猫儿,士兵们戏谑我为猫头头姑娘。

我摇摇头,越是靠近那一天,我的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来,喝酒!喝了酒心情就好了!”

他们笑嘻嘻地递给我一碗烈酒。

我仰头饮下,靠着门,看着哥哥。

他为千夫长,因为性子好又赏罚分明,底下的士兵都很服气。

“喂,萤姑娘好像很喜欢咱们裴哥,喝醉了也一直盯着他看呢。”

我看见哥哥和谢璟像是被呛到了一样,用力地咳了咳。

“咱们裴哥还没成家呢,咱们撮合撮合?可惜不知道萤姑娘长什么样。”

“别开姑娘的玩笑。”我哥用力捶了那人一下,歉疚地对我笑笑,“萤姑娘你别在意。”

沈惊霜适时地出现,他撩开门帘,想必是匆匆赶来,眼睫上还带着霜雪:

“小萤,给你看个东西。”

他很神秘地拉着我跑出去。

“兄弟们看走眼了,那才是一对!”

“连雁笛都送给萤姑娘了,看来是要喝喜酒了。”

后面的调笑声不止。

紫飒跑得快,马蹄带起雪像细碎的星光,风声刮在耳后。

“到了!”

月亮升起来了,将旷野的雪色照得如萤如露。

这是半山腰,我们席地而坐,眼前的月亮近得似乎要坠落。

“这个看月亮的好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沈惊霜很是得意。

呸,我早知道了。

那个时候我与哥哥同在北境,沈惊霜常拉着哥哥要跟他比试。

我抱着哥哥的腿,不肯把哥哥让给沈惊霜,把他推了一个大跟头。

沈惊霜摔掉了一颗牙,就跑到这里哭。

沈父找到他时,他哭得正伤心,说自己没有牙,以后就讨不到老婆了。

“大不了我嫁给你咯,哭什么哭!”我却很瞧不起哭鼻子的沈惊霜。

那时不过是孩童之间的顽话,谁也没有当真。

更何况世事易变,我再也没回过北境,他也从未踏足京城。

后来没有什么交集和故事,不过是他死我亡。

“喂,那个……小萤,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

沈惊霜状似无意地问起,又欲盖弥彰地转过头去。

我看见他通红的耳朵,也许是方才骑马冻的。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我说一句,沈惊霜在雪地上画几笔,他撇了撇嘴:

“人人都长这样,有什么稀罕?”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他忽然学起我来,一笔一划在雪地上画得认真。

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你也是敷衍。”

我们对着两个涂鸦小人沉默。

“这是我在军市买到的,给你。”

那是一个做工极精巧的面链,是乌藏女孩们出嫁会戴的,金丝嵌着星星点点的绿宝石,颤动时带起万点星光。

“这个……比那个戴着凉快。”沈惊霜挠挠头。

他应该不知道,我并不是喜欢才戴面纱的。

见我沉默,沈惊霜有些尴尬,他想了想:

“……你要是不喜欢,就当没看到,我、我换一个。”

不知道为何,我忽然想到了谢璟对我脸上伤疤的厌恶,和那一条东施效颦的素白裙子。

这金饰极尽精巧,十七岁的姑娘,哪有不喜欢打扮的。

我猜沈惊霜已经知道了我是裴玥,但是我们分开那年,我才九岁,脸上也没有这道伤。

也许见了我脸上的伤,沈惊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么好。

他会像谢璟一样厌恶我,或是对自己曾经流露的心思感到尴尬。

比起得到又失去,我宁愿从没得到过。

我低下头,将面纱解开。

沈惊霜忙将眼睛捂住,别过头去。

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摆,他愕然回头,脸上却笑得灿烂:

“我就知道你是裴玥!”

我担心他没看清我脸上的伤疤,指给他看。

他才一愣,又低头看着那幅画,想了想,用手在小人的脸上画了一笔。

横贯一笔。

恰如我脸上横着的伤疤。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全无往日半点戏谑,笑道:

“裴玥,这是我喜欢的姑娘。”

我怔住,不敢看他。

所幸此时谢璟赶到,他勒马,黑着一张脸看着沈惊霜,又笑着对我伸出手:

“玥儿,跟我回去吧。”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根本不想跟你走!”沈惊霜上前一步护住了我。

见我这般,谢璟看到了地上的涂鸦,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势在必得的笑:

“沈小将军恐怕不知道,当初她死乞白赖地追在我身后求我看她一眼,哭着跟那些姬妾争宠。

“她早就不是处子,又学着在床上如何讨好我。

“怎么低声下气,脸都不要地去讨好我。

“这些你都不想知道吗?”

我僵着脸看向沈惊霜。

沈惊霜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璟王也觉得,爱你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第一次说要给嫁的人是我,第一次看北境的月是我,第一次在雪地画画也是我。

“人生如此辽阔,有这么多第一次,难道除了床榻上那点事,璟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了?”

谢璟愣住了。

“希望璟王能明白,爱是约束自己,不是用来要求对方的。

“裴玥,我们走啦,要下大雪啦。”

沈惊霜得意地吹了声哨子,紫飒很聪明地飞奔而来。

而他冲我伸出手,牢牢将我带到马背上。

谢璟怔怔地站在漫天雪花里,一肩风雪也不曾伸手拂去。

他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紫飒跑得很快,与他擦肩。

而风雪太大,回头时雪花会刮进眼睛里,又冷又痛。

所以不要回头。

永远别回头。

8

战事一天天近了。

先是粮道坍塌的消息,幸好粮草备齐,没有乱了军心。

伙食比平日不降反升,甚至有肉汤可以吃。

我甚至感觉到那些士兵看着我,都带着一丝崇敬:

“猫猫头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当初我还以为小萤姑娘要做奸商,我可真该死啊!”

再是圣上百里加急送来了一封乌藏和谈的密旨,连同议和的使团到了北境。

我记得和谈失败,第二日便打了起来。

一切都在按照轨道有条不紊地进行,我的心稍稍放下了。

这一晚,谢璟却要带我走。

“谢璟,我们已经做了一世夫妻,相看两相厌,还不够吗?上辈子我感激你为我解困,正如你感激我曾经救过你,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这难道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吗?我已经知道你脸上的伤疤是为了救我,那我怎么会嫌弃?”

“只是感激的话,日子久了,我脸上的伤疤也不会让你疼惜,只会让你觉得我在以恩相挟。”

“你还在记恨那三年是不是……”

他还是不懂,不懂人重活一次,不是非要执着于情爱。

“我囤了这么多粮草,我也告诉了沈惊霜,此次战役一定要多加留心,我们会赢的……”

可是谢璟只是很怜悯地看了我一眼:

“他一定会死,你做的都是徒劳,如果今晚不跟我走,乌藏屠城,你就会死在这。”

“那就死在这。你改不了秦罗姝的命,不代表我改不了。”我推开他的手,“谢璟,你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

“那如果月明一战,根本不是有人出卖,也不是主将无能,是乌藏要他沈家父子的人头!是圣上要他死呢?”

我愕然望着他。

“使团送去的根本不是和谈的圣旨,是北境布防图,是圣上愿意用沈家父子的人头,换乌藏承诺十年不犯大周。

“裴玥,你屯再多的粮草,能挡住乌藏围困,但你能挡住莫须有的罪吗?”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道理,圣上难道不懂?没了沈将军,大周如断脊之犬,早晚会被群狼分食,圣上就不顾北境子民的死活?不顾这些将士的命?”

“一个北境而已,跟皇位孰轻孰重?”谢璟将腰牌递给我,“沈惊霜怕是也猜到了,不然不会把紫飒留给你,他是一定会死的,不过是死在战场和刑场的区别罢了,而我们回到京城,这一切都像没发生过,我们还可以……”

争执间,却忽然瞧见门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听了多久。

我猛地推开门,不等我去追,那人已经跑了。

他是谁?他听到了多少?

我抓起披风系上,出门唤紫飒。

“你要去做什么?”

“告诉沈惊霜,截下使团和那道圣旨。”

谢璟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你敢扣下圣旨就是谋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就我一个人来顶谋逆的罪!用我一个人的命去换将士和百姓的命。”

可到了马厩和账房,我才发现雁笛和紫飒驹都不见了。

沈惊霜赶来,告诉我赵三和那道圣旨,也不见了。

卫兵说,夜里见是紫飒驹和赵三,便放了行。

赵三他要做什么?

“裴玥,这就是你改变结局的代价。没有使团,平白多了一个赵三,谁送那道旨意都是一样的。一定是他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好歹两方交战不斩来使,他当了这个细作能留一条命,说不定还能论功行赏,真是聪明。

“既然上天垂怜我们多活一次,裴玥你该学他,做个聪明人。

“跟我走吧。”

谢璟伸出手,我呆呆站着,却觉得大脑轰然,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难道真像谢璟说的?一切都是徒劳。

天灾,细作……

一切都如上一世一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显得我这些日子的努力多么可笑。

“玥儿,为什么要哭啊?”

我抽噎着把前世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一边讲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忽然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一抬头,是哥哥,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后脑:

“别哭了,有哥哥在呢。”

他不说也罢,这一说我哭得更凶了。

“哥哥……你会死的,如果……如果大家能逃……”

“我猜的没错,果然是玥儿啊……”哥哥了然一笑,“战士不死在战场上,难道要苟且一生?”

“玥儿逃婚,给哥哥丢脸了。”

他弯下腰,为我把眼泪擦干:

“玥儿不想嫁,就不嫁。

“原来这一年,玥儿为我们屯了这么多粮食。

“玥儿真厉害呀。”

看着哥哥的脸,我才发现我不怕死,我只怕跟哥哥分开。

“败仗是因为主将无能?我?无能?”沈惊霜靠着那柄长枪,挑了挑眉,“本将军倒要看看这命……”

“少将军,您不是主将。”哥哥适时戳破沈惊霜的中二时刻。

我轻笑出声。

瞧见我心绪平和,哥哥和沈惊霜同时回过头看谢璟。

一枪一剑刹那出鞘,直指着谢璟喉头,哥哥和沈惊霜黑着脸,异口同声道:

“滚!”

可是时间不多了。

乌藏拿到布防图,已经占了七成的上风。

“今夜先攻,先下手为强。”

风声烈烈,沈惊霜预备着五支轻骑小队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沈惊霜要走了。

他好像一夜间成熟了不少,没有一丝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站在岗哨下送他。

他想说些什么,几番犹豫终于从马背上俯下身,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我怕我回不来你会难过,所以想撒谎,跟你说我那天是骗你的,我并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

“可是我想了很久,实在无法对自己的心撒谎。

“裴玥,我很喜欢你。”

我仰起头,借着火光看他。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

他生得俊美,剑眉星目,高束起的马尾又有一点少年意气。

北境的风雪将他的眉眼打磨得锋利,偏偏睫毛潮黑且长,低下头时像停了一只纤长的黑蝶,翅在他的脸上垂下一片阴影。

我呢?我对他是什么?

喜欢?怜悯?感激?

这阵子忙着,我从没空正视过自己的心。

“好啦,不要勉强自己了,我可以等你想明白。

“不要为了可怜我,鼓励我,或是觉得现在氛围很好,所以答应我。

“我要走了,如果我幸运活着回来,如果你也喜欢我。

“我想看你穿最好看的裙子,在城门下等我。

“虽然在我眼里,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惊霜走了。

我恍惚着陪军医备沸水,煎药。

旁人跟我说什么,我一律听不进去。

“萤姑娘?你发烧了?”军医几次去试我的额头,“……奇怪啊,不咳不喘,怎么就发烧了。”

没人知道,此刻我的心随着火光发颤,次次都是为他。

到了三更天,外头蒙蒙见得一丝天光时。

听到探子说,沈小将军得手了,烧了他们的粮草,对方军心大挫。

“临阵脱逃者,就地斩;背中刀伤者,视作逃兵皆斩;刀必见血,人必带伤,违令者斩!”

军令已下,大军出境。

眼前汤药的烟雾袅袅散开,我在心中默求诸方神明,一定要保佑他们平安回来。

9

我以为时间会很难熬。

可是忙起来,就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为伤兵们包扎止血,熬煮汤药,清洗衣物……

等我察觉到时间流逝时,已经传来了打胜仗的消息。

只有胜仗的消息,没有沈惊霜的好消息。

他们说,对方副将带队追击,沈惊霜似乎是贸然轻敌,带人绕入敌后,再后来就没人看到他了。

我手上的茶碗猝然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片。

“萤姑娘?”

“……我没事。”

我蹲在地上把茶碗一片片捡起,任由血和泪水一滴滴落下也茫然不知。

庆祝的灯火从北境一路点到都城。

人们预备着放焰火,沈将军和哥哥不忍扫兴,尽力不露出一丝担忧沈惊霜的神色。

“孩子,你跟他们一起去看烟火吧。”

“没事。”我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勉强笑笑,“我忙着挺好的,还有那么多伤员要照顾。”

忙起来,我就不会难受了。

“如果进京复命,我希望您当心……”

一个出卖将士求荣的君主,已经不值得他们效忠。

我怕一场鸿门宴。

“你担心的事我知道,放心吧孩子。”沈将军又道,“赵三偷走了那封圣旨带去乌藏,可是从我们和乌藏交手的情况看来,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我们的布防情况,真是怪了……”

思忖间,外头传来喜讯:

“大将军!沈小将军回来了!”

谁?

沈惊霜回来了?

我匆匆跑出去。

恰好放烟火了,照见一地雪光。

除了烟花和雪,重逢并不浪漫。

我满身血污,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他穿着乌藏士兵的衣服,一张俊脸满是狼狈。

可呼啸的风声和绚烂的烟花,我一概听不见,看不见。

我站定看眼前人,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连心跳都比耳旁雪落的声音大。

“我、我迷路了……

“赵三把紫飒带走了……我、我就迷路……

“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没有草率轻敌……”

我听见自己的眼泪掉下来的声音。

不等他继续解释下去,下一秒我就抱住了他。

沈惊霜愣在原地,回过神用力将我抱紧:

“我回来了,你放心。”

“可我没有穿好看的裙子。”

“已经很好看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什么,红着脸撒开手。

围观的众人心照不宣地别过头去,对着漆黑的天点头赞叹:

“这烟花真好看。”

“是呀,月亮也不错。”

哥哥和沈将军遥遥相视,笑着点头。

除了紫飒,沈惊霜还带来了赵三写的一封信。

沈惊霜说,紫飒找到他时,那一封信系在紫飒的脖子上。

字迹仓促,血痕写得晦涩,勉强能认清。

赵三没说去了哪里,也没说目的为何。

信上寥寥数笔:

“赵参不满谢琰昏聩不君,沈将赏罚不公,故窃圣旨以泄私愤。”

落款是一个赵参。

再隔了两行。

“除去周掌柜欠银三两,余账已清。”

“如果能回来,一定请萤姑娘喝家乡的惠泉酒。”

落款却是赵三。

他叫赵参,不是赵三。

那天他听到了我和谢璟的争执,知晓了那封圣旨是成败的关键。

他去账房偷了雁笛和圣旨,骑着紫飒往乌藏营地赶去。

用一纸血书,撇清了所有人盗窃圣旨的罪责。

乌藏密探说赵参借着献圣旨,袖了一把刀,刺伤了乌藏的副将。

而他被制住时,那封画着布防图的圣旨,早已被鲜血浸染,一个字也看不出了。

乌藏人以为大周皇帝是将计就计,假意和谈出卖将士,实则上下一心。

毕竟中原人是出了名的狡诈。

乌藏人绑了赵参,用尽了酷刑,他一句也没说。

最后断气时,只听他用乌藏语说了一句:

“……妈妈。”

至死,赵参都没有出卖我们。

10

战事已平,沈家回京复命。

哥哥带着我一起回京,要将京城宅子变卖,再不回来了。

我本来还在想谢璟的聘礼要怎么还,沈惊霜让我不必担心,他会平了这笔账。

可谢璟没要这笔钱,退回后说聘礼已经原路抬回,不知道沈小将军无端给他这么些银两作甚。

前后经过略想便明了,不是他谢璟良心大发。

是这笔钱,皇帝略查一查,便知道是谢璟给的聘礼。

那谢璟给的钱,怎么就运作到了军队里,皇帝很难不疑虑。

引火烧身,倒不如把那十八抬空箱子假模假样地抬回去。

就像那一封圣旨到底写了什么,皇帝和沈家都装傻,做出一副君仁臣恭的样子。

论功行赏时,沈惊霜什么也没要,只要乌藏装殓好赵参的尸身送回。

众人都知道他想把赵叁带回故土,好生安葬。

沈惊霜饮下一口酒,偏看着皇帝意味深长地说,叛徒论罪当戮尸枭首,挂在城门上叫他遗臭万年。

皇帝被酒呛了一口,尴尬地咳了两声。

一切尘埃落定,恰逢上元节。

京城上元节热闹,火树银花,灯笼几乎点燃半个天幕。

人人盛装出游,男子簪花束玉或敷粉,暗香浮动。

女子们衣带香风,在妆扮上争奇斗艳,华丽得惊心的闹蛾冠或是镶金缀珠的玉禁步。

灯火衬出一个熙熙攘攘的太平盛世。

“这回算是彻底惹怒了乌藏,圣上更不敢动我们,父亲已经请命沈家世代镇守北境。

“我才不是为那个狗皇帝和谢家卖命,我为的是北境后头的百姓。”

沈惊霜想了想,小心地问我,

“你想好了吗,我听裴哥说你以后也不回京城了?”

我点点头,却想到那日谢璟在悬崖上说的话:

“我当初嫁给了他,婚后三年后重生一回,算上上辈子也算二嫁。

“而谢璟说的那些,我讨好他,也是真的。”

我站定,静静看着沈惊霜。

其实我也怕。

怕他听进去了谢璟的话,怕他以为我轻浮放荡,怕他心有芥蒂。

“那他对你好吗?”

“并不好。”我想了想,“所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万一你后悔……”

“我是后悔,后悔那天没狠狠揍他一顿。”

我愣住,还想跟他解释更多。

沈惊霜却并不在意,他忙着拉我去看他准备的东西。

却是去京城裁缝手艺最好的玉衣楼。

梳妆娘子笑盈盈为我换上那件白绫袄月华裙,满室灯辉映在裙子上,艳如月华。

敷粉施妆毕,娘子却在首饰上犯了难。

我忽然想到了沈惊霜送我的那条绿宝石面链。

“这是乌藏那边的妆饰?当初乌藏圣女进京,咱们只是远远瞧过,原来这般精巧!”

娘子们争相传阅,啧啧惊叹。

面链遮挡住了横贯的伤疤,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珠链精巧,一颦一笑间带起万点金光,衬得镜中人宜笑宜嗔,艳光动人。

“姑娘这一身月白衫子,真像挂着露水的百合。”

“这街上借着灯会,相看娘子的未婚男儿可不少,小相公怕是要后悔了。”

“姑娘快去吧,小相公等急了要。”娘子们笑嘻嘻地将我推出去。

门外沈惊霜拿着饴饼和糖人,腕上还提着盏兔子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 就愣在了那里。

“好看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许久不说话,却先红了脸, 点点头。

这一路的花灯精巧夺目, 沈惊霜却都心不在焉, 我笑着转过头却忽然捕获他的目光。

他触电一般猛地转过头,慌不迭指着那个素色灯笼:

“你看这灯笼,好、好看!”

……啊,那是人家店门口的招牌, 并不好看。

也许是沈惊霜买的兔子灯太过精巧, 许多公子凑过来打听这兔子灯哪里买的。

我不明白, 不过是路边常见的, 十文钱一个的兔子灯。

再从打听兔子灯,到打听我是谁家姑娘,可有婚配。

问的人越多,沈惊霜的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那兔子灯的耳朵粘得不牢, 骨碌碌地滚落。

我忙着去捡, 却被另一个人先一步捡起,递给我。

“谢谢公子。”

目光相触, 我们都愣住了,是旧相识, 谢璟。

他满眼惊艳,似乎不相信是我:

“……你是裴玥?”

吓得沈惊霜连兔子灯都不要了, 将灯往谢璟手里一塞,恶狠狠道:

“便宜你了!”

趁谢璟愣神的工夫, 沈惊霜忙拉着我过了桥。

这里无人,他才稍稍放下心来,懊恼地坐在草地上。

“我不该送你这个,当初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戴, 才……

“你戴这个分明就是百合镀金, 多此一举。

“明天!不对,今晚就回北境,再不回来了!

“我也不是吃醋, 就是、是看他谢璟,看谢家所有人不爽!”

他越说, 吃醋的意味就越发欲盖弥彰。

“我是觉得自己脸上的伤疤实在丑陋。”

他忽然凑在我耳边,忐忑地捉住我的手,看我的眼神都小心翼翼起来:

“我身上的伤疤可比你多。

“你会嫌弃我吗……”

不知为何,他穿得严严实实, 自喉结下一丝不露,却忽然让我脸上一热。

我凑在他耳边,笑道:

“我本想调侃你两句,说勉强不嫌弃。

“可喜欢你这件事,我也实在无法对自己的心撒谎。”

此刻皓月当空,湖边晚梅开得好, 也禁不住春风细语,吹落一地香雪。

花瓣纷扬落入水中,却有一两片掠过唇上,泛起涟漪。

远处烟火绚烂, 人间热闹熙攘。

而僻静处,一轮十分好月,偏爱照人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