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孟若
第 31 节 孟若
我死后,我最爱的男人娶了杀死我的人。
三年后,他喜得麟儿,忽然想起了我。
去了我的故居,却被告知:
“早死了,一碗毒药,死得可快。”
他愣住了,口吐鲜血扑过去抢我的牌位。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1
周钦喜得麟儿,府里一片欢庆,连宫中都赐下贺礼。
他高兴地抱着又黑又瘦的孩子,一脸满足。
对躺在床上的女人道:
“若若,听说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长开了就漂亮了。”
女人目光微垂:“只要像夫君,怎样都好。”
周钦闻言,摸摸她的头:“孩子要长得像你才好看。”
梁月麟低头不语。
五日后,周钦去上值。
出门前,他回头交代。
却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
他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爬起来后一言不发出了府。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喘着粗气呼吸困难,浑身发抖冒汗,面色痛苦开口:“停……车……”
他捂着胸口,浑身颤抖几乎是摔下了车。
从地上站起,他不许小厮跟随,提起衣摆独自往前方匆促奔去。
2
我好奇跟在他身边。
直到他停在某个房子前,我呆住了。
这是我的店铺,自从死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了一缕魂魄困在周钦身边飘荡。
三年来,看着他仕途变得顺当,看着他娶妻生子。
房子没什么变化,但再无人气,当年做扇面生意时门庭若市,京中附庸风雅的男女皆爱来此,间或卖些香囊,生意还算不错。
如今,只有个干巴巴的老头儿拿着快秃了的扫把在门口做事。
看到周钦时,他先探身仔细辨认了一下。
“你!”
只说了一个字,便举起扫把,狠狠打在周钦肩上。
“你来做什么!白眼狼!”
陈叔年轻时杀过好几年猪,身子骨强健得很。
周钦被打倒在地,站不起来。
我飘在半空,叹气。
终于,陈叔累了。
靠着门框老泪纵横:“你滚,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儿不欢迎你!”
周钦踉跄爬起,偏偏倒倒往屋里走。
陈叔阻拦,将他推倒。
“让我见见她。”周钦爬起来抓住他衣袖,苦苦哀求。
“你有什么资格见她!”
周钦脸色变白,摇摇欲坠:“我就是……我……”
陈叔涕泗横流:“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周钦僵住,愣愣抬头:“什么?谁……死了?”
“还能有谁!那个可怜你无家可归,收留你,还愿意等你的孟若!”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周钦。
他眼泪滚滚而落,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陈叔,跌跌撞撞往里跑。
寂静的屋子,满室阳光,一块黄色的木头灵牌摆在屋中央,下面祭着一堆皱巴巴的苹果。
“呕——”周钦蜷身干呕。
陈叔进来,脸色难看:“你给我滚出去!”
我拍拍陈叔的肩膀,虽然他感觉不到。
周钦不语,艰难起身,伸手去触摸灵牌上写得极丑的字。
歪歪扭扭,笔锋无力,还斑斑点点。
勉强能认出【我是孟若】几个字。
周钦低声说了句什么。
刚说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咳咳咳……”他连忙捂嘴,血却喷涌着从他白皙劲瘦的指缝中漏出来。
他蹲下身子用衣服来接,着急忙慌掏出手帕擦拭地上的血。
陈叔吓了一跳:“你……你得病了?”
周钦边擦边吐。
奈何地上太多,他连滚带爬往外面跑。
一张脸血灰混合,狼狈至极。
跌倒在院里,大声恸哭。
我是个魂魄,我没有眼泪,按理说也该没有心。
可,为什么,会那么痛呢?
陈叔到底心软,踢了踢他:“你发什么疯?”
半晌,周钦嗡嗡开口。
“她怎么死的?”
“被灌了毒药,没有一刻便发作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进宫那天。”
沉默半晌,他又艰难问:
“死之前……念我了吗?”
“没有。”
我惊讶看向陈叔,老头倔强昂着脸,一双眼睛通红。
我叹口气,蹲下拍拍周钦:“不要囿于过去呀。”
隔了好久,他撑着身子缓缓站起,通红的眼睛已如死水。
他往屋里走去。
陈叔莫名,结果看到他将灵牌抱了出来。
“你做什么!”
陈叔一把抢回,周钦一愣,看着空掉的手,颤声道:“我要带她走。”
“你有什么资格!你别忘了,你娶了谁!”
周钦愣住,脸色苍白:“……说得是。”
静默半晌,他向陈叔行了一个大礼。
郑重其事承诺道:“那我处理好再来接她。”
陈叔皱眉,不情不愿开口:“我不晓得这三年你为啥从没来过,但我家小姐向来洒脱,肯定也不会怪你,你别再来了。”
周钦浑身一震,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我知道了。”
3
周钦回府时,众人吓坏了。
他浑身狼狈,脸上嘴角又是泥又是血。
梁月麟得了消息,不顾坐月子的身体,只穿着中衣跑了出来。
“夫君!”
周钦僵住,佝偻身子垂着双臂,大吼:“别过来!”
“夫君?”梁月麟立即止步,不明所以。
“若若,我会吓着你吗?”沉默半晌,周钦才侧脸对着虚空喃喃,整个人如被抽走灵魂一般,仅剩的躯壳也在腐朽。
我双眼发涩,连忙飘到那个方向。
飘在虚空摸摸他的头。
“周钦。”
可他感受不到。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双眼从之前的了然无光到现在暗藏恨意。
我叹口气,俯身挂在他身上。
梁月麟听到周钦的问题,自然以为是在问她,她立马回答:“不会的夫君,我不害怕。”说着又要跑过来。
“我让你别过来!”周钦甩袖嘶吼,往日清风霁月的公子发着大火,所有人不敢上前。
他的异常将梁月麟吓到了,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
身后的妇人连忙上前搀她,眼睁睁看着周钦去了书房。
几人将小厮唤来,却被告知周钦今日独自去了一个地方,回来之后就这样了,至于他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梁月麟慌了:“嬷嬷,夫君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不会的不会的,公主且安心,当初那药可是下得重,如今孩子都有了,就算他想起,难道还能对孩子娘怎么样吗?”
梁月麟还是觉得不安,慌张道:“我想进宫。”
……
周钦穿着脏衣服在书房坐了许久。
直到晚上,他才若无其事去了后院。
梁月麟刚生完孩子,疲惫的身体尚且需要恢复,又要关注孩子。
看到周钦没了异常只顾着高兴,哪还想得起之前的异常。
而周钦过来,宣布了一个消息,更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五天后,大办满月宴,这毕竟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梁月麟眼眶发红,又是高兴又是害怕。
她高兴周钦没事,却又害怕宴会时身份被发现。
毕竟她是顶替我的身份嫁的周钦。
三年前,周钦高中状元,蒙皇上赐婚,他当众拒绝,道自己已经成亲。
梁月麟表面大度,私下却悄悄来了我的店里。
让手下将我关在屋里划伤脸毁了容。
下值的周钦到家时,我倒在一片血泊中不省人事。
他大哭,却无处申冤,只得关店,将我藏了起来。
梁月麟以为我变丑了周钦便会离我而去,哪知他竟毅然辞官,准备带我远走高飞。
然而,离开的前一天,皇帝最后一次召见他,他嘱我等他。
可是,等到的却是梁月麟身边的侍卫,带着毒药而来。
那毒药让我口不能言,满嘴鲜血,却又不能马上死。
我颤抖着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木板,蘸着吐出的血为自己写了个灵牌。
陈叔不识字,而周钦,不会回来了。
4
第二日就是宴会,梁月麟急得在屋中转圈。
“嬷嬷,怎么办,我要是被人看见,不就曝光了吗!”
“什么曝光?”
周钦风度翩翩从屋外进来,好像没发现她的焦急,一双眼又淡又凉,静静看着她。
梁月麟慌乱,向嬷嬷投去求救眼神。
“夫人正在选那日穿什么衣服。”
“不必选,那日,你不用出现。”周钦淡淡道。
梁月麟惊诧抬头,不明所以。
“我不许,任何人,窥见你的美貌。”
周钦长得很好看,一双桃花眼自然含情,即便不笑,只是淡淡地看着你,也让人沉溺。
何况是梁月麟这个爱他爱到癫狂的女人。
可她的脸色却变得惨白。
因为这话里的霸道是针对我,而且还是她最在乎的相貌,她长得很普通,这是她最恨我的地方。
“可……”
“可什么,难道你想出去,娇媚给别人看?而且往日,你不是最不愿出门吗?”
梁月麟一怔,咬牙心虚应好。
她不敢出门,人人皆知,周钦拒了皇家公主,因为已经娶了一个普通的画扇娘子。
不仅如此,周钦疼爱夫人,婚后再没有让她抛头露面。
一度传为京中佳话。
而梁月麟,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公主,数次展颜于百姓前,认识她的人很多。
如果被人认出,那么,她苦心孤诣不惜三年藏于后宅也要隐匿的事情会全部暴露。
届时,不仅是她的名声。
整个皇家也会因其所作所为被百姓耻笑诟病。
仗着宠爱,她哭闹不休,非要得到周钦,当朝天子便不惜以谎言将周钦召进宫,以便用秘药篡改他的记忆,而另一头,梁月麟杀我,永绝后患。
周钦没有忘记我,只是把梁月麟当作了我。
梁月麟杀了我,隐藏在周钦身边做了三年的我。
闻言梁月麟脸色委屈,但周钦视而不见,起身往外面走。
“夫君……”
她一出声就被周钦打断:“对了,我这几日太忙,就暂且不来后院了。”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淡,梁月麟脸色愈发白,恰好屋中孩儿啼哭,她左顾右盼,又想往前又想往后。
周钦仿佛没听到,头也没回走了。
5
宴请那日。
梁月麟果然没出现,但却在屋中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向。
此时,她捏紧拳头听着下人的汇报,“啪”的一声,将茶具尽数推到地上。
“公主,也不知是谁,说您倒贴驸马都不要,说您比不上一个画扇娘子,身份尊贵又如何,还是得不到一个男人的心!”
“放肆!”梁月麟大发雷霆。
“嬷嬷,你立即去抓人,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舌根那般长!”
站在她身后的老妇立即应是,匆匆出去。
正巧此时,屋中传来孩子啼哭声,但很快戛然而止。
她的贴身丫头慌张跑出来:“公主不好了,小殿下他,他吐了,现在不哭也不醒,像是晕了!”
“什么!”梁月麟再顾不得其他,匆匆跑进屋里。
而那跪在地上的丫鬟却悄悄退了出去。
抱着孩子冲出来的梁月麟根本没发现异常。
“快找大夫,不行!进宫,找御医!”
她带着孩子从后门坐了马车匆匆进宫,再也顾不得周钦这边。
而她不知道,她离去后的府里,又发生了另外一件让她崩溃的大事。
也许,就算她有所发现,也根本无瑕顾忌了。
一进宫,太医便告诉她孩子昏迷是被下了药。
梁月麟惊怒交加,连皇上都没见,便杀气腾腾返回府中。
她派出平日里从不出现在人前的暗卫。
久久不用,又怎能分辨是否还是原来的暗卫呢?
结果一查,竟是自己的侍女。
当初,她冒充我时,不敢带太多仆从,毕竟一个画扇娘子不可能有那么大架子。
因此她身边拢共就两个贴身丫鬟。
暗卫呈上来的证据,直指那名自孩子出生起就贴身照顾的丫鬟夏瑾。
原本梁月麟难以置信:“为什么?本宫平日待你们不薄!”
结果很快,她就看到暗卫从她屋中搜出一些字画,查看后梁月麟眼中瞬间浮现杀气。
——那些字画,是周钦的。
除了字画,还有平日里周钦丢弃的随身物品。
她就是靠抢才得到的,如何能忍别人对周钦的觊觎。
她暴怒,连审都没有审,直接下了死令。
“贱婢!把她拖下去,剁了喂狗!”
她瞪向屋中另一个丫鬟:“记住自己的身份,不是自己的,永远不要妄想!”
“还有,将屋子打扫干净,不要让官人看到一点痕迹。”
可她怎么会知道,屋子对面的竹林中。
周钦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像一只幽灵,又像一尊石塑,面无表情,唯眼神冷冽。
嘴角的笑意比这夜色还寒凉。
他轻声呢喃:“若若,害了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当初周钦拒婚,梁月麟被人耻笑。
她的丫头便扮作普通人来我店里闹事。
因我扇面生意不错,她们便在外宣扬我靠美貌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红口白牙喊着自己丈夫自从来过我这里后,念念不忘,说不知我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
还指使官府赶走客人,查了我的店。
后来,店铺无以为继,我的名声也毁了。
而这一切,不过是梁月麟的小把戏。
没过几日,她便从容不迫出现在周钦面前。
“如此声名狼藉的人怎配得上当今状元,凭周大人的学识才华,以后自是官运亨通,但有这样的妻子,本宫真替你担忧,想必父皇也不愿大人家宅不宁。不如本宫……”
她暗示意味十足,可周钦不为所动。
甚至脸色平静,毫不留情。
“谢公主关怀,下官夫人的名声如何与外人无关,下官清楚就好。”
他敷衍一礼告退。
丝毫不顾当朝公主铁青的脸色。
然而,周钦只知道梁月麟很蠢,却不知道她有多狠。
当他回家看到我倒在一片血泊中时,他自责大哭,将我被毁容的错全归在自己身上。
当夜,他便决定辞官还乡。
可是,皇权至上,小老百姓要怎么躲呢?
终究,我们没能走得出京城。
周钦踏出夜色,踩着地上凄凉的月光。
他喃喃:“若若,你看得到吗,我会为你报仇的,她是公主也好,皇帝也好,我都会为你报仇的。”
“都得死。”
他压抑着低咳,淡然抹去溢出嘴角的血丝。
我飘在他身旁,轻声回答:“嗯,我看到了。”
他突然停下,朝我所在的方向看来。
我心中一悸,有些害怕地试探:“周钦。”
半晌,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真是魔怔了……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魂……”
我双眼模糊。
停在原地。
在寂静的夜色里终于哭了出来。
6
梁月麟犹在发怒。
却突闻后院传来一声惊厉的尖叫。
一个仆从连滚带爬扑进屋:“公主不好了!嬷嬷,嬷嬷死了!”
梁月麟愣了愣,难以置信,腾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嬷嬷不知与谁在房中争执,又哭又求饶,说毒不是她下的。
“后来……后来奴才们推开房门,杜嬷嬷已经死了!”
听到“毒”字,梁月麟脸色猛地变白。
“放肆!你胡说什么!”
然而她刚说完,门口便有人抬着架子进门。
架子上,杜嬷嬷的尸体发青,双目圆睁,双手双脚被折断成奇异的角度,连头也完全折断倒向一边。
整个身子几乎缩短一半团在架子上。
诡异又可怖。
梁月麟尖叫,慌不择路后退。
“放肆,谁准你们抬进来的!”
她抓起桌上茶杯扔过去,下人们侧身躲避,架子一翻,杜嬷嬷的尸体“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一团,滚了滚,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梁月麟。
杜嬷嬷是自小照顾梁月麟的贴身嬷嬷,最是疼她,时常从旁提点,是梁月麟最信任的人。
三年前我被下毒吐血不止时,她对梁月麟道:“公主离远些,小心脏血污了鞋面。”
然而现在,她变成无比可怖的模样,死不瞑目的双眼好像要将梁月麟盯穿。
“啊!”梁月麟吓得癫狂,尖叫着往外面跑去。
一路哭喊:“夫君!夫君!”
她疯狂的身影踉踉跄跄。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她的贴身丫鬟和所有下人平静看着她的背影的样子。
前院宴席散去,风中残余着奢靡之味。
梁月麟一路狂奔在通往外院的小径上。
四下安静,偶有风声,刮过漆黑夜色下的树叶,沙沙声中,树木间隐约出现一丝白影。
梁月麟吓破了胆,涕泗横流,尖叫着往后退。
“不要过来!贱人!夫君救我……
“贱人!夫君是我的!
“是我的!”
她对着虚空又踢又打,一边骂,就好像真的看到了我一般。
可是,我明明在她身后。
漆黑的假山石后,一只手缓缓伸出来,搭上她肩膀。
“啊!”
梁月麟再也受不了,疯狂尖叫,闷头狂奔,结果一脚踩进了池塘。
扑腾起的水声在夜色里异常大,然而挣扎不过片刻她便咕噜噜沉了下去。
直到水面渐渐平静。
藏在夜色里的周钦,缓缓开口,对着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道:
“救起来。”
梁月麟呛了水,还吃了淤泥,捞上来后几乎去了半条命,高烧不退,胡言乱语。
梦里都在喊:“滚开,死鬼……”
我以为周钦要将她淹死,却没想到,他不仅把她救起来,还吩咐用最好的药治她。
7
第二日傍晚,梁月麟才醒来,一睁眼,丫鬟便提起杜嬷嬷,她反应了一会儿,尖叫着哭喊:“扔出去,不许再提她!”
丫鬟眉眼冷淡:“可她是公主的贴身嬷嬷……”
梁月麟闷在被子里:“那又如何!奴才而已!”
当夜,她喝下一碗药后沉沉睡去。
沉到周钦带着人在她房间翻翻找找都没有醒。
我不明白周钦要做什么。
可他自己却出事了。
上朝时,他被御史弹劾,斥他在南边水患难民无数的情况下大肆举办宴席的铺张行为。
周钦一改往日和煦,和他们大吵,文武两派皆得罪了个干净。
皇上为平息众怒,严厉斥责后让周钦在家闭门思过且思考南边水患缓解之策。
周钦回府大发了一通火,然后将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一整天。
梁月麟听说后连忙跑去,身子尚在发热也顾不上。
一片狼藉中,周钦捏着酒瓶坐在窗口,纤薄的身姿,发丝凌乱,一张胜似谪仙的容颜,满是颓丧。
梁月麟喊他:“夫君……”
周钦不理,仰头饮下一口酒,灌得太猛,酒顺着喉咙滑进衣领。
他喃喃自语:“不过是欺我朝中无人罢了!”
梁月麟心疼得眼圈发红。
周钦却自言自语道:
“我真后悔啊……若那时候依了公主,皇上又怎会为难我……”
梁月麟猛地睁大眼,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似哭似笑:“夫君……你……你是说……”
周钦不再理她,她却兴奋的脸色泛红:“夫君放心,我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走了。
悄悄套了马车进宫。
却看不到,周钦在她走后露出的厌恶神色和那句鄙夷的“蠢妇”。
我望着再不似从前的周钦,浑身痛得抽搐。
周钦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胸怀坦荡,一片赤诚。如今却为了给我报仇,他似乎正在走向一条根本没想过回头的路。
8
进宫后的梁月麟又哭又闹,逼着皇上惩治弹劾周钦的御史。
皇上脸色沉沉,她便搬出屡用不爽的“母后死时您答应过……”的老方法。
最后到底是求得皇上松口。
但他告诫道:
“他自己也要收敛些,南边水患,百万难民流离失所,他怎能在此期间大摆宴席。”
梁月麟油盐不进:“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儿。”
她兴冲冲回府,第一时间就去了书房。
怕自己病气过给周钦,还体贴站在三步外。
周钦正在作画。
她含羞带怯唤道:“夫君。”
周钦不应,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不急,先喝口水。”
梁月麟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低头却看到了周钦的画。
画中女子垂扇静坐,神色温婉含笑。
周钦技艺高超,蘸取朱砂点唇,画中人瞬间如活了过来。
而梁月麟像见了鬼,后退着被门槛绊了一跤。
“怎么了?”周钦笑问。
梁月麟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一件事,即便周钦说了那番话。
即便周钦说后悔,可她现在是“我”啊。
——是那个被周钦“后悔”的对象啊。
梁月麟好像察觉到哪里不对,嗫嚅着说不出话。
周钦却眉眼温柔,转头深情看着画:
“若若,我永不后悔娶了你。”
他笑了,多日来第一次露出笑意,笑容像是夜空下忽闪而过的萤火,只一瞬的短暂,却明华刻入眼底。
他转头看向梁月麟,一字一顿,残忍又坚决:
“而公主,不过是一个小丑罢了,从内而外,让我恶心。
“何况,她长得那般丑。
“我只后悔,没有杀了她。”
梁月麟彻底呆住。
她尖叫着捂住耳朵,神色恍惚,说出一个“你”字后,直直栽倒。
周钦举起画,淡淡道:“拖下去,继续给她喂药。”
屋外,梁月麟的贴身丫鬟春槐走了进来。
待人走空后,周钦伸出手,指尖在画上轻轻抚着。
“若若……”他声音哽咽,俯身侧脸贴着画。
“我好想你。”
我站在他身后,听着漫天彻地的思念泣不成声。
9
皇帝答应梁月麟会斥责御史,可是一上朝,御史却先一步发难,几乎就要死谏,一副无论如何也要周钦为这次的宴席付出代价的模样。
而周钦毫不退让,大放厥词。
当着文武百官说出:“天灾肆虐,四方皆难,皇上当下罪己诏。”
大殿当即安静,周钦却掷地有声毫不收敛,甚至提起旧事,说皇上纵女刁蛮,举国皆知梁月麟曾逼婚于他。
“皇上当思己过,上达天听,请罪求得宽恕方能解天灾危难。”
此话一出,皇上大怒。
立即让人将他押下关了起来。
留给周钦的最后一字是“滚”。
醒来的梁月麟好像完全忘记了书房的事一般,听闻消息两眼一翻,愣是掐着掌心才不至于又晕。
她强撑着身子又去了宫中。
在皇帝跟前,她拔下簪子以死相逼,不惜将脖子刺出血。皇帝气极,却又心疼,只得在殿内砸了一通后传下口谕命周钦亲临南方治理水患,并协助户部筹措善款。
以此将功补过也不落言官口舌。
周钦听了口谕,没有丝毫惊讶,团坐在脏乱臭的牢中身姿清癯挺拔。
他淡淡看向铁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
“若若,很快了。”
此后三天,周钦没有回府,与户部官员一起走访富商,筹措了近二十万两银子。
而在府里的梁月麟被丫鬟悉心照料,每日喝一大碗药,然而身子却越发疲软,久不见好。
丫鬟抱怨:“公主,您忧心忡忡,于身子恢复不利,您都又瘦了。”
梁月麟不以为意,只道:“等过去了就好了。”
她对周钦掏心掏肺,望眼欲穿。
终于在这日,仆从说周钦回府了。
可是他是气急吐血,晕倒后被人抬回来的。
因为,二十万两善款,被人盗了。
梁月麟身子发软,紧紧扶住门框,急切问道:“夫君如何了?”
丫鬟嘤嘤哭泣:“即使报了官,也没有进展,驸马爷急得昏迷不醒,大夫说气急攻心,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怎么办啊,公主,只有您能帮助他了!”
梁月麟面色苍白如纸,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她的丫鬟很清醒。
“公主手下产业良多,抛出一星半点也怕够了。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会夸公主大义,您捐了善款,这正是爱民如子啊,这也是救驸马唯一的办法了。”
梁月麟眼睛一亮,立即整理手中资产,仅仅一天,便折出了银钱。
她连一丝犹豫和思考都没有。
正巧,周钦醒了过来。
经此一事,周钦面容憔悴,人愈发清瘦,却更加俊美了。
他散了头发倚在床头,梁月麟进门先是一愣。
含羞带怯的双眼发亮,捏紧手中银票迎上去。
当她把银票拿出来时,周钦定定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很松快的笑容,眉清目朗,丰姿冶丽。
梁月麟被他的笑容迷得脸蛋泛红,娇羞垂眼。
自然看不到周钦捏紧银票慢慢冷下来的脸色。
他道:“只是,这次我终究是犯了大错,不日我便要启程去南边,怕是不能进宫了,也无法向陛下告罪了。”
他声音满是遗憾,捏着银票垂丧低头。
周钦太懂得怎么拿捏梁月麟了。
果然,一说完,梁月麟急不可耐接话:“皇上既然敢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与你,定是看重你的,等你立功归来,再去不迟。”
周钦嘴角勾笑:“你说得有理。”
10
当夜,梁月麟端着亲手做的羹汤前往书房。
周钦正背对着房门整理箱笼。
梁月麟脸色泛红,透出女儿家的娇态。
“夫君都要走了,今晚住回主院吧……”
自那日恢复记忆后,周钦总以公务繁忙住在书房。
床榻俱全,他却往往一坐就是半夜,独望窗棂明月,喃喃叫着我的名字。
周钦听了这话,身体一颤,瞬间绷紧。
紧紧翠儿后槽牙,才硬是挤了几个字出来。
“晚上还要整理公务。”
周钦脸颊用力到肌肉都在抽搐。
“可……”
“你有那些想法,不如多结交些京中贵女。”
梁月麟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不屑。
她堂堂公主,隐藏身份却要被说应结交权贵,想来是愤恨。
可她对周钦的容忍度奇高。
很快,她便扬起笑脸:“夫君说得极是,便等你完成了公务回来。”
周钦不语,长睫垂下,掩下眼中冷芒。
……
第二日,周钦在寂静无声的薄雾中悄然离府。
梁月麟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起身,她怔怔愣住:“就这么走了?”
丫鬟端着药,怅然道:“想来最近的事太多,驸马爷心中郁郁。”
“仕途不顺,对男人来说总归不太体面。”
梁月麟若有所思,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待会儿进宫。”
丫鬟忙道:“公主何不借此机会带小公子回宫中住上一段时间,您再做些陛下从前爱吃的果子,如此一来既宽慰了陛下,日后对驸马也多有裨益。”
梁月麟眼睛亮亮地看她一眼:“就这样办。”
于是傍晚,梁月麟进宫了。
11
梁月麟将软糯的孩子放进皇帝怀中。
又拿出自己亲手做的果子,讨好撒娇。
一贯疼爱她的皇帝缓和了脸色。
吃了她喂到嘴边的点心。
殿中一时和乐融融。
可很快,皇帝突然眉头紧皱,“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梁月麟被喷了满身,愣了一瞬,回过神来,猛地尖叫:“父皇!”
丫鬟也尖叫一声,看似慌乱,却第一时间上前抱住了孩子。
梁月麟慌乱地大喊:“父皇!来人啊!来人!”
皇帝倒在地上,喉咙发出“嗬嗬”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抬头不可思议地盯着梁月麟,嘴里鲜血狂涌。
我虽是魂魄,却好像能感受到那股钻心至极却宣泄不出的痛意。
梁月麟似有所觉,看着他喷出的血,脸色发白:“这……这是……”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破开大门。
她猛地回头。
一队齐整有素的禁军,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走在最中央的,竟是一直以来不受皇帝待见,甚至被遗忘在偏僻王府的六皇子,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兜帽的身影。
梁月麟震惊地看了过来:“夫君?”
我看着周钦将兜帽取下,淡淡抬头,脸上没有了前些天与梁月麟虚与委蛇的模样。
只剩下无尽的冷漠和冰冷。
梁月麟却像看不懂,慌乱地又喊了一声:“夫君,父……皇上他中毒了!快叫太医。”
直到现在,她还天真地没有意识到问题。
高高在上的她,莫名自信的她,被皇帝无尽无底线宠爱的她。
在得到周钦后,犹如醉生梦死。
又怎么会想到,现在周钦出现在这里有多异常。
周钦抬眼,目光冰冷,眼神里的厌恶排斥和鄙夷,清清楚楚传递着一个信息。
恶心。
那声夫君,让他恶心。
周钦不动,梁月麟却扑了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六皇子抱胸拦在周钦身前,笑说:“长公主刺杀父皇,人证物证俱在,抓起来。”
“胡说,本宫没有!夫君!夫君救我!”
六皇子一个眼神,立即有禁军将她嘴捂了起来。
他从怀中拿出圣旨,噔噔噔跑去拿了玉玺盖上,笑出“嘿嘿”声,随即摸了摸龙椅,泰然自若坐了上去,撑着脸颊好整以暇看向下方。
梁月麟在他一系列的动作中已然呆滞,颤声道:“你……你谋权篡位!”
“你知道!夫……君……”
她抱着幻想,不确定地看向周钦。
然周钦却早已不再看她,他的眼神落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皇帝身上。
看着他不停吐血,直到那一片地下都被浸染。
他的神情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可眼里的沉痛几乎就要溢出来。
他紧紧盯着那刺目的鲜血。
“宫中秘药,入喉烂腑,里头烂完了外面还是好的。啧啧……”
六皇子看向梁月麟:“父皇白疼你了呢。”
梁月麟眼睛死死睁大,泪水夺眶而出,望着地上的皇帝,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惊恐看向周钦。
她不停挣扎摇头。
周钦只死死盯着那摊血,浑身开始颤抖。
再开口,喉头像含了沙粒般粗哑。
他缓缓问道:“当初,你就是用的这个药?”
这话一出,梁月麟彻底明白过来。
她脸色惨白,眼睛睁得极大,任凭泪水糊了满脸,痛哭流涕看着地上还没断气的皇帝。
“你恢复了记忆,利用我杀了父皇!”
她大哭,躺在地上的皇帝眼神开始涣散,但这时候听觉却是最明显的,我再清楚不过。
他听到了梁月麟的话,即便双眼已无法看清还是艰难将头转过去她的方向。
最后,胸腔像进风一般呼啦两下喷出一口血后彻底咽气。
眼睛却没有闭上。
脸上最后的神情也不知是悲还是痛。
他亲手宠出来的女儿。
“啊!!”梁月麟崩溃了,她大叫着扑过去。
最爱她的人就这样活生生死在面前,还是自己拿来的吃食,还是自己留存的毒药。
“父皇!”
“我父皇他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她大哭着质问,抱着皇帝的头无助得像是再也没了糖的孩子。
“为什么?”周钦目光冰冷地转头,“他什么也没做?”
“纵女跋扈,毒杀良家妇女。
“我的若若才是什么也没做,你们残害她,还喂我吃药让我忘了她,这叫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平日里斯文至极,风姿俊雅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脚踢在梁月麟脑袋上。
“毒妇!”
梁月麟当即便晕了过去。
他将她带回了府,随行的还有抱着孩子的春槐。
周钦拿出事先承诺过的身份文书和银票交与她。
遣散了所有仆从。
现在,整个府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周钦面无表情,取出匕首在梁月麟两条手腕上割了条口子。
等着她痛醒。
而梁月麟,醒来后,第一句还在情意切切地唤着“夫君”。
她真是爱惨了周钦。
周钦拿着匕首,凶狠道:“闭嘴。”
猛地举起匕首,扑哧一声刺入她脸颊。
没有一丝停顿。
刀子入肉,梁月麟猛地大叫。
曾经,周钦杀鸡都是和陈叔学的,第一次下刀还割伤了自己。
而现在,他举起刀目光冰冷,下手利落。
犹如刺客又如杀手,更像一个才学杀猪的刀匠,在梁月麟脸上胡乱划。
“你毁了她的脸。”
“你便用皮来赔。”
梁月麟哭到喉咙破哑,可是后来嘴唇舌头烂掉便再也叫不出来,只剩整个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像一摊血肉,脸颊上再无一处好的地方,嘴唇七零八落挂在脸上,舌头被割下一半。
面目全非却能看出她在痛哭。
周钦不为所动,“呵呵”一笑。
仰头却落下两行清泪。
“蠢妇,没有身份,你什么也不是。
“你连若若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听之任之,愚蠢至极。
“我要让你死,让你看着信任的人死,让你看着亲人死。还有他——”
周钦的手指向榻上的襁褓。
梁月麟被血糊满的眼睛睁大,嘴里发出呜呜声,疯狂挣扎但于事无补。
她迟迟不能咽气,慢慢地却流不出血来,只剩颤抖,喉头咕噜噜地就像冒泡,模样惨不忍睹。
周钦只觉恶心,脱力丢掉匕首。
洗去手上鲜血,周钦抱着襁褓走了,临走前点燃火把扔进了屋。
夏日炎炎,火舌飞窜。
梁月麟半死不活地蠕动,似乎还想逃出去,可火势燎梁,拦腰劈下。
火在她身上燎着,可她还是活着的。
她无法惨叫,可我看得出她满眼的恐惧和悲切。
……
等早起的街坊发现大火时,屋子已烧了一半。
“哎呀,这可是住的周家官人。”
“快救火呀!”
可火势巨大,他们提着水哪里能救,眼睁睁看着房子被烧了个干净。
而且烧了许久,也不见有官差。
真真奇怪。
然很久后,那片邻居才知,周家官人被朝廷封了钦差,前往南方治理水患,却因为亲上前线,下河道救人被洪水卷走,死无全尸了。
有人问道:“那他夫人呢?”
“他哪有什么夫人,他夫人三年前就被那毒妇害死了。”
“莫不是说的上面那个?”
有人指指头上。
“可不是,新皇登基,昭告天下,当初她要抢周大官人,害了孟娘子,皇上罚她去庙中悔过,她却偷跑回来连皇上一块儿毒死了!”
“哎哟,咋恁毒呢!”
街头巷尾的议论持续了好些日子。
当年那件事闹得不算大,但知道一些的人还是不少,东拼西凑传出了各种版本。
但提起来都是唏嘘。
可怜着我和周钦。
12
周钦得了麟儿,喜庆得出门时跌了一跤。
那一瞬间的撞击,撞醒了一大段记忆。
记忆里的女子面若桃花,笑起来明媚娇俏。
“周先生若不嫌弃,可在我店中住下,待你高中再还我银子不迟。
“人在江湖飘,总有些难处嘛。”
……
“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脸红什么?
“哈哈哈,周钦你原来这么纯情的呀。”
……
“拜天地,拜神明,无爹无娘怕什么,此后我们便有彼此了。
“你说是吧,夫君!……怎么又害羞了?”
……
“夫君,要圆房吗?”
记忆里她调皮豪迈地戏弄他,眼神却忐忑害羞。
而他,无奈又甜蜜地一声声唤她:“若若……”
若若……
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孟若啊!
为什么,为什么抱着孩子的是梁月麟!
“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
“什么?谁……死了?”
“还能有谁!那个可怜你无家可归,收留你,还愿意等你的孟若!”
周钦大哭出声,痛到口鼻涌出鲜血。
原来三年了,她已经死了三年了。
可他在干什么?
他把梁月麟当作她,和她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呕——”
痛哭后,他选择与虎谋皮,不惜一切代价报仇。
所有害过她的人,都得死。
最后仇报了,只是人却日渐垮了,再无生机。
临去南方前,周钦去了一处地方。
那地方很小,还有些破旧,院门凋敝,只有个佝偻的老头儿在扫地。
他走近后,老头儿才发现他。
一抬头,便惊讶出声:“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了?
从前的玉人之姿,如今白发染鬓罢了。
他行了一礼:“陈叔,我想去拜拜她。”
老头儿露出为难神色,欲言又止。
周钦再次行礼:“我报了仇了。”
陈叔叹气:“倒不是不让,只是……”
他红了眼眶:“小姐哪有什么尸首,我回来时只有灵牌和一地血啊。”
周钦愣愣,下意识喃喃:“什么?”
片刻,他流下泪来,越落越凶,越落越多。
终于号啕大哭,边哭边说:“她该多痛啊,若若,她该多痛啊!”
13
昔日的六皇子梁清煊,摇身一变成了皇帝。
登基月余,虽从前遭皇帝厌弃,他自己也有点浑不吝,但凭他外公早年留下来的势力,好歹承担起了众人培养他,并给予厚望的期许。
皇帝当得有模有样,昔日总欺辱他的几个兄弟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处理政事真累啊,他总是唉声叹气回忆以前虽穷却快乐的日子。
每到这时,身旁的一根筋护卫便喋喋不休:“皇上知足吧,若没有周大人替您想法子,您现在还在喝稀粥呢。”
梁清煊白眼一翻,最开始还反驳道:“这叫双赢!”
可后来随着那人的死讯传来,他便没法这样理直气壮了。
周钦是三年前先皇钦点的状元。
那年的沸扬之事现下都还有人议论,谁不知天家有个公主死乞白赖想嫁给他,后来这事儿不了了之。
他这穷皇子关在府里随便听了两耳朵,便不再关注。
哪知那传闻中风姿绰约、谪仙之姿的状元郎突然来拜会他,说有办法让他做皇上,只需要借他点人手。
他惊呆了,第一反应是有好玩的事儿。
到现在他还记得,周钦进府时,连表面上的礼都没行一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虽衣物不洁,那眼却清亮灼灼,看着他道:“你不做皇帝,以后人人都可这样对你。”
他觉得他还挺男人的。
只是后来听说是为了给妻子报仇,他才知,原来梁月麟这逼玩意儿干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儿。
天理难容,借,借多少人都借!去报仇,想怎么杀怎么杀!
这皇帝他做定了。
但是听了他的计划和安排。
他惊讶极了。
“你这样做,若事发,或者我没给你兜住,你可就名声尽毁了。”
梁清煊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周钦脸上的神情。
他很释然,很怅惘,却缓缓露出了笑容:“我的名声不重要,我要我的妻子名正言顺地死去。”
后来,他做到了。
自己也推波助澜昭告了天下。
只是他不明白,原来一个男人爱女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那为何,当年母妃却落得那般下场呢?
14
梁月麟死的那天。
周钦抱着孩子去了灵隐寺。
我是魂魄,进不去。
但他空手出来的,孩子留在了里面。
出来时他眼眶通红,原本就清瘦的身子似乎更加虚弱了。
然后,他又去了一次我的故居。
听到陈叔说我尸体都没有留下他哭了很久。
颤颤巍巍起身后问陈叔要了块板子,咬破手指在上写道【我是周钦】。
随后,放在了我的牌子旁边。
他在牌位下跪了很久。
久到陈叔做好了午饭和晚饭,久到太阳西斜,残阳似血。
他艰难爬起,最后蹒跚着摸了摸我的名字。
“若若,我有点脏了,怕是配不上你了,可是下辈子,我还是想来找你。”
说完,他便走了。
同陈叔行礼告别。
买了匹瘦马,揣着四十万两银票,奔向了南边。
他拿着新帝给的钦差任命书,调遣官兵,勾粮修屋,安抚难民,下河清淤。
带领着一群群无家可归的人重新筑起了家。
流离的难民得到了安置。
住进了简易却有了温度的地方。
他眼里终于又有了一丝光芒,嘴角的笑意轻松,释然。
甚至是单纯,亦如当年。
我和周钦的相识颇戏剧,他是浑身上下掏不出一个子儿的穷书生。
我在店里见他从我门前过了几次,最终还是碍于穷困踏了进来。
一来便问我可不可以买他的小画。
说这话时他脸上挂满了红晕,原本俊逸的脸堪比画中谪仙。
穷人的难处各有不同,我笑笑,让他将画拿出来。
“你……你愿意?”他惊喜抬头,却在看到我的脸后飞快低下,脸变得比刚才更红。
“先瞧瞧。”
他拿出的画让我很惊讶,画工精湛,技巧娴熟,生动传神,花鸟蝶虫无一不精。
按说这样的画当是更好的店铺才有资格收,我没有多问,一沓纸,全要了,他高兴抬头:“这……这值多少钱?”
哪知我还没开口,他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一声。
瞬间,他面色涨红,眼眶湿润,一副泫然欲泣的羞愤模样。
自古进京赶考多有寒门子弟,我将他带到后厨,让他自便。
他站了一会儿向我行礼。
抿嘴走了进去。
我继续守着店铺,却在一刻后闻到了面香。
他端着一个花瓷碗,捧着汤色雪白、煎蛋澄黄的面:“姑娘,我……我做了两碗。”
我惊讶看他,他鼓着眼睛像小鹿一般看着我。
那时的周钦只会做面。
后来,除开读书、画画,他又和陈叔学会了其他我爱吃的菜。
他是个胆小又温和的人,第一次发现他偷看我,是我转身挂扇时从镜子里看到的。
待我转过身他又若无其事,如此几遍,想不发现都难。
直到再次抬头,突然发现我已经走到他旁边,他吓得手忙脚乱, 却也掩盖不了桌上那幅粉色裙边的小画。
“周公子, 我雇你,可不是让你画姑娘的。”我笑道。
他讷讷:“是, 是是……我,我这就收起来。”
欲抱桌上所有的书掩盖。
却被我手快抽了出来。
画上女子低头执笔, 给手中扇面题字描画,纤腕脖颈柔美白皙。
我微微一愣,抬脚勾裙, 与画对比, 指了指:“似乎淡了些。”
周钦瞬间脸爆红,头低到胸前:“对不起,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 笑问:“喜欢我呀?”
他浑身一僵,呆愣住。
恰好陈叔从外面进来,我便不再打趣他。
却在我错身那一瞬间, 他快速握了下我的手腕让我停下, 又很快放手。
我莫名。
他却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双眼坚定, 深深呼吸几口后大声道:
“是,孟孟孟姑娘, 我喜欢你,我, 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我想娶你!”
满室寂静。
而后他僵直转身, 满脸通红, 双眼发直,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我喜欢你!是的!我喜欢你!”
说完,他又转向陈叔,大声道:“我喜欢孟姑娘!”
然后, 他伸手从我手里拿走那张画, 夹回了书页里,再将书整理好。
整个过程非常从容。
若不是他抬起脸时像发了烧,走起路同手同脚, 去了后厨一阵噼里啪啦, 装淡定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我很喜欢周钦, 真的很喜欢。
如果上天将所有的安排都许了定数。
那为何我们要这样悲惨地结尾呢?
如今的周钦, 距离那时不过才过三年。
却再也不像个年轻人。
两鬓斑白,昔日的满头青丝被压在一片雪色下。
只看背影还以为是谁家老头。
但是他和蔼。
乡亲官绅都喜欢他, 被他安置的老人家总是颤颤巍巍扶住他手:
“周大人, 周大人, 您会有福报的,您和您的家人都会有福报的。”
听得多了, 周钦眼眶便再也不会红了。
他会淡然地道谢,偷偷躲起来哭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我以为他会好的。
可是,当他跳入水中拖起那个落水的孩子自己却放任身体下沉的时候。
我才知道, 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就是不想活了才变得如死水一般等待着离去的机会。
如今,那个机会来临。
他的身体和灵魂沉入深水,我因他而存执念凝结的魂魄没了支撑。
变得透明。
我大喊着他的名字,可是无济于事。
他听不到, 他正在解脱……
他永远,也听不到了。
我慢慢消散于空中。
水面亦变得平静。
若真的,有下辈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