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秋意浓
第 34 节 秋意浓
顾宴清登基后,赐我一杯毒酒,只因他喜欢的人是我的堂姊。
为了给白月光腾位置,他不惜逼我去死。可我真的死了之后,他疯了。
无比尊贵的帝王披发赤足,满目猩红:“我没想逼死你,只是想让你服个软啊。”
1
京城中人人都知,淮王顾晏清不喜他的王妃,登基后便下了废后诏书,另立了沈家嫡女为后。
可他们都忘了,父母在世时,我也曾是沈家嫡女。
更忘了,我与顾晏清这门亲事,是他跪在先帝面前亲自求来的。
听着外面丝竹声声,我知道封后大典就要开始了。
不过,皇后不是我这个陪着顾晏清走过凶险夺嫡之路的糟糠之妻,而是我的堂姊沈怜霜。
少时,我是最喜欢热闹的,可惜,今天这热闹终究是与我无关了。
侍女云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姑娘......”
“云竹,我死了之后,你便出宫去吧。”京城郊外还有一处宅子,是我能留给云竹最后的念想。
“姑娘,我去求陛下!”
我看着小太监送来的鸩酒苦笑,帝王旨意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顾宴清是铁了心让我死。
我不死,他怎么名正言顺地给他的白月光腾位置?
自从登基那天,他便打算好了。
“芷兰,朕找霜儿了,你说朕该给她一个什么名分好?”一身明黄龙袍的顾晏清高坐在龙椅之上,把玩着手上的扳指。
我跪在地上有些恍惚,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沈怜霜,是我的堂姊,十年前嫁于祁王为正妃,可惜皇位之争祁王落败身首异处,王妃也不知所踪。
原来顾晏清一直没有放弃找她,也没有放弃娶她。
兄死弟就嫂,他不怕天下人耻笑,如今他已经有了堵住悠悠众口的底气。
我的声音平静至极:“臣妾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顾晏清好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霜儿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她又是你的堂姊,朕真怕委屈了她。”他终于抬眸看了我一眼,残忍又冷静道:“所以,芷兰,你自请去冷宫吧。”
他只记得堂姊受的苦,何曾记得我?
也罢,自始自终,他眼里心里也只有一个堂姊,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臣妾领旨。
云竹的哭声将我拉回现实。
顾晏清真狠啊,一边迎娶心上人,一边不忘赐我一杯鸩酒。
2
顾晏清不知道,不用这杯鸩酒,我也活不久了。
我的身子早就熬坏了。
年少时,我和家中姊妹都不一样,既无贤名,又无美名,反倒是因为顽皮闹出笑话,扔在京城一众贵女中挑不出来,连母亲都说要与我说一户门户简单的人家,这样我就不用管家,也不用担心妯娌之间不好相处。
赐婚圣旨下来的时候,整个沈家都惊了,毕竟,我与顾晏清从未见过面。只是常常听小姐妹们议论,淮王殿下俊美无俦,能文能武。
就是出身差了点,生母只是个低贱的罪奴,此生大抵是与皇位无缘了,不然,早早就被世家定下了。
可母亲觉得这样甚好。
我怀着无限的少女心思嫁给顾晏清,不久,他便奉旨去了边关,我从不会管家,到能替他操持整个王府,不知吃了多少苦。
皇后和太子的忌惮他战功赫赫,却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折辱我出气,天天让我去站规矩。
顾晏清为了博个好名声,一封家书让我跟他去到边关。
顾晏清很忙,见到他的时间屈指可数。
边关苦寒,常常食不果腹,那场疫症更是差点要了我的命。淮王爱兵如子,下令所有的汤药先供士兵使用,一时间士气大振,百姓交口称赞。
我病了两个多月,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边关,顾晏清好像突然想起我了,遣人送来汤药,更破天荒地送来了军医。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顾晏清的迷魂阵,目的当然是给来探亲的堂姊打掩护,敌军来袭时,他将堂姊伪装成亲兵提前送走,将我这个王妃推出来吸引视线,如果不是我的云斋舍生护主,我怕真的要死在边关了。
原来他心底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竟是我的堂姊。
我与顾晏清大闹了一场,很快被送回京城替他侍疾。可皇后根本没病,她只是忌惮顾晏清的军功,要以我为质,控制顾宴清而已。
可惜,她这一步注定是废棋。
再后来,我怀了身孕,顾晏清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笑容,或许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直到那次进宫请安,皇后的侄女江雪霁也在,她的声音略带嘲讽:“十月怀胎,诞育的却是她人的孩儿,不过,淮王哥哥的孩儿,能在你的肚子里待几个月,也是你的福气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却听懂了。
我有些恍惚,徒劳地护住自己的小腹,那晚,他是把我当做堂姊才有了这个孩子。
我依稀记得,堂姊体弱,不适合诞育子嗣......
走到莲花池边时,我听到有人江雪霁在叫我,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下一刻便被狠狠推入池中。
我在云竹焦急的呼救声中,看到了江雪霁恶毒的脸。
“可惜,你没有这个福气。”
孩子没了。
太医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顾晏清是在两个月之后回来的,祁王死了,他是去安顿堂姊的。
我的身子一直不见好,更不想见他。若是那天,他没有出京,而是陪我进宫,我的孩子也不会没有了。
云竹说王爷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说不出什么滋味。
......
3
晚上,为庆祝帝后大婚,宫里燃起了烟花,一个微弱的火星落在冷宫破旧的房脊上,天干气躁,无需东风也燃起了大火。
毒酒不知被谁换了,混乱之中,我被表哥的人装进救火的木桶之中带出宫外。
没来得及看到顾晏清惊慌失措地赤足跑来,满眼猩红,命人在一堆破壁残垣中寻找我的尸身。
山上消息闭塞,听说皇帝又废后了,我只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太远了,连消息传到这里都失真了。
我摇摇头,不再想关于顾晏清的事,专心照顾我的药田。
表哥将我送到山上这处尼姑庵养病,想方设法让我多活几天。
他说,不要着急,辜负真心的人总会有报应,而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着就行了,等那一天来了,他要我健健康康地去看。
我无以为报,只能抄写佛经,放在佛前供奉,求佛祖保佑他万事顺遂。
只是,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顾晏清。
那天夜里,屋外刮起大风,我记挂我的药田,披衣去看,却被一把短刀抵住了脖颈:“别出声,我们只借宿一晚。”
我这才看到,他们还搀扶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人,那人好像看到了我,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伸出满手献血的手去拉我的衣摆,似乎想看看我是不是一个虚影。
我侧身躲过,生怕他是故人。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如遭雷击:“芷兰......”
估计那群人也没想到我会躲开尊贵的皇帝陛下,一不留神,顾晏清摔倒在我的药田里,他人高马大,压倒了一片药草苗苗,我心疼地直皱眉,这可是我的命啊。
我忙着扶起药草苗,那群人手忙脚乱地搀扶起顾晏清,就近找了一间禅房,将人抬了进去,很快,那间禅房被围的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后半夜,我失眠了。
以前下山采买时,我就听说顾晏清这两年多像疯魔了一般,竟然无故废后,针对江家,将江雪霁赐婚给了一个不入流的门户,嫁的还是一个庶子;不敬嫡母,痴迷于修仙之道;大兴文字狱,不能听到冷宫二字......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也觉得顾晏清疯了,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废了堂姊,据表哥的消息,沈家在京城好好的呢,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一切,当然是因为有个做皇后的沈家女。
再后来,师太便不让我下山了,近来山下战争不断,看来,这几年顾晏清果然荒唐,连小小的回纥都敢叛乱了,顾晏清竟然要御驾亲征,还一意孤行瞎指挥,被人家追着打。
他这不像是平乱,反倒是像送死。
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我陷入烦闷之中,这个鬼天气,想给表哥送个信都不能。
次日清晨,我便被敲门声吵醒。
“沈姑娘,你快起吧,有位贵人要见你呢。”
什么贵人,不过是顾晏清那狗东西。我披上外衣,想着用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没等我起身开门,那扇不太结实的门边从外面被撞开。
我看到了顾晏清和他身上的中衣一样苍白的脸色,他踉跄着想要推开亲兵的手:“真的是你,芷兰!”
他伸出手,似乎要过来抱我,声音哽咽:“还以为是自己做了美梦,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上天终究是待朕不薄。”
我想起昨晚他满手的鲜血,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我泛起一股恶心,皱着眉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顾晏清扑了个空,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手无错地攥成拳,愣了几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的手洗干净了。”
我戒备地盯着顾晏清,这狗东西表面装出来一副深情的样子,实际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出去!”我拢了拢外衣,心情暴躁到极点,估计是顾晏清吃了败仗,回去之后不好跟大臣们交代,又打算拉着我立什么深情人设挽回名声呢,他以前不是最擅长这样的把戏了吗?
可他忘了,谁会相信死人会复生呢?
4
顾晏清也意识到不妥,他转身把他的亲兵侍卫都轰出去。
“芷兰......”
“你也出去!”
顾晏清倒是听话,乖乖出门走了,还不忘帮我把门带上。
他已经醒了,这下更不敢给表哥送信了,以顾晏清的警觉,他一定会发现的,到时候还会连累表哥。
我推开房门时,顾晏清竟然还在,他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周围是几个劝他回去养伤的军医和亲兵。
我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这样子不配合养伤,什么时候能走啊?
心里记挂着我的草药,我转身来到后院,顾晏清竟然跟来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想起那几株被压死的草药,我就心疼的要命。
顾晏清停在离我几不远的地方,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徒劳地重复着:“芷兰,你还活着,我真的得很开心。”
“那日,冷宫......”像是触及到了不好的回忆,他一顿,又改口道:“宫中大火,我担心极了,谁救的你,我要封他做王侯。”
难道他故意忽略冷宫这个位置,往事就会像没有发生一样吗?
我意识到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听他废话,转身离开。
“我没有立后。”
他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正不解他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图时,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开口的契机:“那天,我去了冷宫的,我没有立别人为后,芷兰,我的皇后还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一人。”
我怜悯地看着顾晏清,怪不得人家都说他得了疯病,不能因为他没有完成大婚仪式就说自己没有成亲吧?
他不会以为自己很深情吧?
“你刚登基就废后了,我算你哪门子皇后?你不会忘了吧,皇帝陛下?”
“废后相当于民间休妻,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度没有,你赶紧走吧。”
他真是刷新了我对男人的认知,我不想再和顾晏清有任何牵扯,前半辈子我在淮王府做人家的替身,后半辈子,我只想好好做我自己。
顾晏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苍白,他痛苦地捂住心口,身体摇摇欲坠。
眼看又要压坏我的草药,我眉心一跳,赶紧扶了他一把,拉着他躲开我的草药。
顾晏清却像吃了什么神药一样,浑身都迸发出光彩:“芷兰,你......你还是担心我的,对不对?”
我才发现自己拉着他的小臂,顿时那种恶心感又涌上心头,我嫌恶地松开,意思不言而喻。
他没等到答案,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熄灭,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没有动,只要他不会压到我的药草就好。
顾晏清最终被他的下属抬了回去,军医也马不停蹄地被叫到厢房,我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一盆一盆带血的水被端了出来,看来,他的伤口崩开了。
这个样子,他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养好?
他什么时候才能走?
我带着满满的愁绪,背着柳筐去山上采药,全然不知,我走后,庵里全乱了套。
雨后路滑,尽管很小心,还是摔了一跤,衣裙上占满了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回到庵里的时候,顾晏清正发了疯一般地指挥着他为数不多的亲兵下山找我。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眼眶湿润,扑过来就要抱我,真是奇了怪了,这辈子还没见过顾晏清哭呢。
“我还以为你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顾晏清哽咽着,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众人更是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注意到。
可能是前两次给他留下了心理创伤,他在我面前停下,伸了伸手,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抱我。
我累极了,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只想回房休息,顾晏清却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
“为什么要去采草药,你生病了吗?我带着军医来的,他们什么草药都有,你不要一个人出去了。”
我呆住,看着他那群带伤的亲兵,这场景似曾相识,多年之前的那场瘟疫,云斋也是这样去找他求一副药救我的命。
那时,他选择救他的兵,我无话可说。
时过境迁,如今求我接受药的人,变成了他,我自然也可以拒绝。
我不想要顾晏清的任何东西。
“你的亲兵不是更需要药草吗?他们跟你出生入死,你怎么能弃他们不顾?”
顾晏清脚步一顿,许是也回忆起了这件事。
过了良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我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我的药给你。”
这话如果是在几年前,或许,我不会那么不甘。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
师太说柳筐里的药草正合适,要我尽快拿去晒。
顾晏清自从被我怼了回去,消停了几天,后来,他将自己的亲兵留下,又赶去和他的大军汇合,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内。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5
没过几个月,山下频频传来捷报,皇帝陛下自从伤愈以来,好像找回了原先的自己,很快平定了叛乱。
看来,他不久就要班师回朝了。
再次出现在这座古庙里时,他身着团龙常服,威风凛凛,一改之前的狼狈。
四周安静的可怕,我背着柳筐站在那里,师太不在禅房,师姐们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迎出来。
“兰儿,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只要你跟我回宫。”
顾晏清好像笃定我一定会同意一样,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神色淡然。
师太是表哥的故人,冒险收留我多日,已是极大的恩典。
看来这个宫,我是一定要回的了。只是,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我垂着眼眸:“我跟你回京,你再也不能踏足这个地方。”
“我保证!我听你的话。”顾晏清的语气很是急切。
可我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话。
“你,拟旨。”
四周静悄悄的,过了良久,我才听到顾晏清的声音。
“......好。”
顾晏清不知从哪里寻了一架马车,里面点着温暖的火盆,我们就这样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冬天快要到了。
我拥着温暖的手炉,这样的待遇是我以前想也不敢想的,陪他行军打仗的那几年,只剩下马背上一些摇摇晃晃的回忆和边疆的寒风,竟再也想不起来其他。
原来,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不会为我想。
顾晏清这几天神神秘秘地忙碌着,时常亢奋地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强行忍了下去。
直到他欣喜地捧着一顶凤冠出现在我面前,那凤冠以赤金打造,奢华无比,最让人惊奇的是上面嵌着一颗硕大的鸽子血,纯净无比。
“你看,兰儿,我请人打的,和宫里的那些俗物不同,我们大婚的时候——”
“我不会再嫁给你。”这样的傻事办一次就够了。
我看着顾晏清呆住的脸,一字一句告他:“我们说好的,我只答应跟你回京,再无其他。”
“......不成亲,你一个女子无名无份地住在宫里,于你名声也不好。”
我皱着眉:“那我不住宫里。”
我记得,娘给我的嫁妆里还有几间铺子,收拾收拾也能过活。
顾晏清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他顿了一会儿,最后讷讷开口:“不,你还是住在宫里吧,有我在,没人敢胡言乱语。”
他把那顶凤冠又小心翼翼地重新装了起来,声音极小地说:“你要是不喜欢这凤冠,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再召集天下能工巧匠,按你的心意重新打一顶。”
6
那日不欢而散后,顾晏清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大婚的事,他沉默寡言地骑着马,偶尔停下歇息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出神,我也乐得清闲。
然而,再遥远的路也有终结。
载着我的那架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宫城。我被那四四方方的天框住了。
我时常想,顾晏清这样杀伐决断,从夺嫡中胜出的人,真的会是一个情种吗?我还记得,废后之后,我请求离宫,他拨动着扳指,凉薄一笑:“你父母都去了,你还能去哪里?”
“朕念你数年来伴君有功,你自请去冷宫吧。”
“......”
或许是我没有按照他安排的那样死在冷宫,让他第一次有了超出预料之外的失控感,或许时间久了,他腻了又会赐我一杯鸩酒。
既然他违背我的意愿逼我回宫,我就不会如他所愿让他过上安生日子。
我不是顾晏清的妃子,自然也不愿意住在后宫,顾晏清头脑发昏,最后竟把我安排在了他的寝殿的偏殿。我一阵恶心。
做皇后时没有资格进来的地方,如今倒是可以自由出入了。
如我所料,我住进来没几天,外面的言官疯了一般攻讦我,上的折子摞了一摞又一摞,顾晏清发了很大的脾气,殿外碎瓷片和折子丢了一地,我看着他额上爆出的青筋却无计可施的样子,心想,外面的传言也并不是都不可信,顾晏清的脾气确实坏了不少。
也有可能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现在不需要可以压制了。
我没想到的是,做这个受气出头鸟的人是荣华大长公主。
荣华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同胞妹妹,如今太后的手帕交,因幼时误食了先帝的榛子酥,替先帝挡下一劫,出于愧疚,先帝对这个妹妹无有不依。
后来又被指婚给太后的嫡亲哥哥,诞下的郡主江雪霁更是自小养在宫中。我对她的印象,停留在每次皇后让我站规矩时,她高贵冷淡又不屑的笑容上。
她命人强行破门而入的时候,我正望着墙角的那株梅发呆。
荣华大长公主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神色睥睨,看来她选中的皇子没有继位对她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竟然真的是你?”
“既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去你去拜见婆母?在病榻前尽孝?”
她径直走进来,端坐在主位上。她永远都是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我没去太后那里是犯了多大的罪过。
“在外面待了几年,聋了不成?”见我不语,她陡然怒喝。
可惜,我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淮王妃。
我淡然垂着手:“臣女一不是皇后,二不是陛下的妃嫔,怕是没这个福气伺候太后娘娘。”
“你!你这个......”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当众驳她的面子,一时怒极,下意识要唤左右压我跪下。
“姑母!”
顾晏清面色铁青地出现,“这是我的贵客。”他将我挡在身后,继续道:“实在不必降低身份去做那些伺候外人的事。”
“那是外人吗?那可是她的婆母,当今太后!”
“陛下早已废后,我不是——”
顾晏清攥在身后的手隐隐发抖:“姑母!您年事已高,还是在府里颐养天年的好,朕的家事,那你还是少掺合罢。”
荣华大长公主被宫人送出门去时,我瞧见门外一个脸生的小太监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只瞥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不是太后的人,就是江雪霁的人。
今后,顾晏清的后宫有的闹腾呢。
6
宫人退出去之后,室内还剩下我和顾晏清两人,他艰难地转身望向我,强颜欢笑道:“我这几日一直在做梦,梦到旧时府中,你明明坐在女贞树下的石阶上,下一瞬,又突然跟着太后身边的其夏走在宫道上,那长街上的鹅卵石硌脚的很,我想让其夏传步撵,我想告诉她,这不是去长乐宫最近的路,可她好似看不见我一般。”
“那天的天气真热啊,路好似没有尽头。”
“我看着你进了长乐宫,我还看见……”
顾晏清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费劲全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我就这般静静看着他,无动于衷。
在漫无边际的沉默中,他好像忽然明白了,梦境之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我曾在无数个炎热的午后,被当时的王皇后——顾晏清的嫡母唤进宫中立规矩。
沈家嫡女,平日里也是脚不沾地的。那日,穿过长街之后,血迹渗透了我的绣花鞋,可还是晚了一刻钟,于是,我被罚跪于殿中,以江雪霁为首的贵女们嗤笑着。
那段时间顾晏清刚刚打了胜仗,威望正盛,一度压过太子,皇后心里有气,自然要选一个出气筒。
我明白,顾晏清也明白。次日,他便带我入宫向皇后请罪,提出由我进宫代他尽孝。
此后的许多年,我长久住在宫中“侍疾”。
世人都说,淮王仁善纯孝,尤敬嫡母,世人还说,淮王身居高位,身边却只有一位正妃,是个难得的长情之人。
权势,名望,爱人,他都有了,顾晏清,你还找我做什么呢?
顾晏清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在地上。
他的生母是掖幽庭的罪奴,得到过帝王短暂的温情,他从小事事出众,却为先皇所不喜,反倒引来王皇后的忌惮,轻则被辱骂毒打,有一年冬天更是差点溺毙在莲花池中。
顾晏清学会了藏拙,毕竟,和出身名门的太子相比,他在朝中并无一人,朝中重臣也不想将女儿嫁给一个被皇帝厌弃、前途无望的皇子,比如我的伯父。
他这才将目标转向了我,一个不受宠的沈家女。
后来太子行事越来越荒唐,顾晏清借着被放逐的机会开始韬光养晦,宫中有我为质,皇后对他很是放心,毕竟那时人人都说,淮王和王妃伉俪情深。
顾晏清得到了皇位,也得到了堂姊,如今,又是我。
我突然很怜悯他,顾晏清的一生,都渴望完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想方设法得到。
可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完美?
7
他在地上颓然坐了许久,走出去的背影有些佝偻,仿佛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就能将他绊倒。
宫里安静了许多,先是顾晏清突然将太后送去皇觉寺给先皇诵经,又清理了一批以江家为首的世家。
这事发生得突然,一时间众世家都噤若寒蝉。
偏偏江雪霁不怕死,不知道她对顾晏清说了什么,惹得顾晏清暴怒不止,直接将人下了大狱,听说还用了刑,荣华大长公主听说之后,直接晕死过去。
顾晏清也是个疯子,他急于邀功一样,要我去牢狱里看江雪霁的惨状。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没有他的默许,江雪霁怎么敢?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自己啊。
可我还是愿意去看看江雪霁落魄的模样,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女到阶下囚,这样的境遇,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昏暗的牢狱里,刺鼻的恶臭熏的人恶心,我用帕子捂住口鼻,抬头看到江雪霁正缩在角落发呆,头发散乱,手指上还渗着血迹。
地上有老鼠跑来跑去,那角落算是比较干净的地方了。
“我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顾晏清不愿意走太远,他站定在地牢门口,背过身去。
江雪霁看到来人是我,有些激动:“真的是你?你竟然没死!”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她整个人被绝望包围:“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不会的!舅母会来救我,我娘会来救我的,我......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自己心里清楚,太后已经出宫了,荣华公主也比闭门修行去了,没有人来救你。”
江雪霁缩回那个小小的角落,她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没人会来救她了,她抱住胳膊,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溺水一般。
这样的绝望,那年,我在莲花池中也感受过,那时,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孩子离我而去。
“不!表哥!我要见我母亲,我求求你,让我见见我母亲!”她崩溃地哭嚎。
顾晏清听到了,他纹丝未动,甚至还厌恶地皱了皱眉。
“你求他没用,不过你要是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帮你说些好话。”
此话一出,顾晏清和江雪霁,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顾晏清做梦都想和我多说几句话。
他殷切地看着我:“我都听你的。”
江雪霁痛哭流涕,再无一丝一毫名门贵女的样子。
我蹲下,平视她的眼睛:“等你走的那天,作为母亲,荣华公主一定来送你。”她呆住了,极度的愤怒让她说不出话,“绝望吗?那时,我的孩子没有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绝望的。”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活路,江雪霁凄厉诅咒:“沈芷兰!你这般恶毒,活该此生没有子嗣!”
这话如同惊雷,顾晏清现在迷信的很,一句不好的话都听不得,他疾步过来,一脚踢中江雪霁的心口:“你再胡言乱语,朕诛你九族!”
江雪霁吐出一口鲜血,伏在地上惨笑道:“你去问她吧,这是当年的周太医亲口跟我说的,表哥你竟然不知道吗?”她疯癫地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对,她没有告诉过你吗?表哥,你们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她都没有告诉你吗?”
顾晏清猛地回头看我,又转过身去恨恨地指着地上的女人:“再敢胡说八道,朕——朕——”
他再也说不出来,或者说,他想不起来其他更严重的惩罚,又或者,他看到了我冷漠不屑一顾的表情。
孩子没了,江雪霁拦着侍卫不让靠近,在冷水里泡的太久,我只捡了一条命出来。那时,我只觉得冷,顾晏清知道了又怎样呢?他不会抛弃堂姊回来,也不会为了我得罪荣华长公主。
时隔多年,这条伤口再次被撕开,我早已感觉不到痛。
8
顾晏清叫来了所有的御医,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他大发雷霆,砸了房间里能摔的所有东西。
他在门外的石阶上枯坐了一夜后,咳出一摊鲜血。
伺候的太监吓坏了,顾晏清丝毫不觉,他挣扎着站起来,吩咐人张贴皇榜去民间寻找擅长治女子之症的神医。
数日后,顾晏清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他竟然生出白头发了。
见我盯着他的白发看,他不自在地躲了躲:“我现在连你以前最喜欢看的皮囊也没有了。”
我厌恶地别过头去,我最讨厌提以前的事。
“果然,报应不爽啊,我总以为,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再看看我。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在兰儿心里,早就被判了死刑了。”他自嘲地笑,“我只有一个孩子,他去的早,以后,我也不会有孩子了。”
“你这好不容易争来的皇位,你舍得吗?”
顾晏清没理我的阴阳怪气,自顾自说道:“你还记得十四弟吗?他那个幼子,聪敏好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定能撑起江山。”
我不想听他絮絮叨叨说他以后的打算,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夫妻才能这样亲密无间,于是,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宣十四弟进宫,你看看那孩子怎么样?”
我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他想要那孩子做太子。
顾晏清这个人,疯狂且薄情,以前会为了已经嫁人的堂姊做尽荒唐事,现在为了心底的那点对我的愧疚后置后宫,他对堂姊的深情持续了八年,谁知道我呢?能不能撑到我死的那天都不好说。
如果他日后再纳后妃,再有子嗣,有了合格的继承人,这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必死无疑。
于是,我告诉他:“陛下,不要再造杀孽,尤其是以我的名义,我怕死了之后不能入轮回。”
顾晏清现在比我还迷信,尤其听不得“死”字,每次听到都如临大敌:“......兰儿,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你这副深情的样子是对谁都能装出来的吗?”
他顿住了,我知道他想到了堂姊,那个被他带进宫又被送回沈家的女人。
他没有想过这样不明不白被接进宫里的前王妃,又差点被封后,突然被送回本家的女子会经历什么。
“幼时,照顾我的嬷嬷用草编了一只小马驹,后来,被皇兄看上,我不明白,他有那么多的东西,还有父皇的宠爱,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小马驹。我不给,还被父皇训斥说没有体统。”
“皇兄有了小马驹,还要抢别的,我每次都争不过他。”
“母妃死了之后,我和十四弟受尽白眼,宫里的奴才都能随意欺辱我们,直到我被记在皇后名下才好些,可皇后有亲生子,抚养我只是为了控制我和十四弟,我在她手下讨生活,更是提心吊胆。”
顾晏清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小时候的事,可能是不想回忆那段屈辱的日子。堂姊他也没有提过,毕竟不光彩,这次竟也主动提起:“沈怜霜也是我先遇到的,他也要来抢,后来,我才知道,我对她早已经不是爱了,只是想要争过皇兄而已。”
“那时,我与你斗气,故意接近沈怜霜,却也让她接触到一些权力,我想不到她竟然敢买通太监假传圣旨,那鸩酒,不是我要送去的。可我发现的时候早已晚了,我杀了她尤不解恨,不如让她这么声名狼藉地活着。”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平淡,哪怕往日再怎么屈辱不堪,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也看不出一点往日的痕迹:“你听着是不是觉得不耐烦了?”顾晏清苦笑着:“也不怪你,我的一切,你早就不关心了,从以前在王府时你就不关心了。”
“今日说起这些,只是想让你可怜我一些罢了。”
9
我可怜他,谁可怜我呢?
只因为我是沈怜霜的堂妹,被他选中嫁进淮王府,就要过这样的生活?
我的娘亲病逝前都在担忧我没有子嗣该如何在淮王府立足,我的哥哥更傻,他总觉得自己无用,不然,我在淮王府就能好过些。可他不知道,堂兄什么都不用做,堂姊就能轻而易举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陪我从下长到大的云斋,病死在边疆,云竹也走了......
亲人故友皆零落。
谁来可怜可怜我呢?
顾晏清又发疯病了。
有一日他突然醒来,接连下来几道旨意,追封我的父亲为武定侯,哥哥也封了爵位,母亲封了一品诰命夫人,连我那未知男女的孩子,也被追封为端慧太子。
宫人说,顾晏清这是为了哄我开心。
可我并不开心,也不想去谢恩。
生前,顾晏清对他们并不亲厚,死后又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
于是,顾晏清又叫来了我的姨母,和她一同前来的还有我的表哥。
我有些恍惚,好久没有见他了。自从从庵里被顾晏清接走,就再也不敢联系他。
印象里,表哥总是沉默着,不爱说话,小时候,哥哥不愿带着我玩,我总是缠着他,抓着他的衣角,跟着他到处跑。
突然的一天,表哥不再来了,我也长大了。
没想到,父母兄长故去后,只有他顾念着那点亲缘关系还记挂着我。
“不见了。”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不见了。
别看我现在对顾晏清爱搭不理骂的挺尽兴,就怕我死了他回过味儿来,找我亲近的人算账。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可我还是想出宫去。
顾晏清不让,他整日站在宫门口看着,知道自己招人烦,也不强求进来,就在门口站着,风雨无阻,倒是有点像刚进门的新妇站规矩。
我的孩子虽没有长大,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却过了一把做恶婆婆的瘾。
10
新年要到了。宫里又要放烟花了。
顾晏清如临大敌。
上次烟花掉落,引起一场火灾,这次他格外谨慎,连我宫外巡逻的侍卫都多了三倍。
用过早膳,顾晏清就来了,怎么赶都不肯走。
他想我和他一起参加晚上的宴席。
我想了一下那种场面,站在他的旁边,承受各个世家的揣测。
我是他的谁?
皇后?妃嫔?弃妇?
不,我不想和顾晏清扯上一点关系。
可能是看到我眼底的抗拒,顾晏清勉强笑了一下:“那我结束了就来看你。”
他落荒而逃。
第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新的一年来了。
伺候我的宫人年纪很小,好奇地往窗外看,我笑了,这样喜欢热闹,和以前的我一样。
“出去看看吧。”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您。”
我在这里躺了快半年了,有什么好陪着的?
“去看吧,一年就这一次呢。”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终于下定决心:“多谢姑娘,奴婢很快就回来。”
11
我看见顾晏清兜着满身的风雪疾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枝江南培育出来的绿梅。
那绿梅极难种植,有时一两年都不一定能得几枝。
这种稀罕物,以前是江雪霁的专属。那一年培育的最多,得了十八枝,我看着稀罕,不住地瞧,顾晏清见了,竟真的向先帝求了几支,却没有一支是我的,被他尽数送给了堂姊。
“兰儿,你看!”
他拿着绿梅兴冲冲地跑到榻前献宝一样向我摇晃:“这是江南绿梅,你从前最喜欢的。”
榻上的人没有一点反应,手静静地搭在锦被上,像睡着了般。
他愣住了,花匠精心培育的绿梅掉在地上。
殿内突然爆发出绝望尖锐的嘶吼声,外面的宫人跪了一地。
我才意识到,我死了,只是意识还没有消散。
新年的第一天,万物等复苏的时候,我毫无征兆地死了。
更惨的是,我的魂魄被困在了顾晏清的身边。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绝望的哭声,声声泣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如果知道我死了他会这样难受,我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顾晏清疯了一般守着我的尸身不许下葬。
忽然有一天,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唤来了那晚奉命伺候我的小宫人。
“她......可留了什么话?”
小宫人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顾晏清要问罪,吓得不住磕头:“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我问你她可说了什么?!”
她被这陡然的怒喝吓了一跳,颤抖着说:“姑娘......姑娘......让奴婢去赏烟花,说这烟花一年只有一次......对!白天的时候,姑娘还说,让奴婢以后有时间多照看墙角的那树梅花,说花匠照顾不到它。”
我看着顾晏清的神情逐渐温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了:“还有呢?”
小宫人的头叩得越发的低,肩膀不住地颤抖,再也不发一言。
“......”
“一句也没提到朕吗?”
“奴婢不敢说慌,奴婢不敢说慌,姑娘不爱说话,每一句奴婢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晏清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胡说,她以前明明最爱说话。”
她才跟了我几天,哪里见过从前的我。
那时顾宴清也不爱理我,就像表哥一样,我傻傻地以为男子大都如此,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却忽略了顾宴清眼底的不耐烦。
可我记得表哥总是笑着的啊。
啊,对,还有表哥,我等不到他来接我了,不知道他听到我死去的消息,会不会伤心。
良久之后,顾宴清摆了摆手,那宫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顾晏清的疯病更重了,他耗费巨资打造了一口水晶棺,将我放在里面,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颗夜明珠,据说可保肉身不腐。
水晶棺就停在宫里,白天还好,夜晚总是闪着隐隐的寒光,格外阴森,我自己看了都觉得瘆人。
顾晏清不再勤于政事,大部分的时间都守在那口水晶棺前,那些被他赶走的道士又被他请了回来,整天做法事为我招魂,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我发现,我可以进入顾晏清的梦里,于是,我告诉他:“让我回家吧,让我葬在父兄长身边,我在淮王府,在皇宫都过得不开心,再不济,让我会尼姑庵也行。”
他疯了一般扑向我,可他碰不到我,他一旦试图靠近,我就会像雾一样消散。
我心想,我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一点小事,他应该能答应吧。
我还是高估了顾宴清,他不但不听,还以为是法事起了作用,更加变本加厉,给道士加官晋爵,这些道士晚上进宫做法事,白天欺压百姓。
整个京城怨声裁道,人们不再忙于生计,反倒进了道观,期望求得富贵。
言官劝谏的折子越来越多,顾晏清无奈禅位于十四王爷,他自己搬出皇宫,住进了道观。
和他一起的还有我。
我不再进到他的梦里,顾晏清愈发暴躁,做法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整个房间烟熏雾绕的,我受不了他这样折腾我的尸身,趁他睡着之际,打翻了燃着的长明灯, 大火迅速蔓延。
侍卫冲进来救人的时候, 顾晏清正试图打开水晶棺,想将我一起带出去。
来不及了, 大火烧着了我的衣袖,也烧着了他的,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一切,他的手臂烧伤了,头发也被烧焦了。
侍卫只能将他拖出去, 顾晏清也曾征战沙场, 武艺高强,现下却什么招式都忘了,像个孩子一样挣扎。
突然, 他看向我的方向,绝望道:“为什么?兰儿,那是你自己啊!那是你自己啊!”
轰的一声, 房梁掉落, 大火吞并了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切归于尘埃。
【番外】
墙角的那树梅花长得很好, 哪怕花匠经常忘记给它浇水,忘记给它施肥。
可是还有小宫女记得它。
十四王爷在顾晏清的保护下长大, 没学到一点顾晏清的手段,也处理不了顾晏清留下的烂摊子。
不久就被推翻了。
新皇是我的表哥。
新皇仁慈, 没有乱杀无辜, 就连废帝也没有杀, 而是把他送到顾晏清居住的道观,将两人软禁起来。
道观里,我也再次见到了表哥。
他和以前一样沉稳,如今又多了些贵气。
他站在被烧成废墟的断壁残垣前很久, 我飘过去, 站在他的身后,我看不懂他了,这废墟有什么好看的。
走的时候, 他将我的骨灰带走了, 不久后, 顾晏清自尽了。
我被安葬在父母身侧, 入土为安,我终于可以投胎转世了。
孟婆说, 我没有害过人, 是无罪之人, 下一世可以投到好人家。
不再见到顾晏清就行。我这样想着,站在桥上往下看时, 正看到年轻的父母依偎在一起,娘亲的小腹隆起。我指着那户人家说,就去那里。
后来, 奈何桥上多了一个人,他本是人间帝王,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鬼,他不想转世, 因为他想见的人不愿见他,那还不如像这样做一只鬼,偶尔还能看到她在人间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