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5 节 喜乐长安

第 35 节 喜乐长安

成婚那日,流匪进了城。

在我那未婚夫亲眼目睹我被凌辱时,

我曾收留过的乞丐挺身而出救了我。

事后,未婚夫说:“遭逢此难,你名誉已毁,我愿接纳你。”

我说:“遭逢此难,我无过错,更无需他人接纳。”

1

我在街头经营着一间馄饨铺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铺子不大,只搭了三张小方桌。

每日挣得银钱,足够养活自己。

一日傍晚收摊时,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他向我讨要一碗馄饨。

这人身长八尺有余,看上去体格健硕。

天色昏暗,他低垂着脑袋,我看不太清他的脸。

他立在铺子前,安静地等着。

我奇怪地瞧他一番,道:“你既非老弱病残,便靠自己双手过活,我不过小本买卖。”

本以为他该就此离去,可他还是安静又沉默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右手捋起左手袖管,空荡荡一片。

我愣了愣,原是个残废。

这年头,身有残疾的人,哪里都是不收的。

倒也是不容易。

我叹了口气,就着剩余的柴火,起了锅热汤,再煮进十来个馄饨。

几声咕噜噜的声音响起,站在锅子前的男人捂住了肚子。

我看着这八尺身形,咬咬牙又添上了十个馄饨煮了进去。

末了,再滴上两滴香油。

一碗热气腾腾的鲜汤馄饨出了锅,我将馄饨放在小方桌上,对那人道:“吃吧,吃完了我好收摊。”

那人坐在凳子上,三两下便将馄饨下了肚,片刻功夫,碗底连点汤渣也无。

“多谢。”

他声音低沉,此刻借着油灯,倒看清了面相,是张锋利冷峻的面孔。

看着模样,应是习武之人,只怕是惹上了仇家,才遭断手之祸。

我这样想着,他已将碗筷收进桶里刷了个干净。

便是只有一只手,他倒也使得灵活。

后又帮着我收桌椅板凳。

也罢,便抵一碗馄饨的银钱了。

2

次日一早出摊时,我再次瞧见了那个身影。

他盘腿靠坐在街巷一角,面前,端放着一只破碗。

左手袖管被打了个漂亮的花结。

他神色无悲无喜,身上衣裳虽满是补丁,一张脸却洗得干净。

不似另一角落的乞儿,黑花脸,哀哀乞求施舍。

街巷来往行人众多,偶有心善富人路过,也会施舍给他几个铜板。

一日下来,倒比那黑花脸的乞儿所得更多。

傍晚时分,他朝我摊子走来。

我忙捂住锅子,冷脸道:“我不是那爱发善心的人,你去别处讨吧。”

诚然,他是个残废。

但世上苦命之人万千,我不过芸芸众生一员,渡己已然艰难,我无力无愿渡人。

然而他却伸手递来几枚铜板。

“煮一碗馄饨吧。”

我忙展开笑颜:“好嘞客官!这就来。”

3

往后几日,每到傍晚时分,日落西沉时,他都会来买上一碗馄饨。

有时讨得的铜钱多,便叫我多煮上几个。

有时讨得的铜钱少,我便少煮几个。

他似乎,从不给自己留下余钱。

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牛七。

但也仅此而已,牛七是个干净的乞丐,是馄饨摊的客人。

这天是花节,街巷热闹,日头正好,生意也不错。

我高兴地数着我的铜板,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只肥腻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来人笑得放肆:“秋菱,跟了爷,不比在这卖馄饨强?”

刘大汉紧抓着我的手腕不松,我挣脱不得。

刘大汉是隔街卖肉的屠夫,自我娘走后,便常来骚扰我。

我也曾报过官,奈何官老爷说他并未对我做什么,并不能定案,也只训斥几句便了事了。

街巷的邻居皆知他是个无赖,也没人能治得住他。

眼见他凑我愈发近,我朝他猛地啐了一口。

而后舀起锅中一瓢热汤,朝他泼去。

却被他给躲开了。

他被我给激怒,先是骂骂咧咧,很快面上又泛起淫靡的笑意。

“没事秋菱,老话说打是亲骂是疼,爷心疼你,不同你计较。”

给我恶心地想吐。

在我无措又愤怒时,牛七不知何时过来了。

他一只手擒住刘大汉的手腕,嘎嘣一声,刘大汉疼得嗷嗷叫唤,满头冷汗。

但他面上仍然强装镇定地叫嚣:“哪来的破乞丐,也敢管爷的…”

他话还未说完,牛七一脚踢向了他的膝弯,将他踢跪在了地上。

牛七面色阴冷:“道歉!”

刘大汉此时才知畏惧,咬着牙道:“壮汉饶命,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牛七皱着眉头:“向她道歉。”

“我道歉,我道歉,秋菱,我真是吃醉酒了…”

被他欺负这么久,实在可恨。

我本想上去痛痛快快甩他几个耳光。

可我一个未嫁孤女,又是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人。

罢了,做人留一线。

真到不能再忍,有力自保时再说。

刘大汉狼狈不堪地跑了。

经过这一闹,馄饨摊的客人都被吓跑了。

牛七向我伸出右手,掌心是我方才掉落在地的几枚铜板。

我摇了摇头:“你今日帮了我,这几枚钱就给你吧。”

他却没动作,只沉默地看着我。

我问:“你想吃馄饨?”

说着我就转身去煮馄饨,他却拽住了我衣袖一角,我回头后又立马松开。

“收留我吧,我教你练武,每日一碗馄饨就好。”

“好。”

4

馄饨铺子后面,便是我住的院子,我将从前我娘住的那间屋子,收拾给了牛七住。

白日里他便在馄饨摊帮着我洗碗熬汤。

我也如约,每日管他一碗馄饨。

我确实抠门,当日他若说还要工钱,即便是对我有恩,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牛七说要教我习武,竟是真的。

我倒也不是不愿学,只是每日收了摊后,实在劳累,没什么力气。

推脱了几日后,他有些生气了。

而他生气的表现便是,不与我说话。

我好笑地对他说:“你既是诚心教我,往后,我便认真学。”

他看着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每日寅时起,巳时睡。

晨起蹲步,晚间练短刀。

牛七说,短刀适合女孩,轻便也能防身。

一日收摊晚,我径直回了卧房。

倒塌便睡了过去。

梦酣时,门外传来砰砰敲门声。

被人扰了清梦,我满心怨怼地打开门。

牛七站在门口,眉头紧蹙。

我心里有怨气,说话也带了几分刻毒。

“我好心收留你,你倒还管使起我来了?你也不瞧瞧自己,若非是我心软,你这样的残废,哪里都是不收的。”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但却拉不下脸道歉。

牛七有些沉默地垂下眼眸。

我自顾自地往院子里他扎的稻草人那处走,再看一旁石头上的短刀,手柄处已被他缠上了一层棉布。

低头一瞧,手掌心的确被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我拿起短刀,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牛七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声音有些低沉又暗哑。

“世道未必丰顺,你予我片瓦汤饭安身,于我有恩,惟有勤勉持之,方有自保之力。”

我轻轻点了下头。

此后,除却刮风下雨,我都勤加习之。

长久后,身体确比从前更为轻盈康健有力。

牛七所言是对的。

我阿娘是个寡妇,我年幼时不少邻里婶子都曾试图劝她再嫁。

她们说,孤儿寡母,定然活得艰难。

可我阿娘偏不肯。

她不惧辛苦,独自经营馄饨铺子,将我拉扯长大。

自我懂事起,她便常对我说:“秋菱,你要有本事靠自己把日子过好,而不是依附他人。”

她自己便是如此,她有一手好厨艺,能煮出汤鲜味美的馄饨,能在我阿爹走后凭借自己的手艺撑起我们的家。

没钱时,她走街串巷挑锅子卖热食,背上还背着小小的我。

攒下银钱后,她租下铺子,支起自己安身立命的一方天地。

后来我长大了,她将这门手艺留给了我,教会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自会同她一般,依靠自己,好好生活。

如刘大汉那般,欺我无所依靠。

我便也要让他瞧瞧,这世间的女儿郎,也能有力自保,不是他可随意欺辱的对象。

5

我收留牛七的事,街坊都知晓。

她们都知,我常被刘大汉骚扰,自从有了牛七后,刘大汉再不敢来我这馄饨摊了。

但也有一些不大好听的言语传出。

有婶子前来劝我:“丫头,这小子虽然看着不错,但一个无门无户的外乡人,还是个残疾,你可不能糊涂了啊,误了自己后半生。”

听了这话,我有些吃惊,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会同牛七有什么干系。

我一个样貌端正的好姑娘,自己又能挣钱,便是真要嫁人,也要寻个有家底的好人家。

当初收留他的确是一番冲动,可他不要工钱,也帮着我干了不少活,还教我习武。

到哪去寻这么好的长工?

说到长工,倒也给我提了醒。

这段时日多了个人帮忙,我又在铺子多加了两张桌子,生意也比之前更好些了。

是该给牛七发点工钱了,他自己攒点银子,以后总能想法谋生,我也不可能收留他一辈子。

于是我笑道:“婶子说笑了,牛七帮过我,他就是在铺子里当个长工罢了,我收留他,也算还他一份恩情。我日后若是真嫁人了,应当也就不能留他了。”

婶子是看着我长大的,拉着我的手亲切道:“那就好,我还担心呢,你娘拉扯你长大不容易,咱好好的姑娘,自然是要寻个康健的好男儿相配,你放心,婶子会帮着替你物色好人家。”

婶子走后,我回头一看,牛七正立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脚踩着柴火,侧着脸,瞧不清神色。

我张了张嘴,随后转身进了屋,拿了一串钱出来。

“牛七,这是你的工钱,往后,我会按月付给你。”

他没有看我,微微佝着身子,沉默地劈起了柴火。

“我说过,不要工钱,管我吃住即可。”

默了默,又道:“你要嫁人前,我自会离开。”

我轻轻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月后,婶子来寻我,说为我相看到了一门绝佳的好亲事。

那人是个秀才,家里从前开过衣铺,前些年光景不好便关门了,近年来老两口回了乡下种了几亩田,养些鸡鸭,秀才在城北的鱼柳书院教书,住处离我的馄饨铺子不远,只隔了两条街。

我若是嫁过去,往后还可照常经营我的馄饨铺子,和秀才两个人过日子便好,不必同公婆住在一处,省了许多麻烦。

我并不觉得女子一定要嫁人,但若是有合适的,也可以考虑。

毕竟,两个人帮扶着过日子,也不错。

得了我的准头,婶子很快带着秀才上门同我相看了。

秀才名王陶,身长七尺多,大概是读书人的缘故,看上去有些瘦弱,不过人却是十分有礼。

我这人也不爱拐弯抹角,我对他印象不错,便直接问他:

“我这人爱钱,日后成婚了我也是要守着我的馄饨铺子的,我挣的银钱只会自己留着,但若是你有困难,我也会帮你。当然,我若有难处,你也必须帮我,你可愿意?”

王陶闻言笑了笑,温和道:“那是自然,堂堂七尺男儿,怎可贪图妻子钱财。”

我点点头,又问:“我这人脾气不大好,有时太累了或许会发些脾气,你可会包容?”

他笑着说:“自然包容。”

最后,犹豫了片刻,我道:“我嫁人是图个互相扶持,若是他日你我有难,你弃了我,也是理所当然,但我必不会再回头。”

于是,这门亲事很快被定了下来。

准备待嫁的东西很多,我没有爹娘,一切全靠自己。

牛七陪着我忙前忙后。

思索几番后,我从箱底拿出两张银票。

牛七在院子里整理新扎的稻草人,我把银票递给他,自顾自道:“你帮过我,教我习武,但我也施舍过你一碗馄饨,如今我把工钱结给你,待我嫁人后你可寻个车马回你的家乡去,往后,便算恩义两清了。”

牛七沉默地望着我,一双眼如黑潭般,叫人看不出情绪。

我垂下头,相处许久,我大概也知,他或许早就没有家乡可回了。

半响后,牛七接过了那两张银票,淡淡道:“近来事忙,吃完你的喜酒,我就离开。”

6

我成亲那日,王陶雇了一顶小轿来接我。

然而我却未能顺利坐上那顶小轿。

也不知是我倒霉,还是幸运。

一伙不知从何处来的流匪进了城,接亲的喜轿落在家门口时,这群流匪正在附近街巷劫掠财物。

我无父无母,亦无兄弟,索性便不盖盖头。

我独自走出院门,王陶正立在喜轿旁,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他朝我走来,想要扶我上轿,然而那只手还未接过我的手,便仓惶垂落。

偏头一瞧,巷子口立着一群肩扛弯刀的大汉。

他们的粗布衣裳上,皆沾染了大片血迹。

他们来势汹汹,无视律法,也不惧官府。

我们想逃,奈何却无路可退。

恐惧到极点,我握紧了藏在袖口中的短刀。

我在心里庆幸,牛七已经走了,那日他说要吃完我的喜酒再走,可临近我的婚期,他却道自己有事,要先行离开了。

幸好今日我依然将这把短刀带在身上,若当万不得已,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和王陶还有几名轿夫靠在一处,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王陶几乎是颤着声道:“各位壮士,若是求财,我所有钱财都可奉上,只求饶我们一命。”

为首的流匪嗤笑一声,而后,从身后提溜出一人。

“这就是你说的好货?”

“是啊,小的怎敢欺骗首领,这陈秋菱是这片最水灵的姑娘了,您别看她模样算不得惊艳,但那身段可是一等一的绝,那可是小的亲眼瞧见过的……”

说到此,他立刻心虚地住了嘴,眼里却依旧泛淫光。

那为首的流匪立刻向我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怒不可遏地骂道:“刘大汉,你这个无耻之徒。”

刘大汉不敢迎上我的目光,只往那群流匪身后躲去。

我还欲再骂,一把弯刀直劈向我们身旁的喜轿,喜轿立时被劈成两半。

“少他娘废话,我们老大看上你家小娘子了,那穿喜服的,自个儿把这女人送过来,就饶你们一命。”

我回头一看,王陶蹲在地上打着哆嗦,并不开口。

说实话,我并不指望能与王陶患难与共,事关生死大事,本就是人之常情。

那群流匪似是在玩什么游戏,非要看好戏一般等着王陶将我主动送去。

他们大抵爱看柔弱女子被心爱之人背叛,心碎发疯的凄惨戏码。

这些无耻的男人,最爱以欺辱女子为乐,满足他们的变态心理。

王陶始终不敢开口,那群流匪最终也失去了耐心,他们杀光了那几名轿夫,独独留下了我和王陶。

他们将王陶绑了起来,逼迫他亲眼看着我被凌辱。

衣裙被撕开时,我仍然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握紧了短刀,期待官府的人能赶来。

我等来了我的希望,来人不是官差,是牛七。

他如神兵天降一般斩杀了伏在我身上的那坨肥肉。

我睁大双眼瞧他,只见他满眼的戾气与杀意,飞速扯下身上披风盖在我的身上,我忙裹着披风爬起来躲到一旁。

我从不知,他竟有这样好的功夫。

这绝非一个寻常武夫所能有,以一敌众,况且他仅有一只手。

在他斩杀数名流匪后,那群流匪才知畏惧。

为首那名流匪难以置信道了句:“这不可能,世上怎会还有……”

然而他话未说完,已被一刀毙命。

那日,鲜血流了两条长街。

牛七一人,杀了所有流匪。

待风烟尽平时,官府的人才匆匆赶来。

所谓父母官,却也只会在百姓遭难时躲藏起来。

何谓青天?

7

我退婚了。

那日之事后,我主动去寻了王陶,他见着我,不敢抬头。

我说,我们不合适,退婚吧。

他猛然抬头,眼里情绪复杂:“遭逢此难,你名誉已毁,我愿接纳你。”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遭逢此难,我无过错,更无需他人接纳。”

自小我阿娘便教导我,女子立身本就艰难,无论旁人如何看待我们,我们定要懂得爱护自己,自爱永远是我们最强的武器,自己绝不可束缚了自己。

世人总爱予以女子许多枷锁,年幼时我曾听过许多编排我娘的污糟言语。

那些男人会在娘亲端汤上桌时趁机摸娘亲的手,在被娘亲叱骂后恼羞成怒。

指责娘亲不知检点,勾引他们。

那时街坊里总有些不好听的言论,一些与我同岁的小孩也会讥讽我,说我娘亲不检点,我也不知是谁的野种。

每每我为此难过时,阿娘便会教我,她说若是那人是我们能得罪的人户,别人骂我们,那我们就骂回去,若是不能得罪的,那便忍下这口气,总归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我的阿娘,真的教会我好多道理。

她说,命和尊严,命更重要。钱和尊严,钱更重要。

但人要自己能挣命,能挣钱,那尊严更重要。

退婚回到家中,牛七正在劈柴。

傍晚的风有些微凉,他只着了单薄的衣衫。

我轻声道:“你不走了吗?”

他回头看我,目光平静:“你不是不嫁人了吗?”

我轻嗯一声,道:“不随便嫁人了,要嫁,也是我真心相待之人,而非只是寻个依伴。”

话说完,我往屋内走,便听身后传来牛七低沉轻缓的声音。

夕阳余晖之下,我回头,瞧见牛七漆黑的眼眸盈润了些许水光。

他说:“秋菱,嫁给我如何?”

我看着那双眉眼,没有多想,笑了笑:“你可会一生同我相伴,不离不弃?”

他朝我走来,声音坚定:“我会一生护你、爱你、信你。”

“那好,往后,你入我户籍,我的银钱同你共享,你就是我的夫君。”

我和牛七置办了两身喜服,一切从简,完成了我们的婚事。

成婚前日,婶子还来寻我,她哭着说我命苦,她大抵是觉得我失了清誉,被王陶退婚后,迫于无奈才嫁给牛七。

这大概也是许多街坊的想法。

如此一来,我和牛七在外人看来,也算相配,我是失了清誉的女子,他是断了手的残废。

但我知道,那日我说要嫁给真心相待之人,是我的心底话。

牛七,是值得我真心相待之人。

也许是他生死关头的相救之恩,也许是朝夕相伴的情义,也许是他没有对我论清誉闺名的束缚,也许……

是嫁给他,我很欢喜。

真心实意的欢喜。

8

成婚后的我很幸福。

牛七待我很好,在家时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在外我们扩张了馄饨铺子,还招了一名小工。

是那位在对街乞讨的黑花脸乞儿。

黑花脸乞儿叫小黑,人很伶俐,手脚也勤快。

因为年龄小,人又不好看,过去没什么地方愿意招他。

我和牛七将他招了来,管他吃住,按正常的工价给他,他却坚持不肯收,只说要牛七教他练武。

牛七便叫他发誓,他可以收他为徒,但必须保护我一生。

我笑着打趣他:“我也在习武,不需要旁人保护。”

牛七顿了顿,道:“你根骨不佳,习武强身健体,能有一定自保力。”

这话不就是说我不行吗。

好吧,确实不太行,练了这么久,也还是那点子水平,真再遇到匪盗,依然是毫无还手之力,对付对付刘大汉那种无赖大概能管用。

下一刻,牛七将我搂在怀里,声音轻柔:“我望你一生平安。”

小黑倒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牛七不过教他数月,他便已有所成。

他如今唤牛七师父,唤我师娘。

十来岁的孩子,不再过那风吹雨打的日子,人也变得活泼精神了。

我看着他,再看看牛七,忽而若有所思。

夜里熄了灯后,我爬到牛七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一双黑眸泛起笑意:“今天歇够了,不喊累了?”

说罢,伸手勾了勾我的下巴。

随后一翻身,我已被他压在身下。

情到浓处时,他欲抽身而出,我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去。

他一双眼憋得通红,闷声道:“娘子,我快忍不住了。”

我道:“夫君,我们生个孩儿吧。”

他似是愣了片刻,轻声道:“娘子,我怕你辛苦。”

我轻轻摇头,而后吻住他的唇瓣。

片刻后,我们紧紧相拥……

不过我和牛七并没有很快等来我们的孩儿。

春去秋来,我们成婚三年,我一直不曾有孕。

我们也瞧过大夫,大夫说,我和牛七的身体都没有问题,一切只需顺其自然就好。

我还带牛七去拜送子观音庙。

我在信签上写求女,我想和我爱的人,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男孩女孩都好,但我私心里更盼是个女孩。

即使世间女儿艰难,可我盼她在爱里成长,无论她是敏感脆弱或坚韧勇敢,我都站在她的身后。

因为她是我的孩子,这就足够。

牛七藏着他的信签,不让我瞧。

可我趁他不注意,还是偷偷看了。

他果然没有写求子之事。

他写:盼秋菱平安康健、喜乐安宁。

我故作生气地质问他,是不是不想同我有个孩子。

这些年来,我在他面前,总是任性的。

他认真地看着我,道:“能同你有个家,我已不敢再奢求更多。”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牛七眼里的情绪从何而来,直到许久以后,我才明白他所言所求。

只是那时,他早已不在我身旁了。

9

送子观音庙似乎真的很灵验。

我有孕了。

我满心喜悦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牛七时,他的面上却没有出现我预料中的笑容。

他眼眸低垂,安静地将我搂在怀里。

声音却同平日里与我唠家常般温和:“娘子,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我轻轻推开他,问:“离开多久?”

“可能三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

“好,我等你一年。”

我打断了他,转过身给自己倒了碗水喝。

小黑在这时蹦跳着跑了进来,边跑边喊:“恭喜师父师娘,我听许大夫说了,师娘有孕了……”

大概是进了屋,发现我和牛七的神色不对,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牛七将他唤到身旁,对他道:“小黑,师父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段时日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师娘,能做到吗?”

小黑点点头,大概是察觉事态不对,他眼里泛起泪花。

“师父,你要去哪?师娘有孕了,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牛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叮嘱:“我在你的房间留了剑法册子,你每日要勤加练习,还有,我不在时,你要……”

我再听不进去,径直回了里屋。

夜里,牛七进屋时,我假装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身上。

他知道,我并没有睡着。

我们沉默了许久。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我睁开眼,轻声开口:“牛七,你是个好人,对不对?”

从最初我们相识,我知他断了手,又瞧见他一人斩杀一众流匪,这样的人,过往又如何会简单呢?

可他实实在在陪伴我每一天,他会劈柴,会洗衣,会做饭,他是我的夫君,是牛七呀。

牛七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将头埋在我的肩膀处,良久后,他抬起头,声音温柔:

“秋菱,我一生所为,只为恩义……”

“唯有你,是我心底惟有的真心。”

我抬手抚摸他的眉眼,道:“牛七,我不问你过往,也不叫你为难,我等你回来。”

在他俯身欲亲吻我时,我又道:“但是牛七,若是你死了,一定要托人给我来信,我不守活寡的。若是遇上个好人,我便带着孩儿改嫁了。”

牛七看着我,眼眸深深:“好。”

牛七走了,在一个我熟睡的深夜,为我做好了早食,离开了我。

从前的我,乍然没了娘亲,一个人也生活得很好。

如今的我,乍然没了牛七,一个人,慢慢也会生活好。

阿娘说,无论何种境地,人都还有自己。

更何况,我不止有自己,我有小黑,还有我的孩子。

我的孩儿很听话,大概知道娘亲辛苦,一点也不折腾我,我没有孕吐,吃饭吃得好,觉也睡得不错。

若说唯一难过的点,大概就是,我很想牛七。

但想归想,我有一套自我疗愈的法子,如同将阿娘藏在心底深处一般,我也将牛七藏在我的心底深处。

总得来说,我过得还好。

十月怀胎,一朝临盆。

我和牛七的女儿出生了,但他还未回来。

小黑有时会问我,牛七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我没有收到来信,那就说明,他还会回来。”

小黑于是笑呵呵地抱起多喜,他捏她的小脸蛋:“小多喜,你要快点长大,等你学会叫爹爹了,师父就会回来了。”

多喜是我给女儿取的名字,寓意很简单,我盼她一生多喜乐。

多喜随我姓,叫陈多喜,没别的原因。

单纯是我觉得,牛多喜不好听。

多喜一天天长大,她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说话。

她会唤娘亲了,也会唤小黑哥哥。

小黑疼她疼得不行,小多喜基本是他带大的。

有了小多喜后,为了轻松点,我又给馄饨铺子招了个短工,虽说挣的少点,但满足我们一家的生存不成问题。

好像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踏实又平稳。

直到有一天有媒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一位米铺老板做续弦。

我一时间愣神,媒人见状,开始吹嘘那位米铺老板的家底。

我默然开口道:“我有夫君的。”

媒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我听人说,你那夫君不是早就丢下你跑了吗?”

见我皱眉,她又道:“听说那人还是个残疾,你何苦为他守活寡?”

最终,我动了怒,小黑才将那媒人赶了出去。

直到那骂声走远,我问小黑:“我有多久没有提过牛七了?”

小黑面色忽然沉重起来,缓缓道:“师娘,我好像,很久没想起师父了。”

是啊牛七,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可能,真的就不想你了。

可是牛七,我希望我会想你,这是一份美好的牵挂。

我是爱你的。

但我会一直往前走的,带着我们的女儿。

10

牛七在一个天寒地冻的深夜回来了。

他携着满身风雪,悄悄进了屋。

我在他坐到床榻边的那刻,感应般地睁开了双眼。

我平静地起身,燃起了油灯。

暖黄的灯光下,我看见他左颊上那道长长的黑疤,也看见他疲惫双眼里满含的柔情与泪光。

我走向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他的手牢牢将我箍紧。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直到他松开我,嗓音嘶哑:“娘子,我得走了,最后一次。”

我牢牢抓住他的手,说:“看一眼我们的女儿。”

他摇摇头,眸光温柔:“我不能看,也不能想。”

牛七走了,我对着寒风,轻声道:“多喜,牛七,我们的女儿,叫多喜。”

牛七,你说这是最后一次,那好,我等你最后一次。

一觉天明,一切同寻常一样。

只有桌上那燃了一截的油灯可以证明,牛七曾回来过。

牛七这一走,再无音讯。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我都没有收到来信。

那是否证明,他还活着。

可既然活着,又为何不回来呢?

我想起那时成婚前,我问他,是否会同我一生相伴。

那时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他会爱我、护我、信我。

他是否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呢?

多喜七岁时,馄饨铺子来了位奇怪的客人,一身锦衣华服,遮掩不住的贵气。

这样的人,出现在馄饨铺子,实在格格不入。

他问,能不能送他一碗馄饨。

多喜那时跟在我身旁,叫嚷道:“你既非老弱病残,为何向我们白要吃食,我们是小本买卖。”

那客人听后,笑了笑,摸了摸多喜的头。

而后极其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

小黑和多喜还在不明所以,我却已然明了。

我将那人领到后院,道:“把信给我吧。”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看信封,应当是几年前就写下的。

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娘子亲启。

我无声地笑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终于知晓了。

我没有在意面前人的打量,他似乎叹了口气,随后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石桌上。

“这是七星的钱,也是他留给你和孩子的。”

我看着那叠银票,道:“好。”

“你和我想得,不太一样。”那人坐在石凳上,自顾自道。

我说:“抱歉,我刚死了丈夫,便不留客了。”

“你……”

11

送走客人后,我照常在铺子做事。

小黑不放心地问我:“师娘,那人是谁?”

我说:“不知道。”

小黑便不再多问。

我又道:“小黑,你师父死了,往后,我们都不必等他了。”

小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

七岁的小多喜却扒拉我的衣裙,怯生生问我:“阿娘,爹爹不回来了吗?”

我点点头,眼里终于泛起泪光:“嗯,不回来了,爹爹死了。”

小多喜的手垂了下去,很快又抓着我的手道:“阿娘不怕,多喜还在。”

夜幕低垂时,我坐在房里,点起油灯,终于打开了那封泛黄的信。

我打开了那封信,也打开了牛七的一生。

他在信的开头写--

娘子,我总想,我有许多话要写给你。

可思来想去,我想,唯有告诉你我的所有,才算不负你的至诚真心。

在你面前的牛七,就是真正的牛七。请你相信,我真心爱你。

他说,那时许诺一生爱我护我,是真。

他以为他可以把控命运,留在我的身边。

可他算错了命运无常,他杀光了所有流匪,所有知道他使出幻影刀的人。

可他没想到,那个曾被他教训过的刘大汉,竟逃走了,不知如何,他识得幻影刀法。

金刀杀手还活着,他曾经的主人自然也知晓了。

他的主人对他有恩,曾在他年幼孤寂流浪时救他一命。

他便为他所用,他是天赋异禀之人,是众多杀手中唯一习成幻影刀法的人。

他成了大名鼎鼎的金刀杀手。

他为他的主人,沾染了数不尽的鲜血。

可后来他累了,他想离开。

他和他的主人做了交易,他替他完成一件很困难的任务,他便予他自由。

可他九死一生回来后,他的主人却再度以恩义相逼。

后来的一次任务,他以自断一臂的代价,假死获得自由。

他说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来到临城,吃了我的馄饨,遇见我。

我给了他爱,给了他家,给了他做人的机会。

可他的旧主找到了他,以我的性命威逼,要他去他国做奸细。

那是离我千里之外的地方,他不愿,可他,别无他法。

他想,生死有命。

可他渴求生,渴求同我在一起,渴求自由的人生。

他说,他这一生,满是恩义与无奈,我是他唯一的私心。

他说,对不起,予我承诺,却并未做到。

他说,盼我余生安乐、自由。

他说,他爱我。

他说,他很想我……

12

那个夜晚,我摸着那封信,眼泪无声地落下。

我说,我知道。

牛七,我知道了,往后,我会自由,也会安乐。

后来我同我娘一样成了一个真正的寡妇,但也同她不一样, 我并不抗拒再嫁。

许多媒人替我相看时, 我都不曾拒绝。

可每每见到那些男的,我又失去了兴趣。

也只有这时, 我会开始怨恨牛七。

我恨他既陪不了我一生,为何要给我如此难忘的一段爱, 叫我这一生,如何再去爱旁人。

但我也庆幸,我曾拥有过这样难忘的一段爱, 也算人生至情的一段体验。

小黑一直帮我经营着馄饨铺子, 拖到二十五六也还未成婚,他二十六岁时爱上了一位来临城游玩的姑娘。

我拿出一半的积蓄给他,若是姑娘也对他有意, 就随那姑娘回她的家乡,做个上门女婿就好,不必让姑娘远嫁。

小黑不肯, 跪在我的面前哭:“我答应过师父, 随他习武,便护师娘一生。”

我拉他起身, 笑道:“你师父早死了,人要向前看, 你当为自己的人生活,我也不愿束缚了你。”

他最终听了我的劝, 同那姑娘离开了。

不过每年逢年过节时, 便会收到他寄来的礼物和信件。

至于多喜, 她从小便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打小她便缠着小黑教她练武,她倒是随了牛七,是个练武奇才。

小黑的那点本事,很快就不够她用了。

她又将牛七留下的武书习了遍。

十三岁时, 她便和我说, 她要去平安镖局,做一名镖师,闯荡天下。

我看着她满眼的朝气, 也替她开心。

她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也有心之向往的天地。

这样, 我便放心了。

十年后, 多喜已成为闻名天下的女镖师。

而那时的我,守着老旧的馄饨铺子, 度过了年复一年。

小黑说要接我离开, 我不愿意。

多喜说要带我看广阔天地, 我也不愿。

因为陈秋菱想过的日子,就是这样平淡简单的生活。

有钱, 平安且自由。

我很早便同多喜和小黑说过,若是有一天我走了,也不必难过太久。

生命的尽头, 我依然是自由的。

而你们,也要好好经营你们的人生。

于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我闭上了双眼,结束了我的一生。

奈何桥边, 我看见那个傻傻的人儿。

他的身体健全,眼眸弯弯,笑意盈盈地朝我奔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