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雪玉
第 36 节 雪玉
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灵敏聪慧,美丽无双。
所以爹爹把我送给了皇帝,以讨欢心。
他不知道,我聪慧到年幼记事。
清楚记得我与娘亲在爹爹后院,被当作玩物的每一天。
1
大夫人责怪娘亲为她擦脚时,呼出的气,脏了她的足。
宽容地说道:“不是大错,掌嘴十下作罢。”
郑嬷嬷便拿着一指宽的竹片过来了。
那竹片,是下等奴人如厕时用的。
一侧磨平了,却带着黄褐脏污。
另一侧用不到,因此毛刺丛生。
郑嬷嬷让娘亲选一侧。
娘亲选了另一侧。
却听大夫人摇摇头道:“选错了,再加十下。”
大夫人知道,她可以随意折辱我娘,但却不可花了我娘这张脸。
否则,便是下了我爹的面子。
于是郑嬷嬷用帕子包着一端,又捏着鼻子,不紧不慢,开始施刑。
2
爹爹知道后,派人送来了上好的雪玉膏,嘱咐我娘好好养伤。
爹爹才不是爱护我娘,他只是爱护我娘这张脸。
我娘年少时便生的很美,那种美并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美,而是细水流长,越看越耐看的美。
所以爹爹在外放的这五、六年里,家中妾室只带了我娘亲一人。
京城宅里的妇人们,大抵以为我爹和我娘,在外面过的是逍遥日子。
因此一回京,大夫人便要日日折辱我娘亲。
3
可我娘亲并不是生来就低贱的。
她是因家族获罪,才从未婚正妻,贬做偏房贱妾。
但其实娘亲在获罪伊始,并不想接受这种活法。
她不想以这种屈辱的方式苟活。
更不想因自己,让本就蒙冤的家族,再受屈辱。
可是娘亲的父兄苦苦哀求她,求她活下来。
我爹日日来牢中劝说她,他们已经换过庚帖、下过聘,只要我娘为人妇,这场滔天祸事便不再与她相关。
只是罪臣之女,不能再为妻。
4
娘亲最后是怎么答应的呢?
她并不稀罕出狱,也不畏惧断头。
她只是想到了,若是她也死了,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记住蒋家这一场冤屈了。
于是蒋家的嫡长女,一顶灰色小轿入了林家后院,作妾。
5
那时娘亲的父兄刚刚被斩首,娘亲不同意同房。
爹爹便哄骗着娘亲,说只有娘亲怀了林家的孩子,祖母才会同意爹爹为蒋家奔走。
可事实是,娘亲怀上第一个孩子时,大夫人一句:“怎可让妾生长子?”
爹爹便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那碗药,强灌进了母亲嘴里。
娘亲一病便是大半年,眼看便要香消玉殒时,爹爹附在娘亲床头说,圣上已经有重溯案子的念头。
这是今后漫长岁月里回想起来,仅有的一次,因爹爹回忆起过往情谊,而救了娘亲一命的时候。
可是若是真的深究。
救与不救,哪个才是更好的结局呢?
6
娘亲的病情有所起色后,又恢复了过往的绮丽容貌。
祖母想着娘亲,好歹是大户出身,又对爹爹地一往情深。
便在众多人选中挑了娘亲,陪爹爹一起外放。
大夫人自然应下。
因为她已经生养过一个女儿。
比起其他未生子的妾室,娘亲是一众妾室里,最好拿捏的那一个。
又落过一次胎,之后生育恐艰难。
7
可谁也没想到,爹爹外放近半年,娘亲便再一次怀孕了。
被发现时刚满三个月。
祖母念其千里迢迢不好奔波,便派了人前往,助母亲生产。
十月怀胎,娘亲诞下了一对双生女儿。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我的两位姐姐一眼,孩子便匆匆被抱回了上京,交由正妻抚养。
母亲知晓后,不顾自己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忍耐不住,嚎啕大哭。
可爹爹只是在她耳边劝说:“莫要任性。”
“孩子交由正妻抚养才是最好的。”
“若是孩子出生起,便跟随我们一同在外地流传,又是妾室所出、妾室教养,今后如何能匹配好人家呢?”
爹爹再一次哄着娘亲,告诉她要乖顺,要听话,等他回到上京,便为蒋家洗刷冤屈。
8
娘亲再一次崩溃是两年半后,哥哥刚满六个月的时候。
祖母派人前来,接哥哥回京。
虽然哥哥是庶出,但毕竟是林家长子,必须要接回住宅,交由正妻抚养。
那时候母亲才明白。
原来并不是他们愿意将哥哥留在母亲身边。
而是因为男孩贵重,不好刚出生,便让其奔波辗转。
现在六个月,正是亲近奶娘,又不记事的时候。
接回去正好。
9
哥哥被接走后,娘亲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哭泣,而是极其冷静地问爹爹,蒋家之案何时能重审。
爹爹没有正面回答。
那是母亲第一次感到惶恐,感到失望。
在往后的岁月里,娘亲每一次质问爹爹,是否还记得他说过的,会为蒋家奔走的承诺时。
换来的,便是从失望到绝望。
10
外放第四年,爹爹终于等来了再过两年,可升官回京的消息。
他喜上眉梢,看着日渐沉默的母亲,终于有了一丝愧疚。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爹爹抱回来的。
他将我放到母亲手里:“还未断奶呢,下面人想讨你欢心,送来的。”
这其实是下面人要奉承爹爹。不过讨好爹爹后院女子,也是讨好他的一种方式罢了。
而爹爹,他只是想找个事情给母亲做。
这毕竟是他长子的生母。
他在而立之年,儿女双全,升官发财之时,终于愿意给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线生机。
11
我不是母亲亲生,但她却待我如亲女。
我还未断奶,她便想尽办法让我喝上母乳。
我刚学会走路,她便寸步不离陪在我身边。
我每做对一件事情,每听懂一句嘱咐,她便夸我好孩子,夸我真聪慧。
她不是我的生母,但我视她为生母。
所以爹爹的耳光落在母亲身上时,我毫不犹豫地便扑身上去,咬了爹爹的手。
爹爹恶狠狠地甩开了年幼的我,不解气般地上前,便要伸脚踹我。
可那一脚最终落在了扑身上来,死死护住我的娘亲身上。
“你护着她做甚?!一只养不熟的小畜生!”
“不要伤她!不要伤她!她是我的孩子!”母亲凄地喊着。
她不再纠结爹爹酒后对她说的:“莫要再提蒋家之事!如今我平步青云,小心祸从口出!”
也不再惊怒于爹爹耳光落下时,轻贱地怒斥:“贱婢!做好你的本分!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便不要跟我回上京了!”
她只想保护我。
12
当男人第一次动手打了女人,却没有受到惩戒后。
他就会获得另一种成就感。
那不是钱财与地位带来的权利倾轧。
而是为人本身,带来的力量上的碾压。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倒一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曾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甚至比他更为高贵。
可现在,这个女人,像卑微的奴隶,像路边的草芥,可以由他为所欲为,任他轻贱蹂躏。
那是外放五年多,忍气吞声下的情绪迸发。
是郁郁不得志,一朝得势后的丑恶嘴脸。
这些,都发泄给了娘亲。
可年幼的我,只能看着。
我怒吼,我怒骂,没人在意我。
只有母亲死死地抱住我,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那时想着,再熬半年,半年就好了。
半年我们便可以回到京城,那里有皇城规章的束缚,有祖宅家规的条约,还有哥哥与姐姐,他们可以宽慰娘亲。
13
可是,我以为我们从沧州到承苏,再从承苏到江城,这辗转的两年,已经是是最难的时光。
但原来回到京城,才是真正的苦难。
母亲从得知双生姐姐,早就夭折开始,就消沉了下去。
京城距离沧州甚远,爹爹得知消息时,并没有告诉娘亲。
所以娘亲便一直不知道,原来两个姐姐不到周岁,便生病去世了。
可真相哪里是这样呢?
家里的人以为我年幼不知事,便无所顾忌地私话。
原来,我的一位姐姐,是在回京的路上便夭折了。
那时七月酷暑,刚出生的孩子受不了暑气,路上便夭折了。
下人们心惊胆战地照顾着二姐姐,最终活了一个。
可是这样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二姐姐,也最终死在了三岁那年。
14
那时哥哥刚出生,娘亲与爹爹正高兴着。
满心欢喜的娘亲并不知道,她一直牵挂着的女儿,仅剩的二女儿,悄无声息地冻死在了林家后院的茅房里。
那处离下人们房间有些距离,冬日里大家便不爱去。
四五天后,二姐姐才被人发现。
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冬天里还会出没的毛鼠子,啃噬地地零落了。
嬷嬷们念叨着这一切的时候,满脸感慨,说着造孽。
谁造的孽呢?
15
我看着大夫人漫不经心地做着丹蔻。
嫡小姐在一旁说说笑笑,满脸天真。
而我的娘亲肿胀着脸庞,伏跪在她们脚边,用那双皲裂的双手,给嫡小姐量着足。
她要给嫡小姐做鞋。
可我甚至已经能预见了。
那双油灯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鞋子,会被嫡小姐踢踏着踩烂,然后借此再惩戒娘亲一番。
就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爹爹不珍惜娘亲,他只把娘亲当作玩物。
高兴时怜惜一下,不高兴时便对着发泄,日常根本不顾娘亲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爹爹的夫人,爹爹的嫡女,她们也欺辱娘亲。
而我的娘亲还不知道。
那年冬天,是嫡小姐拿着糕点,把二姐姐哄骗到后院茅房的。
16
才三岁的女孩子,被关进了黑黢黢的茅屋里。
在那个恶臭的夜里,她拼命呼喊着。
她敲打着门栓,双手流下血来,声音已经哭哑,却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理她。
她渴了、饿了,她找东西吃。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在沧州无数个夜里,她亲生母亲多么地记挂着她,给她写过多少封寄不出去的书信。
暗夜里落下的眼泪,就像她拼命哭喊而不被听见时流下的一样多。
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在她有限的年岁里,所拥有的都是训斥与责罚。
所以,她那天才会以为得到了怜悯。
她看着那块干净的、带着热气的糕点,才会义无反顾跟着走进了偏远的角落。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得到。
她死去时,感受到的,依然是不变的寒冷与饥饿。
17
这一切。
我无法说。
我更不敢说。
我只能看着娘亲,因为双生女儿夭折的事情憔悴下去。
我尽力每天每天都陪在娘亲身边,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见到我的人,都说我长得漂亮。
我开始把自己蜷缩起来,可是嫡小姐仍然注意到了我。
她已经十岁了,在外人看来,长得也是玉雪可爱。
“你过来。”嫡小姐拿着糕点又哄着我,我不知道那天,她是不是也是用着同样的神情,诱惑二姐姐的。
我想后退,可侍女们先一步围了上来。
我不能给娘亲惹祸。
于是我走上前去。
嫡小姐掰碎了手中的糕点,随意地扔在了地上,然后用脚尖轻轻点了点。
“喏,吃吧。”
我僵硬地伫在了原地,然后看着嫡小姐的眼神变得逐渐不耐。
我心生惶恐,害怕她们来打我。
只能上前去,然后低下身子,把地上的糕点,一一吃了干净。
不好吃呢,二姐姐。
我替你尝过啦,真的不好吃。
下辈子,你一定能吃到更好吃的糕点。
那糕点会放在盘子里,它们会热气腾腾,干干净净。
18
“你是谁人养的呀。”嫡小姐捏捏我的脸,就像一个真正的姐姐一样。
身边的侍女已经回答了:“是养在蒋妾室身边的,听说还起了名字叫雪玉。”
然后又对她解释了一番我的来历。
我听见嫡小姐啧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再看我时,便皱起了眉头。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心脏不可控制地迅速跳动起来。
却又听她说道:“算啦,见你生的这么好看,不若不要跟在那个贱婢身边了,来我这儿玩吧。”
她伸手摸上了我的脸,我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然后被她狠狠掐住。
“躲什么!本小姐会吃了你不成!”
我控制着身体的反应,任由她抚摸我的脸和身体。
“怎么生的这般可爱呢?看着不太像是随便捡来的啊。”
她长长的指甲刮过我的脸,留下一道道血痕,我不敢反抗。
“真乖啊。”
“可惜,跟错了人呢。”
嫡小姐长长的指甲,狠狠地刺入了我掌心。
剧烈的疼痛让我反射性地反手抓了一下她。
嫡小姐吃痛地放开了对我的牵制,我借此跳脱出去。
然后便听到她恶狠狠的下令,要打杀了我。
剧烈的惶恐让我转头便跑。
可小小的我哪里跑得过他们呢?
最后是娘亲匆匆赶来,那扫帚便落在了她身上。
19
“阿弟,你说,是不是应该打杀了她?”
六岁的男孩子皱着眉头站立在那,锦衣玉环,看得出来,受尽宠爱。
“伤了大姐姐,自然是罪无可恕,何况是家中妾婢所养。”
我看见不停磕头求饶的娘亲,听见这句话之后,久久不曾抬起头来。
怎么可以?
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可我的质问无法诉之于口。
就像我无法告诉他,眼前这个跪地哀求、遍体鳞伤的女人才是你真正的母亲一样。
20
在来京的一路上,我曾无数次寄希望于姐姐哥哥,可以治愈娘亲的伤痛。
可是两位姐姐早已夭折,平安长大的哥哥竟不识生母。
我们回府后,与哥哥见的第一面,是哥哥与他们一同坐在主位,而娘亲身为妾室,向他们一一行礼。
我与娘亲都未曾想到过,此生哥哥开口对娘亲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免礼。”
即便我们回府之前,爹爹早已与娘亲说过。
哥哥是林府目前唯一的男孩,早便记在了大夫人名下,视为嫡出,为了哥哥的前程,他的真正出身,便再不要提起为好。
娘亲那天还是流了一夜的眼泪。
而现在她生生听着她的亲子,对她说出了如此残忍的话。
我挣扎着想向娘亲靠近,却被牢牢按压住。
娘亲这才重新清醒过来。
“求求你们,求求大小姐,求求...大公子!求求大公子!”
“这是我唯一的孩儿了!我唯一的孩儿啊!”
“她是我的命!”
嫡小姐丝毫不为所动,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母亲求饶。
良久才说道:“也罢,你替她挨上十戒,此事便作罢了。”
娘亲激动地抬起了头。
“我也不为难你,不叫那些粗使婆子了。”
血液混合着泪水沿着娘亲的脸庞流下,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阿弟,你亲自动手。”
欣喜停留在了娘亲脸上。
我看见哥哥身形也僵住。
抗拒与犹豫闪过他的脸庞。
下一刻他却又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紧紧握住了侍女向他递来的棍子,迈步上前。
他闭着眼睛,朝母亲的脊背打下第一棍的时候,凄厉嘶吼的是我。
而母亲挺直了腰杆,紧抿双唇,不曾发出一声呼喊。
小孩子的力气不大,这十棍不会伤及肺腑,只是皮肉受苦。
但这十棍,确实敲碎了娘亲的心。
也敲碎了我往后复仇时的最后一丝怜悯。
21
谁都不曾想到,娘亲躺在床上养伤时,第一个来访的,不是爹爹,不是大夫,而是大夫人。
“你应当知晓我来此是做什么。”
娘亲费力地从床上跌落下来,想要行礼,却最终跪坐在了地上。
大夫人冷眼看着一切:“蒋姝,你知道你此生最大的错,是什么吗?”
“不是生下子女时,没有将孩子尽力挽留在身边。”
“也不是天真浪漫,以为那些旧案还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而是你一开始,就应该死在天牢里!而不是和林之声回了府里!”
娘亲死死握住了双手,原本就破碎不堪的唇再次被咬出血来。
“那样你的两个女儿不会因你而死,你的儿子也不会永远埋下一颗身世火苗!”
娘亲双眼通红,但她还并未失去理智:“大夫人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何?妾身上...还有值得大夫人亲自跑一趟的地方吗...”
大夫人端坐在主位,光从他身后,后来显得她的脸色晦暗不明。
“蒋姝,枉你是蒋家嫡女,竟会将希望放在一个男人身上。你竟然希望他来为你复仇吗?希望他来做你父兄都不曾做到的事?”
“可你的父兄,又真的干净吗?”
“你真是可悲、又可怜。”
娘亲倏然抬头,直视着大夫人。
大夫人依然冷静:“我要的很简单。”
她降低了声音,微微俯下身子靠近娘亲,却更显阴森:“我要你自己去死,莫要脏了我的手!”
然后她直起了身子继续说道:“你还活着干什么呢?死了才是对你儿子最大的益处。”
“何况,你以为你儿子真的不知道吗?”
“他知道的,毕竟一开始,我可没有真的打算把他当亲儿子养。可是现在,他做出了对的选择。”
“只有你死了,我才会真的把他当成亲儿子,他也才会把我当成唯一的母亲。”
“你要成全他不是吗?”
22
大夫人走后,娘亲仍旧呆愣地坐在地上。
我拼命地拉扯着母亲,却无法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我哭着告诉娘亲,不是的,这不是她的错!
这个时代,生来便告诉女人,天下事由男人做主,万事以男人为尊!
错信男人不是她的错,是这个朝代的错!
大夫人有她自己的目的,她怕亲自动手,万一被爹爹知道了...万一以后哥哥翻起旧账...都是难以解决的麻烦。
所以她要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你身上。
她用尽手段折磨你、羞辱你,都不曾让你失去求生的意志,你现在也不可以被她攻心,不可以真的放弃啊!
可是娘亲听不进去我的言语,巨大的悲哀感笼罩着她。
令我也心生绝望。
23
可还好,还好娘亲最终注意到了,匍匐在她脚边喘息的我。
我陪着娘亲不吃不喝两天,虚弱无比。
娘亲呆滞的、无神的眼里最终落下泪水。
“对不起,囡囡!我的囡囡啊。娘亲怎么可以消沉呢?我不在了,你该如何是好啊。”
我寄希望于我能够说服母亲,我寄希望于母亲能够听懂我说的道理,我甚至幻想过爹爹良心复生,来拯救娘亲...
我从未想过娘亲,会是因为看见了我而重新燃起了生的意志。
我的娘亲,真的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得之我幸。
24
可是这么好的娘亲,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她...
娘亲计划了许久,要带我同出林府。
可最终我们没有迈出府门一步,便被抓了回来。
妾婢私逃,犯死罪,溺河。
25
溺河的那一天,爹爹派人,将我关了起来。
他说:“难得生的如此好看。你娘没了,林府却还养得起你。”
“只要你一如既往,这般乖顺。”
那时我未曾深究,为何他还愿意养我。
我只知道我不能死,我要留在林府,我要为娘亲报仇。
后来他们对我放松的时刻,我走遍了京城的的河道,却仍旧不知娘亲最终长眠在哪里。
当我听见了爹爹的打算。
他对着大夫人说,京中很多达官贵人,喜好圈养我这种。
大夫人便也容下了我。
26
从那以后我一如既往的听话、乖巧。
我知道我的优势是什么。
我拥有比母亲更出色的美貌。
但我又比她更乖顺,更无害。
我也知道,当美丽无双却没有自保能力的事物,出现在上位者眼里时。
掠夺,便是他们不可抑制的本性。
所以当我得知一个月后,皇帝会下巡时。
我便知道,我复仇的机会来了。
27
皇帝最终停驻休息的府邸,并没有选择林府。
这实在是在意料之中。
爹爹只是户部的一个小小侍郎,既不是位高权重的能臣,也不是需要皇帝施恩的新贵。
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皇帝选择哪座府邸下榻,我都会出现在那里。
而这一个月里,我为了不减自己的姿容,每天入夜后,都会去厨房偷偷进食。
幸好我的食量也不大,未曾被发现过。
28
当众人拥护着皇帝,在府中的园林里休憩时,我也尾随着他们,到达了这里。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率先发现了我,一声惊呼。
于是侍卫们纷纷拔刀,围住了我。
府邸的主人慌忙下跪领罚。
而我就坐在园林中的秋千上,秋千轻轻晃着,我却悠闲平稳。
皇帝的视线看来时,我也不曾惊慌,只是不紧不慢地与其对视。
29
皇帝哈哈大笑,抬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而后看着我道:“过来。”
众人纷纷阻拦,怕来路不明的我是刺客。
皇帝却不这么认为。
在位二十多年的他,早就看过了大风大浪,又怎么会对我产生害怕呢?
我轻巧地下了秋千。
这个姿势我早就演练了无数遍。
确切地说,是我构思好这个计划之后。
就已经为我和皇帝初见时,可能发生的情景,演练了无数遍。
我看着皇帝眼里的喜意更甚,不紧不慢地向他走去。
最终在他一把环抱起我时,乖顺地依偎在了他怀里。
他大笑着说出:“朕得你,乃天赐的缘分!”
众人这时也纷纷转舵,恭贺起了皇帝。
30
皇帝良久后,才想起要赏赐。
我自然指认了众人中的爹爹。
爹爹大喜过望。
他没有让我失望地编出了一套说辞。
只说我自小养在大夫人膝下。
如此绝色,一早便想送给圣上了。
这次是他也不知情,我怎么就从后院跑了出来,如此巧合地与圣上相遇了。
爹爹很聪明。
他没有将这次相遇揽在自己身上。
否则天赐的缘分变成人为的安排,不仅不美,还易惹猜忌。
皇帝没有再让我回家,而是直接带我入了宫。
他对我喜爱异常,日日要我作陪,甚至在他的寝殿旁,给我设了单独的小殿。
这虽于礼不和。
但也没有人愿意在这时候去纠皇帝的小错误。
31
我看着华丽的宫殿里铺满了柔软的毛毯,面前精致的吃食是宫人专门制作。
想起的,却是我和娘亲,在沧州贫瘠的小屋里,裹着一床烂被,取暖的日子。
那些日日作贱我娘亲的下人们不知道,我从到娘亲身边,还嗷嗷待哺的时候,就已经记事。
他们不曾避讳我的,细数我娘亲过往的字句,我早已一一记下。
爹爹也不知道,我还无法走路,脊骨没有长成只能躺在床上的时光里。
他肆意辱骂娘亲,亲身作贱娘亲的场景,我也历历在目。
屈辱,殴打与践踏,只会让我更加铭记仇恨。
锦衣玉食、琼楼玉宇与上位者独宠的偏爱,也不会让我停下复仇的脚步。
32
爹爹总是隔三差五,便派人给我送东西来。
我养在娘亲膝下这几年里,不曾给过我的东西。
我如今看到,也只会觉得恶心。
这当然不是现在给我的什么补偿。
我知道,这不过是变相地通过我,来提高在皇帝面前的记忆度。
我在送来的小玩意儿里挑挑拣拣。
终于,找到了绣有林家独有图案的香囊。
晚间,我扯下了皇帝腰间的佩环,然后献宝似的把这个香囊送给了皇帝。
皇帝哈哈大笑,很是开怀。
但他并没有失去作为皇帝的警惕心。
而是把香囊给了明德大太监。
我并不在意这些。
因为人就是这样。
越是检查不出来问题,等问题出现时,才会越恐惧,越猜疑、越愤怒。
过了几日,检查无碍后,皇帝佩戴上了那个香囊。
我慵懒地躺在榻上,看着皇帝批阅奏折。
窗外夕阳余晖很美。
我按捺着心里的焦躁。告诉自己要再耐心一点。
33
御花园里有夹竹桃,其整株有毒,有专人看管。
为了将夹竹桃的汁液与林家的香囊混合。
这件事费了我不少的功夫。
但我的来去自由,与呆在皇帝身边时的特权,还是让我成功办成这件事。
一旦香囊的异样被人发现,林家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林家有太多的法子去洗清嫌疑,甚至反咬一口了。
我必须要让林家,在百口莫辩之下获罪。
至于这样会不会伤到龙体,我并不关心。
当年蒋家获罪,还是皇孙之一的皇帝,也是利益阶层的人。
而我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不容有失。
34
我不着急了。
因为皇帝越来越喜爱我,就连下朝后议事,也总要搂抱着我一起。
我很快就能等到契机了。
35
关于带我入议事殿这件事。
内监总管提了一两次于礼不合,被罚后,便再也没人提起。
那些前朝大臣,一开始还介意我的存在。
但是圣上喜爱,他们又能如何呢?
我几乎所有时候,都只静静听着皇帝和他们议事。
其实这些事我大多听不懂,听懂了也无人可说,无处散播。
他们大抵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皇帝很是喜爱我的乖巧、聪慧。
所有偶尔,大臣们也会为讨皇上开心,带一些我喜欢的小玩意儿来。
而我还一直在等。
终于,我等到了。
36
边陲部落进京朝岁,是大事。
皇帝已经连续三日下朝后,依然为此事头疼。
明明这时候我就乖顺地环住皇帝的脖颈,给他带来安慰。
他也渐渐习惯了我这样做。
直到与大臣们再一次商议这件事,我看到了,已经官升一阶的爹爹也在其列。
我难耐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皇帝轻轻拍了拍我,示意我到旁边去。
我乖顺地起身,却并没有到旁边的小榻上,而是走到了爹爹面前。
爹爹一愣,继而很快脸色温和地倾身摸了摸我的手,以示安抚。
然后指向旁边,示意我到那儿去,不要打扰。
众人见状,纷纷笑了,圣上也解开了终日皱着的眉头。
几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老官。开始称赞着我与爹爹的情谊。
夸我进宫如此之久,仍惦记着爹爹,也夸爹爹教养的好。
我见状更为亲密地与爹爹示好了几下,这才转身走回皇帝身旁。
皇帝笑骂我没良心,见了亲人便忘了他。
我一如既往地环住了皇帝的脖子,将头埋在他颈间。
我听见皇帝在笑,众人也在笑,爹爹也在笑。
我张嘴,凄厉一叫,牙齿瞬间刺穿了皇帝的脖颈。
37
皇帝没死。
因为我尖利的牙齿,早在爹爹的后院中就被磨平了,进宫时又磨平了第二次。
我哪里还有真的杀死人的武器呢?
但没关系,刺杀皇帝,已经是诛九族的重罪。
38
我的身体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我躺在金銮殿前的长阶上,身上是不断落下的长棍。
我看见纷乱的众人中, 爹爹被刀架着脖子拖行下去。
39
娘亲, 阿玉的娘亲啊。
他们都不记得你了呢。
你的君主,不记得你为人臣女的冤屈。
你的丈夫, 不记得你年少真心的爱慕。
你的儿子,不记得你拼死生他的痛楚。
别怕啊, 阿玉记得,阿玉记得的。
记得你在床榻上留下的每一滴泪,记得你咳嗽时喷溅出的血, 记得你满腔的悲愤, 记得你死去时的不甘。
所以阿玉一点也不痛呢。
阿玉很开心,开心为你报仇了,开心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阿玉我啊, 只有一点点的心疼。
我唯愿再见时,娘亲有明媚的一生,阿玉是你真正的女儿。
——
番外
圣上遇见那只白猫的时候, 心里不是没有疑惑的。
可就在当时, 便传来了边境大捷的消息。
圣上将其带回宫里的当天,贵妃生下了圣上第五位皇子。
至此, 这只白猫被视为祥瑞。
后宫的妃子们都争相想去摸上一摸,蹭点福气。
圣上十分高兴, 连带着那户部小侍郎,也得了不小的赏赐。
我在这宫里活了大半生, 见惯了高低起落。
也不得不感慨, 这人活一世, 竟不如猫啊。
可是这样一只被捧上了天的猫儿,终究扛不住泼天的富贵。
猫儿的尸体,最后无人敢去收。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过恐怖了。
乱棍下去, 内脏、肠子都迸淌出来了。
没人喊停, 侍卫们也不敢停。
生生把那猫儿的碎肉,也敲成了烂泥。
猫儿的眼睛,被一棍子下去, 打射出来的时候, 我也心惊胆战别过了头。
不敢看, 不敢看啊。
最后, 还是叫了几个童子身的壮汉侍卫,去收拾。
据说回来都吐了。
常五做了几天噩梦, 梦到的都是那猫儿的眼睛。
明明已经被敲碎了, 散落开来, 却还能瞧出眼睛的模样。
真是造孽。
前头消息传来,据说那林家主宅的几人, 下场比那猫儿还惨。
只因,皇帝要其和盘托出,林府的人却拒不招供。
可猫儿本就不亲人, 这样一只雪白、金瞳的猫儿,却乖顺、灵性地可怕。
必定是从小便精心培养出来的。
何况还搜出了其他赃物。
于是刑部的人,硬生生把林大人及其内宅夫人、儿女,折磨了三个月。
最后人实在救治不回来了, 圣上才令其挫骨扬灰,连带九族。
哎。
可惜了那只漂亮的猫儿,硬生生卷入了人的祸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