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又一春
第 38 节 又一春
我是个瘸子，捡了个狼狈少年。
村里人厌弃我，唾骂我。
他替我打跑了所有人，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那条瘸腿说：“残的不是你，而是那些人的心。”
后来，他亲手剜了我的双眼。
为了救他失明的白月光。
再睁眼，我回到捡到萧瑾的那天。
这一次我选择救上一世为了让我复明，剜掉双眼的少年。
我们大婚那日，萧瑾疯了般自剜双眼，流下血泪：
“我把我的眼睛赔给你，我们重归于好，可好？”
少年轻笑：“皇弟，喊皇嫂。”
1
我是个人人喊打的瘸子。
住在城郊的一个小村落里。
捡到陈瑾那日，我正在河边洗衣服。
看到他那身绸面衣袍破烂不堪，毫无意识地躺在河边。
我心一软便救了他。
带他回我那间简陋的屋子里。
村里人听说我的屋内藏了个男人。
他们骂我，辱我。
“张婉虽然是个瘸子，却这般水性杨花，长了张不安分的脸，装清纯倒是有几分像样，差点被你骗过去。”
“怪不得村里的男人都被你迷了心智，明面上你都敢藏野男人了，背地里还不知道你是如何勾引其他男人！”
他们骂得越来越难听。
甚至有好事的小孩拿石头和臭鸡蛋扔我。
笑骂我是村妓。
我攥紧手，脸气得发白。
掂起一旁的木棍想要驱散这些人。
刚走两步，顽童盯着我瘸的那条腿捧腹大笑。
“瘸子！哈哈哈死瘸子！”
陈瑾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武功高强，打跑了所有人。
还温柔地看着我：“谢谢你救了我。”
我又听见他说，“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2
陈瑾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他在我家养伤。
每日清早便会去溪边摘野花，然后放在我床头。
他身上的伤几乎养好后。
村子里流言蜚语更盛。
我从河边洗衣服回来时，听见陈瑾的声音。
他跟人起了争执。
青筋凸起的大手掐紧一个男人的脖子。
“别让我再听见你说婉婉的一句不是，否则——我杀了你！”
他的眼神不再温柔，狠戾漆黑，像是下一秒就会将这人给掐死。
我瑟缩了下。
再抬眸时猛然撞进那双漆黑愣怔的眸中。
他很紧张。
俊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无措的神情。
他说：“婉婉，不要怕我。”
我朝他扬起笑：“谢谢你帮我。”
所以我不怕你。
但我觉得这称呼太过亲密，我还有些不适应。
“以后，你还是别再唤我婉婉吧。”
他笑得温柔：“好，依你。”
3
他应是应了，应的只是不再背着人时才敢唤我婉婉。
他现在反而当着我的面喊我婉婉。
见我羞恼，他笑得狡黠。
我的心跳漏了几拍。
可我一开始察觉到陈瑾的身份特殊，不会永远陪我留在这贫穷的村落中。
便没对他有几分真心。
陈瑾似乎看出了我的刻意回避，沉默了两秒。
他依旧会帮我捡柴，主动揽起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而经过上次他发飙掐人脖子后，村里人再议论我都不敢在我和他面前讲。
日子过得很快。
他的伤彻底好了。
我外出时忘带东西，折返。
却看见家里多了个不认识的人，在陈瑾面前姿态恭敬。
“三皇子，请随卑职返京，自从你失踪后，皇上成日忧虑，已成心疾。”
陈瑾淡淡道：“我如今有要事在身，你且先回去复命，那双眼睛的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雪柔定会欢喜。”
我在门外形同傀儡。
他原是当今三皇子，陈瑾只是化名，真名实则为萧瑾。
那个雪柔，我也不知是谁。
但我明白一点，萧瑾迟早会离我而去。
4
夜里。
雷鸣破空，紫色闪电冲破云霄。
我吓得小脸苍白，裹紧被子企图赶走身上的冰冷。
我家只有一间卧房一间厨屋。
萧瑾这段时间都住在房间里，与我隔着一张屏风。
我害怕时浑身颤抖，耳边嗡鸣声阵阵。
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响。
忽然，我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头顶被人温柔抚摸。
属于萧瑾那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说：“别怕婉婉，我一直在。
“没事了，不会有人来伤害你。”
我被他唤回理智，微怔。
想起男女之别，猛然推开他。
他那双眸温柔，含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请允许我在你身边保护你，好吗？”
我心尖一颤。
沉默了许久，才应了他。
无论萧瑾未来会不会走，我好像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像是大雨后的春笋，止不住地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我知他不愿意让我沉默许久，突然问：“陈瑾，你会走吗？”
“我不走，婉婉在哪，我便在哪。”
我睁着眼睛，静静地望向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轻笑：“婉婉还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啊，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了。
“喜欢你的一切，尤其喜欢你的眼睛。”
这时他又一次夸赞我的眼睛。
心里的那点异样刚冒头便被我压了下去。
头一次听到这般直白的告白。
我脸红一片，呆滞地看着他。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你非给我个回应。”
我却抗拒他的靠近，往一旁挪了挪。
“大家都讨厌我瘸腿……”
他温柔地抚摸我那条瘸腿，眼里灿若星辰：“残的不是你，而是那些人的心。”
我的心跳越发剧烈。
5
之前他伤势未愈，都是我帮他上药。
后来有次他胸口受了伤。
我便也帮着他上药。
却发现他的胸膛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闪电，狰狞可怖。
下意识怔怔盯着那处。
即便过了许久，也能看出当初必定受了很重的伤。
他的身子紧绷，皱紧眉头。
声音又冷又沉，方才的旖旎瞬间被风吹散了般。
“觉得恶心就赶紧闭上眼……”
话音未落，我伸手轻抚那处伤疤。
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问：“你当时肯定很疼吧？”
他猛然怔住。
眸色更深，却没应。
我弯起唇，轻轻吻在他胸口处的那道伤疤上。
“一点都不恶心，我只知道你很疼，倘若那时我能抱抱你便好了。”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慢慢回应我方才那句问话。
“疼，疼死了。”
那时的我没发觉他眼里闪过的一抹愧疚和犹豫。
我只是很心疼他。
站在他面前，也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将他抱进怀里。
我以为他是真心的，至少此刻是真心的。
可我却没想到，在我一点点瓦解自己内心的那堵墙，想要试着享受当下时。
他却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6
我看到萧瑾同当初欺负我、辱骂我的那些人在一起。
“三皇子，你说的我们都照做了，你看这工钱……”
萧瑾淡淡扯了扯唇角：“做得好，去城内雪庄领钱吧。还有不到月余时间，这期间你们还需要继续伪装。”
有个男人突然问道：“三皇子为何要建造一个虚假的村落出来？只是为了张婉那个女人？”
萧瑾声音阴冷：“不该问的别问！”
我如坠冰窟。
手脚冰冷无比，阳光照在身上，格外阴冷。
村庄……是假的。
当初我捡到萧瑾时乃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也都是早有预谋。
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想要逃离，却踩到脚边的石子。
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萧瑾。
看到我时，他眸色很沉很沉，缓步向我靠近。
“婉婉不乖，不是让你先去玩会儿，怎么这时回来？”
我步步后退，眼神惊恐：“你想做什么？”
他看出我的害怕，笑容更加温柔，却格外瘆人。
“怕我？明明我还为你争取了一月的时间，让你可以自在生活，这样不好吗？为何要现在偷听我们讲话？”
他猛然敛起所有神色，面无表情地让人把我抓起来。
他说：“你那双眼睛刚好用来给雪柔，本想再等月余，让你心甘情愿献出这双眼睛，可你非要偷听，真不乖。”
7
萧瑾把我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亲手剜了我的眼睛。
他说我的眼睛很漂亮，最适合献给雪柔。
又是雪柔，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的意识模糊。
麻药的作用在这种疼痛下显得不堪一击。
我死死咬紧牙。
萧瑾就用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唇瓣。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残忍到极点。
“别咬自己，咬我便好。”
我猛地咬住他的手臂，很快又疼晕过去。
他大概找了顶用的大夫过来。
没两天我便不疼了。
只是我没了眼睛。
而他，或许已经把我的眼睛献给了那位姑娘。
我却突然落入一个温暖陌生的怀抱。
他说：“我来迟了，婉婉。”
他还说，“我会再还你一双眼睛。”
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他说，他会救我离开这牢笼。
8
不知过了多久，萧瑾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白布条，声音嘶哑：“萧瑾，你这些时日所说的都是假的？”
他只是笑。
我又问：“如果是假的，那你为何要说喜欢我？”
他说：“不过是看你有几分趣味，逗逗你罢了。”
我攥紧手。
没一会儿，发觉头脑昏沉。
他笑着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死，但此时我还有一事要求证。”
我不关心这些。
他却逼近我，捏紧我的下巴。
我浑身很冷。
察觉到他的靠近，我极其抗拒，想要后退。
却被他一手扣住脑袋。
他低头。
唇瓣落在我唇上，温温热热。
可他却像上了瘾。
我抗拒地整个身子往后仰。
许久，他才放开我。
“婉婉，别害怕我，以后有我保护你。”
可是——
“伤害我最深的是你啊……”
他的手僵了僵。
很快，他轻声道：“婉婉，那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我会一直对你好。”
我却突然问：“萧策是谁？”
他的呼吸一沉，良久才阴冷地问：“你是如何得知他的？”
我缄口不言。
这只是上次那个男人身上的香气勾起我凌乱的回忆，我从记忆碎片中窥见的一个名字。
他蓦然笑出声：“他是谁不重要，很快这世间再无他，我会让他生死不能，让他再无法觊觎你。”
我攥紧手，心口莫名一揪。
萧瑾，果然认识萧策。
可我却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9
不知过了多少天。
萧瑾期间没再来看过我。
来送饭的小姑娘曾说过，现在外面混战一片，不安全。
但所有人都知道，对方的目标就是我。
萧瑾为此忙到脱不开身。
我彻底昏睡过去。
却被一个少年救了。
他说，我忘了他。
可他不生气，还对我说了很多话。
我那时的意识昏沉，身子也很沉，活像一个植物人。
再醒来时，我才知道，原来有个少年喜欢我许久。
把我从萧瑾手里救出来后，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我。
我也才知道，救了我的这人是太子。
现如今却把眼睛换给了我。
我终于看见外面的世界。
他没对我说过以前的事，似乎也不想让我回忆。
他总会避着我。
府邸只留了几个零星的仆人。
所有人仿佛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大家都在隐瞒。
但我知道，他就是我记忆里那个很重要的萧策。
即使我没想起来以往的事。
他连用餐都不愿与我一起。
我看着满桌的美食，不顾他人的阻拦。
径直来到萧策的房门前。
很好，锁了。
我来到窗边，蓦然打开窗。
望见站在窗边眼上蒙着白布条的萧策。
他察觉到我的气息，慌乱了一瞬。
猛然转过身。
我一下越过窗台，冲过去抱住他的腰身。
“萧策，我知道你。
“如若你不来跟我一起吃，我也不吃。”
他的身子僵硬得厉害。
与上次我抱他时相比，他瘦弱了许多。
“我现如今是个瞎子。”
我心里一阵发酸。
捏捏他的脸。
“萧策，你再这么说我真的生气了，你是不是也嫌弃我跛脚，还嫌弃我以前是个瞎子？”
他茫然无措。
我又心生不忍。
强势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去用餐。
“以后每一餐你都要与我一起，知道吗？不然我生气了。”
他沉默片刻，应声：“好，不要生气。”
10
救了我三个月后，萧瑾还是找上门来。
围堵了我们的府苑。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尽显狰狞地盯着我：“婉婉，我说过你是我的，无论天涯海角你都只能是我的。”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弥漫恐慌。
抱着萧策的身体一步步后退。
他忽而一怔：“你……能看见了？”
他笑得很难看。
可我无心关注他。
我们逃不掉了。
萧瑾想杀了萧策。
萧策朝我的方向安抚一笑。
“没了我，婉婉要如何是好？”
我红着眼抱他，捧着他的脸。
当着一群士兵和萧瑾的面，踮脚亲吻他。
泪水模糊双眼。
我笑着说：“不会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萧瑾眼神阴翳，气得让人将我们分开。
我眼睁睁地看着侍卫一剑捅进萧策的胸膛。
他死前都在朝我笑。
最后那句话很轻很轻，我没听到。
却能看见他的唇形是在说。
“婉婉，别怕，再哭就不漂亮了。”
我像疯了一样拔掉头上的簪子，刺进胸口，跟萧策被刺穿的位置一样。
满目刺眼的红。
我说：“萧策，我不骗你，我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我听见萧瑾惊慌大喊的声音，却挣扎着爬向萧策，想要抓住他的手……
再睁眼，我发现我竟然回到了遇到萧瑾的那天。
11
这天我到河边浣洗衣服，才会遇到萧瑾。
但同时我也记得他说的那句话。
整个村庄都是假的。
可是我却一点都没发现。
我看见河边那道熟悉的人影。
突然记起前世的一段记忆。
萧策笑得恣意张扬：“婉婉，我定能护住你。”
想到这，我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他。
见见那个意气风发，双眸漆黑明亮的萧策。
这座村庄是假的，萧瑾不能不管。
我可以将他砸死，却怕因此脱不开这个村庄，见不到萧策。
于是，我踱步来到萧瑾跟前。
笑盈盈地戳了戳他的伤口，他几乎瞬间绷紧身体。
这次我想找村里人来帮忙，不让自己那么累。
正想离开。
忽而感觉裙摆有股拉扯感。
低头一看，萧瑾不知什么时候往前爬了爬，伸手抓住了我的裙摆。
他的身上脏污，甚至看不清五官面容。
但那双眼睛，午夜梦回也会令我惊醒。
他的嗓音嘶哑，像是砂石摩擦：“救……救我……”
我垂眸，面无表情一根根扒开他的手指。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面孔。
“哪来的乞丐，这般丑陋，脏了我的眼。”
他猛然抬眸，望着我。
不可置信般。
我弯弯唇：“骗你的，我找人来救你。”
我确实找人来救他了。
因为整个村子都是用来困住我的手段。
村里的人个个都是眼线。
或许萧瑾受伤是真的，那些人瞬间慌了神。
没人继续监视我。
趁着这个时间，我跑了。
我记得上一世萧策救我离开后，曾经说过一句话。
他在萧瑾受伤那段期间，有次差点找到这个村落。
按照他说的周围的环境来看，他应该曾经路过了村子西北方向。
我顺着这个方向，一路摸爬滚打。
一旦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我就立马缩回草丛里，生怕被他们找到。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前方的光亮，火把点燃整个夜空。
看见了军马上的那人，恣意冷然。
“萧、萧策……”
我朝他伸手，彻底晕了过去。
还好……还好我撑到了见到他的这天。
12
我被萧策救走后，便不知道村子里后续发生的事。
萧策的眼眸极深。
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双眼布满红血丝。
我昏迷的这天，他一直守在我床边不敢闭眼。
生怕一个不小心，我就又消失了。
我醒来时。
他捧着我的手视若珍宝。
察觉到我的动静，他猛然怔住。
随即眸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想出去叫太医。
我却拉住他的手。
眼睛红彤彤的。
“萧策，还好一切都没发生。”
他颤声问：“你都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我第一想法是萧策也重生了。
可仔细看又不像。
我又想起上一世他说的，他来晚了。
以及我的记忆总有一段空缺。
我明白，我跟他以前就认识。
只是我忘了。
我坦诚地摇摇头。
他错愕了一瞬。
下一秒，我倾身搂着他的腰身。
“我的确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可我知道，我心悦你。”
他嗓音轻颤：“我亦然。
“记不起过往也无碍，今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回忆，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上一世的萧策，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不多久我才发现，我来后似乎对他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13
萧策要将我带回他的府邸。
是上一世他救起我后安置的地方。
刚进去我就红了眼眶。
萧策垂眸，望见我眸底的泪光。
嗓音轻颤，还有不易察觉的慌张无措：
“你——讨厌这里吗？”
我摇摇头：“不讨厌，我很喜欢这里。”
我跛脚往前走。
突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抱起来。
萧策声音严肃：“我会治好你的腿，让你恢复以往。”
我郑重地点点头。
他从不骗人。
上一世我们一起居住在这里的那两个月，就是我最幸福开心的时候。
那时的他答应了我什么就一定会做到。
失明后的他整日患得患失。
甚至不敢见我。
他觉得那时的他配不上我。
知道后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看不到我张皇失措，循声将我抱怀里安抚我。
我搂着他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怀里。
他的身子僵硬，就连呼吸都放缓了。
刚抱着我走两步就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侍从的轻笑声。
他的脸更红了。
恼了似的大步向前。
这次没再出一点问题。
14
萧策确实说到做到。
为我请了神医来为我治腿。
治疗时。
萧策就在一旁站着。
疼得连麻药都缓解不了时，我红着眼落了泪。
他便在一旁心疼地抱着我。
眼睛也红了。
比我落泪的次数还多。
还伸手让我咬他。
一切都很顺利。
养伤月余后，我走路渐渐不再吃力，能平衡住身子。
但是萧策渐渐开始忙碌。
他现在正经历党羽之争。
萧瑾发现我跑了之后，不日必然会找上门来。
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我跟萧策说了我的担心。
他冷冷道：“放心，我已做足万全之策。”
他说的果然是真的。
因为不久后我便得知，萧瑾所做的荒唐事整个朝堂传得风风雨雨。
他雇了几十人伪造出一个村落，只为了一个女人。
甚至还跟太子内斗。
皇上龙颜大怒。
并剥夺了他的一些权力。
责令他禁足一个月。
一个月后。
萧策上朝请求皇上赐婚。
皇上不愿他娶我为妻，最多让我做个妾。
可萧策的办法总是很多。
他有次夜里去找皇上谈话，第二天皇上就下旨，让我们成婚。
太子迎娶新妻。
而此时，萧瑾刚结束禁闭出来。
他一门心思想要找到我，各方打听我的下落。
可我那次从村子里跑出来时，无人知晓。
第一个遇见的就是萧策。
他大约不会得知。
我就是萧策要娶的新妻。
15
众皇子纷纷前来送礼道贺。
我不打算出面。
想着在后院喝会茶。
刚起身，身上的披肩落地。
我弯腰捡起。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婉婉……是你吗？”
我忍下心中的恨意，披上披肩。
“三皇子认错了，我并不是你口中的那位婉婉。”
说罢转身离开。
他却像是疯魔一般，追过来抓着我的手。
“不可能，你是婉婉，是我的青梅，我绝不会认错。”
青梅？
我并没有这段记忆。
我挣扎了一下，无果。
却听他怔怔望着我的脚，又看向我。
双眼发红，声音都带着颤：“婉婉，你的脚好了？
“不可能，你本应该在村子里照顾我才是，怎么会逃，又怎么会找到皇兄……
“除非……婉婉，你如我一般重生了。”
他强颜欢笑，眼里满是希冀。
他希望我没有重生。
这样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说他想弥补我，让我不再受苦。
他还说，如果我喜欢，他可以不要皇权。
跟我回江南做一对普通却幸福的夫妇。
“我错了婉婉，当初我只是看中了雪柔背后的势力，想借此上位，之后再娶你，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为什么要擅自爱上萧策？”
可是……
我静静睨着他的双眼：“可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萧瑾，或许当初我对你并不是喜欢，而是一种习惯。
“现如今我已经戒掉了这种习惯，还望三皇子不要逾越。
“——毕竟我们之间还隔着生死之仇。
“我已被皇上指婚给萧策做妻子，你作为他的皇弟，这样与我拉拉扯扯……当真令我作呕！”
他蓦然红了眼，以为我真的恢复了所有记忆。
受了重大打击似的，失神落魄地望了我一眼。
扯了扯唇角：“可今生这一切都还没发生，难道不能……”
我笃言：“不能。”
有些事是我的底线。
一旦触碰了，就不再有回转的余地。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另一只手扬起，不遗余力地打了他一巴掌。
很响。
我的掌心阵阵发麻。
身后传来那道令我心安的嗓音。
“皇弟，你这是做什么？”
话落，他已经走到我跟前。
不动声色地用力将我的手从萧瑾的手里挣脱出来。
护在掌心里。
轻轻揉捏，眼里疼惜之意几欲溢出来：“疼不疼？”
我摇摇头，躲在他身后。
不愿看萧瑾一眼。
萧瑾白了脸，大受打击。
萧策道：“皇弟，这是你皇嫂。”
萧瑾说：“我知道了婉婉，你在怨我恨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手上。
“日后，我常常来看你。”
他瞥了一眼萧策，匆匆离去，甚至连礼都没送出。
16
但是我与萧策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萧瑾。
他说的雪柔乃是丞相之女。
倘若能与之联姻，萧瑾的地位更加稳固。
但那位雪柔天生眼睛不好。
也正因此，他想要用我的眼睛，换来雪柔的倾心。
换来他的权势。
萧策也想为我复仇。
他说，他从不觉得皇位需要鲜血铺就。
可现如今。
他又觉得是需要一点鲜血。
我的记忆错乱，很多记忆死活想不起来。
零零散散记得一些东西。
包括萧瑾府邸的一些暗道和排兵，我就都提供给了萧策。
他笑了笑：“辛苦婉婉，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记起以前的那些事情，怕你伤心，这些东西虽然有用，但我也能用自己的手段对付萧瑾。”
我飞快在他的脸上亲了亲。
后来，我还记起以前最拿手的一碗粥的做法。
于是亲自下厨，做了一碗肉粥。
北方并没有这种做法。
萧策觉得新奇。
端详半天，尝了一口。
顿时两眼发亮：“还未尝过这种粥。”
我朝他笑笑，有些局促。
“我只会这种，甚至不会做菜。”
萧策放下碗筷。
他唇角微勾：“你是东宫的主人，自然无须下厨，若是你想吃，日后我也可以学做给你吃，你会不会都不打紧。”
我们相拥。
意外瞥见围墙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近乎失神落魄地离开。
很快消失不见。
是萧瑾。
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他的身影。
我的记忆里又多了一点。
肉粥，我以前也常做给他吃。
他在江南长大，口味更符合南方。
刚开始来京城时也曾在信里写道，京城厨子做的饭菜不合他的口味。
我刚来京城时，也想着给他做。
后来他说：“婉婉，你是来京城找我的，亲自下厨像什么话？
“当初在江南觉得肉粥美味，现如今尝起来只觉得腻人，怎会有这样的做法？”
他早就不是独属于江南的萧瑾。
17
萧瑾来找过我。
他说：“若不是萧策，救你的本应该是我。
“你做的肉粥，本应该也属于我。
“婉婉，为何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最近被萧策弄得焦头烂额，还想着在这节骨眼来找我。
他的党羽已经被萧策明里暗里拔掉了不少。
丞相那边倒是始终站在他这边。
不愧是他上辈子剜掉我的眼睛也要保住的。
他背后剩余的党羽，都在观望是否要继续支持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萧策现在众望所归。
但我知道他今日会来找我。
我跟萧策说了。
他不愿意让我犯险。
可我也想为他献出一份力。
我向他背后的那些党羽递出了书信。
只要他们看见萧瑾在这个时候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犯险。
他们会开始考虑，萧瑾这人到底适不适合继续拥护。
果不其然，那些人本来还支持萧瑾。
后来迟疑，保持中立。
大多都不敢把宝押在萧瑾身上。
萧瑾气得不行。
又看到萧策把当初他送我的东西全都送了过去。
一气之下砸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唯独留下当初我送给他的手帕，以及泥巴做的小狗。
很丑。
当初他很不喜欢，却还是留着了。
18
我与萧策大婚前，皇上曾来看我们。
皇上见我们恩爱两不疑。
露出笑意：“想当初朕也曾这般赤诚地爱过一名女子。”
萧策：“后来呢？”
皇上的笑意减了几分。
“后来，她被先皇赐死。”
我们一时噤声。
皇上又笑起来，“所以朕理解策儿，也希望你们能不忘初心，莫要被皇宫蒙住了本心。
“见你们这般恩爱，也不枉策儿那日半夜来找朕，让朕废去他的太子之位。”
我愕然。
从未想到，萧策当初竟然是这样劝动皇上的。
也没想到皇上会是这样的人。
他离开前只对萧策说了一句话。
“你们兄弟之间如何争，朕都不干预，只是朕希望你们不要互相残杀。”
我与萧策大婚那日。
声势浩大，只是我喜静，萧策安排人早早弄完流程就把宾客送出去吃酒。
东宫内还算安静。
只是萧瑾不知从何处闯进婚房。
我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听到动静就知道萧瑾来了。
他到我跟前。
痴迷地盯着我。
“与你成婚的，本应该是我……”
我冷声逐客：“三皇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不走我会叫人来。”
他却痴痴笑起来。
如疯了般自剜双眼，流下血泪：
“我把我的眼睛赔给你，我们重归于好，可好？”
门外响起熟悉的嗓音。
他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房间。
然后走进来。
他轻笑：“皇弟，喊皇嫂。”
我轻声道：“萧瑾，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贱吗？”
自残又能求得什么原谅？
让他失势，不再与他有任何接触才是我的目的。
萧策走来，挡在我身前。
让暗卫来把他带走，并且没有声张。
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得知三皇子瞎了眼的事。
19
后来听说下人们听见萧瑾在夜里低低哭泣。
一会儿又是大笑。
“原来上辈子你是这种感觉。
“是我错了。”
甚至他经常会想着自杀，他说这样就能回到一切没发生之时。
京城无人不唏嘘。
我心里已经激不起任何同情。
不会再有下一世了。
萧瑾背后的势力一夜之间全部倒戈。
他做的那些破事接连被曝。
之前用了手段让两家反目成仇，甚至怎么让雪柔一点点喜欢他。
证据确凿。
加上萧策的势力日益扩大。
萧瑾彻底倒台，对萧策不再有任何威胁。
没有神医来救，他现在已经彻头彻尾是个瞎子。
萧策带我来见萧瑾的最后一面。
因为日后，不会再让我跟他接触。
萧策让我们单独交谈，他则到一旁去。
我缓缓道：
“你上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权势，如今你已失势，又失去双眼，对萧策不再有任何威胁，已是个废人。好好养伤, 以后我也不会再见你。”
我不想多说什么, 只想明确跟他说结束这一切。
萧瑾流下血泪。
一遍遍问我不能重来吗。
我不再应声。
等我走到萧策跟前时。
他突然问我。
“你刚刚对他说了什么？”
我隐去细节：“我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他点点头，像是信了。
只是夜晚睡觉时。
我背对着他。
他突然搂紧我的腰, 嗓音就在耳畔呢喃。
“婉婉的上辈子是怎样的？”
他还是听到了。
我叹了声气。
“你不觉得害怕吗？”
他越发搂紧我。
“我只觉得心疼，若不是上辈子过得不好, 你又怎会回来。”
我翻过身，搂紧他。
“嗯，过得很不好, 上辈子你为了我死, 所以这辈子，换我来保护你。”
萧策：“但我更希望，我保护你的同时,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我点头。
忽然感谢上苍，让我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正文完）
番外——记忆
某日外出，不小心磕碰了下。
脑海中那些缺失的记忆全都涌回。
原来, 我跟萧瑾是青梅竹马。
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我们从小互生情愫, 十来岁时就互许了终身。
只是后来，萧瑾被接回皇宫。
他被利欲熏心。
一开始他还会与我畅想未来, 书信往来频繁。
后来，他渐渐减少了跟我的书信往来。
成为当今受宠的三皇子。
我听闻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位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
京城传闻他们郎才女貌, 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当初萧瑾离开前，我哭红了眼问他。
“你回皇宫后要是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子该怎么办？”
他温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世间女子再好, 也没有我的婉婉好。”
我追问：“那若是皇上想让你娶其他人呢？”
他将我搂进怀里。
“弱水三千, 我只取一瓢饮。
“我萧瑾此生定不负张婉。”
那时我信了。
听到他们被皇上指婚的那日, 我跨越上千里去见他。
路上被劫匪劫了财。
甚至还不小心磕到腿，伤好后从此变成了跛脚。
萧瑾见到我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反正蹙眉问我：“你怎么来了？”
语气生硬。
那一刻我便知道，我该走了。
我在京城待了月余调养身体。
不承想无意中救了太子一次。
那之后太子与我日渐熟稔。
他让我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意气风发。
他带我去打猎, 教我骑马射箭。
我从未在萧瑾那里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没忍住红了眼。
他却第一次在我面前失了态, 惊慌无措地给我抹泪。
又怕我厌他，克制地收回手。
我问他：“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他别开眼，有几分羞意。
却坚定地告诉我答案。
“喜欢你, 所以见到你心中欢喜。
“心里欢喜, 便忍不住百般对你好。”
我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心里的位置被他一点点占据, 渐渐淡忘萧瑾。
却没想到, 我们的事被传了出去。
萧瑾得知这件事后。
当晚踹开了我的大门。
发了狠地捏紧我的下颌。
“张婉，就算我不要你, 你也不许喜欢他人, 尤其是我皇兄！”
那一刻我骤然发现。
萧瑾变了。
我喜欢的那个竹马。
早就死在了回京路上。
京城这个萧瑾, 不过空有一副竹马的壳子。
他再不是我喜欢的萧瑾。
萧策压抑低沉的嗓音轻唤我的名字。
“婉婉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想旁人, 可是为夫不够卖力，嗯？”
我脸色绯红，别过头。
然后轻轻环上他的腰, 小声道：
“只是第一次与人这般坦诚相待……萧策，生辰快乐。”
他眸色一暗，喟叹一声：“你真是想要了我的命。”
我轻吻了吻他的脸颊：“那你给吗？”
“给，什么都给你。”
他说不想让我恢复记忆, 因为我会伤心。
可我庆幸我想起了这些。
那些丢失的记忆里有许多关于我们的。
不仅仅有伤心，我因为他找到了自我。
我不想错过我们之间的任何回忆。
我也不要他的命。
余生，我只要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