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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遇蛇

第 41 节 遇蛇

我的夫君被蛇吞了。

我找到蛇的洞穴,目睹蛇在生蛋。

毫不迟疑,匕首捅入大蛇的七寸。

大蛇竟幻出一男子的面容,哭着唤我:“阿云,好疼。”

我惊愕后退,那张脸,分明是我的夫君。

1

找到景麟衣物时,是在一个山洞里。

我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二。我没有耽误,寸寸探寻过去,只看到了满地的血。

指尖颤抖得厉害,我朝里走去。

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嘶嘶声响。

我放轻脚步。

黑暗中,我望见一条黑色的巨蛇,身上都是斑驳的花纹。而它高高地昂起蛇头,周围都是破碎的石头,分明是被它撞击出来的。

我的视线向下,看到了大蛇的腹部微微隆起,它在产卵。

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不再迟疑,我朝它那头奔去。咬紧牙关,高高举起夫君给我用来防身的匕首,捅向大蛇的七寸。

蛇剧烈挣扎,我被蛇尾甩到一旁,趴在地上。

口中有血溢出,浑身疼得厉害,我死死地盯着那条大蛇,不放过它的任何反应。

却见那蛇在剧痛下,蛇头开始变化,竟是幻出一男子的面容。

男子眉眼冷峻,眼角通红,似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阿云,好疼。”

我惊愕睁大眼,那张脸,分明是我的夫君。

2

我惊叫着醒来,满脸都是汗。

“阿云,怎么了?做噩梦了?”

“梦?”我喃喃低语。

“你做什么梦了?”

我张了张嘴:“阿麟,我梦到你被蛇给吞了,一条很大的黑蛇。我看到它在下卵,我……”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景麟给打断。他担忧地凑过来,伸手探向我的额头,他的指腹粗粝。那副担忧的模样,不知怎的,同那条黑蛇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直直地朝后跌去。眼见着要跌下床,一双大手揽住我的腰,才让我没有掉在地上。

“阿云,是我。别怕,这一切都是梦。”

抱着我的怀抱无比熟悉,望着景麟的脸,我渐渐冷静下来。

我上下打量着自己,我身上的衣物再干净不过,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我又去看景麟,景麟对我向来顺从,当下也一动不动,任由我动作。

衣物剥落,青年的身体印入我的眼帘,腰腹曲线分明,两侧还有浅浅的腰窝。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不经意间,我扫到了他腰腹下方,似有一条红痕。

我愣了几秒还想再看,耳旁传来了景麟的喘息声。

“阿云,别看了,再看下去,我……”

夫妻多年,我再清楚景麟的意思。我红了脸,慌乱地别开了眼。方才心里头浮现出来的恐惧,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色已不早,景麟拍了拍我的肩膀:“莫怕,睡吧。”

在他一下又一下的安抚声中,我睡了过去。

这一夜,却是睡得不怎么安生,像是被什么冰凉又滑腻的东西给缠绕着,越收越紧。

3

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醒了?好点了吗?”景麟摸了摸我的脸。

我点了点头,景麟才松了一口气。

高大的身子蹲下,帮我把衣物穿好,又给我穿好了鞋子。

同景麟夫妻多年,他一直都是如此。

望着他的侧脸,我有些出神:“阿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景麟的动作微顿,又给我擦了擦脸:“你是我娘子。”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和景麟在一起之前的记忆。

景麟还未说话,门口就传来张大娘的声音。

“阿云,好些了吗?”

我忙起身,同景麟朝门边走去。

张大娘上前几步,就拉着我上下打量,又问了我几句,见我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我想问问张大娘关于蛇的事,可景麟在身边,我没问。

忽然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我的视线落在张大娘的襁褓中,小娃儿小脸胖乎乎的,哭得小脸通红。

同我的眼睛对上,孩子停止了哭泣。

“张大娘,这孩子是……”

张大娘迟疑了几秒,才说道:“阿云,你别开玩笑了,这是你的孩子。”

“我的?!”我惊愕瞪大眼。

4

大概是我反应太大,张大娘觉察到不对劲,同我解释。我这才知道,几个月前我难产生下这孩子,身体不大好。这几日,又发烧不断,这孩子才交给她照顾。

直到张大娘离开,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阿云,你不喜欢这个孩子?”景麟抱着襁褓,站在我身后。

“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你只是生病了,以后会好起来的。你不是很想要一个孩子吗?你要不要抱抱他?”

是,我很想要一个孩子。

村里的人都有孩子,只有我和景麟没有,明明我同景麟感情甚笃,夫妻间也没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

大概是血脉相连的缘故,我接过他,孩子乖顺得不得了。

“他叫什么?”

“就是你先前说的名字,景安。”

“安安。”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襁褓里的孩子冲着我笑。

我没有奶水,连喂养也无须我来,景麟一手包揽过去。我听他说是问村里人要的羊奶,我没有多问。

家中没有长辈,小景安也同我们一起睡。

我正要把安安抱过来,景麟就已经以我身体不大好拒绝了。

我无法,只能看着景麟抱着安安在我身旁躺下。景麟轻声呢喃着小调,安安闹腾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云,怎么还不睡?哪里不舒服吗?”

我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安安白嫩的小脸上,若不是看到这个孩子,我甚至没有一点已经生了一个孩子的实感。

我将心底的困惑告诉景麟,景麟探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音色低沉:“你只是忘记了,一切都有我在。”

夜里,我被窸窣声响惊醒。

月凉如水,我瞥见景麟衣衫大敞,抱着安安,安安拱在景麟胸前。

不等我反应过来,景麟已重新抱着安安躺下。

“阿云,又做噩梦了吗?”景麟给安安掖了掖被子。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平添了几分平时里头没有的病气。

我摇摇头:“阿麟,你刚才是……”

我低下头,瞥到景麟胸前衣衫一阵湿意,这是什么……

景麟不知何时从哪里拿了一碗羊奶出来:

“阿云,我只是在给安安喂奶。”

“我……”

“你以为是什么?”景麟的眉眼含了笑。

我莫名红了脸。

5

日子顺遂,安安也渐渐长大。

不知是不是从娘胎里落下的问题,安安的身体较之同龄人,更是显得瘦弱了几分,个子也不高。

想到这里,我有些担心。

“阿娘,阿娘,阿爹打了许多山鸡回来。”安安扬起小脸,朝着我这处跑来。

跑得太快,根本没看眼前的路,到我近前时,被大石头绊倒。

“安安!”

我惊呼一声,却见一道黑影闪过,原本还在院门口的景麟竟是已经把安安抱在了怀里。

这么快的速度,根本就不像是人。莫名地,我想到了那条梦里的黑蛇。

我压下心中思绪,低头看安安,安安的脸白得吓人。

“阿麟,把安安给我。”

景麟不假思索地把安安放在了我的手上,无意间我碰到了他的手,冷得刺骨。

我的眼睫颤了下,抱着怀里头的小身子:“安安,有没有摔到哪里?”

原本呆愣的安安,呜呜大哭起来。他拼命地往我怀里钻,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阿娘,安安好怕。”安安哭得抽抽噎噎。

我拍了拍安安的背:“安安莫怕,阿娘在。”

大概是受到惊吓的缘故,安安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黏人得紧。

“安安,下来!你阿娘身体不好。”景麟板起脸教训安安。

“阿麟,安安还小。”

“安安他……”

“安安怎么了?”

景麟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只是自这日以后,景麟提出要带着安安一起去打猎,我不许,可终究还是拗不过景麟。

只能同景麟约法三章,但凡安安身上有一点儿伤口,都不能再带着安安去打猎。

景麟答应下来。

头几日,安安身上都是血,我差点被吓晕过去。可给安安洗净了澡,安安身上却是一点伤口都没有。到了后几日,安安身上干净整洁,看不出任何的血迹。

我不放心,私下里问安安:“安安,你跟着爹爹打猎,怕不怕?”

“阿娘,安安不怕。等安安长大了,要保护阿娘。”安安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

我揉了揉安安的头发,给安安梳理乱了的头发。

“阿娘,你会永远喜欢安安吗?”

我愣了一下:“当然了。”

“哪怕安安和阿娘不一样吗?”安安抿了一下唇角。

我心头一震,强压下情绪,回了安安一句。

6

我开始整夜地做梦,那条黑蛇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

夜里没睡好,白天自然没有精神。

已数不清被那黑蛇纠缠几日,终究还是被景麟看出几分端倪。

“阿云,你哪里不舒服?”

我冲着景麟笑了笑,试图让他宽心:“阿麟,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睡好。”

我整日里昏昏沉沉的,自然是没注意到景麟的异样。再次睁开眼,是被安安的哭声给惊醒的。

光线从窗棂透进来,已是黄昏。

屋内有一股子浓重的血气,我回了神。

几步远的地方,景麟躺在那儿。

他闭着眼,脸色是骇人的白,身上都是血,整个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似的。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景麟的面前:“阿麟。”

面前的青年没有回应,像是没了声息。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顾不得太多,我想将他搬上床。本以为会很难,没承想,竟是很轻松就抱了起来。

他靠在我怀里,发丝凌乱,连呼吸都是微弱的。

我快速给景麟擦干净,换了一套衣服。

一朵洁白的小花从他的掌心掉落,花瓣还是完整的,很显然被主人妥帖地安放着。

“阿娘,这是爹爹给你采的。”安安抽噎。

心脏微痛,我把花儿小心翼翼地放好,又找出屋里所有的银钱。

“安安,爹爹就拜托你了。”我摸了摸安安的发,又侧过身,很轻地抱了一下景麟,“阿麟,等我回来。”

7

我从未出过这个村子,本以为会十分艰难,谁承想,这村里的路,像是早已走过千遍万遍,印在我脑海中。

我依着脑海里的路线去了镇上,却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郎中。

顾不得太多,我随手抓了个路人:“郎中在哪?”

路人痴痴盯着一处:“仙人,仙人!”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一个少年人被围在正中间,他身着白袍,模样秀丽,随手幻出一把折扇。

我皱了皱眉,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这声响惹得少年抬眼看来,对上我的眼,他的眼眸晶亮,飞快地朝我这边奔来。

想到生死不知的景麟,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一阵阵抽气声,我回头,竟是看到那少年御剑而来。

“师……姑娘,我师从太一,叫庄年,我可以帮你。”庄年驱使着剑,拦住我的去路。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太一!”

“是当世不出的尊者太一!”

“你为什么帮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庄年。

“师父让我们下山行侠仗义,我见姑娘面善。”庄年眼神躲闪。

我知他说的是假话,可心里隐隐有个十分强烈的念头,这人不会害我。

可我不敢以景麟的命去赌:“我自会找一个郎中。”

“你你你!”庄年站在原地跺脚,却拿我没办法。

“这下好了吧,我同这位大名鼎鼎的郎中和你一起去。”庄年盯着一旁傻站着的郎中,轻哼了一声。

我没出声,只是看了眼庄年的剑。

“你……”庄年瞬间就懂了我的意思,他抱住剑,“你想也别想!”

没隔几秒,庄年又败下阵来:“谁让你是……”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把郎中提溜上来。我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8

御剑飞行,原不只存于书中。

我走了许久的山路,转瞬就到了。

“知道小爷我的厉害了吧!”庄年收了剑,下巴一抬。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拉着郎中就进了门。

屋子同来时一般静,点了灯。

门刚打开,里头的小人儿就同炮仗似的冲了出来:“阿娘阿娘!爹爹他……”

安安满脸的泪,我的心脏跟着收紧。

“什么?!爹爹阿娘的,你……”庄年差点惊掉下巴,围着安安上下打量。

顾不得庄年,我抓着郎中就朝屋里走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越看,郎中的眉头皱得越紧。直至最后,连连叹气:“这人分明死去多时了。”

像是被砸了一闷棍,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我呆呆立在原处,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什么庸医,这人只是受伤太严重罢了。”庄年一把推开郎中,也不知拿了什么,就要朝景麟的口中塞。

“别碰他!”

“你!你知道我这有多珍贵吗?!”庄年被推得一个踉跄,到了嘴边的话,在看到我时停了下来,“你哭了?”

“他真的没死,你试试我的药,铁定管用。”庄年凑到我身边。

“给我。”

我伸出手,庄年这次没磨蹭,把一颗碧绿的药丸递给了我。

我亲手喂了景麟这颗药,看着景麟的反应。

没有一点反应。

我冷下脸,侧头看了眼庄年。

“不应该啊?”庄年喃喃低语。

“啊!蛇蛇蛇!”原本站在一旁的郎中惊恐地睁大眼。

我回头,床榻之间,一条黑色的蛇尾在晃动,它浑身都是血,身上都是诡异的花纹。

蛇尾所过之处,顷刻间化为齑粉。

“爹爹,爹爹!”安安破涕而笑,跑了过去。

我回了神,拉住安安,视线扫过那条明显不对劲的黑蛇:“阿麟。”

黑蛇停了下来,蛇头开始变幻,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景麟想要朝我逼近,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定在那里,眼神慌乱又无措。

“阿云,不要看我。”

多日的困惑,在这一刻悉数解开。

同我同床共枕的夫君,不是人,而是一条蛇。

心头没有惧意,反倒多了几分忧色,我试图走过去:“阿麟,你身上的伤……”

话未尽,庄年一把抓住我的手:“你疯了!别过去,他是蛇妖!”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是我夫君。”

“你!若不是他,你怎会沦落至此!”庄年冷哼一声,“你只是被这妖物蛊惑。”

话落,腰间软剑已出鞘,朝着景麟迎了上去。

剑刃眼见着要伤到景麟,我想也不想地直接伸手去挡。

血染红了刀刃。

原本还算平静的景麟眼底染上浓郁血色,蛇尾往后一扫,庄年被蛇尾卷着重重摔在地上。

蛇尾卷着那把剑,朝着庄年的心口而去,剑身不住地嗡嗡作响。

说时迟那时快,庄年从袖中拿出一道卷轴,击向我眉心:“破!”

9

天空一道惊雷闪过,划破暗淡的天际。

耳边阴风阵阵,我朝后倒去,周身都陷入了混沌中。

我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我天生剑骨,自幼被玄天宗选中,成为太一弟子。

下山历练,遇到奄奄一息的黑蛇。万物有灵,我心生怜悯,救了黑蛇一命。

黑蛇伤好后,不肯离去,化为小蛇,缠我手腕处,日日为我取来吃食。

历练结束前夜,月光皎洁,他化为人形,浑身赤裸跪在我面前,蛇尾勾住我裙摆:“阿云,我可以与你同去吗?”

我拒绝了他,此后数年,再未见过他。

直至与祸患人间的妖物缠斗,中了阴毒至极的药物,为他所救。

我于陌生村落苏醒,失了记忆,望向躺在我身边的他:“你是何人?”

青年呆愣了几秒,还未作答。

我望着他赤裸胸膛上的红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是我夫君。”

青年僵在原地,喃喃重复了一遍:“夫君?”

我失神地望着他脸上泛起的薄红。

耳边忽然传来庄年的痛呼声:“师姐,救我!”

所有的画面迅速破碎消失。

我凌空而起:“太虚!”

天空上方,剑鸣声起。一把剑腾地而起,绕着我转了几圈,置于我手中。还未等我反应,手中的太虚剑却是失控,带着我朝一处而去。

景麟疼得闷哼了一声,他跪在地上,半身化为人形,下半身是蛇尾,有血从他口中溢出。

我茫然垂眼,一把剑插在景麟的身体里,剑身上还覆着外头的白雪,迎着屋内的灯光,一剑穿心。

心脏闷痛,像是要裂开一般。

“太虚,回。”

太虚剑插在景麟的心口,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会这样?

望着景麟苍白的脸,我以手作刃,用血为引,强行催动太虚:“太虚,回!”

下一秒,所有意识都离我而去,我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10

痛,极痛。

周身经脉都朝着一个方向逆转,整个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直到有温和的灵力输送而来,耐心地给我梳理经脉。

疼痛减弱,我无意识地攥住,却只触到了一手的滑腻。

“阿麟!”我睁开眼。

温祈身着白袍,墨发微垂。眉眼如玉质般温润,启唇唤我:“凌云。”

我松开手:“师兄。”

我朝四处看去,这里我再熟悉不过,我曾在这里生活几十年。昏迷前的画面在脑海里头一闪而过,景麟浑身是血,眷恋又难过地看着我。

心脏抽痛,我提气起来,朝后倒去,被温祈给接住,我道了声谢,支起身。

“师姐,都这样了,你还要去哪里?”庄年推开门,重重地把药物放下。

“景麟在哪?”

庄年白了我一眼:“那蛇妖早就走了。”

我没有理会。

“师姐,他本就是骗骗你的感情,蛇性本淫,你不要当真了!若不是他,你怎么会经脉逆行,差点修行就毁于一旦。”

“不可能。”我沉下脸。

庄年咬了咬唇:“师姐,如今你已经刺了他一剑,他怎么可能还会在原地等你?!这是他给你的,让你今后不要再去寻他。”

庄年手心是一枚香囊,香囊绣得歪七扭八的,图案勉强看得出是两朵花。

这是我失忆时,亲手绣给景麟的。景麟很爱惜,宝贝似的挂在腰间。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停下了脚步。我从庄年手中接过香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11

一晃三月。

我又接了门派任务,去取白芜花。

哪怕景麟不愿意让我见他,我还是想偷偷看他一眼,确认他平安无事。

只是我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看到景麟的身影。

恐怕,他是真的不愿再见我。

白芜花生长在荒芜之境。荒芜之境寸草不生,终年是火。我从未见过白芜花,只知它能解百毒,忘忧愁。通体雪白,连花根都是雪白的。

刚行至边境,就有连绵大火朝我涌来,我当即祭出法宝,使得火焰移动方寸,趁机跃了进去。

只是一眼,我就望见了在山崖顶端生长的小花。那花再熟悉不过,分明是景麟重伤昏迷,依旧死死攥着的小花。原来他是为了我,才被重伤。

原本沉睡的妖兽睁开了眼:“女修,我劝你速速离去,白芜花是我的东西,不是你能动的。不知你和那个蛇妖什么关系,他都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是你。”

“白芜花,是无主之物。”

话落,我凌空而起,召出太虚剑,就同妖兽激战到了一起。想到景麟受伤的样子,我愈战愈烈,可灵力终有枯竭之时。

手中的剑嗡嗡作响,至多我只能撑过几个回合。

妖兽哈哈大笑,猛地朝我攻来。

我站在原地,根本就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体内已经枯竭的灵气忽然开始暴涨。

扑哧,我提起剑,对着妖兽狠狠刺了一剑,妖兽睁大眼,重重倒地:“他竟是将半颗妖丹都给了你。”

我愣怔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的妖丹,正在源源不断地补充我枯竭的灵气。

这段时间,景麟的虚弱都有了缘由,原来并不是他用了秘术生下安安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剖了半颗内丹给我。

这世上怎会有这种傻子!

12

过了片刻,我才摘了白芜花。刚出荒芜之境,就见一道黑影朝我扑来。

那气息太熟悉,我甚至没来得及躲闪,就被狠狠地咬了一口,我被咬得鲜血直流,也没有还手。

只是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小蛇:“安安。”

小蛇咬得更凶。

“安安,是阿娘。”我哄道。

“我没有阿娘,我阿娘是个负心人,她早就死了,我恨死她了。”

想到当初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我伤了景麟,我没法辩驳:“安安,你爹爹如今恢复好了吗?阿娘特意要了丹药,都是对你爹爹身体有好处的。”

我献宝似的拿出了丹药,却被小蛇尾巴一卷,滚落到地上。

“你滚啊,你这个负心人,你捅伤了爹爹,又让坏人把爹爹抓走了,如今你拿出这些是想要什么?是不是想要把我也给骗去?我早就不想活了,我要同爹爹一起。”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景麟被谁抓走了?”

小蛇不吭声,咬得更深。

“安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阿娘,阿娘一定会把爹爹救出来。”

怀抱太温暖,小蛇终是在我的掌心号啕大哭。

我从景安的口中,搞清了所有的一切。原来在我走后,重伤的景麟就被庄年还有另一个人带走了,自此再也没了踪迹。

听到景安的形容,我知道他说的定是温祈。

我一刻都不敢耽搁,带着景安就返回了门派。

13

“凌云,你受伤了?”

温祈皱了皱眉,想拉过我的手。

我立刻避开:“师兄,凌云无事。”

我不敢暴露分毫,同往常一样,交接好了任务,才返回住处。

我自是不知道,温祈在身后一直望着我的背影。

刚到住处,我就解开了灵兽袋,景安从灵兽袋里钻出来,双眼通红。

“是他,就是他把爹爹带走的,他身上有爹爹血的味道。爹爹他,爹爹他有危险!”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让景安重新钻进灵兽袋里,就出了门。

要到了庄年的下落,我就朝着那处赶去。

14

“他在哪?”我堵住庄年。

庄年眼神游移:“师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庄年,我不想对你动手。”我握着剑的手更紧。

“师姐,我是为了你好,你同那个妖物在一起是没有好下场的。”庄年无奈地看着我。

“庄年,把他还给我。”

庄年终是败下阵来,愿意告诉我景麟的下落。

锁妖塔在后山,外头有数名弟子守候。

天空上方盘旋着一群尸鸟,还没逼近,就觉阴风阵阵。

想到被关在里头的景麟,我心下微紧,当下就挥动着手中的太虚剑,冲了过去。

“师姐,你要做什么?”庄年大惊失色,想要拦住我,可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挥动手中太虚剑,轰隆一声巨响。

这声响,自是惊动了守塔的弟子。

不欲与他们有正面冲突,我正要引开他们,就见庄年走了出去。

“别紧张,是我。”庄年拎着剑走出来。

“你小子,吓我们一跳。”

趁他们没注意,庄年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疾驰着奔进去。

锁妖塔内贴着无数道黄符,刚进去,就感受到了冲天的怨气。

靠着安安同景麟的血脉感应,我一路找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被囚在塔底的景麟。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铁链从他的蝴蝶骨穿过,他的上半身被锁住。他已经虚弱得化不成人形,蛇尾上是数不尽的伤痕,气息奄奄。

“爹爹。”安安哭闹着要从灵兽袋里出去。

景麟抬起眼,他的面容苍白似雪,血从他的下颚往下流,他冲着安安笑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我一下。

我握着太虚剑的手收紧,甚至来不及安抚安安,就执剑砍起了铁链。

“阿云,回去吧。”景麟叫住我,“是我的错,是我骗了你。能同你在一起这么久,又生下了安安,我已经很满足了。以后安安就拜托你了。”

我的动作顿住:“我不许,你是我夫君。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就把自己赔给我。”

景麟望着那张在梦中依旧皎洁如明月的脸,他的眼睫颤了一下,遮住了眼底泛起的水汽。

塔内的风猎猎舞动,我闭上眼,所有的灵气都朝体内暴冲而去,灵气缠绕在我周围。

太虚剑朝前一指,铁链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塔内黄符腾空而起,锁妖塔剧颤,我抱着景麟就冲了过去。

15

刚到塔边,就被拦住去路。

在我面前的几人,都是玄天派德高望重的长老。

底下的弟子看着我,议论纷纷。

“师姐定是被这妖物给蛊惑了,竟是真的把这妖物带出来了!”

“听说凌云师姐失踪这么多年,根本就不是去历练,而是同这个妖物在一起。”

“凌云,你同这妖物厮混,毁锁妖塔,意欲何为?”领头的长老开口。

“同他无关,石长老,放了他。一切都是凌云的过错,凌云任凭众人处置。”袖口被攥紧,我摸了摸景麟的头发。

“凌云,哪怕你是太一剑尊首徒,犯下此等错事,也不能饶恕。今日我就先斩这蛊惑人心的妖物,再将你囚于问罪山!”石长老神色沉痛地看着我,佩剑已出鞘。

他二话不说,就朝着我怀中的景麟砍来。

我护着景麟,提剑去挡,石长老不是我的对手。

见被我悉数挡下,石长老咬了咬牙:“一起上!”

众人对视一眼,一拥而上。我是玄天派这代数一数二的弟子,加上护着景麟,可终究没办法抵挡这么多人。

渐渐力竭,我不能退,也不愿退。

我怀里是我毕生要守护的人。

我知,若是今日景麟落到他们手中,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深深地看了景麟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阿麟,对不起。”

景麟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红红的,不住摇头。

我敲晕了景麟,耐心嘱咐安安:“安安,保护好爹爹,带着爹爹从我们来的方向跑。”

安安哽咽:“阿娘,不要!安安要阿娘好好的!”

“安安听话,爹爹疼,你先带爹爹回家,阿娘很快就回家了。”

安安哽咽应好。

我将景麟轻轻放在地上,防御的法器都给了景麟。

手中开始结印,剑气缠绕于我周围。以我心头血为界,燃烧体内精气。

“凌云这是疯了吗?!”

“太虚!”我指尖微动,手中太虚已现,剑身上都是鲜红的血。

“布阵!我倒是要看看,今天你凌云能够狂傲到什么程度!”阵法朝我与景麟压来,我抱紧景麟,驱剑一挡。

轰!

阵法破裂,众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心脉剧痛,血从我的口中溢出,我没有理会,强撑着要催动太虚,送景麟离开。

我没看到人群中温祈双手快速结印,手中的太虚剑嗡嗡作响,剑身上现出诡异纹路,不再受我控制,竟是朝着景麟刺来。

我惊愕地睁大了眼,就在此危急时刻,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的徒儿谁敢动?”

16

来人须发皆白,鹤发童颜。他挥了挥拂尘,太虚剑被击落。

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人,不可置信:“太一尊者。”

太一尊者已闭关几十年,轻易不出山。

我望着前方人的背影,喃喃低语:“师父。”

太一冷哼了一声:“看看你这伤痕累累的样子,竟是被欺负成这样,等会儿再同你算账。”

“我将徒儿交给你们,就是让你们欺负的?”太一冷冷地扫了眼面前的几人。

几人纷纷出来解释:“太一尊者,这一切都是凌云被这蛇妖蛊惑,失了记忆,还毁了锁妖塔。”

太一冷下脸:“我只知我徒儿被他所救,同他两情相悦,是你们硬是要把人锁在锁妖塔。我徒儿救自己的道侣,自然会冲动了些。但我徒儿这些年, 为了这玄天派做得还少吗?再说了, 这锁妖塔哪里毁了, 只是漏了个洞而已。”

“可自古人妖不两立……”

“我太一说能立就能立。”太一释放出威压,在场的人纷纷低下头,只能称是。

玄天派是我师父一手建立, 如今他回来了, 众人自然不敢说什么。

太一视线扫了一圈, 当众点出了温祈。我才知, 我的剑早就被温祈动了手脚。因此才会在我恢复记忆, 驱使太虚剑时, 太虚剑不受控制。

我把温祈当成自己的兄长, 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被关押进问罪山前, 温祈望了我一眼:“我同你认识这么久, 为什么连蛇妖都可以,就不能是我?”

“只因为他是景麟。”我只会为他心动,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17

从前我以为自古人妖不两立, 才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同景麟过分亲近。

可在我师父口中, 这些都是狗屁不通的东西,他当即选了个日子就要给我和景麟举行道侣典礼。

我自是再愿意不过, 只是不知景麟愿不愿意。自他醒来, 怎么也不愿意理我。

我知他是心疼我拿自己的命相搏, 还记得他醒来时,双眼红彤彤的样子。哪里像是一条巨蛇, 分明就是惹人怜的小兔子。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久没理我。

我买通了安安,潜入了他的住处。

“阿麟。”我唤他。

呆坐在窗前的青年没回头,也没应声。

我不会哄人,讨好地把纳戒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摆在景麟的面前:“阿麟, 我错了。”

景麟回过头,他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

望着他这副样子,我心疼地抚上他的脸:“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景麟眼睫乱颤, 没看我。

瞥见他耳根处的薄红, 鬼使神差地, 我脱口而出:“夫君, 我们成婚好不好?”

他的嘴唇翕动, 良久,他红了眼:“好。”

18

我同景麟的典礼, 办得格外盛大。

不光是修真界, 连妖界都有人来。

安安成天缠着景麟, 我用十根糖葫芦让安安帮我招待宗门的长辈,他们岁数大了, 最是喜欢安安。

明月高照。

景麟坐在床前,一身红衣,双手不安地搅动着。

“在想什么?”

“安安他会不会……”

“叫我的名字。”

“阿云。”

我抚了抚他的脸:“你要叫我什么?”

“阿云……娘子。”景麟清冷面容染上了红, 眼底似是蒙上了一层雾。

明明他才是我夫君, 我总觉得是我在欺负他。

罗裙落下,我抽出他的发带。

他轻吻我的侧脸,动作轻柔:“阿云, 你想不想试试我的原形。蛇有……”

我睁大眼,被景麟扣着脚踝,拖了回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