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又覆霜雪
第 42 节 又覆霜雪
上辈子我救了太子,他关我两年,害我惨死。
重活一次,我发誓不再救人。安稳活到四十五岁。结果又救了个皇帝。很显然,他不会跟我搞夕阳之恋。于是,我成为了皇帝的干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1
萧喻派人来接我进京时,我无比忐忑。
禁军的铁甲泛着寒光,踏入平静村庄,邻里乡亲纷纷出来看热闹。
有人问我:“他徐婶儿,这些人是来接你的吧,你又要走好运啦!”
我笑了起来:“可能吧!”
实际上却在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手贱,看见有人顺着河漂流,就把他救回了家。
明明我应该长记性的!
我重生了一次。
上辈子,我十八岁那年,在雪地里救了身中数箭的男子。
实话说,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大刺猬。
他命好,遇到了神医后人,也就是我,徐青泥。
我把我爹留给我的起死回生丸给了他,他伤愈之后,也是一群铁甲护卫找到这里,悉数跪在他面前请他恕罪。
我这才知道他便是当朝太子萧缙之。
萧缙之带我回了东宫,明面上对我十分宠爱,却是为了护他深爱的女子周全。
我被他的政敌当成靶子,屡次三番涉险,一次次死里逃生,萧缙之装作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使天下人相信,我就是他今生唯一的软肋。
可是每当我们独处的时候,他态度冷淡,只会骂我粗鄙愚笨。
我与他吵了又吵,伤人的话说过无数,最终,我服毒自尽,死在了一个雪天。
死的时候我可真开心啊。
我逃了不知多少次,都被萧缙之的暗卫带了回去。
我也曾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放我一条生路,我不想替他的白月光去死,我也是个活生生的、自由的人。
当时的萧缙之脸色铁青,摔碎了一支支玉盏,他对我说:“徐青泥,这辈子你休想要自由。”
可是我生在乡野田间,土地是我的衣食父母,也是我最亲密的伙伴。
我想离开萧缙之,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成功过,直到我死他才肯放过我。
我死之前还看到了萧缙之暴怒的脸色,他骂我凭什么去死,我心想老娘乐意你算老几。他总是嫌我粗鄙不堪,废话,难不成他对一个农妇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老娘想如何就如何,现在我就想去死,他还能和阎王爷作对,救活我不成?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想大笑三声,但笑第一声的时候我就已经断气了,那之前我听到他问我:“麟儿你也不要了?”
哦,我这才想起来,是的,我们是有一个孩子。
2
进东宫半年我就有了身孕。
可能我遗传了我娘的颜狗精神,大宴皇室,萧氏一族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美姿仪。
萧缙之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不然,我可能也不会用那仅有一颗的起死回生丸。
那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说等我要死的时候可以用它,说不准就可以起死回生。
我问:“什么叫说不准?”
我爹说:“比如你要是头掉了,就活不了。”
我:“......”
我得犯啥大罪才被砍头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自己死好不好,还有什么活下来的必要。
总之起死回生丸在萧缙之身上起了作用,他却恩将仇报,非要让我做他的女人。
他未曾立太子妃,但宫内美姬侍妾众多,明明都那么多女人了,仍旧不知满足。
因为这个我们也吵过许多次,萧缙之问我:“所以,你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道:“我当然想要,我也会自己去找那样的夫君,今生只有我一人。”
他觉得我天真,便冷嘲热讽道:“去睡觉吧,梦里也许会成真。”
“好!”我与他赌气,那段时间频繁且大量睡觉,睡得头疼。
可是梦里大部分都是萧缙之。
有天晚上,我梦见他当了皇帝,三宫六院众多美人儿。
我想要见他,还要经历重重阻隔,梦里的我可能有什么急事非要去找他,所有人都拦着我。
我抢了一把剑一路砍杀过去,见到群臣簇拥下,穿着明黄龙袍的萧缙之,他又像萧缙之,又好像不是,只是一头漆黑、狰狞的龙。
我被侍卫按在地上,被当成了意欲行刺天子的疯女人,那头龙侧过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如明灯一样的眼珠照得夜空发亮,我被关进冷宫,很多人在这里死去,我在这里流干了泪水,手里还拿着一方我为他绣的手帕。
我哭着说我后悔了,后悔救了他,随后我哭着哭着就醒了,昏黄的灯光下,一张俊美的脸就在我面前。
萧缙之与我面对面躺在一起,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又在生气。
“你后悔救过我?”他的声音阴冷入骨,一只手也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他。
他薄唇开合,又不可置信地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是吗?回答我。”
梦中的情境实在过于逼真,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我心想,不出意外的话,萧缙之一定会承袭大统,成为皇帝。
困锁深宫就是我的未来,我当然不愿意。
我直视他如枯井不见底的眼睛,回答他:“后悔。”
他气极反笑,翻身压了上来,对我说:“好得很。”
我从梦里哭到了梦外,哭得眼睛都肿了两天,萧缙之命人把我禁足在小院子里,只有一个一直照顾我的小宫女为我送饭。
宫女朝颜对我说:“太子殿下不是真的想关着姑娘,姑娘说几句软话便好。”
我愤恨地咬着大饼,吃完才“呸”了一声,“我希望他赶紧死。”
突然后脊一凉,朝颜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我就知道萧缙之出现在了我身后。
“是吗?”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转头看他,却见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可能是我的错觉,他脚步虚浮,像是生了病,但我与他无话可说,不想管他生死。
那次之后不久,我就发现我有了身孕,同村的姐姐有孕,从头到尾都是我跟过来的。
我知道自己怀孕后,慌张得不行,唯一能做的就是隐瞒下此事。
在这东宫之中,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朝颜,她比我小三岁,机灵懂事,很多时候都站在我这边。
于是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谎称生病,每天都要朝颜为我取来一堆药材。
在众多药材之中,我藏了堕胎的方子,这个孩子我不会生下。
3
最终,东窗事发,我看见萧缙之盛怒下的样子。
他得知我有孕真相,当即要杀了朝颜泄愤。朝颜每次取药的记录被他查阅,太医从中发现端倪,断定我要的是堕胎方。
“你这个贱婢!”萧缙之竟然想自己动手,拔剑就要砍向朝颜,我拦在她身前,对他说:“是我让她取药的,要杀你就杀我。”
“孤不杀你,只杀她。”他鲜少在我面前自称“孤”,如今就是摆出了太子身份,凌驾于人。
我不忍心看见朝颜因我而死,我问他:“你非要逼我,生下孩子吗?我答应你,你放过她......”
“你生下我的孩子,是天经地义,拿这件事与孤谈条件,徐青泥,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萧缙之似乎下定决心要杀朝颜,我求他,第一次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求他。
这一刻我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作尊卑有别,什么叫君臣父子。他有着天底下最尊贵的血脉,他将来会是九五之尊,我没有资格与他谈条件,我在他面前只有低眉俯首地恳求。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不要了,我也不配拥有,我那可笑的、荒谬的自尊于今日被打击粉碎,化成齑粉,风吹而不见踪迹。
我也怀着那令人作呕的皇族血脉,我怀着一头凶兽,凶兽的父亲正用满是血光的双眼恶狠狠盯着我,要把我钉在地上。
我双膝跪地已失去知觉,可我体内的凶兽即将开膛破肚而出。
我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出生,会撕裂我,我很恶心自己,于是我每天都吐得昏天地暗。
是母体正在排斥体内的异物。
连上天都在对我示警。
可我毫无办法,我忍着恶心,吃什么吐什么,短短一月内不胖反瘦。
萧缙之脸色愈发阴沉,所有太医进了东宫都胆战心惊,东宫之内,是个人都要承担萧缙之无端的怒火。
外面人传,他爱我至深。
我知道他是在用孩子惩罚我,罚我对他说“后悔救他”,罚我要自作主张杀掉他的孩子。
所有不顺他心意的事都是我在忤逆他,他要我铭记这种令人不想经历第二次的痛苦,让我记得忤逆他的后果。
于是我试着对他露出笑脸,他每次来我这,坐不了一会儿,就会被我的笑脸恶心得不行。
他频频来看我,又屡次被我气走,我乐此不疲。
有时他不来,我还撑着下巴在院子里等,也问朝颜:“你去打听打听,殿下去哪儿了。”
朝颜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我萧缙之要伴驾秋猎。
我恍惚间感叹:“原来快一年了,可为什么我觉得,我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在东宫内度日如年,救了萧缙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
朝颜说些什么安慰我,我没认真去听,只是对她笑了笑:“朝颜,当日你与太子殿下,是做戏给我看,是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想知道答案。”
我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就喜欢打破砂锅,问个清楚明白。
朝颜先是惊讶,随后跪在地上对我深深俯首,我想她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也不怨她背叛我。
我是天真,我又不傻,她可是萧缙之送给我的宫女,我即便与她感情再深,难道她还能瞒着萧缙之来帮我堕胎吗?
我是毫无办法才求到她头上,让她取药,已经算是牵连她了。
她向我下跪,我也跪在她对面,两个人跪来跪去,头顶上方,萧缙之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们两个,拜天地呢?”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他露出笑脸。
他深深望着我,眉头蹙起,神情隐忍,最后说道:“别笑,比哭都难看。”
我说:“妾身不会再哭,去惹殿下心烦。”
不过我又食言了。
我以为我的心已成铜墙铁壁,却在一次次失望中认清萧缙之的真面目。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待人,而是他把仅有的温柔,都给予一人。
那是当朝太师之女傅春柔,十二岁才情惊世,声名倾动一时,有京师第一才女之称。
我生产当日,他与傅春柔月下对诗,恰逢有人刺杀傅春柔,他为查案,十日不归。
孩子生下后,我让奶娘将他抱得远远的,他出生后没有父母陪伴,说起来也确实可怜。
可我想,他一出生就拥有很多常人一生无法拥有的东西,相应地失去些什么,也便是他生在帝王家的代价吧。
4
上辈子的事,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
重生之后,我回到了十八岁这年,回到这个我生长的小山村。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同村的苏姐姐,告诉她,在腊月初五的那天,不要让大牛哥去山中打猎。
福光十二年冬,大牛哥进山后杳无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邻居都说他被野兽吃了,苏姐姐在家以泪洗面,可她的腹中已有胎儿。
这一世,大牛哥没进山,我看着他们开心地在一起,总算松了口气,我也算做了件好事儿。
没过多久,大牛哥参军去了,在军中受到提拔,接了苏姐姐和她腹中胎儿去过富贵日子,我与苏姐姐道别,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青青,今生珍重。”
“我会的。”我郑重点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与大牛哥离去。
“......”
在我重回十八岁后,那年腊月,我不出屋子,不去河边,我想萧缙之会被人刺杀,倒在那里,也许......他会死也说不定。
可是上辈子的经历实在是太痛入骨髓,我宁愿他真的死了。
腊月二十三,下大雪那天,我在屋子里看窗外,我心想,上辈子,我已经死过一次。
这辈子他也死了,刚好扯平。
前世种种我便与他一笔勾销,等我再入阎王殿,也不至于没有底气,弱他几分。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辈子的萧缙之他没死!他被暗卫找到,回宫养伤,但因为重伤耽误了救治,落下病根,身体十分孱弱。
我:“随便吧,反正没死,算他命大。”
我所在的小村庄就在京畿,除了那次意外相遇,平日也并不会有见到天子及皇室的时候。
我也不怕萧缙之来找我,又过了半年,我听邻居说,他有了太子妃,一个官家小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傅春柔,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萧缙之提前登基了,改年号为“隆运”,隆运元年我十九岁,正年轻。
就这样,我这辈子自给自足,平日靠着给邻居看病换点东西,有时是吃的,有时是衣物,时间一长,我的名声也传了出去,人们都说靠山村有个姓徐的女医瞧病瞧得好。
我生怕树大招风,不让他们再传,来找我看病的人一下子又少了许多,最后只有我认识的熟面孔才会来找我。
这些年我也苦读医书,打算把我爹留给我的一柜子医书都研究完再看别的。
可他留下的那些实在是太难懂了,学不完,根本学不完。
如此,过了二十七载春秋,我也已经四十五岁了。
人一旦过了不惑之年,许多事也都看得开,我每天跟隔壁的刘大娘一起插科打诨,时不时有年轻后生路过村子,或是投宿,或是求医,我们都对他们好一番评头论足,这个长得五官端正,那个长得浓眉大眼,一时之间,搞得很多人传这边村子里有俩女色魔,村长也苦口婆心地来教育我们,我们就是不听。
我徐青泥这辈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骂人就骂人,早些年间,有人见我独身却迟迟不嫁人,还翻进我窗子要凌辱我,被我拿着菜刀追出三里地,于是我荣获称号,“徐三里”
我甚是喜欢这个名字,那之后更无人敢招惹我,我在村子里横行霸道,一方面又仗着自己懂些医术,就更不怕什么人了。
愉快且清贫地过了这些年,我真是好死不死,偏偏又碰上了一个顺着河流漂下来的青年。
5
一开始那个人在我眼前漂走的时候,我在心里默念:没看见,没看见,啥也没有,没看见。
等他漂到一半被石头拦住,挂在那被水流冲了有段时间,我把手中正在洗的衣服一扔,朝他走去,一边走一边骂:“哪个挨千刀的又在上游乱扔垃圾!”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身材瘦弱,我拿着竹竿把他挑到岸边,发现他还戴着面巾,双眼却紧闭。
他一点也不像溺水的模样,反而像是在昏睡,我给他扎了几针,他咳了咳呛进去的水,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了一张年轻且英俊的脸。
他面容昳丽,唇红齿白,看起来就像是王公贵族。
这辈子我可不想再成为谁的救命恩人,于是把他拖回了刘大娘家。
刘大娘听我敲门,好一会儿才开,我问:“你在家里生孩子呢?磨磨唧唧,快来帮忙。”
她习惯了和我开玩笑,笑着骂我一句,看见我拖着的年轻人,面色大变。
“这,你从哪儿,捡回来的......”
“河里,我看过了,他像是个富家公子,你就说你救了他,他肯定给你报酬。到时候你拿着钱,出去随便儿花。”我把少年扔她面前,回了家。
可当天,那人就醒了,站在我家门口,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冷声问我:“为何不承认你救了我。”
我笑道:“哎呀,是刘大娘救的你。”说着疯狂给他身后的刘大娘使眼色。
好家伙,出卖我!
刘大娘无颜面对我,将脸扭到了一边儿。
年轻人说:“别装了,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我:“......”
“父亲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人,如再生父母。”他黑着脸,像是有人逼迫一般,竟然跪在我面前,“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萧喻的干娘。”
萧喻?
我双眼一黑,险些晕倒在地。
萧乃天子之姓,我不会又救了个太子吧?
后来事实证明萧喻不是太子。
是当今皇帝。
我:“......”
我当即收拾东西要跑路,却被好几个天子暗卫拦下。
就这样,我因为救了皇帝,被迎进京城。
阔别一世,我重新进京,如今京城好不繁华,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轿子一路走向皇城之南,那里都是贵族府邸。
平稳的轿子突然停下,原来是到了地方,朱红色的大门阔气豪华,门口两个镇宅石狮也威风凛凛。
门口,萧喻站在那里迎接,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不像看恩人,更像是看仇人。
他语气无比地冷淡,叫我:“干娘,以后您就住在这里,有什么吩咐告诉我,这是你的管家。”
他身后站着一个妇人,也四十出头的模样,她打扮得像是宫里嬷嬷,而她的相貌,好像我上辈子的侍女——朝颜。
我老了,朝颜也不再年轻。
她眼圈泛红,垂头跪在我面前:“夫人,奴婢朝颜,今后供您差遣。”
这辈子她应该是不认识我的,可我觉得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
萧喻走了,我进了他赏给我的大宅,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这不像是宅子,更像一个园林,里面水绕青山,贵气逼人。
皇帝干娘的待遇好得很,我不仅有朝颜这么个贴心的管家,还有好几排的仆人侍婢。
几大箱的珠宝成衣堆在库房里,朝颜搀扶着我,对我说:“夫人,官家说,您想要什么直接提便是,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想办法给您摘。在京师您横着走都行。”
我一笑,心中疑问仍未打消。
我总觉得萧喻是不太愿意这样对我的。
6
做皇帝干娘,我还有些忐忑,但时间一长,我就无所顾忌了。
萧喻时不时会来我这里陪我吃饭,吃的时候默不作声,吃完就走,好像完成任务一般。
那天我们两个面对面吃饭时,我看出他的不情愿,放下碗筷,他愣了一会儿也不吃了,问我:“......干娘,怎么了?”
“我觉得这里有点儿空荡荡的。”我说,“我想让刘大娘来陪我。”
刘大娘和我认识了二十多年,早已亲如姐妹。
萧喻神情严肃,说道:“不过就是这点事,干娘自己做主便好。”
他又不开心,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威仪的帝王之气,可却阴鸷孤僻,看起来也非常孤独。
我突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萧喻怔然看我,抿唇不语,在我催促下才道:“二十有九。”
二十九?
也就是我重生那年,他就已经两岁了。
可是上辈子,萧缙之在遇见我之前,明明没有孩子啊。
难道那时候他就有私生子?还是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萧缙之生的?
我重生以后不关心这些朝廷之事,也就只有萧缙之即位时,周围邻居才会说又换了年号。
说到这我还真好奇萧喻是不是萧缙之的儿子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等萧喻走了,只能找朝颜问问。
朝颜胆子小,活了这些年也拘谨万分,不敢直言,说话费劲。
我双腿盘在凳子上,边嗑瓜子边说:“这只有我们两个,你随便说,怕什么呀。”
朝颜偷偷瞥了眼屋顶,随后才放心说道:“官家,当然是太上皇的嫡长子。”
“太上皇是萧缙之?”
朝颜吓得跪在地上,“嗯,不敢直言太上皇名讳。”
我茫然了,也就是说,福光十二年,萧喻两岁。
上辈子明明没有发生的事,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萧喻的生母到底是谁?
“萧缙之还活着呢?”我当然不关心他的生死,毕竟对我来说是陌生人,也便随口一问。
朝颜点头:“太上皇自官家即位,便久居千寒寺为大宴祈福。”
去寺庙里住,这也不像是萧缙之能做出的事儿。
“你知道,官家生母是谁?”我问。
朝颜低下头答:“奴婢不知。”
真让人疑惑。
我突然问:“今年年号是?”
“平和九年。”
这与我印象中也不差,确实,皇帝九年前即位,改了年号。
我揉着太阳穴说:“年纪大了,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我重生时是福光十二年,萧缙之遇刺。
过了一年,萧缙之就登基了。
上辈子没有的孩子凭空出现,萧缙之的登基时间也比前世要早,让我很是疑惑。
“罢了。”我叹口气,“随便吧。”
无论萧喻生母是谁,和我都没有关系。
已历经阴阳,又过了二十七春秋,我与萧缙之的往日纠葛,都淹没在了漫长的岁月之中,无人提及。
当晚,我梦见了同样变老的萧缙之。
他老得已经让人认不出了,身影萧条,站在我的床前,拉过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的手很粗糙,他把我的手放在他手心,叹气道:“卿卿,我陪不了你太久了。”
我恶心得要命,急忙抽回手骂他:“你让别人陪!你这孩子藏得够深啊,上辈子见我时,孩子都两岁了!还装独身呢,恶不恶心!”
我带着怒气睡醒,回顾梦境,还有些愤愤不平。
但一想也就算了,反正这辈子我和萧缙之没关系,他骗的也不是我。
这时,我闻到一阵香火的味道,我抬起我的手奇怪地想,这跟庙里上香的味道怎么那么像。
7
没过多久,刘大娘也来了。
看着昔日好友,我非常踏实。
刘大娘见到这么大的宅院,也非常震惊:“他徐婶儿,你发达了啊!”
“哈哈哈哈——”我大手一挥,“朝颜,你让厨子弄一桌菜,我们今晚大喝一顿!”
虽然朝颜说什么也不想和我们一起喝酒,但她那点儿抗拒在我这看来,就跟小猫伸爪子一般,没什么用。
我们三个老婆子坐在一起,一人抱着一坛酒,谈天说地,自由自在。
刘大娘说:“好久没见到京城的年轻人了,咱们出去,逛逛?”
我点头:“好主意!城里是不是有象姑馆?”
象姑馆,里面清一水儿的少年郎,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朝颜也喝多了,强撑着一分清醒,拽住我的手说:“徐夫人!三思啊。”
“我思了又思,也觉得你刘姐的主意很好!”
我现在是什么?皇帝干娘啊!萧喻都答应过我,我要天上星星都给我摘,难道我要个小倌儿,他能不给我吗?
我和刘大娘带着朝颜,一路晃晃悠悠进了京城最繁华的象姑馆。
正是子夜时分,这里灯火通明,年轻男子在台上抚琴,恍若谪仙人。
我看得实在欢喜,但对这男女之情也提不起兴趣,总感觉跟看孩子似的。
“无趣。”
我叹口气要走,一个老板模样的男子上前,许是看我们穿金戴银很富贵,笑得像花儿。
“弹琴的是流霜公子,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姐姐们不喜欢,可要再看看别人?”男子问道。
我摆摆手:“年纪大了,看不了了。”
男子拦住我们:“姐姐,我们这也有年纪大的,多大岁数都有,看您想要哪种?”
“多大也不想要,让开。”我酒劲未消,着实心烦。
三人成功离开象姑馆,回家睡觉,一觉到了天亮。
睡醒了,总觉得身边缺了点什么,我跑去刘大娘的房间,问她,“昨天,我们不是去了象姑馆吗?”
刘大娘点点头,意犹未尽:“我一眼看上了好几个,后来你非拉着我们走。”
“对啊,我走什么呢?”我开始后悔了,也是岁月不饶人,以前三十出头的时候,看二十岁男子,觉得相差不大,如今真是有种负罪之感,不敢下手。
刘大娘说我怂。
我不服气:“等我这就去给他们赎身!你给我列个单子,我参考参考。”
反正我有很多金银珠宝,赎身钱还是有的,刘大娘速度快,列了个单子给我,上面是一些男倌的名字。
但我万万没想到,等我再杀回象姑馆时,那大门之上却贴了封条,有官兵守在门口,我过去问:“军爷,这是怎么回事?”
官兵看我一眼:“违法了,上面让查封,大姐,您说你这么大岁数,回家过日子多好。”
“嘿,怎么说话呢?”一旁的刘大娘上前理论。
就在他们要打起来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的冷声呵斥:“都停下。”
回头望去,原来是我那皇帝干儿子,萧喻。
官兵显然是认识他的,呼啦啦跪了一地,就连刘大娘和朝颜都跪在地上。
一时之间只有我和萧喻站着。
他看着我的眼神中有失望,还有一些痛心疾首。
萧喻缓缓问:“干娘,象姑馆,就这么好玩儿吗?”
我实话实说:“还行吧,你让人把它封了的?”
萧喻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拂袖离去。
我一手一个,把跪在我左右两侧的人拎起来,三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没了个好去处,还有什么可玩儿的?”
朝颜和刘大娘一齐摇头,都要被这场面吓哭了,齐声劝我别玩了,还是好好活着吧。
8
萧喻是真的生气了,一连好几个月都不来我这里。
我在京师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每天都在这大宅子里吃喝玩乐,日子虽然快活,却也无趣。
我知道朝颜是萧喻安排到我身边的人,就对朝颜说:“你回去告诉官家,他再不来,干娘我就生气了。”
我估计天底下也就只有我这么仗势欺人,朝颜却毫不意外,她道:“官家一定也想来看您。”
“算了吧你就知道骗我。”我说完这话,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以前我和萧缙之吵架的时候,朝颜总是向着他说话。是啊,毕竟人家是太子,我对他来说算个什么。
我短暂地陷入回忆,再抬头看朝颜时,却见她眼眶通红。
“多大人了还哭。”我笑了,“算我说错话,你回皇宫递话去吧。”
没有朝颜在旁边盯梢,我就觉得我更自由,恰好刘大娘昨天吃多了,身体不舒服,我便一个人出去闲逛。
而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我突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只是觉得,她跟我同村的苏姐姐长得很像。
近乡情怯,我没有上去打招呼,而是跟着她走,想看看她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买了吃的东西,进了一户民宅,至此我就看不见了。
苏姐姐应该仍和大牛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我心中感慨一句,随后突然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脚步摇摇晃晃,推开门,边走边说:“苏娇!一个人在家呢?”
苏姐姐有危险!我自顾不暇,跟着冲了进去,见那男子已经搂住了苏姐姐,光天化日,竟然上下其手。
苏姐姐挣扎着叫:“别这样,放开我......”
我立即抄起地上的木棒朝着那男子后脑勺打去,一声惨叫过后,男子和苏姐姐都愣住了。
那男子竟然没事儿,捂着头看我,“谁!”
他确实是个陌生人的相貌,我怕有危险便喊道:“我已经报官了!你不要再动!”
“你凭什么打老子——”男子冲着我走来,我步步后退,却听苏姐姐叫了一声,“青青?”
她认出我了,时隔二十多年,叫出我名字的时候,还是令我心酸。
我年少父母双亡,苏姐姐待我如亲妹,可是今生我们一别那么久,现在都已经成了半老徐娘。
“别动,你先回去。”苏姐姐直接拦住那男人,让他进了屋。
男人似乎也认出了我是谁,脸色一变,直接钻进房间里不肯出来。
我见他对这里无比熟悉,疑惑片刻反应了过来,“你们两个......认识啊?”
苏姐姐尴尬笑了笑,“那个,那是我相公,青青,来,我们进去吃饭,我慢慢说。”
9
我开门见山地问:“大牛哥呢?”
上辈子,大牛哥进山后死了,苏姐姐一个人生下孩子,无依无靠,而我被困深宫,已经自顾不暇。
重生以后,我救下大牛哥,以为他会和苏姐姐长久在一起。
可现在这个人,分明不是大牛哥。
苏姐姐低头擦泪:“大牛,上了战场,再没回来,现在这个,是他在军中好友,本是照顾我和孩子,时间一长......哎他人不坏,刚才是我和他开玩笑,让你误会了。”
想必我的眼神在透露“你们很有情趣”,苏姐姐害羞地别开目光,她说,“青青,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人都是要朝前看的吧。”
“原来是这样。”
我心想,可能我重活一世,能改变的少之又少。
既然大牛哥仍旧离世,苏姐姐和其他人走到了一起,也是一桩好事。
当日,苏姐姐留我在家里吃饭,我本来怪不好意思,她的儿子也回来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英俊且有活力。
我笑着问:“是阿眠?长得真高,今年多大了?”
阿眠道:“而立之年。”
苏姐姐和她相公齐齐看向我,苏姐姐急忙打阿眠,“胡说什么,你不是二十六吗?”
阿眠也立即改口:“是啊徐姨母,我二十六。”
在我重生后第二年,阿眠出生,按理说正是二十六。
可他脱口而出自己三十,就算记错了年龄,也不可能记错如此多。
相差四岁。
我单是看他长相,是看不出他具体多大,可是这记错的年龄,苏姐姐支支吾吾的态度,都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潜藏水下的阴谋露出一角,我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注意今夕何年了。
我无心吃饭,回到府里,正巧看到萧喻站在门口。
恍惚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萧缙之的影子。
生在皇室,万人簇拥,却总有那么多身不由己,萧条孤寂,冷冷清清,只此一人。
我站在他对面,久久未动,他却朝我走来,冷着脸问道:“干娘叫我回来,吃什么?”
寻常菜饭,吃完以后我打发萧喻走,随后翻出府里藏书,把那些书翻遍,也只找到了“福光十三年,萧缙之登基,改年号为隆运”
即便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我仍深深怀疑,于是找机会溜出府,挨个问居民。
“隆运元年,那是福光十七年的事情了。”
“怎么了婶子,您这是岁数大了记性不好?我最近也是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二十多年来,这江山易主,跟咱们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有福光十七年?”我问和我年岁相当的人,或比我大很多的长辈,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有的。
我查县志,看更多的书,看我府中以外的书,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而回到府内,当我问刘大娘、问朝颜,是否有福光十七年时,她们都惊讶地看着我。
“夫人,怎么会这么问?”
“青泥,这是从何说起呢?”
我似乎明白了,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向我透露——我重生了。
时间回到了我死去的两年前,回到了与萧缙之相识之前。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是有人为我编造了一场重生的梦境,我困在其中二十七年,从年轻到年老,我也失去了两年的记忆。
我全都捋顺了,为什么苏姐姐的儿子比我印象中多四岁,为什么萧喻也比我想象中要大好几岁,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我停留在过去。
而究竟是什么人,能有如此能力,令我身边人都在骗我?
答案,已不言而喻。
10
我去了千寒寺,当我决定要去的时候,身边人也都知道,他们瞒不住我了。
是以,我一路畅通无阻,在寺庙之中,见到了那个人。
梨花树下,一人身着灰色衣袍,形销骨立,他看起来比我老多了,脸上也生出皱纹,我几乎很难辨认,他是曾经那个东宫太子,萧缙之。
我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自我进京后,住在府中,有人在我睡梦中看我。
看来并非是梦。
萧缙之低头看着书,可目光将他出卖。
我说:“你骗我,是吗?”
阔别未至半生,仿佛阴阳两隔,萧缙之这才扭头看我,他竟对我笑:“是啊,卿卿,你说后悔救我,我又不能死在你面前,也只想出了这样的法子,这法子很糟糕吗?”
不,怎么会糟糕呢?
我心中有一大堆谜团未解,挑紧要地问:“我死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为什么还会死而复生?”
他萧缙之即便是天子,也总不能去管阎王爷的事。
萧缙之道:“你有神医不死药,难倒,就不让我有长生法?”
“萧喻......”
“是我们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性格还要乖顺些,经常问我,他母后去哪儿了,我说,他母后好好过日子去了,一定是比在深宫之中快活的。”
难怪萧喻见我的时候像见仇人,可不是吗?我在他出生以后就扔下了他,从未尽过一日母亲之责任。
而时间一晃,他已然二十九岁,与我之间,又能有何母子情分。
我一点儿也不怨萧缙之,诚如他所说,这些年我过得很快乐。
我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所以,我以为我重活一世,救了大牛哥,实际上他已经死了,是你找人假扮他,因为怕被我发现,所以他谎称要去参军,带着苏姐姐离开。”
萧缙之点点头:“假的大牛,也和你的苏姐姐走到一起,修成正果。”
“我的好友刘大娘,在我『苏醒』后,来到村子里,也是你的人?”
“是。”
“我『死』后,睡了两年?”
“那两年间,你躺在床上,如同活死人一般,国师说你魂魄归天,无心留恋人世,为了唤醒你......也确实费了一番工夫。”
我几乎能想象到,偏执如萧缙之,会怎么想要将我复活。
而我死而复生以后,他安排了我身边的一切,我后知后觉地想,我生活顺风顺水,不想见的人也很快不会再见到,我以为我是自由的,殊不知,我仍旧活在笼中。
“你,或者萧喻,是去看过我吗?”我想我是知道答案的。
萧缙之没能让我意外,他看着我说:“麟儿会想见你,于是,我带他远远地见过。”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缓缓蹲坐在地。
“为什么非要让我知道真相?为什么不让我活在这个梦里,活一辈子呢?”
我认为我四十五岁,实际上我已经四十九,即将年过半百,一生也可以糊里糊涂地过去,如今猛然得知真相,信念已然颠覆崩塌。
我说不上恨萧缙之,我说过往日爱恨一笔勾销,我不在意了。
“可我为什么,不能真的从未见过你呢?”
我耿耿于怀此事。
被困在萧缙之身边那两年,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两年。
他令我折傲骨,知尊卑,失自由,尝情苦,我是他摆在明面之上的靶子,也为他心上人挡暗箭。
我很久没有这么哭过,即便在这昔日仇人面前,我都哭得不能自已。
萧缙之自嘲般笑了笑:“你看,我总是让你伤心难过,可是卿卿,以后你别再哭了。”
11
如果不是萧缙之同意,我一定是不会见到他的。
之所以有机会能与他对峙,也是他给我的机会,我在他面前又哭又骂,如同村野泼妇,而过了这么久,他身上不见帝王之气,多了儒雅与随和。
他说,往日种种,是他辜负我,如今不求我谅解,只希望我能对萧喻好一些。
我再没想问的,对萧缙之无话可说。
走的时候,他突然喊住我:“卿卿。”
我没有回头,站在那听他说完。
他突然提起故人:“太师傅让意欲谋反,我接近傅春柔,只为搜集证据,从未动心。”
我想明白了,轻笑一声:“太子殿下又添功绩,顺利承袭大统,值得恭喜。哦,说迟了。”
如今,萧缙之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了。
他没再说话,我走出寺庙,门外的刘大娘和朝颜都候在那里。
也难怪朝颜见我第一眼就像见过我似的,刘大娘也尽心陪伴,他们都是萧缙之安排,同我做戏的人,我对刘大娘心生愧意,说道:“这些年,留在村子里陪我,怎么甘心虚度人生?你让我不知道该拿什么补偿。”
也偿不了。
刘大娘竟然捶我一拳:“姊妹间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也乐意跟你一起,我自己选的日子从来都没后悔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不成?”
朝颜也早已哭红眼睛,她仍旧唤我:“姑娘,奴婢也不走,奴婢......”
“你又这么喊自己?”自她入府,我早已叫她以后自称“我”,如今又忘了。
我见她们两个哭得稀里哗啦,实在是看不过去,“好了,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还哭成这样干什么?”
“回家了。”我说。
12
接下来的日子,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萧喻这孩子仍旧对我冷鼻子冷脸,但好在他从不拿皇帝的身份压我,而我也逐渐气焰嚣张,所有人都知道他认了一个民间的“干娘”,待我恭敬有加。
有了皇帝干娘的身份,我在京中想做什么,是如鱼得水。
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行医,治病救人就是我最想做的事,于是我开了个医馆,刘大娘和朝颜都在那帮忙,偶尔也能见到苏姐姐过来,陪我聊天。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萧缙之还在暗处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可那又能如何,他现在不会再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我于他,只是陌路人。
至于萧喻,贵为天子,自然经常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我们时常吵架,最终常以我胜利告终。
他外表冷漠,更不会向我低头,可总在我吃饭的时候突然出现,沉默着陪我吃完饭又走。
我也偶尔开玩笑,问他什么时候生个孩子,他这么大了仍旧无后,群臣议论纷纷,若非萧缙之奠定的基础好些,创造了太平盛世,只怕这朝纲是要乱了。
而一次月下饮酒,母子谈心,萧喻喝醉了,难得显出几分孩子气。
他抱着酒坛喃喃自语:“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当好父亲,毕竟我不知道该怎样为人父母,没有人教我这些......”
我也喝醉了,眼前月亮散成几块儿,一块儿在东,一块儿在西。
“我是一个,心狠的人,也不配当母亲。”
萧喻说:“父亲说,母亲生下我的时候,也是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她把我留给父亲。”
“是你父亲更强大,能保护好你。”
“可被抛弃的孩子不知道这些,他认为他生来被抛弃,是他不好,他不该出生,他活着也是错误。”
我见萧喻也并非全然像他父亲,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有着一份死一般的执着。
他也不会原谅我。
于是我只是笑了笑:“你喝多了,皇上。”
夜风吹拂,他靠在椅背上,轻声喊道:“阿娘。”
在我做了皇帝干娘第三年后,我的生辰,仍旧是热闹非常。
倒也没有外人,萧喻领着皇后及刚出生的小公主来陪我庆祝生辰,满园梨花盛开,我年过半百,此生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只是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是知道的。
在我预料到自己大限将至时,我问朝颜:“千寒寺祈福,有用吗?”
朝颜也知道我总念叨自己活不了多久,于是这段时间她和刘大娘都情绪低落,整个宅院一片阴霾。
她点点头:“有用的,姑娘。”
我们上了千寒寺,后院梨花仍旧开,不见故人。
我问:“萧缙之是死了?”
朝颜和刘大娘又齐刷刷跪在地上,我把她们两个拽起来,说:“你们也知道我口无遮拦,还没习惯吗?一把年纪动不动就跪,老骨头禁得住折腾?”
朝颜说道:“太上皇驾崩,就在......见了姑娘不久后。”
我随口胡诌,竟然是真的, 我笑了一声, 其实已经不知这世事真假。
他萧缙之有那般手段, 骗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朝颜说,为了保住我的性命,萧缙之遍寻神医, 这个说要天子心头血, 那个说要逆天而行, 他能做的也都做了。
最终, 他于海上仙山求得神药, 却也耗尽心神。
而为了创造盛世, 他在皇帝之位上付出甚多, 只为成为百姓口中的贤君。
如此操劳, 能活到见我已经不易, 他本不想戳破我重生之幻境,是萧喻非要见我,这才迎我至京师,而我离开了安乐乡, 也早晚要从外人处,得知我并未重生。
萧缙之死了, 他的死千真万确,确确实实是死得彻底。
而他又让所有人瞒着我, 我心想, 就算我知道了又如何, 难道他以为他在我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
我还要为宴国祈福,为苍生祈福, 于是住在千寒寺,不再离山半步。
13
人之将死,便回光返照,某一刻的记忆分外鲜明。
在我昏睡两年后苏醒的冬天里, 我以为我会遇到萧缙之遇刺那日,同样是下了雪的。
当时,我知道我去雪地里就能救到萧缙之。
可那年腊月二十三, 我看着漫天大雪, 却没有任何动作。
世上会有如此巧合吗?
萧缙之死后留下了一封信, 我一直未曾拆开, 如今劳烦朝颜替我翻出。
老眼昏花, 看不清字,依稀可辨, “卿卿”二字。
我分明叫“青青”!他这般称呼是何意思!简直像挑衅。
随后他又写道:“福光十六年冬, 我于靠山村外, 命数人,造霜雪。天寒地冻, 我候雪中,见你不来,知你对我所言非假。”
我说过, 我后悔救他。
他给了我重新选择之机会。
因我未救, 便决意让我重活一世,活在没有萧缙之的世界里。
我缓缓阖眼。
刘大娘从门外进来,寒风入室, 她立即关紧了门。
“青泥,外面啊,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