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小相思
第 43 节 小相思
熙武帝商烈驾崩前跟我说:“朕下了一道圣旨,贵妃可愿随朕而去?”
我心里一惊,心想完了,他这是要我殉葬啊!还要问我愿不愿意,有点杀人诛心了!
大仇未报,我当然不愿意了,真想咆哮一句:“臣妾做不到啊!”
但事实上,我正跪在龙榻前,恭敬叩首:“陛下有旨,臣妾谨遵圣命。”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愿意伴驾同行的诚意,他看着我笑了:“如此,朕也算无憾了。”
他驾崩那日,我遵旨殉葬。但睁眼醒来,却是在这驾出宫的马车上。
1
我叫宁相思,是已故镇远将军宁毅的独女。
我爹和当今皇帝商烈年轻时同在一个战壕里混过饭吃。
那时我爹不是将军,只是个街头收保护费的小混混。皇帝也还不是皇帝,只是个落魄宗亲。
后来老皇帝骤然病逝,没来得及立下遗诏,几位王爷都觉得只有自己才最有资格继承皇位。
于是在这种谁也不服谁的情况下,大家只能靠武力说话了。
我爹和商烈一合计,收拾包袱,到当时最有实力的齐王麾下投军去了。
两人一文一武配合得很是默契,成功地帮助队伍躲过几次其他藩王的暗算。
是以虽然两人入伍都是新兵蛋子,却也比同期入伍的兵卒升迁更快。
五年后,凭借累累战功,双双成了将领。商烈领了将军衔,我爹吃了没文化的亏,成了商烈的副将。
而我从三岁女娃长成了八岁小丫头,商烈的儿子商浩也从三岁稚童长成了八岁小少年。
战争打到最后,几位王爷死的死败的败。齐王一脉也在一场天灾中绝嗣了。
起初,我们两家人的愿望是等齐王称帝后能混个从龙之功,后半辈子就富贵无忧了。
如今齐王没了,我们手上又有兵权,只好勉为其难角逐一下帝位了。
商烈虽是出了五服的落魄宗亲,毕竟也是姓商的,他当皇帝在名分上还是说得过去的。
而且他那人走一步看三步想五步,心思很缜密,他要为自己谋划点什么真是一点都不稀奇。
这一场持续了七年的皇位争夺战最终以商烈大获全胜而告终。
商烈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干平”,众人也按功受封。
我爹成为了威武将军,彼时我已十岁。
当时的我一直以为等长大后,会嫁给商浩那小子的,毕竟我和他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没承想十一年后我竟嫁给了商浩的爹,成了商烈的妃嫔。
商浩见了我还得叫一声“母妃”,真真是造化弄人。
2
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孩子。
但现在将军府还有另外一个孩子。
他叫尹小宝,今年七岁,比我小三岁。
尹小宝是我爹从边境救回来的孩子。
当初北方蛮族去了他的村子抢掠,他被他爹娘藏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军士安葬遇害的村民时发现了他,在地窖里高烧昏迷不醒。
我爹嘱咐军医救治才捡回一命,后来他就一直跟着我爹了。
我爹看他也没有其他亲人了,就把他带回来了。
尹小宝瘦瘦小小怯生生的,不爱说话,我问他一句他才答一句。
我娘母爱泛滥对他比对我好多了,我有点小小的嫉妒。
回头我就去找我爹告状了,我爹可宠我了。
按理说我和我爹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多久,但我俩感情可好了。
他在军营跟商烈学会写字后一有空就给家里写信,还寄回来好多东西。
我学会写字后,也会写信让娘寄给他。
我爹发奋读书前,对我的称呼是“爹的宝贝大闺女”,读书后就叫我“小相思”。
之所以这么黏糊,据说是因为有次行军路过家门,我娘给他做了红豆饼吃。
他听人说红豆最相思,他不好意思对我娘直接说相思,就给我起了个名叫“小相思”。
“大相思”生的可不就是叫“小相思”嘛~
以此来委婉地表达他对我娘同样很相思。
前些年爹娘虽然聚少离多,但两人情深未改恩爱如初。
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我一直是爹娘的独宠。
尹小宝的到来,除了一开始让我有点小小的排斥外,后来感觉棒极了。
因为自从商烈当了皇帝,商浩那小子跟着他娘和祖母搬进了皇宫,我就没有玩伴了。
小宝就成了我的小跟班,我说东他不往西,我说招猫他不逗狗,十分听话的。
我爹娘一看,可不能让我们这么混日子。
拿出压箱底的钱寻了个先生进府,教我们读书。
我更惨,除了读书外,还得跟着我娘学绣花。
我不乐意学绣花,主要是我娘的绣活也不咋好。
真正绣活好的是商浩的娘——宜君婶婶——现在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也很疼我,即使她现在住进了宫里,也还是和从前一样时不时绣个小玩意儿送给我。
天下初定,大家都过得很节俭。
宫中至尊的一家四口每餐也不过六菜一汤。
我爹在后院找了块空地让我娘种菜,又挖了个池子养鱼。
虽然衣食简朴,倒也有荤有素。日子就在举国艰苦奋斗中度过。
等到我顿顿都能吃上大鱼大肉,衣裳料子也越来越好的时候,已经三年过去了。
小宝被我爹娘当儿子一样养着,脸上有肉了,身板也结实了,个子更是蹿得飞快。
看在他长得好看又听话还会念书的份上,我勉强接受他当我的弟弟了。
其实我爹娘本来可以有个亲儿子的,我也可以有个亲弟弟的。
在我爹参军的第二年,我五岁的时候,那时我们还住在原来的镇子。
有一年冬天来了几个逃兵,其中有一个就躲到了我家偷东西吃,
他没隐藏好被我娘发现了,那人二话不说就朝着我娘的肚子恶狠狠踢去。
我娘当场吐血晕厥过去了,战乱时期,药材难求。
宜君婶婶和商浩祖母杀了家里的下蛋鸡。
还把攒的几十个鸡蛋全拿来给我娘补身体。
后来虽然逃兵都被抓住处决了,但是我娘的伤永远不会好了。
我原本以为我爹会和陛下一样,也要把别的女人娶回家来让我娘伤心。
幸好我爹靠谱,虽然我娘生不了弟弟,但我爹对我娘情深似海,从一而终。
愣是让那些想把自家女儿、妹妹、孙女、侄女、外甥女嫁给我爹的人气得牙疼。
3
稻田金黄、炊烟袅袅、稚童笑语,学堂郎朗读书声,商铺往来交易。
百姓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大家都说陛下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干平二年,皇后生了大公主,陛下赐名“宝华”,现如今也一岁多了。
虽然儿女双全,但对皇家来说,子嗣单薄江山不稳。
更何况正经讲究起来就只有大皇子这一个独苗苗。
大皇子就是陛下在草根时期生的儿子商浩了。
他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可惜皇后母家不显。
皇后的父亲原是个穷秀才,弟弟也没有任何功名。
这样的贫弱家族和正经权贵比起来,不足的地方何止一点点。
百姓安居乐业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百官们又开始上折子奏请陛下纳几位妃子绵延子嗣了。
陛下后宫只有皇后一个是不行的,朝廷穷困养不了那么多人这个理由在百官那里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于是乎,在同一天,后宫的妃子就凑齐三桌叶子牌了,皇后娘娘也越发落寞了。
以前我们两家做邻居的时候,宜君婶婶和我娘经常一起高高兴兴说话。
如今她进宫后成了皇后娘娘,反而越来越不开心了。
商浩跑去跟他爹大吵了一架,他爹把他大骂了一顿,还罚他跪在御书房门口。
最后还是我爹进宫去给商浩求情,他才没有跪晕。
我爹说,陛下也是没办法,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而且这几年北方蛮族也实现了统一,各部落对这个新王很是臣服。
他们野心勃勃,有朝一日必会来犯。
是以这三年我爹练兵也一直没松懈过。
一想到这些烦人的事情,我就大大叹了口气。
“相思,你叹什么气?”
“我可还比你大三岁呢,你要叫我阿姐的知道吗!”
小宝这小子十岁了,三年前他只到我的肩膀,现在已经跟我的耳朵齐高了。
我爹给他起了个大名叫“尹泽”,但我还是觉得小宝更好听。
他书也念得越来越好,学问已经超过我许多了,我爹把他送去国子监念书了。
“我在想皇后娘娘呢,不知道她身体好点没?”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且后宫妃子的出身都比皇后娘娘高。
陛下又一直没有立商浩为太子,昔日恩爱夫妻渐行渐远。
皇后郁郁寡欢,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大好。
可我没想到的是,皇后的身体竟然衰败得如此快速。
干平五年春,距离我十五岁及笄礼还有半个月。
明明三天前我和我娘进宫看望她的时候,她还说要和我一起看玉兰花开的。
皇后娘娘终究没能等到春天的第一朵玉兰花盛开。
丧钟敲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一边流泪一边套衣服。
冲出房间看到我娘也是满脸的泪正疾步向我走来。
皇后是在睡梦中走的,第二天宫人没听到动静,轻声唤她,却再也唤不醒她了。
满宫满院跪满了人,白帐灵幡、哭声起伏。
我跟着我娘走到灵堂跪下,我知道皇后娘娘就躺在前方正中间的那副棺木里。
商浩跪在最前面,腰背笔直。
三岁的宝华也被嬷嬷抱着跪着,她害怕得哇哇大哭,但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娘亲。
她小身子往我和我娘的方向扭着,要我娘抱,小孩子看到自己熟悉的人才会安心。
我娘膝行上前把小宝华抱在怀里,宝华小手抓着我娘的衣襟不撒手。
礼官提醒各文武臣子、妃嫔命妇先去休息,用过膳后,再来祭奠。
众人慢慢散了,太监剪好烛芯,宫女添好冥宝,一一躬身退出。
“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完就去休息会儿,别让你娘担心,啊~”
我娘说完,给了我一个让我说点啥安慰安慰商浩的眼神,然后抱着已经哭睡去的宝华去了偏殿。
不用我娘说,我也是不会走的。
我用袖子擦擦满脸的泪,然后哆嗦着腿跪在商浩边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一个失去母亲的人,我知道别人说什么都安慰不了的。
我记得当年看到我娘受伤昏倒在地上,我害怕极了。
哪怕当时宜君婶婶和商奶奶一再安慰我也不顶用。
直到我娘睁开眼睛看到我,我心口那份害怕才散开。
失去娘亲,比难过更多的是害怕。
自己再也无法投映在娘亲独有的温柔慈爱的眼睛里了。
“浩浩,你别怕。”纵有千言万语,此刻,我只想对他说这一句。
“小相思,我没有娘了。”我差点没听到,感觉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干脆面对他跪坐。
十五岁的浩浩,眼神无焦,眼眶里泪水就像没有尽头一样滚落而下。
他嘴里反复呢喃着一句:“小相思,我没有娘了。”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抬起衣袖去擦他的脸,可怎么擦都擦不干。
右手的衣袖被他的泪水浸透了,我换了左手再去擦。
“小相思,我没有娘了。”
“浩浩,你别怕。”
“小相思,我没有娘了。”
“浩浩,你别怕。”
......
他说一句,我应一句,一遍又一遍。
4
干平八年,我十八岁,商浩十八岁,小宝十五岁,宝华六岁。
宫里也已经陆续出生好几位皇子公主了。
也是在这一年,我爹被封为镇远大将军并奉旨出征北蛮。
这场战争,足足备战了八年。从陛下登基那天,派我爹第一次去边境那天开始。
那时,北蛮扰我边境,商烈派我爹去干了一架,活捉了他们的一位王子后又还给了他们。
从此北方蛮族不敢轻举妄动。
八年来,我爹和几位叔伯经常研究北蛮。
是以即使从来没有和北蛮真正对战过,我爹也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我爹领着二十万大军直指北蛮,一路势如破竹。北蛮损兵折将,死伤无数。
仅九个月,我们便攻占了七座城。
但谁也想不通变故会在战争进行到一半时候发生。
北蛮好像突然就知道了我们接下来的作战路线一样,每一次派出的部队都会受到埋伏。
我爹明白我们内部也混进了细作。
大敌当前,容不得一点闪失,我爹不敢拿将士的命冒险,更不敢拿我朝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冒险。
大帐的油灯亮了一宿,没人知道镇远大将军在这一夜里想了什么。
我虽然对前线的战况也很关注,但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我爹目前面临的困境。
更无法预知,这一战将改写很多人的命运。
这很多人中,包括商浩,也包括我。
我每月都会进宫向太后娘娘请安。
当初太后娘娘骤然听闻皇后崩逝,大病一场,半年后才恢复过来。
随后她就带着宝华公主闭宫而居。她不愿见陛下,不愿见宫妃命妇。
只有商浩、我娘和我进宫求见,太后娘娘才允许我们进去。
太后带着宝华公主闭宫而居,只是为了不见不想见的人。
宝华公主每天还是会被嬷嬷带着去给陛下请安的。
有什么需要公主出场的场合,太后也是让心腹大嬷嬷领着公主去参加的。
每次都是直接去太后宫中,但这次我先去求见了陛下。
“您能帮臣女把这个送去皇后娘娘的寝陵吗?”
我想要宜君婶婶看一看在春天里盛开的玉兰花,虽然已经晚了三年。
不过没关系,这已经是这三年来我绣的几十块绣帕中最像、最漂亮的一朵了。
现在我已经非常精通绣玉兰花了。
“绣帕?为什么要送这个?”
“因为臣女曾经答应过皇后娘娘要送给她一块亲自绣的帕子,还答应要陪她看玉兰花开。
“但臣女以前绣活实在拿不出手,所以......”
陛下看着绣帕也不知道在想啥。
不过他虽然没直接同意,但也没直接拒绝就是了。
把装绣帕的盒子盖上,就挥挥手让我去给太后请安了。
我大概在女红一道上委实没有天赋,苦练了三年也只学会了绣玉兰花和云纹。
云纹是想给爹爹绣个鞋面的,我娘和小宝表示想要我给他俩也绣一个。
我娘想要个特别一点的花样子,小宝则说绣个圆圆的红豆粒意思一下就行。
毕竟稍微曲里拐弯的,我肯定也很难学会。
简直气死我了,他越长大越不乖了!
5
北征凯旋的捷报是和镇远大将军战亡的奏报一起传来的。
载着将军棺木的车队从城门口缓缓行进,两旁百姓跪地哭迎他们的将军归来。
百官缟素迎接他们的将军归来,天子降阶等候他的将军归来。
身穿天子朝服,头戴通天冠的皇帝陛下以最隆重的仪式迎接他曾经并肩作战、生死同命的好兄弟。
军师骆叔叔以头抢地禀告说:“......北蛮人知道了我们的作战路线。大将军说他只能将计就计,以身诱敌才能为陛下、为百姓拼出一个天下安宁。”
陛下抚摸着我爹的棺木,几次痛哭失声:“国朝失良将,朕痛心矣!”
我看过一些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话本子。十分怀疑我爹就是那只被烹的狗,那把被藏的弓。
可我如今失去了爹爹,没了倚仗。一介孤女,要怎么查明真相呢?
从前爹爹每每说起商烈都是赞扬的,以骨肉兄弟相称,言他必是“明主”。
我细观商烈情状,他确是真的悲痛。涕泗横流,几度哽咽,不像是假的。
他和我爹一起参军,从小兵做起,一路鏖战,二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在他最热烈的年纪里,都有我爹的身影。后来他成为君主,我爹作为良将,君臣得宜自是不必说。
我爹曾说过:“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将军,当我成为将军时,我希望有一天无仗可打。”
我那时候还疑惑:“不打仗的将军还能叫将军吗?”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爹爹那时的话:将军无仗可打了,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为将的使命。或凯旋而归,国家从此无须再战;或马革裹尸,将军出征为战而亡。
北蛮投降,从此向我朝称臣纳贡,百姓再也不必刀兵相残。
圣旨上说,镇远大将军于国有大功,追封为忠勇侯,赐葬英烈陵,享皇室香火。
天子罢朝三日,百官前来吊唁,百姓自发沿街送行,葬礼极尽哀荣。
我给我爹做的鞋子,鞋面上绣着吉祥云纹。爹爹穿着它安眠,就像女儿永远陪伴爹爹膝下。
我娘早年积劳成疾,自我爹过世后,我娘的身体就越发不好了。
我和小宝闭门谢客,一边为爹爹守孝,一边照顾娘亲,所幸小宝越发懂事了。
商浩来过好几次,我领着小宝隔帘谢恩,却是未再单独与他相见。
我知道,从今往后,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父亲虽逝,但宁家军的兵权,陛下必定是要安稳收回的。
大皇子与我同岁,乃陛下的嫡长子。
可陛下至今未册封他为储君,这里面必定有陛下的顾虑。
我知道先皇后曾与我娘约定好日后让我和商浩缔结良缘。
一方面是我们青梅竹马的情谊,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我爹能庇护商浩。
可如今随着爹爹的逝世,局势都变了。
我如今十八岁,要为父亲守孝三年。
三年后,我二十一岁,上无父兄,母亲病弱,并非良配。
我也不能嫁给别人,身为镇远大将军独女,我嫁给谁,就意味着宁家军将会偏向谁。
陛下不会希望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出现任何差池的。
我也不希望,因为这也是我爹拼死守护的天下安宁啊!
是以,我打算一辈子不嫁人,在宁家守着娘亲,督促小宝读书,终此一生也便罢了。
6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圣旨来得这么猝不及防,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明安公公宣读完陛下封我为贵嫔的旨意,我只觉脑袋一蒙。
“宁姑娘,快接旨吧。”
小宝紧紧拽住我的手臂不让我接,我娘拖着病体冲出来,一把抢过圣旨丢到地上。
明安公公吓坏了,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劝着:“宁夫人,这是圣上的旨意,不可如此!不可如此啊!”
“不可个屁!他敢把我的女儿弄进宫做什么狗屁贵嫔,我就跟他拼命!”
我娘爱女心切,顾不得将军夫人应有的体面,让明安公公见识了一回什么叫作村妇质朴的话语。
翌日,我娘按品梳妆,着一品诰命服,提着我爹的佩剑,一脚踢开了御书房的门,剑指当今皇帝,厉声质问。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回来的时候娘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抱着我哭,直说自己没用。
我倒是想得开,安慰她说愿意进宫。
她一边抱着我,一边拍打我的背,鼻涕眼泪齐飞:“跟你爹一样没心没肺啊!”
我知道娘是心疼我,也心疼我爹。
可是娘啊,女儿所愿也如爹爹一般,愿再无战火,愿天下安稳。
其实,那天陛下同时下了三道册封的圣旨。
一道是册封大皇子商浩为太子储君。
一道是册封镇远大将军之女宁相思为贵嫔。
一道是册封礼部尚书的孙女和吏部侍郎的女儿同为太子侧妃。
这三道旨意,会让多少人失意,顾全大局的陛下是不会在乎的。
新鲜出炉的太子已经不吃不喝跪了两天了,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太后娘娘又心疼又心焦,亲自出宫拜托我去劝人:“孩子,是我们商家对你不住啊!”
我随太后进宫,商浩已经跪得快意识模糊了,我压下心底痛楚,向他行礼叩拜。
“太子殿下,臣女此番进宫,一是为了叩谢皇恩,二是为了恭贺殿下。”
“相思……”
“一贺殿下东宫之喜,肩挑储君之责,望殿下多加保重。”
“相思……”
“二贺殿下纳妃之喜,佳人相陪,盼殿下早添麟儿。”
“相思……为什么……”
钦天监选的良辰吉日甚好,嫁娶之日恰是花开之时。
瑶光殿红绸喜帐、烛光摇曳。我饿着肚子一整天了,实在有点顶不住。
便让宫人都退下,将藏在袖子里的红豆饼掏出来。
正吃得欢,忽闻外间一声陛下驾到,噎得我差点享年二十一。
陛下果真天子气度,非但没生气,还贴心地递茶给我。
“这饼,是你娘给你做的?”
我点点头。
“好吃吗?”
我再点点头。
“呃……陛下要不要尝尝?”
可是,尴尬了,我就带了两个,已经被我吃得稀碎了。
忙补救说:“改天臣女再给陛下做一些吧。”
“今后,可不能再自称臣女了。”
“是,陛下恕罪,臣妾一时忘记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我,我之前可是一直拿陛下当长辈对待的,身份转变太突然,有点没反应过来。
陛下让宫人置了饭菜,然后在饭桌上和我话起家常来了。
“平常在家里都爱吃什么菜?”
“烤鱼、泥鳅炖豆腐、辣椒炒肉、排骨汤、红豆饼......陛下,臣妾不挑食。”
陛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你这口味倒是和你父亲一样。”
第二天早膳很丰富,午膳和晚膳更丰富。
我跟陛下说的那些菜挨个上了个遍。
当贵嫔的日子,其实很悠闲。
除了每日给太后娘娘请安,陪宝华公主玩耍,再偶尔为陛下做做吃食,磨磨墨,陪着逛逛花园,下下棋之外就没其他事情了。
我想象当中的可能会被高位分的宫妃为难倾轧之类的情况一个都没发生。
不得不说陛下很有一手,治理后宫跟治理天下一样厉害!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赞一句:“果然是当皇帝的人才。”
宫里的日子清闲是清闲,但天天如此就略微有点无趣。
有一天我带着宝华逛园子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宫女聊起宫外新开了一家书肆,里面的话本子卖得可好了。
我偷偷买了几本,白天看夜里也看,看完就直接塞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宝华来找我,就忘记收起来了。
不巧的是当天晚上陛下来瑶光殿了。
我这瑶光殿陛下其实不常来,一个月也就来这么一次,多数也是坐坐吃个饭就走了,很少留宿。也不知道他今晚怎么兴致这么好。
可即便是留宿,我和陛下也是同床不同被。
入宫这么久,我还是一朵完整的花儿。
晚上就寝时,我从净房洗漱回来,就看到陛下正意味不明地翻看着一本什么书。
那本书看着很是眼熟,我不禁眼皮一跳。
于是乎,不仅话本子全被没收了,我悠闲的后宫生活从此多了一项活计——抄书。抄儒家经典!
救命!我那一手狗爬的字可拿不出手。我最不耐烦的就是写字,其次是绣花。
“陛下,换个惩罚吧。臣妾字丑,会污了圣人之言的。”
“那以后,你和宝华一块儿练大字,朕亲自给你们描红。每日写十张,不许偷懒,朕要检查的。”
“昂?”
“等字儿练好了,再继续抄。”
“......”
7
入宫的第二年正逢春闱,各地的举子早早地来到盛京备考。
一时间,茶楼书肆日日爆满。
我心里记挂着小宝,为陛下磨墨的时候走神了。陛下搁下笔不解地望着我。
我回过神,忙告罪:“今年春闱,家弟也下场,臣妾心里记挂着此事,一时想岔了神,扰了陛下挥毫的兴致,请陛下恕罪。”
“无妨。”
看他没生气,我开始得寸进尺:
“陛下,臣妾想回将军府看看。
“臣妾自从进宫就没回过娘家了......”
“好,那就回娘家看看,偷偷回去,别惊动人。”
上头有人好办事,既得了陛下的首肯,翌日宁贵嫔就摇身一变成了小药童,跟着张太医到了将军府。
张太医奉陛下之命,每个月都去将军府一趟,为我娘把脉调理。
将军府主子少,下人也不多。我娘的身子也还是老样子,几天前受了风寒,咳嗽还没好。
“娘,您怎么又瘦了?镯子都戴不住了,看看这衣裳,空荡荡的。”
我娘即使病中,气势也是摆得足足的,喝了药,瞥一眼我:“你倒是长肉了,看来皇上没亏待你。”
自从我进宫当了贵嫔,我娘对陛下的态度就阴阳怪气的。
幸好陛下大度不怪罪,不仅派太医每月来把脉,用的药材补品也直接从宫里拿。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宫里能放你出来?”
“娘,您看我这身打扮,是陛下许我偷偷回来看您的。”
可惜小宝不在府里,娘说他去书肆会同窗了。
亏我还给他准备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整理了两本往年的试题呢。
我娘喝了药犯困,睡下了。我让丫鬟找了件小宝的书生袍换上,去了中街最大的书肆逮人。
这书肆果真气派,两层楼,又大又阔气!
一楼都是书,兼有文房四宝,还摆着桌凳,可以坐着翻看。
二楼是雅间,有茶水点心伺候,是给不差钱的客人准备的。
我在书肆转了转没找到小宝,正打算走人,看到一位书生似乎很喜欢一本古旧的书帖,老板说那是某朝某代某大师的真迹,价格不菲。
看那书生囊中羞涩,我便顺手帮他付了。将军府现在别的没有,就是银子有点多。
我是在城东老高羊肉汤的铺子上找到小宝的。
以前他经常给我带这家店的羊肉汤,羊肉的味道极好,无膻味,汤也非常鲜美。
我在小宝呆掉的表情中喝了两大碗羊肉汤。随后他小心地拽着我的衣袖,乖乖地随我回了将军府。
母子三人用完晚餐后,我去书房将往年试题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小宝啊,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还有两个月就要下场了,你好好用功,不要浪费我一片苦心啊!”
“阿姐回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阿姐难道就没有其他话和我说了吗?”
“有的,你要放宽心,不要紧张,就当是书院里的寻常考试。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努力了就行。”
小宝好像对我的话很失望,目露哀伤看着我,好像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阿姐当初丢下我,丢下义母,离开将军府去宫里做什么贵嫔。今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阿姐就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吗?”
“小宝......”
“阿姐,我很想你。”
挺大一少年,抱着我哭了。压抑的哭声,哭得我心都揪成一团了。
我只能拍拍他的背,像哄宝华一样哄他:“好了好了,不哭了,乖啊~”
晚上就寝,我抱着我娘的腰睡得迷迷糊糊,我娘突然来了句:“你在宫里,和陛下是怎么睡的?”
我瞬间被这话炸醒:“我都进宫一年了,您现在来问这个!”不觉得晚了点吗~
“难道说?”
“您别乱脑补!”我压低声音告诉她,“我和陛下不睡一个被窝。”
“睡一张床也不行啊!”
我跟我娘讲道理:
“虽然瑶光殿都是陛下安排的人,但难保不会有其他宫安插进来的,所以不能假得太明显了。
“陛下也不常来,宝华陪我睡的次数都比陛下多。再说我那张床比咱家这个床大两倍不止,我睡里头,陛下睡外头,隔得远着呢!”
不知道我娘听进去没有,反正第二天回宫时她塞给我一把匕首,让我藏枕头底下,叮嘱我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我的娘唉,您是要我弑君吗?
8
状元和榜眼年岁不小了,这次天街夸官没引起啥轰动。
倒是听说探花郎怀中都是盛京女子投掷的手绢、鲜花和荷包。
我没机会亲见夸官的盛景,但晚上宫里为新科进士设下的琼林宴我是很期待的。
我和宝华互相为对方选了件自认为是顶顶漂亮的衣裳,然后和陛下一起去请太后娘娘。
今天,陛下一下子得了好几百位人才,尤其状元、榜眼、探花学问都很高。
陛下可高兴了,连喝了好几杯御酒。我比陛下还高兴,因为小宝考中了!
小宝这次殿试得二甲八十三名,虽然名次居中,但我就跟自己考中了进士一样高兴!
穿过层层人海,我一眼就瞧见了我家小宝,穿着进士服,帽簪宫花,看着就神气。
太后娘娘招手唤我过去:“尹泽今年几岁来着?”
“太后,家弟今年十九,比臣妾小三岁。”
“是个好孩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他可定亲了?”
“没呢,他说要自己找意中人,我娘都由着他。”
太后娘娘刚要说什么,就被一阵喝彩声打断了。
闻声望过去,原来大家都在看探花郎。
探花郎不胜酒力,脸都红了,大家还不放过他。
好几位大人追着他说什么我家正好有适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探花郎是否有意结亲之类的话。
连陛下都感叹了一句:“果真探花风采!”
边上淑妃娘娘也附和:“可不是嘛,可惜咱们皇家并无适龄公主,否则,像探花郎这样的好相貌,当配公主才是。陛下您说呢~”
说罢,还不忘朝着陛下抛个媚眼。
好巧不巧,这个媚眼陛下没看到,反被太后娘娘看到了。
太后向来瞧不惯她们,当即收敛了笑容,估计心里已经开骂了。
宴会结束后,淑妃不死心还想拐了陛下去她宫里,被太后一句“相思啊,快扶陛下回你宫里歇息去吧”给打发了。
太后娘娘看皇帝陛下平常不咋去我宫里,经常找各种理由让我和陛下相处。
每回去请安,都要对我说:“相思啊,我老了,怕护不住你多久。你要多为自己争取啊,早日诞下皇嗣以后也就有依靠了。”
这可为难死我和陛下了,又不能直接告诉她,我和陛下之间是盖被谈天的纯洁关系。
以太后的性子,要是知晓实情,恐怕要和陛下断绝母子关系,带着我和宝华回乡下养老了。
陛下还从未在醉酒的时候留宿,我一时不知道怎么伺候才好。
幸好明安公公扶着陛下去了净室洗漱,锦萃姑姑也服侍我除了钗环,脱了外裳去洗漱。
我出来的时候,陛下已经规规矩矩躺着了,我松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爬上床,裹着被子自觉滚到了最里面。
许是今天太开心了,实在睡不着。半夜陛下口渴,我还起床给他倒了杯茶。
陛下倒是很意外我还没睡,平常时候,大半夜的我肯定是睡得呼呼的。
我不想说是因为弟弟考中了太高兴睡不着,就说是今天的琼林宴很热闹太激动了。
“臣妾光顾着看热闹了,连状元榜眼和探花长什么样儿都没见着。”
这句是真话,当时我光顾着找小宝的位置,人又多,他们又坐得远。
“听说探花郎夸官的时候,全盛京的姑娘都去看他了。陛下,他真的长得那么好看吗?”
陛下夜谈的兴致不错,既醒了,也愿意搭理我几句。
靠着枕头看我:“男子当先论才,后论貌。这探花郎,倒也当得起才貌双全四个字。”
我披着被子坐起来,满眼惊讶:“陛下可不轻易夸奖别人,这探花郎竟真的这么好!可惜臣妾没见着,真是遗憾~”
陛下突然倾身过来揉了揉我的头,我吓到了,我俩一直是各躺各的,不会有肢体接触。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尴尬,忙收回手说:“朕有点困了,睡吧~”
9
我一直刻意忽略商浩的消息。
但这次我没法忽略了,因为他要娶太子妃了,在我进宫的第三年。
太子妃祖父为两朝太傅,且母家乃簪缨世家,出身极好。
她本人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惠的表率。这桩婚事实在是天作之合!
储君娶正妃,是整个皇室之喜。即便我不听不看不寻思,也避不开这满宫的喜庆。
我虽位分不高,但因着我家与商家的旧日情分,还是被安排了个不错的位置观礼。
头戴金冠,身着大红织金四爪蟒袍的储君,牵着他的妻,在礼乐声中向天地叩拜,向君父叩拜。而后,与他的妻,行交拜之礼。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肩膀宽阔,可担山河。
他已为人夫,他是这个国家的储君。
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娘亲的灵堂上失了心神的少年郎了。
礼成后,我回了瑶光殿。不知怎地,突然起了做红豆饼的兴致。
便遣了宫人,独自去小厨房揉面、擀皮、包馅。
许是很久没做手生了,一晚上祸害了整整一袋面粉。
做出来的红豆饼,有的饼子里豆沙只有一点,有的又甜得腻人。
大大小小的,造型也丑得别出心裁。
陛下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板凳上对着一桌子的红豆饼发呆。
他着一身藏青常服,腰间并无配饰,垂眸立于矮桌前望向我,如海之静渊。我不敢说话,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意识到自己躲在厨房拿面团撒气的行为是多么的幼稚和失态。
良久,他说:“朕晚上也没吃多少,贵嫔可愿分给朕一个红豆饼?”
陛下没有责怪我,我更愧疚了,慌忙站起来,打算挑个规整些的饼子。
可惜,实在挑不出一个好的来。
手上捏着个破皮露馅儿的饼子,眼泪很不争气掉下来:“陛下恕罪,臣妾愚笨,竟连个红豆饼都做不好了。”
似乎听到他叹了口气:“无妨,这个就很好。”说罢,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隔着矮桌给我擦了把眼泪。
随后拉了凳子坐下,拿走我手上的饼子,自顾地吃了起来。
我脑袋都是蒙的,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贵嫔进宫那日,藏在袖子里的点心就是红豆饼。当时还问朕要不要尝尝,还说以后会给朕做新的,朕现在可算是吃上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我心里的涩然倒也减了几分。
心里开始吐槽,当皇帝的都这么锱铢必较的吗?
我当初不过是为了打破尴尬,随口那么一说,过后立马就忘了,没想到这笔账陛下竟然记到了现在。
好吧,既然陛下现在吃上了,那我也不算犯了欺君之罪。
这么一想,心里又松快了许多。
9
进宫第四年,我二十四岁,太子二十四岁,小宝二十一岁。
这一年太子妃诞下皇长孙,两位侧妃接连有孕。
这一年小宝被外派,做了杭州府下辖的一个县令。
这一年宝华公主也长成了十二岁的窈窕少女,面容很像先皇后。
我在后宫安稳度过了四年光阴,没想到皇长孙百岁宴这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饮下那杯果酒,我的身体就开始不对劲。
我回头去瞧那个送酒的宫女,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锦萃发现了我的异常,我死命压下体内的躁动,扶着她的手站起来:“快,我们离开这里。”
根本来不及走回瑶光殿,在回廊处我就汗湿了衣裳。
我用最后的理智说:“锦萃姑姑,你快去找陛下,别让人发现异常。”
“贵嫔,这种时候,奴婢怎能离开!”
“来不及了,你先扶我去前面那个房间,我把门插上,你快去找陛下来!”
我的身上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液里爬行。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耳朵嗡嗡的,眼睛也看不清了。
抄起桌上的茶壶,一股脑儿从头顶浇下来,可还是缓解不了啊!身体好像要爆炸一样。
好像听到外面有个人在叫“相思”,他在砸门。
我瘫坐在地上,头一下一下去撞罗汉床的脚踏,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当房门被踹开,商浩脸上是我从未看过的焦急心痛。
浩浩你为何要来!你不该来的!你中计了知道吗!
我很想大骂他一顿,可我已经被折磨得失了理智,只觉得眼前这人能拯救我。
双手紧紧缠着眼前人的脖子,头凑上去要去亲他。
他身子僵了僵,只一声声唤着“相思”。
这声“相思”在耳边轻柔响起,却又仿佛雷声在耳边炸开。
我用最后的力气拔下头上一支钗,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臂。
锐利的疼痛给了我片刻的清明,我眼睛熬得通红:“你快走!快走啊!”
他嘴唇喃喃不知所云,正当这时,一袭明黄色的身影踏入了这个混乱的房间。
来人自然是陛下,他脸色沉沉,周身仿佛寒得能结冰,明安公公一脸凝重地将商浩请了出去。
陛下一只手握住了我受伤的手臂,一手拥我在怀。
疼痛带来的清醒已经失效,我完全瘫软在陛下怀里。
我不懂亲吻的技巧,只一味啃噬、撕咬,凭着本能去汲取凉意。
扯开自己的衣裳领口,又去扯他的衣裳。我真的好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缓解,只能哭求眼前这人。
可陛下真的太坏了,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一桶桶凉水提进来,明安公公重新关上房门,和锦萃姑姑守在门边,擅入者死。
我只感觉伤臂被简单包扎了下,然后就被抱坐到了凉水里。
四面八方的凉意袭来,身体的燥热慢慢降了下去,我终在身后宽阔的怀抱中慢慢安静下来。
我昏睡了三日,醒过来就看到了我娘坐在床边,满眼心疼看着我。
许久未见,我娘竟添了许多白发。
我鼻头一酸,想开口叫声“娘”,可一开口,才发觉喉头干涩。
“闺女,你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娘也不活了!娘的相思啊,你要是有个万一,咱娘俩就去地下找你爹团聚去......”
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轻轻摸着我的脸,不敢用力碰我,连连说后宫太危险了,等我伤好了就要带我回家。
后来我才知,原来是淑妃看商浩的势力越来越强,现在又生出了皇孙,眼瞅着东宫的位子坐得越来越稳当,就打算使个计谋让商浩被废。
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我。
当初先皇后想为商浩聘娶我的事情没过明面,后来陛下一道圣旨让我进了宫,但商浩与我青梅竹马的旧日情分却是人人皆知的。
淑妃就觉得,这就可以利用啊!
太子与自己父皇的妃子有染的丑闻要是被揭开了,那商浩即使是嫡长子,即使生一百个皇孙,也难逃被废黜的命运了。
淑妃想得挺美,也安排得挺周到。
给我下药的,给商浩带口信的,假装撞破奸情去禀告皇帝的,时间都配合得很好。
可惜,她算错了。她没算到哪怕我和商浩互相有情,哪怕我身中媚药,也不会让人有机可乘,一早就让锦萃去告知了陛下,陛下得以提前赶来。
这下淑妃可捅了天了,谋害国之储君,谋害英烈遗孤,可把她厉害死了。
我娘抱着我爹的牌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求陛下还将军府一个公道,否则,她就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小宝还上折子参了淑妃的父兄侵占良田,私藏违制物品,放高利贷,纵容手下打死人,调戏良家妇女逼得人家上吊,逛青楼不给钱等十几条罪状。
结果可想而知,淑妃一党被连根拔起。
淑妃本人被赐死,她所出的二皇子被贬为庶人终身幽禁。
她父亲兵部尚书被罢官免职,家财全部充公,一家子都流放千里去了。
10
估计是为了安抚我,陛下下旨封我为贵妃。
前朝有几个官员上奏委婉提醒陛下,说我直接从贵嫔升为贵妃,连跳好几级不大合规矩。
况且我入宫四年无子嗣,恐不能当担贵妃之位。
太后娘娘听说这件事,第一次不管不顾冲到朝堂上。
“满朝堂有谁敢站出来说,自己的功绩比得过宁大将军?宁贵妃为先皇后侍过疾,为哀家侍过疾,教养过嫡公主,我看谁敢说她不配贵妃之位?”
就这样,我成了后宫位分最高的了。
后妃们都要过来给我请安,谁和谁拌嘴了,也要来找我评理。
一想到我再也不能睡懒觉和午觉了,这个贵妃我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
我娘一看带我回家无望,气呼呼走了。
我从瑶光殿搬到了鸾仪宫,早上打着哈欠听众妃嫔的奉承,困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好不容易等她们走了,打算睡个回笼觉,锦萃姑姑上前劝我应该去看看陛下。
锦萃姑姑还是第一次让我主动去看看陛下,我觉得很意外,陛下不是挺好的吗?
“娘娘不知,陛下为了帮娘娘解药效,抱着娘娘泡在凉水里,后来又命太医一直守着娘娘治伤,自个儿旧伤复发也没顾得上。”
我这才知道陛下身体不适,难怪这么多天都没进后宫。
其实对于那天的事情我还是有点模糊的印象的。
既然因我而起,那我也得表示表示,于是吩咐御膳房炖了个乳鸽汤送去御书房。
远远看见明安公公守在门口,打算让他送进去给陛下喝,可明安公公迎上来给我问安,还让我亲自送进去。
陛下从一堆奏章中抬头看到我很是意外,我看到陛下唇上有一道口子也很意外。
我脑海里某个画面一闪而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道口子大概、也许、约莫、可能是我脑子不清醒状态下的杰作。
陛下对我带伤来送汤的行为表示不赞同,一脸严肃教育我,说什么你手臂的伤还没痊愈,不好好养着,如何还来送汤啊什么的。
其实一路上都是锦萃端着的,根本用不着我。
其实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能活蹦乱跳了,不然我娘也不能放心回府去。
“贵妃?”
我神游天外的思绪被唤回,连忙态度十分诚恳地表示是我连累陛下您旧伤复发了,我心中十分自责,所以让御膳房炖了乳鸽汤给您补补,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歉意。
陛下到底是君王气度,吃了鸽子喝了汤,意思就是原谅我了,可以退下了。
左右无事,我又转到了太后宫中。
我受伤那阵儿,太后天天来瑶光殿看我。
我一个小辈儿,得太后娘娘如此关爱,实在是心中有愧。
今儿太后宫里还挺热闹,门口就听到笑语声,一听就知道太子妃来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她,毕竟我那天差点就把她夫君当解药了。
太子妃是个和善的人,笑起来也温温柔柔的。
她对我这个刚出炉的贵妃行了半礼,完全没提那天的事,还把小皇孙抱给我看。
小皇孙刚满百天,太后娘娘稀罕得不行,说跟商浩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我和宝华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去看襁褓里的小皇孙。
小家伙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冲着我俩吐泡泡,老可爱了,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我将身上戴的小银锁取下送给小皇孙。
太后娘娘看向我:“这不是你从小戴着的吗?”
“这是父亲送给臣妾的,臣妾戴着它,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身体好着呢。现在送给小皇孙,希望他也能平平安安的。”
当夜陛下歇在鸾仪宫,就寝前问起此事,没隔几日,送了我好几箱珠宝首饰。
其中有一串东珠项链,颗颗莹润泛着柔光。
若是夜间戴着出门,脖子上一圈闪闪发光,保准吓死人。
我对陛下如此财大气粗的手笔表示震惊。
11
在我入宫的第七年,我娘去世了。
我娘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走的。
她一直强撑着身体,撑了这些年,撑不动了。
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我和小宝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给她绣独特的花,花样子是小宝描的。
我娘说原想等着我出宫,带我回乡下老家的,可惜她没等到。
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哄:“女儿已经长大,不会害怕了,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凉会加衣,天热少吃冰。”
娘最后摸了摸我的头,放心去找我爹了。
陛下特许,准我娘和我爹合葬英烈陵。
翌年,宝华出嫁,陛下为她选了郑国公家的嫡次子做驸马。
我和宝华偷偷去看那郑小公子,宝华羞红着脸回了宫。
再一年,太后去世。
又一年,在我入宫的第十年,也是我三十岁的时候,我遵旨殉葬。
一杯毒酒下肚,走在前头去地下恭迎陛下。
随后陛下驾崩,享年四十六。
太子商浩奉大行皇帝遗命登基为帝。
后世对这父子二人颇多赞誉。
《干史·太祖实录》记载:
大干太祖熙武帝商烈起于草莽,平六王、征北蛮,薄赋税、轻徭役、重民生。
二十六岁称帝,四十六岁驾崩,在位二十年,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贵妃宁氏晋皇贵妃位,伴驾同行随葬帝陵。
据野史记载,武帝陪葬品中,有一个样式普通到连花纹都没有的盒子被珍而重之地放在棺椁里,盒子里装的什么就无从知晓了。
有人说是长生不老药,有人说是国家宝藏,有人说是千里江山舆图......猜什么的都有。
多少年后,有个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的老太监说,盒子里装的只不过是皇贵妃描的一叠大字罢了。
《干史·太宗实录》记载:
大干太宗昭文帝商浩三十岁登基,同年改年号为“宁安”。
册立原配太子妃刘氏为贵妃,刘氏之子为储君。
文帝执政三十八年,多有英明之举,唯一为人诟病的就是一生没有册立皇后。
据野史记载,文帝六十八岁驾崩,帝崩前已然神志不清,竟对着虚空胡言一句:“小相思,玉兰花开了,我们去摘一朵送给娘亲。”
12
我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
睁开眼睛,眼前的是锦萃姑姑,外面驾车的是明安公公。
我真的以为我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很快我就知道了,我喝的不是毒药,陛下他并没有让我殉葬,而是安排我假死出宫。
“姑娘,这里边是陛下为您准备的路引和银票,从此天南地北,您想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再回盛京。”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神过来,又听锦萃姑姑说:“......并非没有破绽,只是当时太子殿下心中悲痛,一时没有察觉。待他冷静下来,或许就会发现端倪,到时可就麻烦了。”
马车在京郊停下,天黑蒙蒙的,只看到这里有一间普通的民房。
“陛下......陛下为何要这么做?他不是说要让我殉葬吗?”
我紧紧抓着包袱,手指发白,只想问个答案。
锦萃姑姑和明安公公互相看了一眼,良久,明安公公说:
“奴才并不知,可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奴才想,陛下一定希望姑娘好好活着。
“我们只能送姑娘到这里了,天一亮姑娘便离开盛京吧。往后,望姑娘千万保重。”
“那你们呢?”
“我们自是去守皇陵。”
我还是没想明白商烈,但既然不用死,那就要好好活着。
我答应娘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可天南地北,我该去哪儿呢?
以前听爹爹说,南方很温暖,冬天都不用穿棉衣,那应该是个很好的地方。
哦,想到爹爹,我还有件事情没有做呢。这件事不得不做。
等不到天亮了,我驾着马车便出发。半个月后,我到了杭州,小宝在这里做官。
今日,杭州府大街小巷都在讨论着一个重大新闻。
“听说了吗?咱们知府大人死了!”
“听说是喝醉了酒,碰到了灯油被烧死的。”
“不对,我听说是喝醉了酒遇到歹人被一刀刺死的!”
“哎呀~你们消息都不对,还是听我说吧。半个月前先帝驾崩,先帝皇贵妃殉葬,尹大人听到消息当时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听说回府后赶走了所有人,然后把自己关起来,大醉了三天三夜,然后遇到了进府偷盗的贼人,被一刀刺死的,那贼人逃走前还放了把火。”
“先帝驾崩,尹大人竟然悲痛如此,真是个倒霉的大忠臣啊!”
“尹大人悲痛是因为皇贵妃殉葬。你们不知道吧,尹大人是宁大将军的义子,这皇贵妃就是尹大人的姐姐,最后一个亲人死了,你说尹大人能不悲痛疯狂吗!”
“尹大人可是个好官啊!那贼人也忒可恶,偷盗就算了,还杀人!杀人就算了,还放火!”
“那贼人至今还没落网呢,大家伙儿说话小心些,夜里睡觉门窗也要关严实了!”
听着众人的各种猜测,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我亲手杀了小宝。
我为爹爹报仇了,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过路的人看我就跟看傻子一样,还有人摇摇头说:“唉~又是一个恋慕尹大人的痴女子。”
一天前,我找到小宝,他衣衫凌乱胡子邋遢眼睛赤红,满屋子都是空酒瓶。
看见我,他死死抱着我又哭又笑又叫阿姐,一遍遍在我耳畔说:“我爱你,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分开了。”
袖子里匕首的温度冰凉如霜,我也流泪:“你爱我,那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爹爹呢?”
匕首刺进小宝心脏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但还是没放开我。
我推开他,流着泪冷冷看他捂着伤口痛得直不起腰。
“为什么是你?我怀疑过诸朝臣,怀疑过陛下,我在陛下身边五年才确定不是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可为什么偏偏就是你?”
“阿姐,为什么会认定是我做的?”
“那年北蛮使臣来朝,你为什么能听懂北蛮语?”
“我在边境出生,后来才被带回盛京。阿姐,我会北蛮语不奇怪啊。”
“胡荻花!”我厉声打断他的狡辩,听到这三个字,他浑身一震。
“我娘去世那年,你给我描的花样子。当时你说,那是你登山时无意中看到的不知名小野花。我现在知道了,那其实是胡荻花没错吧。
“只生长在北蛮草原深处的胡荻花,盛京没有,边境没有,只北蛮才有的胡荻花!为什么你会知道?”
“是啊,我为什么会知道只北蛮才有的胡荻花呢?因为,我是北蛮人啊~我是北蛮安插在干国的细作。”
我闭了闭眼,竟真是如此!
“阿姐,我也不想的。可当时大将军已经一连攻下七座城了,北蛮损失惨重,我如果不那么做,北蛮就要被灭族了。我也很痛苦,可我不得不做。”
他似乎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再也站不住,倒在地上,神情哀伤。
那模样,仿佛是我害了他的爹一样。
爹爹,太不值了,你可知,当年带回来的是一只狼。
这只狼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单纯无害的小犬,在我们不设防的时候一口咬在致命处。
他最后说的是:“阿姐,我错了,我好后悔。”
我不原谅,我失去的,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13
杨谦是我在大街上遇到的陌生人。
但现在,他是我的东家,我是他雇佣的厨娘。
相遇的场景有点狼狈。彼时,我正坐在一馄饨摊上哭哭笑笑吃馄饨。
馄饨摊老板娘怀疑我突然中邪了,就要赶我走。然后谦谦公子杨谦突然出现,帮我付了钱。
其实我身上有钱,但老板娘认为我这个疯样子肯定是想赖账,忙一把接过杨谦递过去的铜板。
我只好离开馄饨摊,抱着包袱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脑子一团乱,心里也空空的。
杨谦跟着我走了一段,大概是看我无处可去,就提出想要聘请我做厨娘。
他自报家门,说他姓杨名谦,滇南人士,在老家开了个学堂,是个教书先生。
此番来杭州拜访友人,缺个厨娘,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帮忙做个一日三餐云云。
他说的这些,我只听进去了“滇南”二字,这才想起,对哦,我本来是要去南方的。
然后就给他做几天厨娘,然后又跟着他来到了滇南,继续给他做厨娘。
我跟他说:“我叫纪宁,襄州人。不久前丈夫去世了,是个寡妇。”
他跟我说:“我的家乡,被称作『彩云之南』,这里四季如春,花开满城。”
我很满意,就这样留在了彩云之南。
我的活计很轻松,只需买菜做饭记记账,负责杨谦的一日三餐就行。
不过后来他提出能否给他加个午后点心,我想着东家是我的衣食父母,就答应给他加餐了。
我在厨艺上可有天分,很快就学会了做当地特色点心鲜花饼。
滇南的生活平静而充实,不知不觉到了新帝登基第二年,开恩科。
滇南很多学子更加发奋了,我看杨东家学识过人,年纪么也刚过而立之年不是很大,不知他为啥没打算参加科举。
我跟学堂里几个小书生的娘,已经混得蛮熟了,平常也常在一起说话。
“纪妹子,你还不知道啊,我们杨先生曾经可是探花郎啊!还当过官嘞~”
我脑袋一蒙,不死心地问:“杨先生是哪一年的探花郎?”
“先帝朝,干平十二年。”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脊背僵住了。
干平十二年是我入宫的第二年,那年的琼林宴我正好参加的。
杨谦说他是那年的探花郎,那他......他是认出我了吗?
他带着我到后院厨房说话。
“那你......那你.......”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天下皆知,先帝皇贵妃已经殉葬了,他要是认出我,那我该怎么办?
他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在杭州遇见姑娘,我也怀疑自己认错了。来到滇南后,姑娘给我看了采买食材的账本我才确认。”
我:“......”采买的账本?
“准确来说是姑娘的字迹。我当年中了探花,做了一年官,也给先帝上过几道折子,有幸得见先帝朱批。姑娘的字迹,和先帝如出一辙。”
是了,我的字就是照着先帝描的,可不就是如出一辙么。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来,那年的探花郎是你呀,我竟没认出来。”
当年我还和陛下遗憾没见着探花郎的样子,陛下说他当得起“才貌双全”四个字,现在想想,果真人生如戏啊!
“其实,在下在琼林宴之前就见过姑娘了。”
我:“?”
“不知姑娘可还记得中街上最大的那间书肆?你在那里替一位书生付了书帖的银子。那个书生就是我。”
我:“......”
杨谦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并非掏不出银子,书肆老板说那幅书帖是某朝某代某大师的真迹,其实是后人临摹的,但那临摹的人也蛮有名气,我当时只是在考虑要不要买而已。”
他又说:“后来令慈宁夫人过世,我那时虽已辞官,但也去将军府吊唁了。”
今天意外的讯息一个接着一个袭来,我有点消化不良了。
他注视我的眼睛,又问我:“深宫十年,可有悔?可有怨?”
我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只要百姓安居乐,国家无动乱,宁相思的十年光阴又算什么。
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先帝皇贵妃既已殉葬,那属于宁相思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你是全新的纪宁,纪宁会有属于纪宁的人生。”
他耳尖泛红,但诚恳而坚定:“你可愿纪宁的生命中有个我?”
过去三十载,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告别。
和父母告别,和宜君婶婶告别,和商奶奶告别,和陛下告别,和心中的少年郎告别。
如今我也要和自己告别了。
告别了宁相思,我就是全新的纪宁。
迎着风,我看着杨谦站在阳光里,他眼里凝聚着光,在等我的回答。
我笑了笑,说:“好啊。”
番外熙武帝商烈
1
商氏皇族延续江山好几百年了,我这一支早已经是边缘。
说得好听点是个无爵宗室,但事实上已经和普通百姓无异,只不过还冠以皇室的姓氏罢了。我的启蒙先生是一位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十五岁那年,母亲为我聘娶他的女儿姜宜君。
我的妻子是位温柔贤惠的女子,嫁给我后第二年就生了儿子,我给他取名商浩。
我的好友宁毅和我是同一年成亲的,也是同一年有了孩子。
他的孩子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宁毅稀罕得不行,十句话有八句都是“我宝贝闺女如何如何”。
一开始我对他只是淡然相交,后来相处下来发现他虽然外表看着粗莽,但实际胆大心细、品性高洁。
他虽然收保护费,却从来不欺压人,要是有恶霸来捣乱,他就冲上去挥拳相揍。
是以,他保护下的这几条街都很安全,没有人敢来找不痛快。
后来我们一同去齐王麾下从军,他又救过我好几次。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相思”二字怎么写,说要给女儿改个名字。
我看到了桌上宁夫人送来的红豆饼,明白过来了,便笑他说:“红豆最相思。”
我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写下“相思”二字递给他。
他嘿嘿笑开了,我想,铁汉柔情不过如此。
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的后半生,这“相思”二字,会烙在我的心上,滚烫滚烫。
我的贵嫔一定不知道,她的名字,是由我提笔写下的。
下旨册封相思为贵嫔的那天,宁夫人提剑进宫质问我:
“相思是我和宁毅唯一的女儿,你怎么敢!
“把你圣旨收回去,相思不会进宫的!
“宁毅已经为你的天下安宁舍了命,我不会再让相思去做牺牲。”
我无法平息一个母亲的愤怒,我只能告诉她,这是我能想到的保全相思的最好办法。
“宁夫人,这也是宁毅舍了命也要守护的天下安宁啊。”
我以天子之尊向她承诺,等到朝堂彻底稳定的那天,我必定完璧归赵。
母亲听闻此事,更是声泪俱下斥责我:
“我没想到我的儿子竟是个如此薄情寡义之人!
“宜君自嫁进我们家,孝顺公婆,相夫教子。你从军后,她不仅为你担惊受怕,家里生活重担更是一肩挑。那两年敌军打进来,她带着我和大郎东躲西藏,亲家还为了掩护大郎送了命。
“而你......你当了皇帝,有了权势,你开始嫌弃她了,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纳进来伤她的心!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还有相思那孩子,宁毅夫妻对我们家有恩啊!当初你爹瘫在床上那几年,咱家没钱买汤药哪一次不是宁毅帮忙掏的银子。
“后来你俩并肩作战,是生死同命的交情。他出征北蛮为国捐躯,留下她们孤儿寡母,而你却让他的女儿进宫给你做妾!
“相思可是宜君想为大郎聘娶的妻子啊!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多好的感情啊,你硬是要拆散……
“你对得起天下,你对百姓有情有义,你这个皇帝做得好啊,可你对妻儿未免太狠心了。”
母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如一柄钢刀直刺我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商浩嫡长子的身份,一些包藏野心的臣子看他就跟看绊脚石一样。
宜君逝后,他终于意识到危机了。
他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在朝堂上安插自己人,但都是一些微末闲职。
他根基浅,若是没人支持的话,效果不会很理想。
我给了他三年时间,他还是没打入权力中心。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我不怪他,他三岁起我就不在他身边了。
我对他最好的教育,就是努力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储君,然后把这个国家交给他。
所以,我不能让相思成为他的软肋。
他一直在等相思,但局势不会等他。
我帮他选了礼部尚书的孙女和吏部侍郎的女儿做侧妃。
礼部最重视礼法,绝对会支持他这个嫡长子。吏部管人事调动,盼他能知人善任。
等将来他羽翼丰满了,可以自己挑一个满意的太子妃。
但,相思,他就不要想了。
我知道他心里装着相思,可如此情势下,他们二人注定无缘。
相思嫁给我,我可以和她做一对假夫妻。
但若是嫁给商浩,我担心终有一天会兰因絮果,伤心收场。
宁夫人子嗣艰难的情况下,宁毅都坚决不染二色,夫妻两人恩爱情深。
相思是他们的女儿,如何会接受自己的爱人妻妾成群?
2
相思在我面前一直是规规矩矩的,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是她伪装出来的保护色。
从前宁毅一天八百回跟我显摆他闺女。
“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小闺女,我有闺女了!
“我闺女吐泡泡的样子可好看了!
“我闺女的尿布片子都是香香的!
“我闺女冲我笑了,我心都要化了!
“我闺女会翻身了……我闺女长出第一颗小乳牙了……我闺女会叫爹了!”
从军后,每每收到家书又开始显摆闺女。
“我闺女和你家小子打架了唉,还打赢了!嗯,是有点武学天分在身上的!
“我闺女爬树可快了,蹭蹭蹭就上去了, 将来送她去学轻功也不错!
“呀!我闺女竟然会抓鱼, 这目力和反应能力随我!
“我闺女会帮她娘亲做饭了, 可真厉害!
“你说我闺女长得这么好,将来她嫁给谁我都不放心,可真愁人!”
……
拜他所赐, 我对他闺女的了解比对我的妻儿老母还多。
相思她仿佛就是在我的眼前, 一日日从牙牙学语的小婴童长成明媚活泼的小姑娘。
我也见过她和宝华在一块玩闹的样子, 时而眉眼灵动, 时而笑靥如花, 时而温柔娴静, 时而慧黠机敏。总之, 让人移不开目光。
封她为贵嫔是我考虑了三年才做出的决定。
这是一个既能让皇室平稳收回兵权, 又不会破坏诸臣子之间的势力平衡, 还能让商浩快速成长起来的万全之法。
更重要的是,将来我能保她全身而退。
宁毅是我的兄弟,是社稷的功臣,他给了天下一个安稳, 他的女儿值得拥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的计划是以君王的身份给她庇护,以长辈的身份跟她相处, 再寻合适的时机让她假死出宫。
从她能无怨无悔遵旨进宫那天起我就知道,她和她父亲一样心怀大义, 有一颗至真至纯的玲珑赤子心。
宁夫人说等到相思出宫, 数载光阴被蹉跎了去, 年岁上长青春不再,难觅良缘误她终生。
越是跟相思相处, 我就越觉得宁夫人是多虑了。
相思这样的女子,年龄绝不会成为她择婿的障碍。
只要对方愿意试着了解她,哪怕只有一点点,都会被她吸引的。
如果她遇到的男子因她年岁过大而嫌弃她, 只能说这人没眼光,并非良配。
不管她是芳华之年的妙龄女,还是满脸皱纹的老婆婆, 我都觉得十分讨人喜欢。
对她的感情, 说不清是哪一天发生变化的,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 她已经在我的心里了。
我把我的感情藏得很好, 没让任何人发现。
我甚至不敢叫她的名字,怕一出口便暴露了。
相思在后宫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我死前, 问她可愿殉葬随我而去?
她说愿意, 明知道她并非出自真心, 但我还是很高兴。
她喝了假死药,慢慢闭上双眼, 这一刻,我终于可以好好看一看她的脸。
我此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查出泄露行军图的奸细是谁。
没能给宁毅报仇,不知待会见了面, 他会不会笑话我没用?
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人是宜君, 为了保护她不得不假意冷落她,可没想到她会因此郁结而终。我负她甚深,该去向她赔罪了。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原谅我?
我此生最喜欢的小姑娘, 愿你今后,平安喜乐,无病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