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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小临手札

第 44 节 小临手札

祝潇潇被找回来的那天,郎中说我有了身孕。

听到这样好的消息,养母叫我以后少回家。

我的相公让我下堂做妾。

只有祝潇潇摸着我还未显的小腹。

“不是什么王八羔子都配有孩子,让他爬。”

1

听到婆母说祝潇潇被找回来的时候,我不顾郎中的嘱托一路坐着马车就回了娘家。

我一脚才迈入正厅,顾启便双眼通红地转过头:“你怎么回来了?”

一向待我极好的母亲正拉着祝潇潇的手抹眼泪,她皱眉看我,对着祝潇潇温柔地说:“这就是你那个妹妹了。”

泾渭分明,我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不知为什么,硬生生便僵在了原地。

祝潇潇一身素色衣裳,冷冷清清地看了我一眼:“这些年,劳烦你了。”

“你这孩子,她怎么辛苦?你快坐着,你爹下了朝正风风火火地回家呢,一会咱们一家人吃一顿团圆饭,啊。”母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温柔地帮祝潇潇将碎发别到耳后。

这场团圆饭,原本是没有我的,我只是去告诉婆母自己有喜的事儿,不小心听到这事儿,自己巴巴赶回来。

祝潇潇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回来,她沉沉地看着顾启,意味不明。

顾启噌地一下站起来,他看着祝潇潇:“潇潇,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他说完,转身便走出了正厅,未曾再看我一眼,甚至路过我时,步子还快了一些。

我叫祝小临,是祝家闺女走丢后从乡下抱来的养女。祝潇潇是家里的亲闺女,是顾启的青梅竹马。

那我现在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温情脉脉的画面,低下头转身就要走了。

母亲仿佛没看到我一般,只拉着祝潇潇说话,人之常情,人家亲闺女在身边,自然如此。

倒是她身边的嬷嬷追了出来,支支吾吾地同我说,母亲怕大姑娘难受,叫我往后少回家。

我心中酸涩,也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这些年,夫人待我大恩大德,我已经知足了。”我一面笑,一面掉下两行泪,我赶紧用手抹了,“我……我高兴的,姐姐回来了,我高兴。”

小时候我便知道祝潇潇,母亲经常在房中摩挲着小衣裳掉眼泪,提起这个闺女,父亲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面容也会阴沉惆怅。他们对我客气疏远,只偶尔才抱着我又哭又笑,下人们都叫我小姐,我心底却懂得,只是鸠占鹊巢寄人篱下而已。

而顾启,我也知道,顾启的心中一直记着祝潇潇。

后来也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因为我总跟着他后面跑,十分磨人,又也许是婆母身子不好,又催婚事催得紧,所以顾启不得已,娶了我。

我永远记得成婚的那一日,我盖着盖头,揣了半辈子的欢喜见到的,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容。

失望、悔恨、自责,甚至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厌恶。

仿佛盛夏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我一颗滚烫的心,再不见半分热乎气儿。

从那往后,顾启对我都是淡淡的,仿佛一见我便解开了什么隐秘的心事。我盼了两日,也不再盼了,这样相敬如宾的富贵日子,本就是我这个乡野丫头走了大运。

2

回到家的时候,我往婆母的院子走,自嫁过来婆母对我一向很好。

“就是您叫我娶这个乡下丫头,这下正主回来了,咱们家这个算什么?”

这才走了一半,前头凉亭便传来顾启的声音。我心下陡然一惊,脚下的步子也止住了。

“哎哟我滴老天爷,你可小点声。”

“她在祝家呢,听不到。”

“说到底,理亏的是他们家,咱们怕什么?那个闺女走丢那么多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我看啊,不如你两个都娶了,我看这个祝丰,可不是只能扶持我儿了吗?”

“母亲说得轻巧,若头几年还行,就咱家现在这个样子,祝家会肯么?今日我去的时候,老太太可不是那么亲厚了。”

说到这里婆母冷哼一声:“说到底,是他们家没儿子,求着咱家给他撑门面。好说歹说,咱们才要了这个乡下来的,如今真闺女回来了,咱家还受这委屈?”

不同平日的亲厚,婆母刻薄的声音传过来,一字一句,仿佛都扎在我的心上。

我听她说:“再说了,小临怀上了,女人生产总有几个迈不过去的。你只要把握好他家大姑娘的心,家里这头,娘来料理。”

顾启吃了定心丸:“我对潇潇,还是有几分真情的,当初要不是……”

仿佛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婆母脸色一变赶紧拦下:“从前那些事,还说什么。”

他们说完话,就一起往正厅走了。

我两条腿如灌了铅一般,走不动挪不了。还是往这头送茶水的小丫头看到了:“少夫人怎么在这儿啊?”

我强笑了笑:“才回来,预备着去给母亲请安,一低头,簪子不知道掉哪了。”

那小丫头又同我找了半晌:“您出门怎么不跟个人?来了也好叫一起找找。”

我抬手扶她,从袖袋摸出一块碎银子:“劳烦你了。”

顾启这时候才从正厅出来,看到我在照壁前头,脸便拉了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

3

我本来的名字叫七妮儿,是原来的爹从山里捡回来的,他说大冷的天不知道从哪落了一个孩子下来,若他不管,我就要冻死了。乡下日子穷苦,又多了一双筷子,我十二的时候生了重病,那位娘将我拉出村去,预备把我扔到路边上,自生自灭了。

我从板车上挣扎地攥住她的衣角,一声又一声地求她。我说我不用吃药就能好起来,往后会多干活,少吃饭,长大了就给哥哥做媳妇,若哥哥看不上我就去城里做奴婢给家里换钱。我不敢哭,只是小声地求她,希望她能带我回家。

祝夫人就是这个时候路过,她想起了自己刚丢的闺女,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我不肯撒手。

最终,我还是给我从前的家换了些银子的。祝夫人将我带回去,给我治了病。一会叫小临,一会叫潇潇,我只是乖巧地趴在她的怀里,希望这个娘不会丢下我。

后来遇到顾启,他也对我很好,不嫌弃我是从乡下来的,也不嫌弃我手上都是茧子,他说我很好,看着便令人暖心。

现在看来,也都是假的吧,预备勉强娶我,去吃祝家的绝户呢。

我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细声细气地对他说:“我娘与姐姐有许多话说,我就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跟我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我还没和顾启说我怀了他的子嗣,他和我说:

“小临,如今你身份不配,若自请做妾再求潇潇过门,我会念你好的。”

我空张开嘴,发不出一言。

怪不得父亲在家总说知人知面,却不知一副好皮囊下,这人竟如此无耻。

“姐姐才回家,我是说不上话的。”

我低下头,紧紧凝视着自己的小腹。

心中酸涩难忍。

顾启烦躁地吐了口气:“我当初……”

他没有说完,我却知道,他想说后悔当初娶我。

是啊,若早知有今日,谁愿过今日呢?

4

夜里睡得不好,第二日早早就被婆婆叫起来请安。

她从前是很和顺,极少立规矩叫伺候。

“从前念你是新妇,不忍苛责,可这一年半载过去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我点了点头,如木头一般站在她身侧侍候她用膳。

时间长了腰腹坠着发酸,有汗珠子湿湿痒痒地落到唇角来。

“老夫人,祝大姑娘来了。”

“哎哟!”

这屋子里霎时便欢快起来,婆母叫人重新摆早膳,起身迎了出去。

“潇潇啊,我的心肝儿,可算是回来了!”

我咬着牙往后挪了一步。

原来如此,应是早就通过气儿的,婆母今日的举动便是要磋磨我给祝潇潇看。

我没有抬头,只听见祝潇潇清冷的声音传过来。

叫这一屋子虚伪的热情都凉了一凉。

“小妹在这里,昨日没顾着说话,今天我来看看。”

我猛地抬起头,昏聩之间,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祝潇潇皱了眉。

她穿着一身很利落的黑袍,手腕都是束紧了的,头上也简单素净得很。

我尚不曾反应过来,她便大步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脸色怎么如此不好?”

她熟稔关心的语气,当真如同我是姐妹一般。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祝潇潇待我,竟是这样。

婆母人精一样,即刻便反应过来。

“你看这孩子,有了身子还非要起这大早给我请安,说了也不听。快回去歇着吧。”

祝潇潇没有看她,只点了点头。

“家中有好大夫,在这歇好了咱们回家去把个脉。”

说话的工夫,她已经弯下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捂着胸口惊呼一声,老天爷,怎么有这样大的力气?

婆母也在后头着急。

“潇潇吃了早饭再去啊?”

5

小丫头在前面带路,我局促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手脚动也不敢动。

就连顾启都没有这样抱过我。

“我已经同母亲说了,你能到我家来是缘分,也是替我尽了这些年的孝道,我该谢谢你。你是我们祝家的女儿,往后受了气,有祝家撑腰,无须忍着。”

祝潇潇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大,她故意令前后的人听到,自然会告诉到婆母和顾启那去。

我轻轻嗯了一声,鼻音重得很,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要哭出来了。

父亲母亲那样好的人,果然也生出了仙女一样的闺女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报答他们和这场滔天的缘分。

祝潇潇却在我耳边轻笑了一声。

“原来的你竟是这样个性子,真是……”

“啊?”

我一头雾水不知她在说什么。

回到房间时我赶紧将丫头们都指使出去,关好了门窗,又把帘帐拉下来。

做贼一般躲在床帏里头:

“姐姐,你来,我要同你说些话。”

许是我局促的样子又引得她发笑,祝潇潇却也好脾气地跟过来,她双眼一弯,有些柔和的样子。

“说吧。”

我咬了咬牙,心跳得如打鼓一样。

“顾启不是好人,他……他要想法子娶你,然后吃咱们祝家的绝户。我亲耳听到的,你若是不信我……”

“我信。”

我并没有将话说完,说实在的,若她不信我也无法。

或许她以为我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故意骗人,挑拨两家的感情。

又或许她觉着我乱嚼舌头,是个唐突的人。

可她一双黑瞳定定看我,无比认真地说她信。

我再没有忍住,就这样落下泪来。

她颇为无奈地看我,然后抬起手来屈指将我面上的泪刮去。

“小临别哭,该哭的不是我们。”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有什么深意,只是胡乱地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给父亲母亲丢人了。你……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这话我问完便有些后悔,我怕她说不好,又不敢想那样一个小姑娘丢在吃人的外头能有什么好。

祝潇潇倒是很不在意。

“没什么不好,放心吧,母亲昨日已经问数遍了。”

6

婆母派人领了郎中来,祝潇潇也没有再提起带我回家的事儿。

她只是盯着我尚未隆起的小腹,笑得和蔼。

顾启从商行回来的时候,她正好要走,两人迎面撞上。

祝潇潇又恢复那副冰霜的样子:“妹夫走路不长眼的吗?”

屋里有炭火,本就暖和些。此时仿佛将顾启的脸都蒸红了,他支吾了一瞬又将路让开。

“潇潇,你今日是来找我的吗?怎么不叫人和我说一声,我好早些回来。”

祝潇潇双手背后,极其不屑地啧了一声。

“是啊,我特地来见你,怎么赶你回来就要走?”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我听了都觉着难受,可顾启不觉得。

他依旧好脾气地跟在祝潇潇后面,帮她掀帘子,提醒她前头有门槛儿。

我独个儿站在后面看两个人的背影。平白觉得,若顾启是真心,若成婚的是他们。该会十分恩爱吧。

顾启回来的时候我已散了发躺下,他带着一身凉意,站在门口不愿进来。

“今日潇潇过来,你可跟她提过了?”

我有些冷,默默地将棉被拉到脖子下头。

“说什么?”

“说你要下堂的事儿啊?”

我犹不死心:“相公,我有身孕了。”

顾启有些着急他大步走了过来。

“这有什么,你和我说有没有同潇潇问过她的意思?她可还记得同我的时候?小临,你一向是贤惠的,帮帮为夫吧?”

他越走近,我越是发冷。

“我家不会将姐姐嫁进来的,父亲母亲不会应允的。”

潇潇是父亲母亲的心头肉,才刚刚找回来,怎么舍得嫁到这家来同养女共侍一夫?

我咬着唇,警惕地看着顾启,身子也微微发颤。

“他们不应允,你不会去哭?去求?”

顾启生了气,提着我的肩膀将我拽起来,他力气比我大太多,只轻轻用力就将我拖到地上。

“我怎么瞎了眼当初娶你?废物,你怎么不死?你死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再娶潇潇!”

他一边骂一边扯住我的头发,同从前一样扬起巴掌来扇我的脸。

我顾不得疼,也知道求饶无用,只是尽量蜷缩起身子来,护住我的肚子。

是的,在外头谦谦有礼,如书生一般的人。会在不高兴的时候打我,有时候打脸有时候不打。

有时候打得轻些有时候重些。

这样的人,怎么能让祝潇潇再嫁进来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启总算消气了,他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能生下我的子嗣吗?一个乡野农妇,你也配?”

7

顾启走了之后,是小丫头探头探脑地来把门关上的。

脸上有些发木,好在肚子是不疼的,想来是下午那服汤药很好。

我扶着床榻站起来,将帕子沾湿了水敷在面上,又叫小丫头去煮鸡蛋。

如此明日给婆母请安时说自己晚上睡得不好,便能遮掩过去了。

我实在有些轻车熟路,从前做七妮儿的时候,将我捡回家的爹爹便这样打娘。那时候家里没有鸡蛋,就用井水。实在打得厉害,第二日那位娘便不下地去干活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就说左邻右舍指点,你爹在村里不好做人。

这一夜实在难以将息,我翻来覆去都没有睡踏实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小丫头就说祝潇潇又来了,被拦在正厅上吃茶。

我点了点头,今日脸上显伤,自然是不能叫娘家人看了的。

他们怕会觉得我这事儿实在太多,麻烦一茬又一茬的。

“柜子里有我缝好的袄,你帮我去给姐姐送去吧,就说……就说我身上懒,今日就不动了。”

这话才落下,外头就传来了祝潇潇的声音。

“昨日我见着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病了?我看是你们欺负我家小妹了,今儿不见到人,我给你们顾府拆了!”

哎呀,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我扯开帕子围住脸,赶紧扶着小丫头走了出去。

远远看着祝潇潇同婆母对峙的身影,我鼻酸眼热,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哭。

“姐姐!”

我不顾礼仪高声喊她,她也转头来看我,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

“面上怎么了?”

婆母也赶紧过来将我拦下。

“哎呀,受了风寒怎么还出来?赶紧回屋里,门口多大的风呢。”

于是我低下头,乖顺地嗯了一声。

“姐姐,我得了风寒,面上还起了疹子,郎中说不叫出门的。”

顾潇潇没有说话,她垂下眼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我脸上的帕子拽了下来。

冷风之下,我长久掩盖的一丝体面仿佛荡然无存了。

我惊呼一声,捂着脸就蹲下身子。

记得出嫁的前一日,母亲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乖孩子,要好好地过好日子,别让我们忧心。”

完了,全完了。

我耳边有很多声音,有婆母的、有丫头的。

其中最清亮的是祝潇潇的声音。

“顾启好本事,靠我们祝家营生,还敢打我们祝家的姑娘。”

接下来,一双温热的手将我扶起来,我听这手的主人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说:“小临,和我回家吧。”

这一句话,令我沉寂的、永远顺从命运的心忽然跳了起来。

可下一瞬,顾启便回来了。

他一把将我拉过去。

“潇潇,你别听这个贱人胡说,她就是故意挑拨我们!”

祝潇潇没有说话,她利落地抬起拳头,从顾启的下巴朝上打过去。

巨大的爆发力让顾启整个人都飞出去两步。

老天爷,她怎么这么大力气?

在满院子的兵荒马乱里,祝潇潇像没事儿人一般,拉着我走了。

她的声音如徐徐而来的一丝风,本身无色无味,却能将我的所有情绪都吹起来。

“小临,别怕。”

8

祝潇潇和我说她是重生者。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她都切实经历过。

她叫人给我准备吃食,每一样都是我喜爱的。

是真的喜爱,而不是平日父母问起来我都说好的。

她坐在我的对面,眼中是一汪不可测的深。

莫名地,我便相信。

相信这样离奇的不可思议的事儿。

我手里搅着一碗甜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你可嫁得了如意郎君?”

祝潇潇看着我,讳莫如深地摇头。

我想了想:“我这一胎可安稳?是儿是女?”

她依旧没有说话,我的心却慌了起来。

“不,不安稳吗?”

我攥着帕子,十根手指都凉了下去,是顾启吗?是他并没有让我生下孩儿吗?

“我们祝家满门都死了,小临,是你收的尸。”

9

在祝潇潇所经历的上一世中,她小时候的走失是顾家一手策划的。

顾启的爹在一场赌局中输了手中四成现银,商铺周转不开,便打起了祝潇潇的主意。

他们一家想的是将祝潇潇绑了索要一笔钱财,再将她放了。

如此祝潇潇清白受损,他家再展现出大度的样子来,便更好去拿捏祝家。

可不巧的是,那片山头正巧有一云游的道士,将祝潇潇救下了。

那道士说她骨骼好,是个受衣钵的好苗子,便强行将她收到门下。

说这一段的时候,祝潇潇脸上都是落寞与愤恨,我想那些日子是不似她口中说的那样轻松的。

等她那师父死了之后,祝潇潇却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何方人氏、家住在哪里,更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和父母。

“好在我同娘亲长得像,游历到梨城的时候,我觉得亲切又多住了一段,这才碰上了。”

祝潇潇笑着说:“小临,上一辈子,我对你不好的。”

祝潇潇跟着那老道士吃了太多的苦,爬山、扎马步、在深山老林中修行。练得好与不好,老道动辄便是一顿打骂。

故而她看到在祝家养得细皮嫩肉的我,内心涌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不叫爹娘管我,又故意走得同顾启很近。

直到她有一次看到我身上的伤,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祝潇潇的眼中有些红,她咬着牙握拳捶了一下桌子。

“顾启个王八羔子!

“你从不同家里说,你不说自己的委屈,不说自己受的劫难。谁问你时你只说现下有的一切皆是老天赐的,你说你很是知足。

“小临,你真傻。”

那日,祝潇潇牵着我回了家,她哭着让父母帮我和离。

打那以后,祝家对顾家的态度大拐弯,许多买卖也在祝潇潇的搅和下都不同顾家做了。

顾家本就走下坡的生意,更加难以支撑。

所以,顾启使出了一招毒计。

诬陷祝家伙与海寇勾结,以谋私利。

印章、亲笔信、来往契书,顾启凭借从前同祝家的亲密与熟悉,将证据伪造得天衣无缝。

祝家满门被抄,他与巡抚瓜分了祝家商行五成的财产。

“小临,是你替咱们全家收了尸。是你被贬妻为妾,忍辱负重五年,搜集了顾启和那巡抚诬陷的证据。去了昱都城,滚钉板告御状。”

说到此处时,祝潇潇已泪流满面,她咬着牙说。

“我魂魄不灭,一路跟着你,看着你吃苦。相比之下我小时候的那些,同在安乐窝中一样。小临,我替祝家,叩谢你大恩!”

祝潇潇站起来,咚地一声双膝跪地,给我磕了个头。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姐姐,快起来快起来。若是真的,那也是我在报还爹娘的大恩,是我该做的。”

她冲我笑了笑,抹干了脸上的泪。

“放心,这辈子,你和你的孩儿,都会好好的。”

10

祝潇潇不叫我再回顾家了,她说外面的事都有她安排,叫我只安心养胎就好。

母亲是第二日才过来的,她并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不住地掉眼泪。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娘不好。是娘不好,那日潇潇回来,我怕她难受,我想着你从来都是懂事儿的。为娘叫你受委屈了。”

她哭了一会又像想起什么,想伸手摸摸我的脸又放下。

“顾启那个畜生,他还打你哪了?娘看看,给娘看看。”

此时我的眼前已有些模糊了,眼泪不要钱一般往下掉。

“娘。”

我呜咽着叫出这一声,紧紧地抱紧了母亲的腰。

我私下想着,若这是梦,便叫我在梦中任性一回,让我哭一回闹一回。

母亲说父亲已经叫几个伙计打上顾家的门了,她气得狠了,一直问我还受了哪些委屈。

我都笑着摇头。

末了母亲长叹一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若你会哭会闹一些该多好。”

她爱怜地摸着我的背:“若你多哭一回,娘便能劝自己多关心你一些,也不至于如今被欺负成这个样子才叫家里知道。”

已经很好了,母亲。你不知,已经很好了。

若这一日死了,我也是愿意的。

11

我出去做孕中衣裳的时候,遇到了婆母。

她正指使着仆从将铺子里的东西都搬到马车上,看到我的时候她只吊着眼睛瞥一目。

“要我说,有些命贱的人,就算攀上高枝儿也得摔下来,飞不上那枝头去!”

见我不说话,她反倒扬起来:“如今我儿要娶潇潇过门了,你这个村姑,就等着下堂吧!”

刚迈出的步子缩了回来,我转过脸笑眯眯地看过去。

“我只是不解,从前婆母和善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自打姐姐回到家,您和相公便觉得我哪里都不好,哪里都不对。可一开始,是相公三书六礼,同我父亲商议半年才将婚事求下来的。你家也将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如今只是姐姐回来了,顾家人真正的嘴脸便露出来了吗?”

我紧紧扶着小丫头的胳膊,心下却稳得很。

“如今我还怀着你顾家的子嗣,婆母便在这闹市里如此作践我吗?如今我还是祝家的女儿,还是你顾家的媳妇,传出去就不怕你们家祠叫人指点吗?”

许是从未见过我如此样子,婆母当即便愣住了。

她张大了嘴看我,手也抬起来在我脸上比划了两下,仍不知说什么好。

周围已有看热闹的人了,我却并不怕看,红着眼眶坚强地站在原地。

“既然如此,我们两家和离就是了!”

“你……你……你这个颠倒黑白的小娼妇!休了你,我叫我儿休了你!”

“我若是娼妇,那你儿岂不是做了王八?”

这句一出,人群即刻哄笑起来。

“顾家嫂嫂,我说你们家也别太势利眼,给自家积些德吧!”

婆母气得脸色通红,扶着心口便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叫仆从扶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了,我才扶着门框大喘气。

“我演得可好,和潇潇演得像不像?”

小丫头在旁边笑:“您演得好,比大姑娘骂得更解气呢!”

顾潇潇说既要和离,便要叫全梨城的人都知道,是他家德行有亏,他家不是东西。

防备着他到时候往祝家泼脏水。

我知道,祝潇潇是怕顾家无赖,故而先假意要同顾启定亲,再叫我在街上演这样一出。

如此往后他家要污我清白,也有个预备。

12

接近年关的时候,我已有些显怀了。

祝潇潇经常埋在书房里,白日里算账,晚上写信。

她和我说世道不太平,她要给祝家找个靠山。

说起这个靠山来,祝潇潇的眼睛十分明亮。

“小临,我们女人在这世道上,永远是附属,是锦上添花,我们的名字永远都跟在男人后面,嫁人之后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姓氏。但她不一样,她会让我们稍微将腰板挺直。”

她说这话时,我正在给她的灯中添油,那样的描述令我心头一颤。

“她是谁?”

祝潇潇看了我一目,又将头埋到书信中。

“如今在费洲的长公主殿下,小临,她未来是我们女人的天。”

我们未来的天,不是夫,而是一个女人吗?

祝潇潇写得认真,我便坐下给她研墨,抽空的时候她也同我说些有趣的事儿。

她说再过个六七年,天下便要乱了,有一位叫谢昏的女将军带着兵马从南打到北,将六国之乱以一己之力稳在马蹄之下。

“长公主殿下是最好的君王,勤于政、爱其民。她将七出减为三出,除了不孝、奸淫、犯科之外,男子不得休妻。女子若有苦楚可向衙门申告和离,无需夫家同意,只要女子有求,衙门便要判离。

“女子可从商,可以当兵,甚至我们还有一支全是女子的军队。

“殿下还预备开女子恩科,可惜最后未曾推行。”

祝潇潇说这些的时候,烛光映在她的眼里,如天上散落的星子一般明亮。

“小临,等处理好咱家的事儿,我要去费洲投奔殿下,我这一身武艺到底得派上些用场。”

我笑着点点头,手中仍在打着圈儿研墨。

“行,到时候我来照顾爹娘,你去吧。”

祝潇潇将笔一扔,开心地笑道。

“你这人怎么如此好说话?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我也跟着乐:“姐姐说的那般样子,实在是令人想着就舒心。若你能辅佐殿下去推行政令,那往后我在梨城便横着走,走到哪都说我姐是大英雄。”

不知道为什么,祝潇潇又有些生气了。

“我说得这样离奇你都信,怎么傻里傻气的!小临,我知这样的要求有些为难你,可你能不能不要总这样好性子?要说不好,要说不愿意,要自私一些。”

我一时没有听懂她说的话,等听明白了,我却反应不过来。

这世上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不要听话,不要顺从,不要宽容。

“那天你在街口骂顾启他娘就很好,若有人令你不快,你便令她也不快。好不好?”

我垂下眼,将墨块放回盒中。

“不好,我要令她十倍不快。”

13

除掉顾家的事儿,祝潇潇是带着我一起做的。

顾家产业早一年不如一年了,现下还赚钱的营生一个是城南的酒楼,一个是城西的赌场。

在有些芝麻点的进账都是租出去的铺面和土地。

祝潇潇说,那就从酒楼下手吧。

我们雇了一位李姓的掌柜,在顾家酒楼的对面开了一家雅厨。

地方不大,装潢摆设却高雅时兴得很。

我有些不解。

“顾家的酒楼有三层,咱们这儿能成吗?”

祝潇潇狡黠地说:“小临知道咱们这小酒馆儿的成本是多少吗?你姐姐我要先撒出三万两银子去,然后吃下顾家的整座酒楼。”

我被她这洒脱的气魄惊住了,然后一扬手赞同地说:“对,吃了他!”

祝潇潇笑得前仰后合:“放心吧,父亲也觉得成。”

同样的菜系,顾家卖多少钱,祝家便少两成。

如此三天,顾启在坚持不住,备下了一车的礼来到祝家。

祝潇潇叫我坐在屏风后面听着。

“潇潇,我这聘礼单子都码好了,你看爹什么时候能答应你我的婚事啊?”

“我之前已同你说过,我们祝家的两个女儿你只能娶一个!”

顾启听了这话似有些不甘:“左右是你们家的养女,她还坏了身子,就容她一容又如何啊?上次来说的时候,你爹说孩子要留在你们家,这……这我母亲该如何应允啊?”

原来,是这般。

从前我总不懂,已经有了祝潇潇的应允,为何顾启就是不肯同我和离。

原是怕我肚子里的孩子同他争祝家的财产。

连自己亲生的子嗣都要防着吗?真是,可笑。

“我管你娘应不应,当初你可是说好了只娶我的,这才几年,你孩子都有了。说那么多,我看你就是舍不下祝小临而已!”

不得不说,祝潇潇演得好极了,比我演得好。

三两句就让顾启没法辩驳。

“潇潇,你也念念我的不易。这个月不知哪冒出来个临江仙来,就开在顾氏酒楼对街。我一条鱼卖三十文,他卖二十五。我一盏茶卖六文他卖五文,真是烦死人了。”

祝潇潇却哪里是好答对的,她一把掀翻了茶盏。

“我管你什么酒楼什么临江仙?你若不想娶我便说不想,我嫁与旁人招个赘婿就是了。反正我爹已经安排好了,左右都是过,凭什么要和你这个负心人过?”

“姑奶奶,离!这就离!我回去就写和离书,孩子也留给岳丈大人,这总行了吧!”

祝潇潇这才笑了:“顾郎早如此行事,有人欺负你家酒楼,我们祝家还能看着不成?”

14

第三日中午,顾启便带着和离书来了。

祝潇潇让我自己去拿契书,她说我自己的事情,要亲手做了结。

再站到顾启面前,恍如隔世一般。

他却还是那样高傲冷淡的样子。

“街前的事母亲都和我说了,从前你的那些温顺小意都是装的。像你这样不敬尊长的妇人,就算在乡野也是难有人要的。”

我只是慢吞吞地走过去,将他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和离书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到袖袋中。

“你放在乡野,肩不能提手不能拿,连村头细狗也不如。在外彬彬有礼,在家对妇人动粗,自己消磨祖上产业,专门打岳家产业的主意。也不是有没有人要的事儿,算不堪为人了吧,顾公子。”

说完我也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顾启惊愕又气愤的样子。

他仿佛还想抬起手来,来打我。

但却没有。

“巧舌如簧,我曾经怎么不知道你这副嘴脸?”

我叹口气:“顾公子,无论我是什么嘴脸,当初的你都是要娶的,只要我姓祝就好。所以,不要再将这事儿怪在别人身上了,骗骗我还好,若把自己骗过去了,岂不可笑?”

我转身走的时候,仿佛听到了顾启踢桌子声音。

祝潇潇说得没错,自己顺意才是最大的顺意。

15

祝家买下了顾启酒楼的地皮,说的是当做嫁妆反手再倒回他们顾家。

顾启不信,但其他店铺的生意还等着酒楼赚的现银去周转。

祝潇潇说,临江仙每日赔七十多两银子,顾家酒楼便要赔至少五百两,若顾家降价,临江仙便再降。

即使不来临江仙吃饭,客人一经比价也不会去吃贵上两成的顾家。

她说这招叫作伤敌一千,自损八十。

划算。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起巡抚那件事儿,祝潇潇支着下巴看我。

“傻小临,咱家的那条大粗腿抱上啦!”

费洲殿下特地派了人过来,说叫我家帮忙找一位叫徐羌的道士,祝潇潇极热情地应下。送人出城的时候正好碰上巡抚家的师爷,那位玲珑心思,默许祝潇潇狐假虎威逞了一番能。

“过几日再叫爹爹去打点一番,顾启给多少钱咱家给双倍,有兵有礼,那巡抚总不至于给自己添麻烦。”

祝潇潇说得洒脱,可接下来她却肉眼可见的瘦下来。

祝家大小八十多间铺面,她一一筛查。和顾家来往的账目,她两日便要重新看一遍。就是家中的要紧物件,都盯着人一日一查。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个月,顾家酒楼彻底倒了,就连城西的赌场都出了岔子,伙计出千被人当场抓住。

顾启日日都来祝家门口求见。

胡子拉碴,衣裳也不整洁。

祝潇潇站在大门口,高傲地看下去,如蔑视一只蝼蚁。

“你顾家不好好做生意,每日净研究些歪门邪道,这可不正是报应吗?当初你家勾连山贼绑我的那桩事儿,人证物证我已找齐了,等着吃官司吧!”

此时的顾启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疯了一般扑上来,被祝潇潇一脚踹趴下了。

“就你还想动手打女人?废物东西。”

顾启趴在地上,十分狼狈,他勉力抬起头指着我家大门愤愤不平。

“你们一家,如此阴毒!都是为图谋我家家财!我要去衙门告你们,我要去告你们!我的妻子和孩儿还在你们家,阴险小人,霸占我妻子!”

我在门缝里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叫门房赶紧出去将他拖走。

祝潇潇容光焕发地走进来:“小临小临,我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她睡了一天又一夜。

母亲叫人将饭菜热了又热,气得不顾礼仪。

“哪有这样的?要不就熬着,要不就这样睡十个时辰?”

我笑着去劝:“娘亲叫她睡吧,往后她小侄女生下来,要她日日早起教功夫的,看她还能不能睡?”

母亲这时候便无奈地坐回去,笑着拿起簸箕里的小衣裳。

“针脚一定要软和些,小女子要娇养,长大了才知道疼惜自己。”

我说好好好,往后养得她天下第一娇。

16

顾启一家被判了流放。

驱他出城的那日,我坐在城门口的马车上,轻轻地抚着已经七个多月的肚子。

“我的孩儿,那曾经是你的父亲,但往后就不是了。”

顾启遥遥地仿佛看到了我,挣扎着要跑过来。

“小临,小临!救救为夫!”

可他才没跑两步就被衙役踢翻在地上,棍棒相加。

婆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哭得人都要闭过气去。

我心中慢慢地升起一丝异样来。

酸楚又欢愉。

我想,这就是祝潇潇说的爽快吧。

“那是你的祖母,往后也不是了。”

往后, 我同他们再无干系了。

17

喜儿生在开春, 冰雪消融, 万物复生。

我生产的时候胎位不好,有些难产,祝潇潇骑着马跑到了城北, 将正在家里吃古董羹的陈郎中强绑了来。

她前脚在门口下马, 我后脚便生了。

祝潇潇一脸菜色, 看了一眼我和孩子, 又灰溜溜地将陈郎中送了回去。

父亲听了气得胡子直翘。

“谁家女儿如她这样鲁莽?你看回来我抽不抽她!”

一会儿又抱着喜儿高兴得大笑。

母亲却不搭理这茬, 赶紧拿湿帕子给我擦脸。

“小临累不累?快睡会儿吧。”

这样说着, 她赶紧起身将门开了小小一条缝儿。

“你小点声儿, 隔两条街都能听见你这大嗓门了!”

父亲哎哟一声, 赔着笑说好好好。

我含着泪回头, 只觉这一切都如梦一场。

所有的东西,在祝潇潇回来的那一刻,仿佛都不同了。

真好。

18

喜儿半岁的时候,祝潇潇找到了那个叫徐羌的道士。

说是找到, 不如说那道士吃饭不给钱被祝潇潇揍了一顿。

最后认出来的时候,祝潇潇仍旧瞪圆了眼睛。

“你就是那个上通天文地理, 下晓农桑百事,智计卓绝的天才徐羌?”

祝潇潇不愿意相信, 又给了徐羌一拳。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 祝潇潇要走了。

她准备好行囊的时候, 气得父亲摔了一件前朝的玉瓶儿。母亲也哭,抱着喜儿哭得昏天暗地。

祝潇潇说大乱之年马上就要来了, 让我们将田产铺面能卖都卖了,到山里去避一避。

祝潇潇说:“小临,多谢你。”

19

后来的许多年,战乱频发, 书信不通。

父亲没有听祝潇潇的话,躲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集合了商行之力,尽可能地收留了许多难民, 施粥舍药, 日日奔波在运粮的路上。

在祝潇潇成为副将攻打水寇的那年, 父亲病死在去西边驰援谢将军的路上。

父亲筹集的药, 安安稳稳地送到了大军手中, 他却再也没能回来。

同一年秋天,母亲也去了。

在那之前, 她将三摞衣裳珍重地摸索了一遍又一遍。

我的、喜儿的, 还有祝潇潇的。

喜儿的针脚最软, 祝潇潇的衣裳最是保暖。

最后的最后,她拉着我的手:“潇潇啊, 别冻着了。”

你看,小老太太最后还是有些偏心呢。

20

喜儿出嫁的那年,天下太平, 河山大定。

祝潇潇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如英雄一般找到我们村口来。

下马的时候闪了腰, 被徐羌好一顿嘲笑。

她找了又找,终于找到了新婚的喜儿,和埋在后山的我。

那一年, 梨花都开败了,满树都是硕大的梨子。

汁水多,又酸又甜。

我希望她能摘一些回去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