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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阿竹半生

第 45 节 阿竹半生

我陪伴他一生,做了他半生的刀。

最后我坐在他的殿里,装作七窍流血、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跌跌撞撞地跑来将我抱入怀中,哭着说要赐给我举世最好的姻缘。

我合上双眼蹙起眉头,将手里握的刀尖刺入他的小腹。

沈容舟,这是你应得的。

1

我六岁便赐给了尚是皇子的沈容舟,教习姑姑狠狠威胁我说我要侍奉他一生。

我是罪臣幼女,如若没有他的庇护,我便会被人扔到乱葬岗。

所以我发了疯地让自己更加卑微,投其所好。

他爱吃我煎的茶点,我便每日清晨都会做茶点。

那段时日甚至需醒得比清晨誊抄佛经的老姑子还要早,且火候和时间都要控制。

有一次我起得略微晚了些,沈容舟欲着衣去书院念书,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我煎好的茶。

他喜欢在茶汤里加上橘皮之类的物什,那日时间不足以散发橘皮的橘香,温度亦并非他习惯的温度。

他烫得将茶盏砸向别处,但那滚烫的茶汤有些溅到了我的脸上,将我的脸烫出了一个泡。

那时我不过堪堪八岁的年纪,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他茫然地看着我的泪水,显得手足无措。

那时他也不过九岁,还未长成后来杀伐果断的帝王,尚有一颗与旁人共情的热忱之心。

他蹲下身,静静地望着我被泪水占据的脸,叫我别哭了。

我摇摇头,还未说话就被那位教习姑姑踹倒在地。

“做事没有分寸的!想烫伤三殿下么?!”

姑姑扇了我一个耳光,直至看到我的鼻子流出鲜血,才满意地颔首。

沈容舟最后被侍从扯着离开了,他离开时悄悄看我,我偏头看他怜悯的目光。

或许在那时,我们之间的缘分便注定了会消散。

我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好,顶着炎炎烈日于院中罚跪。

我在罚跪中想起了我的罪臣爹爹,我的爹爹贪了十里八乡百姓的许多银两,被圣上惩治。

爹爹贪的银两给了府中五位姨娘,亦赏予了我的兄弟姊妹。

那时我尚在娘的腹中,爹爹没有给我,也没有给身为糟糠之妻的娘。

待到抄家灭族之日,我娘大出血产下了尚在襁褓中的我,凭着还在闺中赢得的免死金牌保了我的命。

皇后亦嫉妒我娘在圣上心中的分量,设计害死了病弱缠身的娘。

我生养在沈容舟的旁边,看着沈容舟长大。

姑姑说我此生都是沈容舟的人,一切都要依着他。

但我听偶尔来寻沈容舟玩闹的公主说,女孩子是应养在闺阁中无人识的。

那应是我命贱罢。

“你是三殿下房中的小丫鬟?”突然有一阵声音传入我的耳畔。

我以为是教习姑姑派人看我有无偷懒,要拿鞭子抽我,吓得失去平衡,将手上端着的水泼了自己一身。

冰凉难耐的水顺着头发流到地上,姑姑拿着比我腰还粗的木条赶来,作势要打。

“造孽的贱皮子!罚你也罚不得了?”

鼻中的鲜血又止不住地流出来,与地上的冷水混在一起。

我垂眸颤抖,但是有一柄折扇挡在我身前。

“她罪不至此,姑姑。”

2

那声音仿佛携了春水,令人如沐春风。

姑姑的木条没有打到我身上,我壮胆抬眼去看,便见我身旁的人拉起我的小手。

“你是三殿下房里的那位叫阿竹的?”

那人生得温润如玉,柔和的眉眼笑着看我的脸。

他替我挡住姑姑的严厉惩罚,后来又与姑姑说了些什么,但我只顾看着他的脸,旁的什么都没听见。

我以为沈容舟已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但他也只是个比我大一岁的孩童,眉眼皆未长开。

后来我被领到书院伺候沈容舟磨墨,才知眼前之人是当朝谋士长子——方淮。

方淮的手很暖,温暖得让我欲让时间停滞在此刻。

方淮较我和沈容舟都要年长些,往后他也受圣上之命时时来到皇府督促沈容舟的功课。

我煎茶的任务便愈加重了些,先前只用煎一碗茶,如今要煎两碗茶,还要控制好火候和温度。

分明是其乐融融的时日,一切却在沈容舟行冠礼后都变了。

那年沈容舟入主东宫,成了太子。

冬日瑞雪压弯了院里的枝丫,沈容舟使性要我跪在院落外为他们煎茶,美其名曰这样煮出来的茶水更自然。

姑姑抬头看了眼漫天的飞雪,眼中满是不忍。

但她拍拍我的肩头:“记住,你是罪臣之女,一生都是三殿下的人。”

我心内默念着这句话,却隐约有了泪意。

沈容舟可能连我这个房中丫鬟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这种阶层的人,却只能是他的人。

我努力地用冻僵的双手煎茶,到了最后手指都难以张开,但依旧尽力加了细盐和橘皮。

细盐落得遍处都是,融进地上的白雪里。

我看向我布满创伤的手,突兀地想起先前来寻沈容舟游玩的公主殿下,她的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纤细如玉,甚是好看。

念及这点,我将头埋得越发低了些。

我垂眸将茶端到他们面前,方淮一如既往地夸我的手艺,但沈容舟只吃了一口,便停止了动作。

他问起我的名字。

我悄悄瞥向方淮的眼眸流转,沈容舟果然记不起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阿竹。

他冷笑:“我弱冠之日,母后告知我院落中有个人要做我的第一个妾室,原来是你。”

我一愣,抬眸见他的姿态却是淡漠似冰。

方淮悄然落下茶盏退了出去,留我和沈容舟独处一室。

沈容舟却一把将手里茶盏甩在我身上,他扔的准头极准。茶盏砸在我的额头处,鲜红的血前仆后继地爬过眼角滴在地上。

我当即跪下:“殿下息怒!”

3

他却上前质问我为何茶水味道不一样了。

我瞬间觉得他好似脑子有问题。

在雪里煎茶本就是掺杂了新鲜的雪水,味道自然不会像先前浓烈。我刚想解释,他一把将我拉起,看着我的脸,嫌恶地摸了一把我的手。

“今夜来我房中。你要怪,便怪母后,非说如此你才能听我的话。”

我被拽得生疼,眼眶微红点着头。

沈容舟模样也是俊秀的,若我是旁的女子或许会为之动容。可我不一样,我是罪臣之女,我是卑贱似泥土的阿竹,且还是他毫不留情踩过的阿竹。

我垂眸静静拾起茶盏的碎片,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融进了华丽的地毯里。

颤颤巍巍地将碎片拿出去时,眼眶里暗含的清泪才缓缓流出。

未曾料方淮一直在外面等候,他不容分说帮我处理了碎片和伤口。

那日檐下落雪,他的手在冰冷的冬日里依旧很暖,小心翼翼地用太医院赏的药膏于我手中涂抹。

姑姑路过时瞥了一眼后默然离去,我急忙将手抽离出他的手掌,却拉伤了伤口。

“无碍的,我并非旁人。”

他此时已是沈容舟的小小太傅,自然亦是沈容舟的人。

我们或许是一样的,我想。

然而他为我上好药后,嘱咐我保养时我却盯着他腰间的荷包。

那荷包我曾于皇后娘娘宫中见过,是娘娘唯一的女儿绣的。

他是皇后的人。他以后是要迎娶公主的。

那荷包明明不是烈日,但却比烈烈炎日更刺眼。

我的泪又扑簌簌地落,随后第一次与他道了谢。

不知为何,他的指尖极凉,触碰到我的肌肤上让我冷得发颤。他用手帕轻轻擦去我的泪痕,我奢望他或许会安慰我。

但他只是道:“莫哭了,三殿下会待你好的,不用紧张。”

只要抬眸,便会看见我额头汩汩流血的伤口,但他选择了忽视。

是啊,我和他都是沈容舟的人,对他的脾性理应是粗茶淡饭般视若寻常了。

我后退了半步,却撞到不知何时出来的沈容舟。

沈容舟脸色辨不清喜怒,只阴沉地盯着我,我的心底犹如在打鼓。

方淮却平静地行礼,便如话本中的如玉君子般宠辱不惊。

沈容舟扯着我的衣袖,把我拉至身后:“方兄待我的人倒是极好。”

沈容舟扯得我踉跄了几步,他扯完我的衣袖又去拽我的手,拽得生疼。

我不禁抬眸去瞧方淮的反应,却见方淮面如不起波澜的湖水:“娘娘予的法子,确实不错。娘娘召我入宫,我不便多陪同三殿下了。”

直至夜间姑姑教我侍奉沈容舟的事情时,轻轻拂过我的脸。

“阿竹,皇后娘娘让方公子接近你,是想要他将你推给三殿下,激起三殿下的占有之情……你切勿动了真心,你要知,是生是死,你皆是三殿下的人。”

我摸着额头伤疤,学着姑姑的口吻念着这句话。

然而我眼里却有了方淮的身影以及他腰间的荷包,心如刀割。

4

夜里的沈容舟不是我熟悉的沈容舟。许是由于白日我与方淮太过亲近,他折腾了我半夜,我感觉坠入了无尽的悬崖,被苦痛包裹。

这时我才知道皇后娘娘从未动过仅仅让我做个卑贱婢女的心思。

那夜过后,沈容舟并未予我任何名分,我依旧是那个身份低微的婢子。

我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身,沈容舟摆手示意仆从将我抱到后院的房间。

我被奴仆抬着出去时偏头却撞见方淮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如素日般柔和,但他与我对视一瞬便急切移目,仿佛我如落日余晖般刺眼。

我身侧的手攥着被褥,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又悄然松开。

我是沈容舟的人,又怎可奢求他的目光?

我刻意躲了他几月,茶水皆是拜托皇府中的姊妹送去。

待他又一次拜访沈容舟时,沈容舟下令让任何人不得代替我去送茶,理由是味道变了。

又是如此荒谬的缘由。

而我端着茶水叩门时,听见方淮和一位女子说笑。

那声音是皇后长女,那位方淮理应迎娶的公主。

我愣怔了一瞬,颤抖地进去布茶。

布茶时不自觉地看向公主的双手,那手果然纤细且白皙,不似我的一双手粗糙又多痕。

我没有去瞧方淮,但我莫名地觉得他在瞧我。

沈容舟示意我立于身后,那公主吃了一口,笑道:“嫂嫂的茶,煎得恰是火候。我三哥嘴刁,想必除了嫂嫂做的,再无人会合他口味了。”

我被她这一声天真的称呼吓到,抬眸只见她眉眼含笑,嘴角有两只浅浅的梨涡。

她的身后好似有阳光。

这便是方淮未来迎娶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是我所没有的优雅,且和方淮一样皆是立于明媚阳光的人。

我微微行礼:“公主言重了,奴婢不敢当。且……”

且沈容舟并未给我名分,我担不起这声“嫂嫂”。

话音未落,沈容舟便一把拽过我的手,我蹙眉入他怀里,心内无端生出十分的抵触。

沈容舟略带挑衅地看着对面的方淮。

方淮见状并未有所表示,眼底还是柔和的笑容,吃了几口手边的茶,笑着说坊间能做出此等茶的人没有几位。

我听见沈容舟轻哼一声。

此时我便知晓,沈容舟的确没有想象的那么聪慧,只是当朝太子的身份将他在他人心内的地位提高了些。

他竟不如我,我到此刻已知道方淮是皇后娘娘有意派来接近我,为的便是进一步羞辱我且让他吃醋占据我。

他并不喜欢我,只是与我一样,自小便知我仅为他的物件罢了。

他拿我当东西,显露的亦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他人觊觎的占有欲望。

公主送了我一枚玉佩,称是方淮去岁出使他国时费尽心力求来的一块玉。

我心疑为何她不留着,却瞧见了她在座位底下正勾着方淮的手指。

原来他们,已经不需要什么物品介入了。

沈容舟按住我的手,公主笑道:“母后赏的,三哥还未看出来么?”

自此,我的腰间配了一块质地绝佳的玉佩,其上刻着“沈”字。

携带了几月,坊间开始传我与沈容舟的旷世绝恋。

也正是这段旷世绝恋传得正热火朝天时,沈容舟顺理成章登基,封我为妃位。

我搬去皇宫的那日,姑姑连声叹气陪我走过长长的宫道。

然而待我搁置好东西后,宫中的昭仪突兀地闯进来挑衅地看着我。

“贤妃娘娘,这飞上枝头的感觉不错吧?”

她随意地一坐,将我带来的老旧茶盏失手打了个粉碎。

沈容舟登基的时候依着皇后娘娘的遗愿纳了几位女子入宫,这昭仪盛宠一时,东宫时便瞧我不顺眼得很。

只因她自认家室、技艺皆高于我,但她觉得在沈容舟的心中,我的分量较她重些。

如今她为昭仪,我为妃位,她自是觉得落差跟万丈悬崖般。

我默默地站立在那儿,也不恼。纵然皇后娘娘已离世,荣居太后之位,但连后宫也不曾让我得半分安宁。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我没有心思听,只是平静如水地随意点头。

她见我似棉花一样,撇撇嘴觉得无趣便离开。然而她离开时,瞥见了铜镜前的玉佩,不由分说便抢了过去。

我才自茫然中回过神,不顾礼仪地去和她抢那枚玉佩。

姑姑厉声喊:“昭仪娘娘,宫里的礼仪可没有以下欺上的例子!”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盯着那枚被她随意拿在手心的玉佩。我的思绪回到公主给我玉佩的那一日,公主道那是方淮历尽千辛万苦才求来的一块玉。

那块玉质地良好,圆滑透明。

我也不去追究方淮是否历经万难才求来了这块玉,我只知它是方淮能给予我唯一的东西。

最后昭仪顶着一张无辜面容,与姑姑道歉后蓦然松手,玉佩与我的手擦肩而过,在地面上变为一块块碎片。

5

“娘娘莫怪,妾的手不小心滑了,明日妾赔娘娘几块质地更好的。”

她的话滴水不漏,如若我追究显得我毫无气度。

她被姑姑打发走的时候,我隐忍的眼泪才缓缓流出。

沈容舟夜间来我宫里用晚膳时我依然处于黯然神伤的状态中,久久未能在他的呼唤中回过神。

他以为我是初次入宫太过兴奋,揉着眉心懒得纠结,要我煎一杯清淡养神的茶予他。

我想起那杯摔碎的茶盏,刚欲说出实情,姑姑暗中拍了我一下,抢先道:“今儿昭仪心中揣着好大的火,将娘娘的茶盏摔碎了,其余的还未拿过来。”

我垂眸,学着入宫前姑姑教的宫里说话之道,说:“今日昭仪怒气冲冲入宫叙旧,也不知怎么,发了好一通火气。”

沈容舟倚在榻上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又问:“你今日怎么没胃口?心里对此事不适?”

我若说不适,他便会说我身为妃位不够大度,明日又会训诫昭仪让她不要使些小性子。

反正好赖话是都被他说了个全。

然而提及那玉佩,我的眼眶又不自觉红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哽咽:“昭仪妹妹失大体,打碎了妾一直宝贝的玉佩……”

“是那个小妹赏给你,由方淮寻的玉造的?”他刹那挺直了身体,眼眸中闪烁着不愉。

“不,是太后曾赐给我的那一枚……”

或许他已经忘了那枚玉佩是太后曾经赏赐给我的,只不过假借公主之手利用方淮来羞辱我。

那枚玉佩代表着太后,代表着沈家对我的承认。

沈容舟已过而立之年,只要我稍加引导,他便会懂。

他微微颔首,不由得攥紧了手。

但他离开前还是紧盯着我的眼眸,试图找寻一丝不属于后宫里娘娘的失礼。

“方淮和小妹下月成亲,你和朕便做个见证人吧。”

他失算了,在我知晓方淮是受旁人旨意有意接近我时,方淮握我的手便不再暖了。

我颔首回应,他见我并没有异样才移开目光,命昭仪跪了半夜又罚抄了半本经书。

但是直至我参加方淮的婚宴,亲眼见证他拉过公主的手眼含笑意时,才倏然惊觉……是我失算了。

其实方淮眼角的笑意与素日并无不同,他向来便是爱噙着柔和的笑待人接物。

不过我总觉得他此刻的笑意就是与平日不同。

宴席的尾声中,有人饮酒醉了,沈容舟也适时抽身只让我替他作陪。

那醉酒的人拦着四处敬酒的方淮,张口称赞长公主沉鱼落雁,叫他跟自己比试酒量。

方淮的酒量向来不佳,他和沈容舟比试酒量时总是输的。

夜风吹得生冷,我移目不去看他饮酒时紧皱的眉头,最后我在府邸池旁透气时蓦地被他一把握住我的手。

6

他的手依旧如我初见他一般温暖,我只贪恋了一瞬便挣脱开。

“驸马,长公主在洞房……”

我还未说完,他细细地辨认我的眉眼:“哦,您是娘娘。抱歉,娘娘和渊渊的背影有些相似。”

我看着他迷离的眼眸,退了半步,摆手说着无碍。

他离去时给我行了大礼以示失礼,且称我如何罚他都不为过。

但他看着我那布满冻疮的手:“娘娘的手还没好么?卿卿每月都会想着给娘娘药膏,但她又不好意思直说,托我代交给陛下。娘娘没涂么?”

沈容舟从未赏给我什么劳什子药膏,倒是越发喜欢喝掺杂雪水寒露的茶。

我看着他的背影,摸着再也好不了的冻疮,心内无端生出难过。

姑姑说只要我一直记着我是沈容舟的人,我这一辈子便无须愁了。

可我这一辈子,无论方淮还是旁的,都是因为沈容舟而忧愁。

我回宫的第二日,宫中为庆贺放了烟花,我抬头望向半空中的绚烂,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直到有侍女惊呼,我循声望去,只见沈容舟搂着宫里的婉仪出现在众人眼帘前。

我看见有部分侍从正等待着我会作何反应,但我看着沈容舟波澜不惊的眸子,便知他仅仅是作秀。

可怜他身旁的婉仪,眉眼带笑,以为是获得怜爱。

突然身边有一股力量使我撞向旁边的人,若无人搀我或许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倒在地。

或许也会从高台滚下也指不定。

就在我借力想扶阑干时,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睁眼看到远处沈容舟停下的脚步和晦暗不明的表情,偏头看去才知是方淮救了我。

“娘娘,当心。”

方淮身边的公主一如既往地乐观开朗,她如今荣居长公主之位,多年来却依旧不改其脾性。

她知礼数地搀扶我起来,感受到沈容舟的目光站在我和方淮中间。

“皇嫂无事吧?”与侍女一同扶稳了我才看清推我的幕后之手——是那位将玉佩打碎的昭仪。

不过如今昭仪怀有身孕,她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瞧,只低首关照我。

待她触碰到我满是伤的手时,我颤抖地抽回手,强撑着笑容摇头。

想是方淮与她说了些缘由,她抿紧了嘴唇故意在沈容舟来后道:“皇嫂没抹容渊给您的药膏么?”

沈容舟明显愣住,缓缓松开了搂着身侧婉仪的手。

我轻叹口气,只道:“药膏极好,但是我这双手是陈年病根,药石已治不好了。容渊莫怪。”

直至沈容渊和方淮离宫,沈容舟也未有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默然攥紧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冰,触碰到那些伤疤时会有难耐的痒意,甚至会有细微的痛楚。

不过我觉得我的心倒是更凉。

十几年的情分,他终究并非少时会夸赞我手艺的孩童,心里于我的感情也不再纯粹。

不过从我见到方淮的那一刻起,我觉得沈容舟待我如此,皆是我应得的,是故我不会对他计较过多。

因为我此生都是他的人。

但夜晚他在我宫中歇下时,他也并未提及烟花之事。

绚烂的烟花背后的苍穹就像我的人生,只有昙花一现,剩余的只是寂寞的黑暗。

但折腾到半夜,他起身饮水时突兀地召来守房的侍从,侍从递给我一包麝香。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他只是淡淡地道:“昭仪的父亲已立了功劳且朝堂之上有拉拢之势,我不想让他们再有功劳。”

我蹙着眉为他更衣,先前怀孕时我还以为是他的第二位孩子在寺庙祈福。

沈容舟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失落,强迫我抬起头看他。

“母后先前说过,等我登基,你便是在后宫中一把锋利的刀。阿竹,我希望你的这把刀能坚韧些,令我安心些。”

说罢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眉宇间尽是柔和,仿佛这红花是光,融化了他眸中的积雪。

十几年来,只要我有一丝失落,他都会一反常态温柔以待地抚慰我。

他以为每回都能唤起我对少年时光的怀念,提醒他是我的结发夫君,即便我不能坐上皇后之位。

可是,我只是觉得,我别无选择。若是再表现得与他所期望的不符,恐他会不顾旧情杀我——便如他待曾与他夺嫡的亲兄长一般。

我顺从地点点头,他便回殿上连夜看劄子。

我看着那包被人放在桌案上的麝香,它被孤独地放在那里,姑姑帮我处理藏着。

我眼带悲伤,预测到了我被这宫墙困住的漫长一生:“姑姑,我能不做这刀么?”

7

姑姑打骂了我一顿,还是一如既往的威胁语气:“懦弱!你不想活了么?!”

因为我如今的娘娘身份,姑姑只是仅仅立于身侧没有动手,但看到我紧蹙的眉头,居然跪在我面前掌自己的嘴。

“老奴不求娘娘能获得恩宠一生荣华,但求娘娘能好好儿地活在这宫里。宫里要比东宫难挨。”

姑姑是看着我长大的,算我半个母亲,我自然不愿她像我这样卑贱,拽着她的胳膊欲逼迫她起身。

姑姑又道:“娘娘不知,太后曾让娘娘于东宫时就做一把刀,帮陛下除掉障碍。“婉仪的那次滑胎,本是属意娘娘做的……然娘娘那时年岁尚小,是老奴拼着命做的。如今老奴求娘娘定要为了活命。”

我眼带泪花,忆起那年婉仪滑胎痛哭的场面,分明太后也安慰了婉仪许多,实在不像是个始作俑者的做派。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姑姑,阿竹做,阿竹做刀。”

昭仪因素日的安胎药里掺杂过多活血生寒的药材流产那日,她死死地瞪着我,像一根针扎得我千疮百孔。

她认定是我害了她,给我泼小气的脏水,我默默地摩挲着沈容舟赏给我的新玉佩,垂眸不语。

婉仪坐在我身侧默然拍了拍我的肩,无形中站了队。

沈容舟坐在榻上待昭仪哭诉完,见她要扔发髻上戴的玉珠发簪和手上的琉璃玉镯,不耐烦地将看的书扔在地上。

“你莫气坏了身子,今日之事毫无证据可言,你让朕如何判!”随后,他招手让侍女给她端安神的药,“孩子总会再有的。”

沈容舟未曾瞧过我一眼,只下令禁了我的足。

几月后他初次选秀,嘱咐我拉拢后宫人脉,收养几个人心,如此方能做好事情。

他选秀时我尚在禁足期间,每日接触的便是他推给我的各位新秀的信息,无趣时便自己煎茶同自宫中侍从共饮。

我用筛箩筛掉残渣后,无意间瞥到自己粗糙的双手和身旁新来的侍女滑嫩的小手。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笑着说今晨沈容舟来看望我时,夸赞过她的手。

她还说宫中的娘娘无疑皆有一双玉手,沈容舟又拉拽着她的手不住地抚摸,从而猜测沈容舟有喜欢玉手的癖好。

我手中的筛箩一抖,茶叶残渣撒了一地。

沈容舟从未摸过我的手,有的只是无休止的命令。

我才恍然发觉,于东宫时,他让我独坐在落雪的院落里为他煎茶,他命我在背书的夜里替他掌灯磨墨后又助他誊抄字多又繁杂的经书。

到了皇宫,他又要我帮他管理住后宫,与那些明媚女子翻脸不认人。

我好像已当了沈容舟半生的刀了。

且我与他的关系,只是刀与主人的关系。

这般过了多年,方淮和沈容渊亦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久得我以为我心中关于一块称作“方淮”的地方已经被人剜去。

我在宫里养了猫,在后宫中与多数落落大方的妃嫔交好。

如若忽略这半生协助沈容舟赏给旁人的麝香物什,看着一些人在后宫陨灭一生的话,我这一生便好似半只脚踏入了闲适的阳光中。

直至官员献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封了贵妃,宫里侍女匆匆忙忙地跑入我宫里。

她不停地喘息,但还是急不可耐地说:“长公主求见娘娘,听闻陛下动怒,要把方学士就地诛杀!”

我写字的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痕迹。

8

我看到沈容渊的第一眼,第一反应便是她比先前瘦削许多。

她哭诉着说是贵妃的父亲行事不端仗势欺人,方淮看不惯悄然提醒沈容舟,便被贵妃一家记仇,随意捏造了一个拉帮结派之由弹劾方淮。

沈容渊梨花带雨,和屋外的天气一样在落泪。

我抿唇不语,看着窗外随风雨落下的枯叶,抚慰她:“莫怕,我去问问陛下。方学士是你的夫婿,他都知道的。”

我为了方淮之事,亲自端茶送到甘露殿,将沈容渊的陈情书藏于茶盏之下。

端给沈容舟的时候他正在欣赏贵妃的琵琶。

他只吃了一口,陈情书翻都没有翻开看一眼,只是道:“阿竹,你最近的手艺真是大不如前。”

我径直便跪了下去:“让陛下和贵妃娘娘见笑。”

然而我话音落下片刻都未曾有人说话,贵妃的琵琶声也适时地停止,一时间我只能听见我颤抖的呼吸声。

偶尔会有人禀告说沈容渊在冷雨中长跪不起,他也淡淡地说了句:“小妹想跪,便跪罢。”

我抬眸看向沈容舟,才发觉此时室内除却侍奉的侍从,余下的仅有我与他。

他见我有了动作,随手拿起茶盏甩给我,但准头没那么准,余下的茶水打湿了我的衣裙。

他走过来强迫我起身,红着眼问我:“你与方淮,到底有没有染?卿卿说他至今仍会念着你,你呢?”

卿卿是他的贵妃,我只是阿竹。

我疑惑地摇摇头,但他的手掐着我手上的伤疤,他皱着眉头又问了我一遍。

他掐得我生疼,我的眼眶开始蒙了水雾。

我辨不清他的眉眼,热泪有些滴落到他的手背。

他嫌恶地甩开我的手,将沈容渊写的陈情书粗略一看便粗暴地撕扯,随后扔给我一纸书信。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这是方淮他在牢狱中亲口承认的。”

那封书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只消一眼我便认出那是沈容舟的字迹。我抹了一把清泪努力去辨认,才认出他这是欲逼迫我认罪。

方淮清廉又得民心,朝堂上形成一股向他的势力。

我瞬间明白了内情,沈容舟坐在龙椅上,对这个本可以让他如虎添翼的人的暴露出了恐惧。

怪不得适才沈容渊与我说,与方淮交好的官员甚至前朝宰相也求见他,他一直坐在甘露殿对他们的请求视若无睹。

外面的雨下得更烈,我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扭曲得生涩。

那封书信被我以泪浸透,我听见我沙哑着嗓子问:“沈容舟,你想我去死吗?”

姑姑,你看,即便我答应他所有事情,依旧活不了。

我呆滞地盯着他,笑了一下。

“沈容舟,前朝之事也要我做那个杀人的由头吗?我如果点头,之前昭仪的孩子、婉仪一生不育、淑妃背负的鲜血……这些事情,我是不是终于要得到报应了?”

我终于知道,太后生前为何要让方淮接近我。

方淮出自名家,方家一直是朝堂上盘旋的一只鹰。

我无端地想起仍跪于雨中的沈容渊,吐出一口血,血渍爬到了那封书信上。

“沈容舟,方淮与容渊琴瑟和鸣,我依旧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刀,你何必让方淮死,将事情做绝?!”

话音刚落,沈容舟抱住我柔弱不堪的身子,用柔和的声音在我耳畔轻声道:“阿竹,我会保你,你永远都会在后宫无恙的。”

沈容舟永远不知道,后宫有多么庞大,也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痛苦谨慎。

我在后宫中无恙,尽是因为我自己的步子。

他想学着方淮的样子,让我陷入他的温柔乡。可惜,他不是方淮。

我摇摇头,做出今生第二次反抗:“陛下,妾与方淮的清白,天地可证。”

他生气地眯起眼,摆手示意侍从给我灌下了不知什么药,随即我便陷入一阵黑暗。

随后我听见他说:“竹妃已招供,求朕求得晕了过去。长公主听闻便冒雨请求朕赐死竹妃,朕念多年情分只降为家人子,贬到掖庭,但无须为奴做事,每月依照美人俸禄养着。”

是故当我醒来时,方淮的死期将近,听闻沈容舟为压力妥协,只秋后当众问斩。

问斩的前一日沈容渊跑出囚禁她的公主府,偷偷寻到我的住处。

“想再看一眼方淮么?”

9

沈容渊来的时候飘了雪,带着一股子霜雪气息。

我那双手又有了些许痒意,疑问的话被她按下。

“我一直知道你对方淮的意,从我少时,母后命令方淮接近你时我就知道了。无人能在他的有意接近下胜出。”

我同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赏着墙角里唯一开的那枝梅花,她缓缓说。

我心里那抹已经落满灰的地方突兀地被人轻柔抖落尘土,让那块地方重新我记起。

“对不住。”我低垂着眼睫,将双手叠加在一起放于身侧,以期它们互相取暖。

沈容渊猝然一笑。

那笑容仿佛让我猝不及防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皇府,她着一身锦绣华服灿烂地拉过我的手,称我“嫂嫂”。

她说:“你知道么?父皇为我与皇兄取名的时候,他说皇兄要容得下与其同舟与共的所有事务,要立于船头尽享万里山河。水能载舟,父皇希望我会成为皇兄的得力后方,为我取名『容渊』。母后那时候恨透了你的母亲,认为船需要桨为工具方可行驶,故而将你命名为『阿竹』。其实你的名字亦和水有关。李清玦,陪我去看方淮的最后一面罢,方淮对你一直都很愧疚。”

我短暂地沉默后,才发觉她是在叫我。

李清玦,是我的真实名字。

我和沈容渊买通看管我的侍女,戴着幂离一路小跑至方淮的行刑台时,旁边正围了一堆百姓。

冬日稀少的阳光却直直地照着他,闯入他的眼。

三十几年前,他便是如此拉起我的小手,踏过细碎的阳光轻轻走到我的身边。

我想,纵然他潦倒如此,他的手,理应尚且暖和吧。

我悄悄掀开幂离一角,露出眼睛瞧他。

灰蒙蒙的天又落下了雪,变成了隔在我和他中间的屏障。

我远远地看着他从容地跪在刽子手身侧,脸上还是熟悉的宠辱不惊。

他的罪名是恃强凌弱,私通后妃又收受贿赂,这般一个被安上大奸臣罪名的人,在座的人却没有辱骂和厌弃。

只有无止境的平静,横亘于天地之中。

我远远望着他,他的眼眸突兀地看向我的方向,与我两两对视。

我总感觉他知道是我,知道我的身边是沈容渊。

因为他突兀地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世上任何人都无法比拟。

我碰了碰身侧的沈容渊提醒她,她只看了一眼便急急地背过身去。

沈容渊闷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去茶楼上要一杯茶,去去就回。”

她的声音带有难掩的哽咽。

直至刺眼的鲜血扬到半空,融入纷飞的雪花里,我才发觉不知何时雪花飞进我的眼里,致使泪流满面。

我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几年前他站在皇府门口,轻轻用帕子擦拭我的泪水,让我莫哭。

原来那时候的阿竹,分成了一半伫立在阳光之下,随着他走了。

我与沈容渊回到掖庭已是晚间,皎白的明月挂在柳梢头,我看见婉仪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呆滞地坐在台阶上。

我以为她是破天荒地来探望我的,因为我入掖庭前她于后宫中深得圣宠。

后面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向我撒娇,要我煎茶予她。

她说沈容舟力排众议有意升贵妃为皇后,婉仪的子嗣——沈容舟的长子,也便是当朝太子——跪在雪中与众学士一同求他。

他知太子是个孝顺的,动了贬谪太子的念头,婉仪爱子心切,在他房中唱了三天三夜他爱听的小曲才换来如此结局。

我蹙眉不语,一旁戴着幂离的沈容渊立于身后有些踉跄。

婉仪道:“姐姐,如今陛下还念着你,可恨贵妃她一直不愿你回宫。”

我撒细盐的手一抖,随后看着地上的细盐与白雪融为一体。念着,还有何用?

他绞杀了我的阳光,磋磨了我这把刀的刀刃,将我的好友抛弃,竟依旧念着我?

沈容舟有病。

婉仪鬓角生出许多白发,分明正值青年,却已有老态龙钟之势。

最终婉仪离去, 我与沈容渊二人并肩坐在台阶上, 沙哑着声音悄声道:“容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10

我花银两让掖庭的姑姑传信给沈容舟,说我想宫里的姑姑了。

许是多年心虚, 沈容舟允我一日在后宫行走。

姑姑如今在沈容舟身侧当差, 悲哀地看了我一眼:“娘娘, 苦了你了, 原来如此也只能蹉跎一生, 是老奴的错。”

沈容舟让我在殿中寻他, 我反复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短刀, 请求说意欲出宫。

他愤恨地甩了一巴掌, 拽着我到了床榻之上, 发狠地说我今生都是他的人。

他又道白日的姑姑已被送入掖庭施行杖刑,他觉得是姑姑教唆了我什么事。

姑姑老了,杖刑完毕她便不能好好地活着了。

我被他一巴掌打得踉跄,跌坐在地上, 嘴角泛出鲜血。

最后我的血止不住地流,沈容舟拿帕子去接, 这才慌了。

我的声线开始虚弱,他捞我入他怀里, 问我怎么了。

我颤抖着指向贵妃送来的一盘核桃酥。

他沉默半晌, 我轻笑说我想出宫。

他起初依旧命令我闭嘴, 到最后看着我苍白的神情才说允我出宫,会给我举世最好的姻缘, 会让我忘了后宫。

原来,他也像容渊一样,会落泪。

他俯下身靠近我还要再说什么,我袖中的短刀却已狠狠地扎入他的腹中, 热血爬满了我的双手。

“沈容舟,如若贵妃在这里求你出宫,你必然会将她囚禁至死, 夜夜欣赏。我很了解你。你如今留的尽是毒, 而把一些阳光推远了。沈容舟, 我们与你风雨同舟, 但你容不下这些人, 这都是你应得的。”

沈容舟眼底全是不可置信,颤抖着手想拿出刀尖, 最终离刀尚有一寸的位置垂下手。

沈容渊协助刚刚弱冠的太子夺位并垂帘听政后, 我花了她给予的银两自黑市寻到了卖忘情水的商人。

忘情水无色无味, 我一口而尽没有尝到特别的滋味。

沈容渊在我离宫之前,默然拉起我的一双手, 将清凉的药膏缓缓涂抹在冻疮处。

十几年后,我终于接触到了她欲给我的药膏。

沈容渊说:“你如今不是沈容舟的人了,你叫李清玦, 这个名字你要记住。”

“姑姑会提醒我的。”

我离宫那日雪骤然停止, 车轮踩过薄雪发出“吱呀”的声音,送了我的前半生。

我的后半生,我叫李清玦, 是姑姑雪地里抱来的养女,在城里开了一家茶楼。

我忘记了沈容舟和方淮,也忘记了那个自认卑微的阿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