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6 节 春深恨

第 46 节 春深恨

一个俘虏,一个奴隶。

我们曾在军营相依为命。

他说过要带我一起回家,却在逃走那天将我推落悬崖。

再次相见,他把我毒哑,在我的身上烙了个“奴”字。

夜里,他抱着我说:“姐姐,我也被烙过字,现在我们是一对了,以后再也不分开。”

1

楚国太子率军攻进城,掳走了城里所有年轻的姑娘。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悲声越来越大。

走在最前面的楚国将军听到哭声,勒住了马。

他温和爽朗地笑了笑:“别怕,太子殿下不会为难你们的。”

到了军营,我们被带进了中军大帐。

里面静悄悄的。

我躲在人群中,始终垂着头。

没多久,传来个淡淡的声音:“都出去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正要离开时,手腕却被猛地抓住。

“江婉,原来你真的还活着。”

是楚国的太子,梁序。

此时他一身甲胄,面色苍白,淡漠的眉眼在看到我的瞬间迸出了异样的光彩。

而那乌黑的瞳孔里,全都是我惊恐战栗的影子。

梁序温柔浅笑着:“孤派了很多人,都没在山崖下找到你的尸体。既然你活着,以后就留在孤的身边,只是以后再不能说话了。”

我用尽全力挣扎,但都是徒劳。

几个人将我死死按住,撬开我的嘴,灌进一整碗药。

好苦,好疼。

很快,我就说不出话了。

只能张着嘴大口喘气,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可梁序却笑得越发开心:

“姐姐,其实分别这一年多来,孤真的很想你。”

2

我留在了梁序的大帐里,和他睡在同一张床榻上。

他还和从前一样怕冷,每晚要将我拥紧在怀中,才能沉沉睡去。

可天亮后,他便将我丢开,置之不理。

偶尔扫来的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天一早,外面传来说话声。

“殿下,听说你跟个宋国的女俘夜夜相伴,被我妹妹锦宁知道了,又要大闹起来。”

“女俘?”梁序的声音很是不屑,“她以前是个宋国的军妓,暂时给孤暖床而已,孤没有碰过她,嫌脏。”

说着,有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梁序和那天将我带到军营的将军。

那将军也看到了我,好奇地打量着。

梁序注意到了,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

“怎么,颂年你看上她了?今晚就送给你,要不要?”

“不要,不要。”那将军连连摇头,“我也嫌脏。”

面对他们的避之不及,我垂下了头。

手指用力握紧藏在袖子中的一枚玉佩。

江婉,你不是军妓。

温小将军曾经说过,阿婉,我知道你是个玉洁冰清的好姑娘。

3

当年,我被卖到宋国军营,却不是做军妓。

因为宋军主帅温小将军下令,所有的姑娘们都是炊事营干活,全军上下不得无礼。

我就是在炊事营认识的梁序。

他是个俘虏,苍白瘦削,肩膀上烙着个“奴”字:

“姐姐,可以多给我些吃的吗?”

他总是带着一身伤,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得乖巧又讨好。

军中每个人的伙食都有定额,我觉得他可怜,是将自己的饭省下来给他。

一天深夜,他敲开了我的门。

那张好看得惊人的脸上泛着潮红,漆黑的眼睛湿漉漉,全身发着抖:

“姐姐,我好冷。”

他喃喃说了一声,便倒在了我的肩膀上。

额头烫得吓人。

他身上的伤都化了脓,我为他清理涂药,照顾了一整夜。

天亮后,他睁开眼,墨石般的眼睛,干净又脆弱:

“谢谢姐姐,我还不想死,我想回家。姐姐,你的家在哪?”

我愣了愣,小声说:“我从小就被卖了,不记得家在哪里。”

“没关系,以后我带姐姐回我的家,那是个像姐姐一样温柔如水的地方。”

他轻轻说着,眉目间染着动人春色,看得我发呆。

从那天起,梁序每晚都会来找我。

边塞夜晚的风很大。

他总是很怕冷,总要依偎着我才能睡着。

时至今日,我时常会想,如果那天深夜,我将高热昏迷的他拒之门外,该多好。

4

最近营地里热闹了起来。

所有人都说,梁序的未婚妻——季锦宁要来了。

季家是楚国百年世家,她自出生便是钦定的太子妃。

季锦宁来的那天,梁序格外高兴。

他们一起骑马时,遇到了刚刚浣洗完衣服的我。

马背上的季锦宁倾下身,用马鞭抬起我的下巴。

凤眼中闪过凌厉的光。

“序哥哥,她是谁?”

“一个军妓而已,宁儿不必介意。”

梁序回答得很随意。

季锦宁皱着眉,挺直了脊背,似乎觉得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在我想默默离开时,又听到她娇俏的声音。

“整个军营怎么只有她一个女人?看着就是个狐媚子,我要罚她。”

“怎么罚?”

“将她绑在马后,一路跟着我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宁儿想怎样都行。”

梁序漫不经心地做了个手势,立马就有仆人拿来了绳子。

绳子的一头系在马鞍上,另一头牢牢绑住我的双手。

季锦宁明媚一笑,扬了扬鞭子。

马跑了起来。

我摔倒在地上,被一路拖着。

单薄的衣衫很快被磨破,越来越多的血渗出,混着泥土,渐渐疼得没了知觉。

等他们终于玩够了,将马牵回马厩就离开了。

没有人理会还被绑着的遍体鳞伤的我。

5

“姑娘,你还好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叫我。

是那个跟梁序说也嫌我脏的将军。

他将我手上的绳子解开,又轻轻将我扶了起来。

“我妹妹锦宁有些任性,你以后要离她远些。”

我满身是血,只能对着他勉强笑了笑。

他也和善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

“我叫季颂年,你叫什么?”

我指了指喉咙,又摆摆手。

他一下子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看着我的目光变成了怜悯:

“原来那天太子殿下命人准备哑药是给你喝的。你是在宋国的军营里认识殿下的吧?”

我忙不迭地拼命摇头。

“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你身上的伤有些重,我带你去上药吧。”

我站着没动,下意识地去摸袖子。

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不见了。

一定是被拖着的时候掉落了。

我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冲回去找。

可腿上的伤太疼了,刚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急得眼泪流了出来,对着他不断地做着手势。

他扶我坐好,又握了握我的手:

“你别急,在这等我,你去帮你找回来。”

我看着他跑入夜色中,心中焦急不安。

满脑子想的都是当年温小将军将它送我时的样子。

过了许久,终于又看到了季颂年的身影。

他举着手里的东西,对着我笑得灿烂:

“找到了,是这个吗?”

我抖着手接过,忍了许久的眼泪流了下来。

“别哭,别哭。”

他抬起手,想为我擦泪,但顿了顿,手臂又放了回去:

“姑娘,你叫什么?可认得字?”

我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小心地扶着我去了间小小的帐篷。

还找来军医,为我诊治伤口。

6

我累极了,上了药之后就沉沉睡去。

可半夜又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

“将军,太子殿下暗中找人都找了大半宿了,急得要疯了似的。这是找谁啊?”

季颂年的声音响起:“行了,我知道了,这就去见殿下。”

没多久,帐篷的门被人踢开了。

冲进来的人是梁序。

他盯着我,眼尾微红,眸光涌动如潮,似能将我吞没。

我还来不及躲闪,就被他一把裹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牵扯到了我的伤口,疼得我一颤。

他察觉到了,但没有放开,揽在我腰间的手隐隐在抖。

良久,他才把我松开,问身后的季颂年:

“她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季颂年连忙低下了头,沉声说:“这位姑娘丢了东西,臣帮她找了回来。又见她伤得不轻,才带回来诊治。”

梁序看了看我,又看看季颂年。

薄唇微挑,淡淡地说:“颂年,你还是离她远一些,在宋国军营里,她曾被几个士兵拉到了树林子里。”

这话说完,季颂年脸色一白,头垂得更低。

梁序似是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头问我:“丢了什么?

“拿出来给孤看看。”

我深吸了口气,缓缓掏出袖中的玉佩。

他接过去看了看,就随意地丢在地上:

“从哪来的破烂玩意儿,还当作宝贝。以后孤给你更好的。”

“明日大军开拔回京,你跟着孤一起回去。”

等梁序和季颂年都走了,我迫不及待地捡起玉佩。

还好还好,并没有摔坏。

玉佩的一角,还好好刻着小小的“温”字。

5

梁序跟季颂年说的话并没有错。

当年,在宋国军营中,我确实被几个喝醉的士兵抓住。

他们猥琐地笑着,把我往密林中拉。

在挣扎中,我看到了梁序的身影。

他的眸光闪了闪,站在阴影中,一动都没有动。

就这么看着我被拉走。

但就是在那片密林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温小将军。

他解下披风将我裹住,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别怕,没事了,我是温知言。”

我裹着温小将军的披风回去。

梁序独自等在门口,紧张又无措: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不理我,别不要我。”

他说着,红了眼眶,眼神像是一只害怕被丢弃的狗狗。

我淡淡笑了笑:“不怪你,如果你去救我,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听了我的话,他一下子牢牢牵住了我的手:

“姐姐,我们都要活着,我带你回我的家乡。”

日子一如往常,梁序仍旧每天与我在一起,艰难地活着。

而我时不时会遇到温小将军。

他从不曾嫌弃我身份卑微,反而说我是他见过的纯善美好的姑娘。

生辰那天,我偷偷告诉了他。

可他却脸上起了难色,用手抓了抓头发:

“阿婉,你怎么不早说呢,仓促之间也没准备礼物。”

他想了想,忽地笑了,眼睛璨若明星:

“不如这样,我带你去骑马兜风吧。”

温小将军上马,将我圈在身前,围着整个大营转了好几圈。

凉风阵阵,月色如水。

环在我腰上的手臂修长有力。

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只可惜,梦很快就醒了。

温小将军要回京述职。

临走之前,他送给我了一块玉佩,刻着一个小小的“温”字。

他说:“阿婉,我回京有急事,不能带你一起,你要等着我回来。”

温小将军走后没多久,梁序也要离开了:

“姐姐,你要跟我一起走才行。”

他不顾我的反抗,将我强行带上马,一路狂奔。

在一处悬崖边,等着许多黑衣人,见到他皆下跪称“殿下”。

梁序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又转身看我。

目光里薄凉中夹杂着可怜:

“江婉,你不能再活着了,不过孤可以让你死个明白。

“孤是楚国的太子,却被你见过那么多屈辱和不堪,孤怎能还让你活在这世上。

“下次投胎,做个聪明点的女人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将我推下悬崖。

我来不及惊呼就急速下坠。

脑中唯一想到的是,我等不到温小将军了。

6

梁序带着赫赫战功一路回了楚国京城。

我也是他的战利品之一。

到了东宫,我被安排在一个偏僻的小院落。

我没有名分,却夜夜与太子睡在一起。

东宫的下人都私下里叫我“那位夫人”。

梁序也听到了,只是笑了笑,并不理会。

这晚,他又来了,却和平日有些不同。

他将我抱在怀里时,主动低下头来吻我,很轻很柔。

这是他第一次亲吻。

我不敢躲,也不敢动,整个人僵着。

他在我的唇上辗转反侧,厮磨了许久才离开。

脸上带着餍足,连冷漠的眉眼都柔和起来:

“明天季锦宁会来,郭家权势熏天,她向来有些任性。明日若有刁难,你忍一忍。”

我乖顺点头,他满意地笑了:

“姐姐,你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7

第二日一早,季锦宁来了没多久,她就传我过去。

进了花园,远远听到娇笑声。

季锦宁靠在梁序怀里,笑容明媚。

我在一旁跪了许久,她才注意到,顷刻间敛起了笑,眼中寒光湛湛:

“序哥哥,听说这个贱婢让下人们都称她为夫人,可有此事?”

“哦?”梁序笑了笑,“真是没规矩,以后我会好好管教。”

“不用以后了,刚好今日我就给她点教训,不然还指不定猖狂成什么样。”

“也好,给个教训,”梁序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只是最近父皇龙体欠安,各地都在祈福,宁儿别闹出人命就好。”

“那是自然。”

季锦宁嫣然一笑,对着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

很快,有人提上来一盆炭火。

“序哥哥,我想在她身上烙个娼字,让她永远记住自己的身份。”

季锦宁笑得无比开心,我却如坠冰窟。

我不是娼妓,从来都不是。

抬起头环顾四周。

周围的人都在盯着我,眼中全是莫名兴奋而异样的光。

仿佛迫不及待地想给我烙上耻辱的印迹。

最后,我又看向梁序。

他可以阻止,只要他愿意。

可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给我任何希望和挣扎的机会,我被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肩膀的衣服被扯开。

烧红的烙铁用力按在上面。

“嗞嗞”的声音,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直直瞪大双眼。

幸好,温小将军不会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真不错。”

季锦宁的绣鞋走到我身边,看了看,笑着拍了拍手:

“序哥哥,我们去骑马吧。”

梁序一脸宠溺,拉着她的手离开了。

7

我躺在床榻上,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很晚的时候,房门被推开,梁序走了进来。

“还疼吗?”

他身上染着冷泠泠的月光,看我的目光却带着丝温柔。

我动了动,想离他远一些,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别委屈了。孤的肩上也烙过字,现在我们是一对了,以后也不会分开。”

他说完,浅笑起来,低下头来吻我。

我安安静静,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的怀抱逐渐灼热起来,手指在我的胸前来回摸索着。

突然,他停了下来,撑起身,手里握着我的那枚玉佩:

“不是扔了吗,怎么还带着?”

这一次,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目光先是不解,最后逐渐阴冷。

他看到了那个刻着的小小的“温”字:

“是温知言给你的?你就这么当宝贝似的随身不离?”

他整个人是压制不住的怒气,眼中似浸着冰,冷得慑人:

“温知言已经死了,他的东西也不要再留了。”

说着,他骤然起身,去拿挂在墙上的长剑。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抢,却被他狠狠揪住,一把甩在地上。

接着,他手起剑落。

一道寒光划过,玉佩碎成几片。

温小将军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就这么毁了。

连同我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美好也不见了。

我抖着手将那些碎片捧起来,想拼凑在一起。

耳边是梁序漠然冰冷的声音。

“别白费力气了,拼不起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总还有办法能修不好。

“温知言已经死了,你听懂了没?”

我不懂,我不懂,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孤在这里,你看一看孤。”

怎么办,怎么办,为什么总也拼不起来。

手指被扎得满是血,我捧着碎片,惊慌失措地向外跑。

寒光乍现,锋利的剑锋微微地抖着,正对着我的喉咙。

而剑的另一边是双眼通红的梁序:

“江婉,你再敢出去一步试试?”

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出去。

有人吗,有人吗,谁能来帮帮我。

“咣当!”

是剑摔落在地的声音。

接着,我被一股大力扯进个怀抱。

梁序死死地抱着我,脸色苍白,沙哑着声音问:

“姐姐,你要去哪里?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去哪里?

自然是想去找温小将军。

我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觉得胸口剧痛,似有什么要翻涌而出。

张了张嘴,大口的腥甜喷了出来。

怎么也止不住。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梁序被血染红的脸,和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惊恐。

8

“出大事了!温小将军死了。”

“有人在他回京的路上设伏,温小将军身中五十多箭,力战而死。”

“究竟是谁害死了温小将军?”

“没准是京城的皇帝起了疑心。”

“我怎么听说是楚国的细作设下的埋伏。”

许多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我拼尽全力,想冲过去问个明白。

却渐渐离那些人越来越远。

温小将军怎么可能死呢?

他明明说过,让阿婉等他回来。

温小……将军……

我睁开了眼睛。

原来又做梦了。

我曾经被梁序推下悬崖,挂在树枝上,被附近的村民相救,捡回一条命。

之后,我跟着好心的村民来到镇子上生活。

在一个傍晚,镇上许多人聚在一起。

他们说,温小将军死了。

那个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

那个将我护在怀里,说别怕。

那个让我等着他的温小将军。

再也不会回来了。

9

我病了很久,吃了许多药。

梁序每天都守着我。

他说:“姐姐,不要离开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吃力地抬起手,对着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似染了一层胭脂,惊喜得有些无措:

“原来姐姐想要我的心。”

我垂下了手臂,侧过头,不再看他。

他却一把将我抱紧,薄唇贴在我的耳畔,轻轻厮磨着:

“好,只要姐姐笑一下,我把我的心给你。”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淡淡的笑意。

他想错了。

我想要的,其实是他的命。

开了春,我渐渐有了力气下床走动。

梁序开心地命人备了马车,要带我出门踏青。

一路上,他将我揽在怀中,看着车外的市井繁华:

“姐姐,我曾经说过,要带你一起回家的。之前都是我的错,从今往后,我们好好在一起行吗?”

马车停了下来,他下了车,自始至终都牢牢牵着我的手。

是一处湖边的宴会,亭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见到梁序,他们都起身行礼,目光纷纷投在我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惊艳。

所有人中,我只认得季颂年。

他也在看我,仍旧是那般温和明朗。

梁序第一次这样在众人面前将我带在身边,而我一直安静坐着,听着宴席上的说话声。

忽然,有个熟悉的名字闯入了耳中。

“这把剑就是那个宋军主帅温知言的吧?”

“什么主帅,徒有虚名而已。听说他在军营里养了许多军妓,整日花天酒地。”

“原来是个酒囊饭袋,难怪死得那么惨,听说被射成了个刺猬。”

“不如把这剑送给个青楼花魁,正好相配,哈哈哈。”

我听着,全身忍不住发抖。

想要大声喊——不是的!温小将军朗朗如明月,磊落如山河,是这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儿。

可惜,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有手掌覆在了我冰冷颤抖的手上。

耳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姐姐,别难过,温知言死有余辜。”

脑中似乎有一根弦“腾”地一声断了。

我一把将梁序的手甩开,站起身,冲到议论的人中,夺下温小将军的剑,攥在手中。

四周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噤了声,看了看我,又望向最上首的梁序。

“放下那剑,到孤这来。”

梁序对着我伸出了手,脸上仍带着轻笑,目光却浸着冰。

我对着他笑了笑,手持长剑舞了起来。

这套剑舞是温小将军创的,也是他教我的。

报国的热忱,凌云的壮志,挥洒的豪情都融在这一招一式之中。

我早已忘记周遭一切,仿佛又回到当初与他相知相伴的岁月。

最后一招,我双手握剑,遥指北方。

那是温小将军生前心心念念守护的山河。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愣看着。

我转头看向梁序。

他仍端坐着,整个人冰冷而压抑,眼中沉寂如雪。

10

“大胆娼妓,竟敢在大楚都城中舞宋国的剑!”

一个尖厉的呵斥声传来,紧接着,季锦宁款款走到宴席中央。

她望着我,冷冷一笑:

“来人,给我将她的手指夹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舞剑。”

“殿下,不可!”

一旁的季颂年出列,单膝跪地:

“这会毁了江姑娘的双手。”

见梁序不语,他又上前几步,将我挡在身后:

“江姑娘纤纤弱质,这样伤她,殿下您当真舍得吗?

“季颂年,让开。”

梁序缓缓开口,嗓音淡漠,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忽地一下笑了起来:

“一个宋国的军妓而已,孤有何舍不得。”

话音一落,很快就有人抓起我双手,套上夹板。

几个人一起用力拉扯绳子。

铺天盖地地疼,好疼。

温小将军,我的十指连心和你的身中五十余箭,究竟哪个更疼?

但愿是我更疼。

对着一阵阵清脆的声音,我的十根手骨尽数被夹断。

季锦宁笑得心满意足,抬抬手,让人将我拖走。

被拖出亭子时,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开,径直跳进了湖水中。

“江婉!”

隐约听到一个撕心裂肺般的呼喊。

可我来不及分辨是谁的声音,很快被冰冷的湖水淹没。

越沉越快,越来越冷。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紧紧地拉住。

是谁?

冒出水面后,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个将我抱在怀中的人。

“没事了,别怕。”

有人在耳畔说话。

是温小将军吗?

温小将军,你终于回来了,阿婉等了你好久好久啊。

我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落。

“江姑娘,没事的,别哭。”

我又眨了眨眼睛,透过泪光,看清了那救我的人。

一张俊朗的脸上缀着水滴,眼中满是担忧。

是季颂年。

我真是傻。

这个世上已经再也没有我的温小将军了。

季颂年带着我游回岸边。

刚上岸,我就被人扯出他的怀抱。

“江婉,孤不许你死,听到没?”

梁序整个人都在抖,眸光明明灭灭。

我想将他推开,却没有半点力气。

好疼,好冷,好累。

如果我从未见过他,就好了。

11

我被关在了东宫,几乎与世隔绝。

等再见到梁序时,他已是一身明黄龙袍。

原来这段日子,梁国皇帝驾崩了,他登基为帝。

让所有的宫人退走后,他走到床边,小心捧起我还裹着伤口的双手:

“姐姐,我来接你进宫。

“能对我笑一笑吗?姐姐,我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

我漠然垂下眼眸。

这世上最好的早就已经被你毁了。

朝堂上都在请求立后,所有的奏表都被梁序压下。

渐渐有风声传出,新皇之所以不立后,是被个宋国的哑巴娼妓迷住了。

在流言蜚语中,梁序举行了朝宴。

而我身着华丽宫装,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侧。

宴会上觥筹交错,我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季颂年。

他对着我举了举酒杯。

我站起身,端着自己的酒壶走了过去。

上一次承蒙他相救,还一直没机会道谢。

我倒满酒敬他,刚喝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不能喝酒就不要勉强。”

他接过我的杯子和酒壶,将自己的茶盏给我:

“婉儿,做什么呢?回朕身边来。”

龙椅上的梁序抿着嘴角,看着我们,目光幽深。

我赶紧走了回去。

离得近了,他猛地将我拉进怀中,用力掐紧我的腰:

“姐姐,不要乱跑。”

我点了点头,乖顺地倚靠着他。

下方的季颂年低着头,很快将我的那壶酒喝完。

天色晚了,我有些困倦,小心拉了拉梁序的衣角,指了指后宫。

他宠溺地笑了,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蹭了蹭:

“好,姐姐先回去,晚上等我。”

我走在寂静宫道上,在个角落里,看到蜷缩着个人影。

那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是季颂年。

只是此刻星目中带着迷离,脸上是异常的潮红。

他看到我,蹙了蹙眉。

还不待宫人们反应,就将我挟持而去。

12

我被带到一间偏僻的宫殿里。

季颂年将门反锁,直接当我抵在了墙上。

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你在酒里下了药,为什么?”

面对他的压迫,我避无可避,只能不住地摇头。

他一手擒住我的双手腕,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颈:

“为什么害我?”

我瑟瑟发着抖,还是拼命摇头,眼泪一颗颗掉落。

他没再说话,松开掐着我的手,转而抬起了我的下巴。

接着,灼热的吻落了下来。

我被牢牢禁锢着。

逃不开,躲不掉,只能默默承受。

寂静中,是衣衫散落的声音。

在他的怀抱里,我抖得如同片落叶。

“江姑娘,”他的吻沿着我的唇一路向下,“他对你不好,而且后宫险恶,你孤身一人会危险重重。

“我娶你,好不好?今生今世都会呵护你不受半点委屈。”

娶我?呵护我?

我一下子愣住了,呆呆望着他。

借着从窗口飘进来的月光,眼前的季颂年眸中似淌着醉人春水:

“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阿婉。”

一声阿婉,让我彻底放弃挣扎。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来吻我,更加地温柔。

我疼得全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先是诧异,随后化作无限的愧疚与疼惜:

“对不起,阿婉,我不知道,你从未有过。”

全程我都止不住地哭。

他温柔似水,不住地吻我:

“阿婉,别怕,往后一切有我。”

13

梁序带着宫人们找来的时候,我红肿着眼睛,被季颂年用外衫包裹在怀中。

“陛下,臣对阿婉早已倾心,请求陛下成全。”

梁序静静站着,面沉如水,眼中冷寂无波。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笑着问我:

“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季颂年连忙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阿婉,别怕,一切有我。”

我怯怯地转头看向梁序,轻轻点了点头。

月色下,梁序被拉长的影子微微颤着。

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我来不及看清,便被墨色吞没。

“好,既然有情,那朕便成全了你们。”

我跟着季颂年回到季府时,遇到了季锦宁。

她张开手臂,将我拦在门外:

“哥哥,你怎么能娶个娼妓?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咱家的笑话。”

季颂年将我护在身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阿婉今后是我的妻子,我会一生一世爱护她。锦宁,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不顾兄妹之情。”

季锦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季颂年推开。

他牵着我,径直走进府中。

我回过头,对着满脸怨恨的季锦宁挑了挑唇,无声地笑了。

我住在季府,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季锦宁也再没来找过麻烦。

季颂年每天来看我,给我看他准备的那些精美的嫁衣、首饰。

他总说:“阿婉,一切都有我,我会给你最好的。”

和梁序一样,他也想要给我最好的。

可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这世上的最好的是什么。

婚期临近,梁序的御驾来到了季府。

人前,他言笑晏晏,举杯祝我和季颂年百年好合。

可在没人的时候,他将我堵在了个角落里,红着眼睛问:

“姐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用力摇头。

下一刻,就被他急迫地拥进了怀里。

“姐姐,在这个世上,你只能是我的。

“你会永远陪着我的是不是,姐姐。”

他声音沙哑而脆弱,仿佛又回到了军营里,像是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我莞尔一笑,双手托起他瘦削的下颌,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他立马揽紧我的腰,用力回吻着。

缠绵悱恻,沉溺到不可自拔:

“姐姐,你等着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

梁序走了,我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希望他不要让我等太久。

14

婚礼如期而至。

可迎来的不是高朋满座,而是杀气腾腾的羽林卫。

一道圣旨。

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意欲谋反。

季家全族下狱。

只有我,被接回皇宫。

“阿婉,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临走之前,季颂年还在柔声安慰。

我流着泪对他挥了挥手,转身进宫,扑入了梁序怀里。

梁序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间,来来回回吻着: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梁序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季家的案子。

这个权倾朝野的世家大族,结局是满门抄斩。

在梁序问我怎么处置郭锦宁时,我解开衣衫,露出肩膀上她命人烙下的字。

于是郭锦宁的去处定了下来。

发配军营为妓。

她被押送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天牢。

面对她的厉声咒骂,也只是笑了笑。

后半生,就以军妓的身份,好好活着吧。

但愿能活得长长久久。

在天牢里,我还看到了季颂年。

他受了刑,全身都是伤,眉宇间却是平静无波,看我的眸光依旧温柔。

我悄悄将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抚了抚我的脸颊,极轻地说:“阿婉,等我。”

15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季颂年被救走的消息传来时,梁序正陪着我在看绣女们赶制的凤袍。

他听到消息,不以为意地笑:

“一个季颂年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姐姐,这凤袍可还喜欢?”

见我在发愣,他垂下头抵在我的额上,有些无措地说:“姐姐怎么也不笑一笑?嫁给我不高兴吗?”

我回过神,赶忙对着他笑得灿然。

他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无比欢欣:

“姐姐,我说过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

一个季颂年,确实掀不起风浪。

可从边关传来的战报却是,他带着十几万边军直奔京城而来。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调得动边军的。

朝廷调兵遣将,却仍旧无力阻止。

不出三个月,季颂年带兵攻入了京城。

这天,梁序抱着我,等在太极殿中。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季颂年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挎着长刀,一步步走近,伸出了手臂:

“阿婉,我来接你了。”

龙椅上,梁序愣了一下,将唇凑到我耳边,轻声说:

“姐姐,原来真的是你偷了虎符给他。”

我漠无表情地看着他,点点头。

他看我,目光中带着委屈,最后却凄然笑了:

“姐姐,先是温知言,再是季颂年。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爱我?”

爱你?

我像是听到个笑话般,笑得停不下来。

你大概,是我在这世上,最恨的人。

除了你,我还恨着另外两个人。

我从梁序的怀抱里挣脱开,走向季颂年,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刀。

寒光闪闪,阴气森森,不知道饮过多少人的血。

刀背上映着季颂年的影子。

一如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温和明朗。

我举起刀,闭上眼睛, 用尽全力极快地捅了过去。

喷涌而出的血溅了我满身满脸。

“阿……婉……”

身后的人闷声倒在了地上。

“为……什么……”

血泊里的季颂年痴痴看着我, 迷茫而不解。

我躬身蹲在他身边, 手指蘸着他的血,写了三个字。

温知言。

那一瞬间,他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阿婉, 原来你认得字。

“酒中下药, 委身于我, 嫁给我, 偷虎符都是你算计好的, 只为给他报仇, 是吗?”

是啊, 我认得字, 只是从不敢显露。

我怕被梁序毒哑嗓子之后, 再被砍掉双手。

正因为他以为我不识字,从不设防,所以我在东宫里看到过他的书信。

上面写着如何设伏杀害温小将军的计划。

与他通信的人,是季颂年。

那一年, 军营里的梁序偷偷送出温小将军回京述职的消息。

季颂年亲自带兵埋伏。

温小将军身上那五十几箭,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亲手射的。

而将温小将军回京具体日期告诉梁序的, 是我。

在这世上,我恨着三个人。

梁序、季颂年, 还有我自己。

重兵埋伏, 插翅难飞。

死得真惨, 被射成了个刺猬。

我又想起信上那些字,咬紧唇, 对着季颂年胸前的刀又用力按了下去。

大片的血,染红了我的裙摆和鞋袜。

那双始终看着我的眼睛中的温柔的光渐渐黯淡。

我站起身,挺直脊背,又看向梁序, 指了指门外。

围在太极殿外的全都是季颂年的属下。

现在他死了,那些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梁序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缓缓走来,拔出了季颂年身上的刀, 又用袖子擦拭我脸上的血迹:

“姐姐, 一会儿我开门的时候你躲起来吧。外面的人不会知道是你杀的人。”

见我站着不动, 他将我往大殿的角落里推了推:

“乖, 躲好。”

说完, 他又展颜一笑,直接敞开殿门。

外面的无数士兵围了过来。

看到了季颂年的尸体和梁序手中的刀。

顿时杀意凛然。

梁序扔下刀, 转身面向殿内的我, 喊了一句:“放箭吧。”

不知是谁先放出的第一箭。

接着, 万箭齐发,全部射向梁序。

再一次血流成河。

他双膝跪倒, 以手撑地,眼睛依旧看向我:

“姐姐,你看……我中的箭……是不是比温知言还多?这下你不再……恨我了吧……”

我默默从角落中走出。

来到梁序身边, 捡起地上掉落的箭镞。

抬起手, 猛地插入了自己的脖颈:

“姐……姐……”

梁序喷出口鲜血,与我倒在一起,哆嗦着来抓我的手:

“若有来世, 姐姐,你还会要我吗?”

我用最后的力气躲开了。

如果有来世,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要去好好陪着我的温小将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