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蛮蛮双飞翼
第 47 节 蛮蛮双飞翼
亡国后,我作为前朝公主,被送到仇敌府中做女奴。
曾经太监,今日王爷的他一脚踏在我的脊背上:“薛漱冰,是你害得我变得不人不鬼,我迟早要杀了你泄恨!”
我叩拜:“谢王爷赐死。”
可到后面,他哭着求我:“蛮蛮,为我活下来,好不好?”
1
我是平朝最为荣宠的承欢公主,皇帝兄长只对我一人万分厚待,连皇后宠妃都无法望我项背。
这是几日前的事情。
而当我醒来后,我只是牢狱里穿着囚衣,最卑贱的战俘女奴。
“醒了?”
哀泣的一众姐妹中,唯有比我长一岁的宵烛依旧清冷望我。
“你不是许给魏家了吗?”
我声音沙哑,醒来还觉左脸隐隐刺痛。
想到闭眼前一刻的火海,我了然,心中波澜不起。
“魏家百年世家,怎会要我一个亡国余孽做新妇?当然要把我送来向新皇表忠心。”
“新皇……所以,平国亡了?”
宵烛丢给我一个“你还没睡醒”的眼神。
亡了……平国亡了!
我顿觉满心畅快,爆发出大笑,俯跪倒地,像是要把肺中瘀血呕出般大笑,泪水流入腥臭的稻草中。
“又疯了一个?”
尖细的嗓音九曲十八弯,白面无须的太监庞德来到牢狱:“罢了,好歹另一半脸没事,说不准有这口味的贵人……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娘娘?都站起来走,贵主要挑人!”
“你这狗奴!我们都是太宗后人,竟如此羞辱我们!”
有个皇妹怒起,还没扑咬上,直接被侍卫一刀捅死!
她温热的鲜血溅到我脸上。
庞德冷眼看着全无声息的皇妹:“哪怕是薛重熙,都已经是废帝!看见了没?摆着架子,就是这个下场!”
牢内噤若寒蝉。
一声调笑冷冷地飘来:“庞德,虽是贱奴,可到底是个小美人……啧啧啧,下手真狠。”
庞德变脸似的阿谀:“奴婢问王爷安。没办法,陛下吩咐了,听话的才能活。”
“是啊,奴婢就该有奴婢的样子。”
来者坐在轮椅上,锦衣华服,雪肤红唇,鸦色长发张狂披散,唯戴抹额。
我把这张脸和废帝身后一个身影连接起来:“莫福来?”
“大胆!这是天子胞弟,密王殿下!”
有一道鞭子带腥风挥来,宵烛把我推过去,我硬生生挨了这一记。
皮开肉绽,血花飞舞。
啪。
又是一记,我瘫倒在地。
疼。
轮椅上的人惬意地换了个姿势欣赏我的惨状:“听说烧伤了,去,错风,把她的头发给我掀起来。”
有一只铁爪把我的头发薅起来,我头皮都在疼。
他邪笑:“昔日皇族第一美人,沦落到这副尊荣。我带走吧,别让她惊吓天颜。”
“可是……”
“怎么,不可以吗?”
庞德冷汗直冒地摇头:“但凭王爷心意!”
我挣扎着向上看,迎上讥笑的凤眼。
倒是和以往颠倒了。
“昔日她仗着废帝对她宠爱,曾踩着本王的脚,说本王的手只配拿来当凳子。”
莫福安用鞭子挑起我的下巴,眼中阴鸷冰冷:“让本王想想,现在你该当本王的什么玩意最好?”
2
我和莫福来的孽缘在一次宫宴上。
废帝好美人,莫福来嘴甜貌美,最善溜须拍马,废帝一向对他青眼。
那天也不知道哪里触了霉头,奉酒的他要和其他宫人一同处死。
我本不想管。
可又隐隐觉得不该如此。
我把酒倒到他头上,脚狠狠踩他的手:“卑贱阉狗,手只配给吾当凳子,也敢给皇兄奉酒?”
他满头是血,依然笑靥明媚:“奴婢知错。”
最后莫福来被拖去慎刑司受了酷刑,瘸了腿。
他再也没出现在废帝身后。
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摇身一变,成了新朝密王,司玄墨。
我对他如此羞辱,他一定会杀了我吧?
思及此处,我还有点小兴奋。
司玄墨觉得我又臭又脏,带我回王府后先把我丢去梳洗换衣,又给我面具遮脸。
那只银质的蝴蝶面具半张,像清冷的月光。
身上的裙袍和首饰也是宫里才有的珍品。
他还挺讲究。
“罪奴薛漱冰,叩见密王殿下。”
我向司玄墨叩拜顿首。
檀榻上倚躺的司玄墨薄衫半敞,长发垂落,玉面秀美阴柔。
一颗葡萄滚落地面:“捡起来。”
我膝行几步,拾起葡萄,轻拍吹灰,到他跟前,剥了皮递上:“王爷。”
他粲然展颜,用嘴叼着吞下:“甜啊。”
他捏住我的下巴,轻佻端详:“嗯,果真是废帝心爱的赏玩人偶,这张脸还是世间难寻的,可惜——”
司玄墨一把摘掉我的面具,再拿面琉璃镜给我照:“这张秀色玉颜早就毁了!”
秀色传千古,仙人羞玉颜。
这是我母妃周翩得到的御笔嘉评。
我也有她如仙家描摹的五官,在她死后,这句诗也给在了我头上。
此刻,铜镜中的美人面被一道肿红伤疤刺污,如同大家名画被污渍毁坏,只会徒生憾恨。
我如释重负:“罪奴不值得秀色玉颜。”
“哼,你有自知之明。”
他手放开,我自觉低下头去,被他一脚踏在脊背上,发出一声闷哼。
“很疼?”
司玄墨下脚更重,“公主忍耐些吧。你不是只要有权势,连我这个阉人也能恭迎承欢吗?
“当年,你父为掩盖肖后母族贪墨,将我司氏满门抄斩。我父母斩首,兄长流放,我进宫为奴,数年折辱,光是给人当凳子,就不知多少次。”
他暴喝:“不许默声像个死人,起来看着我!”
脊背上的重量消失,我又被扼住脖颈提起:“薛漱冰,你每一口吃喝,每一身绫罗,都踩在我司氏全族血泪之上,你以为你如在废帝面前一样曲意逢迎,我便会对你怜惜珍爱?”
“罪奴不敢,王爷……息怒……”
我手垂落,坐以待毙。
“你想我杀你?做梦!”
他把我丢到地上:“薛漱冰,是你把我变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我一定会把你折磨到死!”
我顾不得顺气,爬到他面前,俯身下拜,声音诚恳:“谢王爷赐死。”
“……”
3
司玄墨见鬼似的挑眉,叫贴身宦官:“禄存!禄存!”
“王爷。”
司玄墨指着我:“你确定是她杀了肖氏和废帝?”
禄存拜答:“经查证与宫人指认,确切无疑是承欢殿……娘子所为。”
“薛家还真是专出罔顾人伦的疯子。”
司玄墨拍掌大笑:“老皇帝死于被子逼宫,废帝被妹妹乱刀砍死,你呢,弑母杀兄,还剁了养母的头颅。”
“肖后不是我母!”
我抬眼厉声。
我怎会认害母仇人为母!
“哟,终于不装死人了。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本王,是想也拿了本王的人头?要不本王行行好,让你去和你亡母团聚。”
他人好好。
我引颈就戮:“谢王爷赐死,奴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也会和阎王爷说您的恩德。”
“……”
禄存瞧着司玄墨越来越黑的脸色,很自觉地退下了。
司玄墨把葡萄摔碎:“薛漱冰,你一心求死,可你是薛家人,诸多罪孽,一死太便宜你了!”
我懂了,站起身,把身上所有衣服连同内里小衣脱下:“是,漱冰罪无可赦,请王爷治罪。”
废帝残暴荒淫,他手底下有个差不多性情的太监,他搜罗美人献给废帝,废帝看不上,他就自己收用。
我的宫女说,太监不能人道,就往狠里折腾女子,经常今天如花美眷,明天就零落成泥。
我无所谓。
一身皮肉而已。
一时伤痛而已。
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
再忍忍就好。
我站起身,缓缓又坚定地脱掉内衣,一件不留:“漱冰任由王爷责罚。”
我双手放到他脚下:“昔日之辱,王爷请一一取回。”
我想起什么:“王爷,那日是奴生母冥诞,不想再添血色。并非奴有意讨恩,只是想……去路上之前,把罪业再减一桩,快些见到亡母。”
司玄墨嘴唇颤抖:“你怎么会遍体瘀伤?”
我肤色欺霜赛雪,身上或新或旧的瘀伤格外明显。
“王爷若嫌脏了眼睛,我再把衣服穿上……”
“够了!”
司玄墨拄着拐杖从榻上下来,亲手把我脱下的外袍给我拢回去:“禄存,叫使女来,把她领走!”
“是……那是什么名头?”
他不耐:“侍寝了就送回去啊!不懂规矩吗?”
4
我没想到第二天就有太医上门了。
还是一位女医官。
她看了我的伤,给我针灸后,点了香让我睡觉。
可我越闻助眠香气反而越不敢睡,因而我听到屏风后传来声音:“王爷,夫人脸上烫伤倒在其次,那些瘀伤长年累月,不赶紧清掉,恐怕会损伤内脏根骨,以致寿数不长。”
“……算本王倒霉。禄存,按张医官所说去取药,让手底下的人机灵点,别让她死了。”
“王爷,此事是否要告知大理寺?”
“和大理寺有什么关联?”
“夫人是王爷内室,她身上有些瘀伤分明是有人拿针常年刺入,应交由大理寺查办审理。”
“……本王知道,你负责治她就好。”
脚步声稀碎远去,轮轴声渐渐明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我的脸。
我不明所以,不敢睁眼。
司玄墨松开手,叹息:“算啦,养着就养着吧。我这副残破之身,还不知道阎王爷乐不乐意我下辈子投得完整,就当积德行善了。”
轮轴声也消失了。
我也睡着了。
5
司玄墨接下来一段时间没宣我,似乎是把我忘了。
我每天就是在疗养,吃药敷药换药。
脸上的疤也一点点消下去。
偶尔我会出来散散步。
比如说今天,我看到一棵树下掉了一个鸟窝,里面小鸟嗷嗷叫。
我爬上树,把鸟巢放回去,又怕下去时不稳当,把身上的披帛拴在了树枝上。
有个使女看见我,尖叫着跑开。
“不好了,娘子想不开,快去叫王爷啊!”
我还没解释,乌泱泱一群人围拢过来,其中包括气红了眼的司玄墨:“薛漱冰,你给本王下来,寻死觅活给谁看!”
“我没……”
我脚下一滑。
“娘子!”
几个使女跑过来给我当了垫背,痛得龇牙咧嘴。
我连忙从她们身上下来:“王爷,我没想寻死……”
我解释完缘由,司玄墨抬头看看树杈上的鸟窝,再看看形容狼狈的我。
他忽而捧腹大笑,泪花都笑出来了。
“服了你了,让你养几天你就要上天……今晚有宫宴,本王带你去。”
见我还愣在那里,他说:“有人在宫里找到了一只比翼鸟式样的红宝点翠钗。”
司玄墨凤眼弯弯:“那是你母妃旧物吧。”
我急行至他跟前:“冷宫时换走的……还能找到?”
“只要你听话,本王就赏给你。”
“王爷金口玉言……”
司玄墨捏捏我的脸:“一诺千金。”
6
此次宫宴,新帝只邀请一些宗亲与外臣,说是为了庆贺薛昭仪有孕。
薛昭仪?
司玄墨拉着我坐到车上,提醒:“就上次把你推出去挨鞭子那个。”
我无悲无喜:“宵烛啊。”
“你不恨她?”
“一鞭子又死不了,一刀会死人的。”
司玄墨又不说话了。
唉,想想废帝身边那些能陪他调笑几个时辰的妾妃,真是前路漫漫。
车停下来,我要下车去给他当脚凳子,被他拽住:“扶本王下车。”
宫宴开始前,我与司玄墨去见新帝司玄明。
司玄明英姿勃然,与司玄墨一样玉质金相,但更多不怒自威:“你既跟了饮雪,朕也不多说什么。”
他凌厉眼风一扫:“若是你打什么鬼主意,朕必杀你。”
“奴想问……鬼主意是什……呜呜。”
我被司玄墨塞了一口糕饼。
丰容靓饰的宵烛走进来:“陛下,用些蜜羹吧。”
司玄明面容缓和:“罢了,阿烛,你们姐妹去说私密话吧。”
“是。”
我和宵烛在长廊共行。
她先开口:“我听说,你给密王侍寝了。”
我转转眼珠:“算吧。”
“密王……你忍着些吧,我们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我望向她抚着的小腹:“你有身孕了?”
“嗯,一个月了。”
今日宫宴举办的原因我也大致猜出来。
平朝建立三百年,大族与薛氏劈竹带笋,让平朝帝女孕育司氏血脉,最能安抚收拢平朝旧臣。
“蛮蛮,”她唤我乳名,“我本想着,再熬一段时日,我就能出这座皇宫。没承想,我还是被锁在了这里。”
“长姐……”
“如今前朝帝女中,能有个人样的也只有你和我了。奴颜婢膝也好,以色侍人也罢,想活下去,并不可耻。”宵烛眼神严肃,“蛮蛮,周母妃不惜背上死后污名,只为你能出去好好活。”
宫墙之上一片晴朗,有雀鸟停在墙头,展翅欲飞。
我凝望它。
“我记住了,长姐。活着之前我都记得。”
7
我母妃自进宫便受椒房独宠,父皇甚至不满足于给她四妃之位,为她专设宸妃。
我小时候何等无知无觉,只知道父兄偏爱,皇后疼惜,从没留意到母妃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尤其是我受太子阿兄所托,给她带礼物的时候。
她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付之一炬,向来温柔的她用严厉的声音警告我不要再拿。
我被吓哭,她又哭着把我拥入怀中。
“蛮蛮是好孩子,是母妃不好,蛮蛮投到我肚子里,苦了你……”
某天夜里,我夜醒寻母,看见太子阿兄拉扯着母妃,口呼阿翩。
“太子殿下,我是你庶母!”
两人拉扯,惊来父皇一众人。
他问也不问,扇了母妃一巴掌,把我和母妃打入冷宫。
我想向皇后求助,被她扭曲的笑惊吓到。
可母妃不再哭了。
她褪去绫罗,换上荆钗布裙,变得什么都会,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
几年后,宫中生疫,冷宫里多了很多染疫妃嫔。
母妃又去照顾她们。
我不解,明明其中有些人为难过母妃。
母妃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说不定好心有好报呢。
可好心没好报。
母妃染上了疫病,一病不起。
我拿不到药,就向我见到的所有人磕头,求他们给我一口吃的。
可谁会在意一个冷宫里的旧日宠妃的生死?
我头磕出血,终于有个太监给我一块如意糕。
“算我倒霉!”
我抱着如意糕,奔回母妃身边。
母妃没有吃,她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又给我讲了好多事。
她讲她故乡在江临,是茶商之女,自小最爱的是坐着牛车,在沁绿茶山中吹笛。
“那时候啊,我一吹笛,就有好多鸟儿展翅飞来……”
母妃声音低下去:“蛮蛮,它们好像飞来了,要带母妃回去了。不怕,母妃再去叫更多鸟儿来,把我的蛮蛮一起带走……”
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母妃的手和如意糕都冷下去。
可没有笛声,也没有鸟儿。
对了,我忘了。
母妃从来没有吹过笛。
父皇偶尔的兴致让他来到后宫,发现了腐烂的母妃和快饿死的我。
他痛哭流涕,把我带出后宫,将我记在皇后名下。
予我之宠灵光赫,连皇后都要避我光焰。
母妃给我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妾负君爱,来生再还,唯念小女,望君垂怜。
我看看日渐衰颓的父皇。
把字条握在掌心,走向站在不远处的太子薛重熙。
父皇死在一场宫宴上。
薛重熙以酒壶为号,带兵逼宫。
嗯,暗号是什么来着?
“倒酒。”
8
司玄墨不耐烦地捶桌。
我回神,接过宫女手里的酒壶,给玉杯里倒酒,再喂给司玄墨。
司玄墨一手把我揽入怀中:“真是木讷,算我倒霉。”
“哎呀,墨弟真是好福气。能有此等美人相伴。”
一个醉醺醺的宗亲笑得不怀好意:“就是不知道,墨弟是否消受得起美人恩?”
天子冷脸摔杯:“康郡王!”
康郡王自知触到逆鳞,惶恐谢罪:“臣酒后失言!”
“唉,皇兄何必恼怒,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挑起我的下巴,“告诉康郡王,王爷疼你吗?”
“王爷疼奴,奴只跟王爷。”
“听到了吗?康郡王,美人只跟本王!”
康郡王顺坡下:“是是是,小王不配!”
司玄墨的笑声解了宴上冰寒,歌舞继续。
“赏给你。”
一块甜糯的如意糕进了我嘴。
这一幕似曾相识:“是你呀。”
司玄墨侧目,我笑着说:“王爷,如意糕好甜。”
“喜欢?本王以后天天赏你。”
9
司玄墨宴席上吃多了酒,在偏殿休息,我自然要照顾他。
“你……你……漱冰,过来。”
他招手。
“你告诉本王……为什么要让人给我药?”
这事啊。
“王爷,没有药会死啊。”
慎刑司可不会厚待一个宦官。
我是要保他的命,又不可能直接去慎刑司把人提出来,只好偷偷给他药了。
他盯我好久:“也是你给我的纸条,告诉我皇宫密道,是吗?”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是。”
他勾唇:“怪不得皇兄要杀你。表面懵懂艳丽,内里蛇蝎狠辣。”
他扼住我手腕,把我拉入床帐中:“给你个机会,杀了我吧。”
“奴不敢,王爷。”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脖子上,嘴角扬起,愈加癫狂。
我想抽离,他不让:“漱冰,你不是求死吗?我报你赠药指路恩情。杀了我,皇兄一定会杀了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在黄泉路上做个伴,来啊!”
我定神凝望:“奴不会杀王爷的,绝对不会。”
“我才不是王爷!”
他像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哭闹:“我是下贱阉狗莫福来,你没看他们的眼神吗?我哪怕改回姓名,哪怕当了王爷,也是沐猴而冠罢了!”
他捧住我的脸:“漱冰,你不一样,你看人看狗,看男看女都一样……如果要死,我想死在这双眼睛下。”
“王爷,因为奴是人偶。人偶看谁都一样。”
年岁渐长,我与母妃越发相像,薛重熙看我的眼神也越发诡异。
父皇死后,他把我安排进母妃旧居,被母妃老仆侍奉,吃穿用度均效仿母妃,连房间里都是母妃的画像。
他要把我培养成代替母妃的人偶。
宫人们知道这点,他们也是面上恭敬,内里轻蔑。
“王爷,”我掀起袖子,指着上面还没清完的瘀痕,“只要奴有行止不像母妃,废帝授意,嬷嬷会针扎手掐奴,给奴喂不伤皮囊的毒药。
“王爷,奴不明白为何世人鄙薄阉宦?明明有人躯壳完整,却人面兽心,罔顾人伦。”
司玄墨浸淫皇宫多年,读出弦外之音:“人伦?你……难道那个传言……”
“就是这样的,王爷。”
我很平静:“奴的母妃在二十岁进宫。如果王爷和陛下没成功,大抵奴会在两年后暴毙,后宫再添一位与周妃面容相似的妃子。”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小腹:“废帝给奴喂了绝子药,因而他不担心酿成恶果。”
薛重熙认为就是因为母妃有我才会不接受他。
所以我要更完美,更不该有子嗣。
“王爷,您早年尝尽世间百苦,可漱冰从未见过你刻意为难家仆。今日宴席上,王爷也为了不让亲族失和,刻意自丑。”
他一手掩面,指缝有泪流出:“你闭嘴……”
我叹:“王爷是好人。只是世道险恶,好人未尝好报。”
我去给他擦泪,他温顺受下。
“王爷,睡一觉吧,您从酷刑中活下来,还有真心爱怜您的兄长,总会有好事的。”
他把我摁到他身边:“哄本王睡觉。”
我想想:“奴只会母妃教奴的小调。”
“唱吧。”
“月光光,地上霜,小娘子,寻归家,提灯照路心不慌,阿母呼儿鬼勿扰……”
10
“小娘子,快归家……”
火焰侵吞着见到的所有。
宫人们尖叫着逃跑,我哼着歌谣,逆着他们走进殿内。
“皇兄,叛军进城,平朝国祚已亡。”
我笑吟吟地盯着刚把一个妃妾扼死的薛重熙。
肖后早年业也因美貌受宠,薛重熙也有一副好皮囊。
可惜薛家皇位像是疫病,他一登位便沉溺酒色,为求长生而食金丹,如今也是一副可憎骷髅。
“不……不会的,朕是天子,”他浑浊的眼珠转向我,“蛮蛮,蛮蛮……皇兄带你走密道,皇兄带你走!”
“走不了啦,叛军便是从密道进来的。”
我把手中染血人头抛到他怀里,他被那张死不瞑目的老人脸吓得惊叫:“母后?你……”
他脸上痛彻心扉,手上把头颅立时丢入大火。
跃动的火光中,他看清了我满脸满身的血,还有左手沾血的刀刃。
“是你……是你!你对得起皇兄对你的疼爱吗?竟敢背叛皇兄!”
“我对得住任何人!”
我手中刀刃指向薛重熙:“尤其我对得住母妃!”
“不……你不敢杀皇兄,不敢杀……朕。”
他咧开的嘴角下一刻垂落,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我的刀刃插进了他的胸口,再拔出来。
薛重熙崩溃倒地,嘶声:“护驾……护驾!孽种,你哪里像阿翩……啊?”
“我是啊。”
我再插一刀,冷静而阴狠:“我是母妃的血泪,她不甘的怨灵,她的怒火。”
“你说谎……她爱朕……她爱孤!父皇年迈,她怎么会选父皇而不选孤?她……她把你托给了孤!”
我换了一处插刀:“那个?她从未说给谁。只要能让我活下去,那张字条给谁都无所谓。你爱她?真是笑死人了……”
我狠狠转插,把血肉搅碎:“你这无皮无齿的沟鼠,爱?不过是贪欲作祟!”
父子俩都一样的,不过贪慕秀色玉颜!恶心透顶!
我不知道我砍了多少刀。
我只知道,我那冰冷的身体因为仇人之血和火焰而温暖起来。
我如重新活过来,惶然丢掉血刃,擦掉脸上的血,走进火海更深处:“母妃……”
无人应答。
啪。
我听见声音,抬头。
是一束火光落下。
最后一句歌谣在我耳边响起:
“阿母点灯亮堂堂。”
11
司玄墨毕竟是小宗亲王,不能在宫中留宿,小憩片刻便起身回密王府。
我忐忑极了。
他一路上偷偷瞥我几眼,但不说话。
下了马车,有人递上锦盒打开。
是一枚比翼鸟式样的点翠红宝钗。
司玄墨拾起,小心插到我发髻间:“拿去戴吧。”
我摘下摩挲,看到上面熟悉的裂痕,把它捧到心口:“谢谢王爷!就是它!”
“要不我去找匠人修补……”
“王爷不用费心,这样就够了!”
“这哪里够呢?”
他留下一句话,摆着轮椅离开。
次日,禄存送来数只箱笼,里面都是上等佳品:“王爷给娘子的一点心意。”
我茫然:“王爷,奴做什么事了吗?”
司玄墨手握一只点翠钗:“本王想给就给,乐意把你养金贵。唉,奇了,为何你母妃那只能掰开?”
我捧着那只点翠钗过去:“中间有磁石的。能轻巧掰开。”
我将其掰为两半:“母妃说,比翼鸟单只一翼一目,要比翼才能齐飞。她说这支给我当嫁妆,愿我和夫君双宿双飞,永不分离。”
司玄墨喃喃念着:“嫁妆啊……”
“不过奴也不指望嫁人了。”
我朝他笑:“嫁娶都是为传宗接代,奴又生不了孩子,没用的。”
“我也生不了。”
“那王爷可以抱养宗室子延续香火。”
“本王不抱。”
他生闷气地把头偏过去。
他掀开一个箱笼盖,里面是各种精巧的玩具:“最近多事之秋,你好好待在王府里,嫌闷拿这些玩去。”
为什么要给我玩具?
司玄墨思虑片刻:“现在有人借复平之名闹事,你是前朝帝女,会借你生事。”
12
白天刚说完,晚上就出事了。
有刺客夜闯密王府,主院一片杀声,还有火光灼灼。
我自知司玄墨肯定有安排,去了也只是拖累,就自己坐在廊凳那里玩九连环。
服侍我的人很多跑去救火,我身边静下来。
“公主!”
忽而我汗毛倒竖,一只手不知何时捂住我的嘴!
“公主莫怕,在下是皇城司人,是救公主走的!”
新帝禁军已经改名武德司,皇城司……是平朝旧人!
我奋力挣扎,把九连环和手上的叮当镯朝石砖地上丢,接连的声响果然引来了人。
我听司玄墨愤怒的喝声:“放开她!”
“阉狗,陛下对你不薄,你竟然叛国背君,折辱承欢公主,当真是狼心狗肺!”
司玄墨眼中冒火,语声谨慎:“你先放开公主,公主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
“听你鬼话!今日我们便把公主带走……啊!”
我趁他放狠话一口咬在他手,他吃痛松开,我摔到地上。
“公主!陛下对您恩重如山,您应当殉国!”
他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寒光闪现,伸手过来的模样与废帝狞笑幻影重合。
身体比想的动得要快,我立时拔下钗,直插他脖间!
鲜血四溅!
他瞠目望我,倒地不起。
“漱冰!”
我颤抖地握着染血的钗,坐在地上,突然有点不敢去看司玄墨。
司玄墨语气严厉,握我手腕的力道轻柔:“听话,松手,那是你母妃的钗。”
我在他掌心松开手,又被他拉入怀里。
“没事了,别怕。”
“王爷……我杀人了。”
他拿丝帕把我的手和钗上的血一点点擦净:“不要想了,活下来就好。”
他轻拍着我的背,宛如为雀鸟遮风挡雨的窝巢。
13
司玄墨在几日后和我说:“今天带你出去。”
我和他坐车来到京郊。
周围山清水秀,人迹罕至。
他不会是要在这里杀了我吧?
挺好的,我活着也会给他添麻烦。
“王爷,你可以给奴一副薄馆埋起来吗?每年再随便供点东西。”
孤魂野鬼也不好找母妃。
“什么?”
司玄墨硬生生地呛咳一口:“谁说我要杀你了?”
“此处没有人烟……”
“本王想让你看这个!”
他扯着我的手,指向附近一方坟冢。
石碑上书——显妣周氏翩孺人之灵。
“这是……”
我不敢相信,泪花润湿眼睫。
父皇和废帝嘴上情深似海,可他们谁都没让母妃入皇陵,我至今也不知母妃遗骸何处。
司玄墨扶额:“周妃素来慈仁,又是你母,为她收敛尸骨,立碑建冢……本王还是做得到的。”
司玄墨一哼:“本王费了多少工夫,你却这么想本王。”
我情急之下跪倒在他跟前,双手扯住他衣服:“奴错了,请王爷责罚。”
司玄墨一激灵:“有言在前,你不要又脱衣服,这是在你母妃跟前!”
他又补上:“回去也不能脱!”
“王爷……奴还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的。”
“那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他把我的眼泪用袖子擦掉,掰我的脸向坟冢。
我到母妃墓前上香敬酒,跪拜磕头。
我问:“王爷,奴能不能讨支笛子?”
司玄墨从衣服里翻出一支入手温润的玉笛:“送你。”
我在母妃墓前吹起她常给我唱的曲调。
母妃死后,我偷偷学过吹笛,可我从没有在宫中吹奏。
这里没有宫墙遮拦,我的笛声得以扬于天地间,引来鸿影侧目。
“这首曲子……是你母妃教你的小调?”
“是。母妃年轻时,最爱山中吹笛。”
在回程马车上,司玄墨望着我:“想哭就哭吧。”
“奴没要哭……”
他把我拉到怀里:“那本王命你哭。薛漱冰,如今无人会因你会哭会笑而罚你。”
他温声坚毅:“本王保证。”
哭出第一声以后,接下来也没那么难了。
我半生不断被人泥塑封锁,现今被司玄墨敲开缝隙,积蓄已久的血泪终于随着哀号奔涌而出。
我哭得气息微弱,司玄墨哪怕衣服濡湿,都轻轻地拍着我安慰:“唉,不会从此本王娶个泪包王妃吧?”
我蒙了。
司玄墨给打嗝的我轻拍着背,擦着眼泪:“我向皇兄请旨,要娶你做王妃,尚衣局已经在赶制你的礼衣钗冠了。”
我目瞪口呆。
他直直凝望我:“我心悦你,漱冰。”
14
我胆怯乃至惊恐:“为什么……会心悦我?”
“也许是怜你半生孤苦,也许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好人。漱冰,只有在你眼里,我才是个人。”
司玄墨理我的鬓角:“我知道,我是个阉残,嫁给我委屈你。你当过公主,好东西你不稀罕……可我保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有的都给你,没有的我去找,你就算闯祸了也不要紧,我给你兜底,好不好?”
我本不该指望他所说为真,可他的眼睛一片真挚:“那……我要吹笛子。”
“好。”
“我想吃如意糕。”
“好,但不能吃太多。”
“我……我不想天天闷在屋子里。”
“此间事了,你什么时候出门都好,没有人会拘着你。”
他小心翼翼到卑微:“从交易来看,也不是桩坏生意,对吧?”
我从没有见过有人在我面前如此。
他向我暴露出他最柔软温情的部分,眼中熠熠,连在他眸中的我都鲜亮明媚起来。
我贪恋这双眼眸。
“王爷,请您收下这半钗。”
我将钗一分为二,一半放入司玄墨掌心。
“这不是你母妃给你……”
“给我与我夫君的祝礼。”
我接上:“王爷,母妃给我取的乳名叫蛮蛮,是比翼鸟的古称。王爷以后不嫌弃,那么称呼我吧。
“比翼鸟从来成双成对出现,她希望我与夫君相依相行,永不分离。”
15
“王爷……”
“饮雪。”司玄墨一直把我抱在腿上,在我掌心写字,“我字饮雪。”
“饮雪惊神……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家仇之意吗?”
“是。”
“那饮雪应当杀我告慰司氏族人。”
“若是废帝和肖后未死,还能带你回去做公主,你会怎么做?”
我毫不犹豫:“再杀一次。我母因他们凄惨而亡,此仇百世难消。”
“所以,你并非薛氏女,而是你阿母的女儿。”
“……阿母?”
“平朝覆灭,你母亲自然也不再是冷宫弃妃,她只是蛮蛮的阿母。”
我心里慰帖:“饮雪,你……挨那一刀,疼不疼?”
听闻有人硬生生死在宫刑台上。
我至今不解,若不是皇宫设立宦官净身,他们也不用受此苦楚,为何他们还要说“没那个福气”?
“疼啊。我差点挺不过来了,所以你多心疼心疼我。”
司玄墨吻在我掌心。
我想了想,在他侧脸亲吻:“这算心疼吗?”
他怔然抚面,眼泪落下:“……蛮蛮,我死也无憾了。”
我像他一样为他擦泪:“饮雪还要和蛮蛮一起相依为伴呢,哪里能把死挂嘴边了?”
16
“外面好热闹啊。”
马车行至城中,我听着窗外喧闹,心驰神往。
“等到千灯节那天会更热闹,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街上也有灯吗?”
千灯节有观灯习俗,皇宫里也会摆灯庆贺,但我从来无心去看。
“还有人会耍杂技,吐火吞刀呢。”
司玄墨眼神追念:“不过,我也好久没有逛灯市了。我在宫里十余年只想着如何活到明日,得知阿兄起事我就想着复仇昭雪,要是灯市与我描述不同,蛮蛮别怪罪。”
“有饮雪在,肯定更有趣。”
忽然窗外传来稚嫩童声。
“新君起,旧王血,换天地,改日月。”
本是让人莞尔一笑的童声,下一刻内容让人心惊:“世道不古礼乐乱,阉人也可戴王冠,学人求娶美娇娘……”
“大胆!王爷,我去让那几个小崽子闭嘴!”
车外侍卫怒喝。
司玄墨推开车窗:“不准。几个懵懂幼童,还不是大人说什么他们唱什么。”
“可是……”
“王妃刚拜祭亡母,你是要在她面前杀了别家母亲的孩子吗?暗地探查,不许打草惊蛇。”
我陡然一阵寒意爬身,脸色骤变:“饮雪,小心!”
我扑过去,替他挨了一发利箭。
“蛮蛮!”
“把窗关起来……”
我周身麻痹,眼皮沉重:“箭上淬毒。”
17
中毒后我昏昏沉沉,恍惚间,我已经走到奈河边。
只需一步,我便能如愿解脱。
可我身后有哭声:“蛮蛮……蛮蛮,你睁开眼睛,为我活下来,好不好?”
是啊,还有人希望我活下来。
所以,我睁开了眼:“饮雪?”
司玄墨泪流满面,眼周青痕:“蛮蛮……你醒了!”
祸兮福所倚,废帝给我灌的十年毒药让我没有当场毒发身亡,而是昏迷数日便醒过来。
司玄墨说刺客已被一网打尽,现在在天牢侯斩。
这群人与之前夜闯王府的刺客是一伙的,为首的人是曾皇城司指挥使马忠,他与一众下属不顺新帝,明面上伪装成归家守财,实际上包藏祸心。
“我想去见他们。”
司玄墨本欲让我多休养几日,架不住我央求,还是让我去了。
“承欢长公主殿下!”
马忠激动万分:“下官没用,让您还要以身伺阉贼……”
我平静:“马大人,陛下已下旨,你必死无疑。”
他眼中一瞬间慌乱:“……无妨,马某一生忠于陛下,虽死无憾!”
我命人开门,送上酒盏:“马大人忠勇,我以水酒送送马大人。”
马忠一饮而尽:“多谢……殿下?”
“非议皇室是必死重罪,累及满门。更不必提,你们刺杀时根本没有顾及他人性命。”
我冷眼将手中的酒倒淋他头上:“马忠,你教那几个孩童歌谣,为的是把密王引来。最好密王能杀了他们,这样尔等刺杀也能光明正大了,是吗?”
“殿……殿下……”
“天子代天牧民,自当代天爱民,为天下万姓父母。可废帝如何做这万民父母的?马忠,你回答我!”
马忠支支吾吾:“可……可殿下也不能叛君,您是薛氏骨肉。”
我一掌朝马忠扇去:“那几个孩子就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家中骨肉,没有父母手足?”
我睥睨马忠:“正因废帝手下只会有尔等这种伪君子,所以我才亲手断送薛氏社稷,诛杀废帝与肖后。”
“不……不可能……薛漱冰,你叛国背祖,迟早要死无全尸!”
马忠要冲上来,被围栏刀刃拦住。
我直视马忠:“我为母血仇,纵使千刀万剐,也问心无愧!”
18
我与司玄墨很快成婚,不过司玄墨说是不愿看到其他人明捧实贬的嘴脸,没有宴请他人,最多让手底下人热闹热闹。
可同牢合卺之礼,他还是给我了。
饮完瓢盏蜜酒,新房只剩我与司玄墨。
司玄墨因不愿回想起宦官过往,平常总是披发。
今夜他束发戴冠,少了疲惫造成的弱媚,多了世家子弟的清俊风流。
他本该如此。
“是不是又多想了?”
他笑着捧我的脸,掀起被子:“我们睡吧,明日你再回你寝室。”
“不行敦伦礼吗?”
我的问题引得司玄墨剧烈咳嗽。
“你……我又不能人道。”
我想了想,从床底下抽出一个盒子:“这里面的东西可以用。”
司玄墨满面羞红,吓得后背撞上床架:“你你你……你怎么能有那种东西?”
“酒被我换了,不是一般蜜酒。”
他怔然,而后一脸安详:“蛮蛮要杀我了啊。也好……我去探探路。”
我莫名其妙:“你在乱想什么?那是暖情酒。”
“暖……”
司玄墨被口水呛到,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样是什么:“薛漱冰!我是个阉人,我……你不用这样,我也会对你……唔!”
我双唇封缄他说话的嘴,抱住他:“饮雪,蛮蛮不想一个人守着寒衾,很冷的。”
司玄墨紧紧回抱我:“……你自己要我的,不准反悔。”
“不悔。”
他猛地箍住我的后脑,咬吻上来。
他发了狠,我唇上溢红。
他的声音极尽缱绻缠绵:“蛮蛮,你拆了我的血肉去当薪柴,我来暖你。”
春宵帐暖,花烛滴红。
我们彼此亲密无间,亲吻彼此身上每一寸肌肤,怜惜每一道伤痕,终于,我们变得更加完满。
19
次日我醒来,身上只留司玄墨的寝衣,他本人不见了。
“王爷今早受陛下急召入宫,王妃先梳洗用饭吧。”
按理来说,今日是新婚第二日,我也应该一同去谢恩的。
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吗?
“不好了!王妃不好了!”
使女急匆匆地跑进来:“王爷被陛下申斥,还被打了一巴掌,是由禁军看送回来的!”
我匆忙奔去,看到禄存给司玄墨敷冰止痛。
“怎么回事?”
“王妃,您劝劝王爷收些脾气吧!”
禄存见王府仆役退出去后才开口。
新朝亲王被旧党当街刺杀,并不罕见,可朝野沸议的是另一件事。
马忠等人死前赌咒指认,司玄墨是废帝近宦莫福来无疑。
宦官毕竟在世人眼中见不得光,莫福来对外称是司玄墨相像的表弟,死于废帝酷刑。
新晋皇族有个阉宦亲戚没事,可有个阉宦亲王,那可是关系皇室颜面的大事!
前朝便有宦祸害国。
有群大臣还带来了宫刑匠人作人证,朝新帝发难,要求赐死司玄墨,全皇室颜面。
司玄明今早急召便是为了这件事。
禄存急得团团转:“王爷哟,您再怎么也不能跟陛下说那种话啊!”
据说,司玄墨和司玄明说着说着吵了起来,司玄墨大喊——“要不是我在宫中受辱,你怎么能坐上皇位?”
我是个前公主,司玄墨说这种话居然只得了一个巴掌和几声骂,只能说司玄明真的长兄如父。
还是慈父。
当然,司玄墨没那么蠢。
我看着他道:“你要做什么,就不能不挨打吗?”
司玄墨嘿嘿一笑:“小事,不耽误咱们去千灯节。那时我们一人买一个面具遮上,我拄拐走,没人认出来。”
他岔开话题:“哎,如果你不在帝京做皇亲国戚,你觉得你会在哪里?”
“在江临吧。我阿母就是江临人,说是外祖家经营茶山,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翠绿。”
“哦……知道了。”他笑笑。
20
千灯节至,帝京开市燃灯,火树银花开遍。
我和司玄墨戴上面具,化身一对富贵夫妻,在灯海中嬉笑赏景。
“去看鳌山呐!特别精巧。”
几个彩衣女郎推搡着走,司玄墨也拉起我:“走吧,我们也去看。”
“鳌山是什么?”
“是灯山,我给你买了一只。”
青翠群山间,金箔水流淌,一只只精巧的人偶在或泛舟垂钓,或亭下笑谈,还有几只宝石做的动物栖息其中,绽放出莹莹光亮。
“喜欢吗?”
我点头,将这幅盛景收入眼底:“生在写意间,无日不欢娱。”
“我会让你日日欢娱,年年写意。”
他握紧我的手。
我兴尽回神,一大声呼喊打破了灯市的繁华:“不好了!杀人了!有人刺杀王爷!”
人群骤乱。
可是司玄墨就在我身边啊?
司玄墨拉起我:“跑!”
他拉着我在炽亮中奔跑,拐入一方寂静小巷。
“我们赶快回王府,肯定又是他们……”
司玄墨冷不丁紧紧地抱住我:“没事,做场戏而已,喊的人和刺客是我们自己的人。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被治罪。”
“那我们赶快回去……”
我看他松开我,往后退一步。
“饮雪?”
“蛮蛮,你走吧。”
他的话让凄寒的晚风进我心里。
21
我鼻酸:“你……不要我了?”
司玄墨语气坚定:“永远不会。”
他手掌再度轻抚上来,摘下我的面具,从我的额头,到浅浅的伤疤,到眼,到鼻,到嘴角,再为我拭去泪水:“蛮蛮,你不喜欢皇宫,不喜欢京城。你阿母在这里枉死,你也耗尽所有,才从那里跑了出来。
“对不起,我没有用。我甚至做不到让别人羡慕你做了王妃,又让你做了笼中鸟。和你做过夫妻,我很满足了,你给我的够多了。”
“我没有在意这些!”
“有你这句话就够啦。”
司玄墨一如往常托起我的手:“有个叫周蛮蛮的小娘子,年纪轻轻守了寡,亡夫留下丰厚产业,其中便有在江临一座山上的百亩茶田。
“走吧,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会有一辆马车,周小娘子就是坐这辆车出的京城,从此后半辈子生在写意间,无日不欢娱。她会在茶山里吹笛漫游,会拜祭亡母,偶尔她会思念一下早死的丈夫,丈夫会给她托梦,拿着周小娘子为他陪葬的半钗,说今生愧对,来世再也不与她分离。”
他掰着我的肩膀往后看:“去吧。”
我是心动的。
我在深宫中受折磨太久,日思夜想能够逃离帝京。
可我无人敢信,帝京暗潮汹涌,一不小心便会被深渊绞碎。
司玄墨在我心中无可代替,可如果有机会走到宽阔而无尽的世界,我也会心动。
我一直往前走。
走到身后的人也转身离去,地上留下水痕。
“公主。”
我耳边响起熟悉的唤声。
“漱冰。”
我脚步渐渐慢了。
“蛮蛮。”
眼泪好像化为一条与我逆行的长河,我只得折返回去。
我抛不下他。
我认得王府的路,我要回去。
回我和他的家。
越往密王府去,越人声嘈杂,明亮如昼。
我熟悉这种光亮。
那不是灯!
“王府走水了!”
我惊恐奔去。
“王妃?王妃您还活着?”
有使女认出我。
“王爷呢……”我近乎破音,“司玄墨呢?”
“还在里面,今天王爷回来后都放我们去看灯……王妃您做什么?您不能进去!”
“放开!司玄墨!”
我使出浑身力气挣脱开,奔入火海。
何其相似的场面。
不过这一回,我是想救人出火海:“司玄墨!司玄墨!”
浓烟滚滚,熏得我又哭又咳。
我翻找任何一个地方,火燎我不怕,尖伤我也不惧。
司玄墨,你说你没用。
我也很没用啊,直至力竭倒下,我还是找不到你。
“蛮蛮!”
我听到了司玄墨的呼唤声。
22
京郊客栈中,爽朗的老板娘招待我:“这位女郎, 要点什么?”
我身边的使女春桃递上钱袋:“两壶茶水, 连壶带走。”
“好嘞!小店里点心不错, 女郎一并带走吗?”
“好,我带走一些,祭奠我的亡夫。”
我扶颊哀伤, 春桃低头忍笑。
老板娘改口:“是小妇人眼拙, 娘子节哀, 娘子往何处去?”
“我与夫婿成婚不足两年, 他便被烧死, 留我守寡。我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 正好亡夫在江临有座茶山, 正打算往那处去。”
“娘子别难过, 如今陛下仁厚,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不是啊掌柜的,”进门的店里小二困惑,“我看那牛车里还坐着一位好看的公子呢!他方才托我问,为何他家娘子抛下午睡的他走了, 还给我赏钱了呢!”
他扬扬手里的一串铜板。
我凄凄惨惨,小二脸色惨白:“哦, 那大抵是我夫君鬼魂。实不相瞒,我出帝京之后, 正打算去附近灵验的道观里寻大师为他超度。”
我和春桃拿着东西出了客栈, 女掌柜叠声呼:“快, 我去给你烧点艾叶!把那串钱扔了!”
“娘子越发促狭了。”
春桃把我扶上牛车,自己去后面的小隔间。
我一坐下, 车厢里的人自动黏到我腿上:“蛮蛮,我都死了那么久了,什么时候能吃还魂丹,与你团聚啊?”
“唉, 不要那么说,我现在是个寡妇。”我阴阳怪气,“我夫君跟我托梦说, 下辈子才和我团聚呢。”
那人抚着我的脸吻上来, 笑意盈盈:“密王和密王妃双双死于大火, 如今你是周蛮蛮, 我是入赘你的瘸腿小夫君, 还不算下辈子吗?”
“哼。那我这个小夫君,姓什么叫什么?”
“叫莫鹣, 正好也是比翼鸟之意, 所以才跟娘子结缘。”
他抬起头, 炫耀发冠上的点翠钗,也帮我摆正头上的钗。
司玄墨已是众矢之的, 为平风波,唯有假死离京。
“早知道等等你,还累得你手又受伤了。”
司玄墨摩挲着我还没拆掉绷带的手。
原本在我走后, 司玄墨心存死志, 不打算走进暗道保全性命,任由自己葬身火海。
但我回来了,他便只会活下去。
车窗外又是一片翠山碧水, 我吹起玉笛。
曲调悠远,化为双飞比翼鸟,乘风遨游万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