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蚀骨之糖
第 3 节 蚀骨之糖
我死在了我二十三岁生日这一天。
是自杀。
警察通知我妈时,她正在为我的生日宴准备午饭。
我妈听到消息,手一抖,碗筷瞬时摔在地上。
我看着这么多年都未曾享受过的丰盛饭菜。
每一道都明码标价。
1
不知为何,我死后的灵魂又飘回到了家中。
我妈看起来和我想象的一样的冷静,她拨通给我爸的电话。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颤抖“兰兰自杀了。”
“自杀了?那小祺的首付钱咋整。”我爸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
很快,我爸和我妈一起赶到的医院。
“我闺女为啥死了。”我爸掀开盖在我身上的白布,气冲冲地质问警察。
“死者从 23 楼阳台跳下,内脏受到强烈撞击,目前死因不明,但初步判定为自杀。”警察站在一旁如实回道。
“年纪轻轻咋就想不开了呢。”我爸挠了挠头,看起来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站在一旁,心里苦笑,是啊,为什么会想不开呢。
当晚我妈带着二姨,来我租住的出租房。
我的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
“妹,兰兰的银行卡密码你知道吧。”二姨叠着我的衣服,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啊……好像是我的生日吧。”我妈拿起我的银行卡若有所思。
“你知道就好,不然这人没了,还挺麻烦。”
我的衣服没两件,叠完二姨就坐在床上一拍大腿。
“要我说,生个丫头片子就是没用,好不容易大学给她供出来了,一点也不顾父母,说没就没了。”
我妈没有回她,只是不停摩挲我留下来的唯一相片。
妈妈是在想我吗,应该不会吧,不过这个问题我已经不好奇答案了。
我死后的第二日,我爸我妈起了一个大早,去银行取钱。
可惜再不能如他们愿,自助取款机账户余额显示,只剩三毛五。
我爸在银行气得跺脚,大骂我是赔钱货,白眼狼。
回到家,大哥和三弟都在。
“怎么样,爸,兰兰的卡里还有多少钱?”
看到爸妈的一瞬间,大哥便迎了上去。
我爸脸色不好,对着我妈狠狠啐了一口“问你妈。”
我妈摇了摇头,扶着茶几坐下。
“咋回事啊,这是?”大哥不解,晃着我妈的胳膊问道。
“兰兰的卡里没钱。”我妈叹了一口气。
“什么?这个赔钱货把钱都花哪去了。”大哥一听,暴跳如雷。
我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家人,钱花到哪里去了。
我的工资五千五,房租一千,伙食费五百,通勤费一百,每个月上交给爸妈三千五,还剩四百块的日用。
大哥竟然问,我把钱都花在了哪。
“她死了,我的首付怎么办?”大哥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二姐不是说,她在公司的项目做完了,提成有十几万呢吗?”三弟周禹适时开口。
“是啊。”
我看见我爸和大哥的目光对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
他们似乎不想耽搁一秒钟,起身就要去我公司。
没想到我死了,还要在公司留下这么不体面的事迹,不过我没办法阻拦了。
“你就留在家里,把这个赔钱货的东西都收拾干净。”
我爸站起身嫌恶地掸掸衣角,领着周祺和周禹就出了门。
2
我妈环顾了一下四周,家里没有我的房间。
没有我的房间,那又哪来的我的东西。
隐约记得小时候我好像也是有属于自己的房间的。
直到三弟出生,妈妈跟我说“兰兰乖,这个房间要给弟弟住。”
我不听,大哭“妈妈,那我住哪里。”
“你就住在客厅,妈妈给你准备了小兔子。”说完妈妈从身后拿出来一只玩偶。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收到礼物,是用我的房间交换的。
突然我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起身快步走到了杂货间。
杂货间不过两三个平米,里面堆满了旧物。
我妈一件件地把东西从里面挪了出来。
里面有三弟的玩坏的篮球,大哥的破碎的手办,有爸爸穿坏扔进的旧鞋子。
什么都有。
我妈在一件件地往外翻,终于她翻到了。
那只兔子玩偶。
妈妈是想烧给我吗,可惜这个玩偶并不属于我。
记忆又被拉扯得很远。
“这是我的兔子,你不要抢。”我紧紧怀抱着玩偶。
“什么是你的,在这个家里,我看上的就是我的。”大哥拽着兔子耳朵,用力地拉扯。
“这是妈妈给我的。”我忍着哭腔,双手握紧兔子。
“我爸说了,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没你的份,你个赔钱货,别跟我抢。”
大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他比我壮,又是男孩子,我的力气没他大。
玩偶被他抢了过去。
我向妈妈哭诉,妈妈皱着眉头安慰我。
“乖兰兰,妈妈以后再给你买一个,别跟你大哥抢。”
我哭着拒绝,再后来被我爸知道,他扇了我一耳光。
“小小年纪就知道跟你哥抢东西,长大了不得把家底都赔出去。”我爸张着大嘴骂我,酒气喷洒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看去,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
我们对视,她沉下了眼眸。
大哥故意拿着他的战利品在我面前炫耀,我别开眼不去看那只兔子。
后来我学会了不再去觊觎不属于我的东西。
房间是三弟的,兔子玩偶是大哥的。
我妈把玩偶拿出来擦了又擦,兔子的耳朵已经掉了一只,眼睛也被抠出来一个。
大哥本不喜欢这个玩偶,他只是不想让我拥有。
我妈继续向外翻着,可是这个家,我留下来的印记实在是太少。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我爸三人像是三只蔫了的茄子,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我没和他们说过,我的上司可是很难搞定的一个女人。
“兰兰公司怎么说?”我妈走了过来。
“这死丫头竟然三天前就被公司辞退了,还倒欠着公司一笔钱。”我爸喝了一大口水,气愤地说道。
“我那房子的首付可怎么办啊,瑶瑶说没有房子她就不和我结婚。”
大哥双手抱头,瑶瑶是他们公司领导的女儿,为了促成这门婚事,我们全家上赶着巴结。
“要不然爸,你们把咱家房子卖了,给我付个首付,然后你们再用剩下的钱给自己也付一个小房子的首付。”
大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般,又兴冲冲地对我爸说道。
没等我爸说话,三弟抢着开口“爸妈都一把年纪了,把房子卖了,你让他们每个月拿什么还房贷。”
“不是,我跟爸商量,你插什么嘴?”大哥看向三弟,呛声道。
“我这还不是为了爸妈考虑,大哥你挺大岁数了,不能总想着啃老吧。”
“得了,老子还没死呢,吵什么吵!”我爸打断了这场争吵。
还记得小时候我问妈妈,为什么要生弟弟。
妈妈笑着说“当然是为了让你大哥有个照应,将来家里人多也不怕被人欺负。”
“我也可以和大哥互相照应啊。”我天真地问。
“你是女孩子,将来是要嫁出去的,不一样。”
“这样啊。”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一家人有个照应,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恍然大悟。
第二日,殡仪馆给我妈打电话,我的尸体还在殡仪馆放着,让他们尽快过来办手续,火化。
我妈为难地看向我爸。
我爸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死了还得老子掏钱,让她再放几天,老子没钱。”
我的灵魂飘在天上,没有实质的身体,但还是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3
我哥的女朋友沈瑶来了我家。
一进家门她就皱着眉头“你家出了这么晦气的事,我本是不愿意来的。”
我爸妈弯腰赔着笑,低声说是。
“听周祺说,周兰死了,我和周祺的婚房没了着落,这种情况我是没办法同意结婚的,你们也知道,我嫁到你们家,本来就是下嫁,以后周祺的上升可都靠着我爸呢。”
沈瑶跷着二郎腿,一脸嫌弃地推开我妈递过来的水果,高傲地说道。
我爸妈的腰弯得更深了。
“瑶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来,我们老周家绝对不会委屈你。”
我爸本就满是褶子的脸,对着沈瑶讨好一笑,皱成了一朵菊花。
“哼,能如此最好。”
沈瑶留下来吃饭,饭桌上她端着碗,突然眉毛一拧,像是想到了什么,把碗往地上一摔,突然呕吐起来。
“恶心死了,谁知道这个碗是不是周兰那个死人用过的。”
我看到我爸妈一愣,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爸妈你们也真是的,还不换一批新的。”我哥拍着沈瑶的背,一边对我爸妈抱怨起来。
我爸面子上挂不住,一拍桌子,对我妈吼道“臭婆娘,还不把家里那个死丫头得用过的东西,都给我扔了。”
我妈连连称是。
这顿饭不欢而散,沈瑶走时还低声骂晦气。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到我妈偷偷抹了眼泪。
4
家里我的东西实在是少,我妈把碗筷换了一批。
然后去收拾我的书本。
其实也可以说是我大哥的书本。
从小到大,我用的书本都是大哥剩下来的。
他用过的书本总是缺张少页,每次,我都要去求同学。
青春期的同学大多都是坏的,他们叫我破烂大王,耻于跟我说话。
我没指望他们与我共情,我帮他们写作业,写一科,让我补上一页破掉的书。
我书上的笔记做得好,到我弟周禹时,他有新书用,却也把我的书抢过来看。
有时还要在班上竞拍我的笔记,毕竟那时的我,是年级第一。
周禹拿着拍卖挣到的钱,在我爸妈面前炫耀,我爸看了高兴,斜睨我一眼,大声地说“这小子就是比丫头有出息,学习厉害,脑瓜子不会转,照样挣不到钱。”
我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公。
晚上,睡觉前,我妈悄悄在我手心塞了一颗巧克力糖。
“妈知道,兰兰也很棒。”
我爸讽刺我,我没哭,我妈夸我,我却再也忍不住。
我躺在沙发上,用胳膊挡住眼睛,那是从被我哥抢走兔子玩偶后,我第一次哭。
我妈在翻看我的笔记,一边翻一边念叨,我听不清,无论凑得多近,也听不清。
她收拾出来一大箱子的书,搬到楼下,收破烂的老头跟她墨迹半天,最后卖了十二块三。
我妈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收破烂的老头离开,突然像是有什么不舍。
边追边喊“大哥,等一下。”
她气喘吁吁的把那两块三还给收破烂的老头,从箱子中随手拿出两个笔记本。
“让我留下两个吧。”我妈像是对着那个老头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回到家后,她把笔记本一会放到衣柜里,一会放到面板下,最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枕头下面。
5
我爸回来了,他好像又喝多了酒,满面红光“还得是老子,周兰那个死丫头也算是没白死。”
我妈凑了过去,不解地问“怎么了这是?”
我爸斜了一眼我妈,把腿伸过去“给老子脱鞋。”
这幅场景,我见过千万次,我妈顺从地蹲下。
“我有一个同乡,他认识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死了,要配冥婚,还好没给周兰火化,你猜猜那家给多少钱。”
我爸一张大脸凑到我妈面前,得意说道。
“多……多少?”
“三十万,哈哈三十万呐,小祺的首付,这不就有了。”我爸笑得得意,对我妈继续吩咐道“今晚给我弄两个好菜,我得多喝点庆祝庆祝。”
“好……好。”
晚饭时,我妈把菜端上来。
我爸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把筷子一摔,大骂道“你他妈的,想咸死老子。”
“我没有。”我妈攥着围裙,手足无措。
“我看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难道不想让周兰配冥婚?”我爸眯着眼睛,有些怀疑地问道。
“没……没有,能给小祺凑合首付,这是好事。”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中早已经没有了波澜,我妈怕我爸,怕得要死。
从她嫁进周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爸的附庸。
这日,我爸我妈我哥我弟,他们一家人早早地就等在了殡仪馆。
那家的先生来后,我爸笑着和他握手。
我是从二十三楼跳下去自杀的,死相很不好看,全身骨头摔断,血肉模糊。
那个男人远远地看了我的尸体一眼,皱着眉头,很显然他不满意。
我爸见此慌了神忙说道“先生,别看这丫头的死相不好,但是她才 23 岁,还是一个清白的黄花大姑娘呢。”
“是啊,您要是不信,验明正身都行。”我哥跟着帮腔。
我妈没有说话,但是同样也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那位先生。
“是啊是啊,而且尸体你们拉走后,无论是烧了埋了,扔海里面,砌墙里面,做什么样的法事,我们家属都没有意见,一切都听你们的。”我爸继续开口。
他真的很怕这到手的三十万飞了。
那位先生很鄙夷地看着他们,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并约定好,三天后在殡仪馆一手交钱,一手交尸。
回去的路上,三弟周禹问道“爸,大哥的首付交完,还得剩几万,能不能给我,你也知道我刚刚创业,资金实在紧张。”
“那不行,我这交完首付,装修房子办婚礼,干什么不要钱,当初你创业,爸已经给你拿了十万,你怎么好意思再要。”
没等我爸回话,周祺就抢着开口。
二人在车上剑拔弩张,差一点就打了起来。
还是我爸开口“你们都是我的儿子,你们有困难说啥我都得帮,不用急这一时。”
我妈微微叹了口气“这是把兰兰榨干了换的钱。”
大哥一听,哼了一声,三弟看向窗外,都不再说话。
6
回到家后,我爸刚躺到沙发上。
就听到哐哐哐地敲门声。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朋友,邱玉来了。
邱玉进来,毫不客气地把门大敞四开地打开,十分气愤地说道“叔叔阿姨,我一直以为你们仅仅是重男轻女,没想到连兰兰的遗体你们都不放过!”
“不是。”我妈下意识地想关门却被邱玉一把推开“怎么,做了这种好事,不得给街坊邻里地好好宣扬宣扬。”
邱玉的声音大,很快就吸引来了一堆人,在门外指指点点。
还是我哥受不住,起身往外推邱玉“你一个外人,我家的事,你少参和。”
“我一个外人都知道心疼兰兰,你是家人,却只知道吸妹妹的血。”
邱玉义愤填膺“你们口口声声是一家人,兰兰死了这么多天,你们有谁想过兰兰为什么自杀?你们没有,你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损,摊上你们这一家人,兰兰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邱玉似乎是心里不痛快,一口气吐出了好多。
说罢,邱玉猛踹了两脚门“就你们家,我还不愿意进呢,恶心!”
邱玉下楼离开,却没想到我妈在身后叫住了她。
看到邱玉,我妈满脸羞愧“小玉,兰兰配阴婚这件事,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邱玉瞪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
“小玉,我知道我跟你解释再多,都没有用,只是我想知道,兰兰这孩子为什么自杀。”我妈一路小跑的跟着,满脸凄色。
“兰兰为什么自杀,你在乎吗?”邱玉满脸讥色的讽刺道。
“我……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当妈的怎么会不心疼自己的女儿。”
听到我妈这么说,邱玉站定冲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真是虚伪得让我恶心!你要是真想知道你女儿是怎么死的,就回去问问你的小儿子!”
说罢,邱玉头也不回地离开。
听到邱玉这么说,我妈像是失了魂一样,僵直着身躯给周禹打电话。
“小禹,你跟妈说实话,你姐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我妈试探地问道。
“妈,你失心疯了吧,我怎么可能和周兰的死有关系。”周禹的声音大大咧咧地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
“没有就好。”我妈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不确定,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吗?”
周禹的语气不耐烦“妈,是不是有人跟你胡言乱语什么了,有没有重要吗,周兰已经死了。”
“有就是有,周禹你说实话。”我妈的语气难得地听起来有一些严肃。
电话那边周禹叹了口气“就前两天,我有笔生意,客户是我姐的高中同学,我就让我姐过来陪着喝两杯,没想到那个男的不老实,摸了我姐两下,不过我姐也没让他沾到什么便宜,她当时就跑了。
“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再说她一个当姐姐的,帮帮我怎么了,她跑了,我还得跟客户陪半天不是,这事真不怪我,妈,你不是也总跟周兰说,让她多帮帮我。”
周禹的话越说越多,像是止不住往外蹦的豆子。
烈日炎炎下,我看着我妈拿着手机颓废地在单元楼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没有说半句话。
然后,像是自己给自己催眠一般,麻木地回了家。
破天荒的她没有给我爸做饭,而是在我爸睡醒后,平静地问道“周禹把兰兰带到酒局上让人欺负的事你知道吗?”
“莫名其妙,老子管那破事干嘛。”我爸翻了个身,叫嚣着让我妈去做饭。
7
我妈静静地看了一眼我爸,缓缓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我看到她瘫倒在床上,双手抱膝,眼泪在无声地流。
我知道她为何会哭。
那日酒局,我哭着地给她打了电话。
“妈,小弟给我喝的酒里面好像有东西。”
“怎么会呢,兰兰你在哪里?”
“妈,救我!”
“兰兰你别怕,身为姐姐,你要多帮帮弟弟,你弟弟不会害你的,放心。”
……
我向她求救过,她没有信我。
恍惚中,我看见我妈翻出了枕头下的两个笔记本,她慢慢地翻看着,我的记忆也被拉回到了那年高三。
高三下半学期,学习紧张,我选择了住校。
每个星期,我妈给我送来八十块钱。
这八十块钱既包括平时的三餐,也包括练习册等学杂费。
细算下来,每天只有七八块钱的饭钱。
而高一高二并不住校的弟弟,每星期却有两百块的生活费。
生活费不够,我又倔强地不肯向家里多要。
高三的最后一个月,学校要统一收学杂费,哪怕我每个月都会攒下一些钱,却还是差两百一十二块五。
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实在没有办法,我跟我妈张了口。
“什么书本费,竟然要这么多钱,你不用着你大哥的书呢吗?”隔着学校的铁栅栏,我妈皱着眉头,有些不悦。
“这个星期我再多给你加五十,两百多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也知道这个家就全靠你爸一个人挣钱。”
我拿着我妈给的钱,羞愧得要钻进地缝。
可是再后来,我看到周禹拿着三百块钱,炫耀地从我班级走过。
我低下头,我已经麻木到不知道心寒了。
同桌男生一直暗恋我,他知道我没钱。
晚自习时他把我拉出教室“周兰,学杂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妈这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很多,足够我们两个了。”
我怯懦地张嘴,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你想要什么?”
两句话,我和他同时说出口。
良久,他试探性地说道“要不你亲我一下?”
我闭上眼睛,眼泪瞬间流下,抬起脚尖,我覆上了他的唇。
8
“妈妈你知道吗,我的初吻,价值两百二十一块五。”
我妈抱着我的笔记发呆,我想她应该是看到了这句话。
从高中起,我便有记随笔的习惯。
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当时的羞耻,局促。
我的自尊在那一刻应该是死掉了一部分。
突然,门外传来了我爸的砸门声“死婆娘,在自己家还锁什么门。”
我妈被巨大的拍门声吓得一抖,把我的笔记藏到了衣服里,然后快步去给我爸开门。
门开后,我爸没好气地推了她一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我妈没有辩驳,只是走到了沙发前,慢慢躺下,嘴里念叨着“兰兰,今晚妈陪你睡。”
我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9
第二日醒来,我妈悄悄出门,一个人去了我的公司。
公司有门禁,保安不让她进去。
我妈苦苦哀求,保安念她丧女之痛还是给她开了门。
我不知道我妈要做什么,只能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不过看起来,我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在公司漫无目的地闲逛。
最终还是我曾经的领导,赵主管给她请到了办公室。
“李女士,您的丧女之痛我们理解,但是您这样,打扰了我们公司的正常工作。”赵玲冷着脸看她。
赵玲极不好相处,多少个工作日夜,我都被她百般刁难。
“我……我就是想来看一看我女儿的曾经待过的地方。”我妈握着那杯热水,求道。
“抱歉,这严重影响了我们工作,我没办法答应你,况且周兰在公司任职期间,弄丢了一份重要文件,我们公司秉承着对于死者和家属的人道主义关怀,已经不去追责,希望李女士也不要再来我们公司扰乱我们工作。”
“怎么会呢,我女儿工作那么认真,怎么会把文件弄丢?”
我妈这个一辈子没有工作过的女人,她又怎么会懂职场。
我露出一抹苦笑,职场上的事,最是勾心斗角。
那日我仓皇逃出周禹的饭局,回家后却发现自己的优盘丢了。
可如今,就刚刚,我在赵玲的办公桌上看到了它,那个挂着红绳的优盘。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了,我好累。
我妈失落地走出办公室,远处几个向来看不上我的同事在捂着嘴偷笑。
“真是有那样的女儿,原来是有这样的妈。”向来视我为竞争对手的吴媛媛白了一眼我妈,讽刺地说道。
“你说什么?”我妈呆愣在原地。
“你还装什么不知情,你来我们公司不就是想装可怜要一些赔偿吗?你那个女儿放浪下贱,我们可是亲眼看到她在饭桌上被一个男的摸大腿。”
吴媛媛说完,捂着嘴夸张地笑。
吴媛媛是公司老板的亲戚,同事都在一旁帮腔。
我妈涨红了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别瞎说。”
我心里早已将这个结果预演了千万遍。
她向来不会为我出头
却又会在我每一次失望时,洒下一点点微光。
像这次一样,她只会小声为我辩驳,然后落荒而逃,不过,无所谓了。
看着我妈被赶出办公楼,我的灵魂跟着她,一前一后地向家的方向走着。
夕阳的光打在她的后背上,人影显得佝偻。
10
家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小哥,我妈诧异地问“是我家的吗?”
“你是 503 的业主吗,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开,这是你的快递。”
我妈接过那个小盒子,连声道歉。
我爸又出去喝大酒,家里没人。
那里快递是我给她寄的,在我自杀的那一天。
我妈狐疑地拆开快递箱,把泡沫纸层层拨开,是一个金镯子。
金镯子旁边还有一个录音笔,是我录给她的。
“妈妈,当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本来以为自己会了无牵挂地走,可是在阳台上站了半小时,我还是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
“妈妈,我实在是太累了,公司也好,家里也好,我找不到可以放松的地方。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在公司有一个特别喜欢的男生。那天周禹拉着我陪客户喝酒,被路过的同事录了视频,传到了公司,那个男生,我亲耳……亲耳听到他说我恶心,嘿嘿。
“刚刚,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有接,可能又在给我爸做饭吧,我有时候特别恨你,恨你为什么不像我爸他们一样,坦荡地对我坏,偏偏在我受尽委屈后,又给我一点甜。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颗巧克力糖的味道,记得出门在外,你也会牵我的手,记得你挨了爸爸一巴掌给我换来的头绳……我记得这些,它们让我逃不掉这个家庭。
“我常常在想,要是你像我爸一样,是不是我就能狠下心来,与你们断绝了关系。
“嘿嘿不过不重要了妈妈,抛开一切来说,我还是爱你的,是比恨更深沉的爱,你给了我这么二十三年为数不多的温暖,你的爱是蚀骨之糖,我甘之如饴。
“去年过年,大娘跟你炫耀,表哥又给他买了新镯子,我看出来了你眼中的羡慕,当时我就下定决心,也要送你一个,攒了大半年,加上剩的钱,我都用来买它了。
“妈妈你看吧,我并不比儿子差劲,哎呀,还说这些做什么,妈妈,祝你余生都幸福。
“我已经想好了,下辈子我要做一只小猫,小狗也行,但是绝不要当你的女儿了,嘿嘿就当是我在胡乱许愿吧,再见了妈妈,再也不见。”
录音笔里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我妈呆愣地坐在地上,随后又发疯般地又哭又笑。
“我的兰兰,我的女儿,你妈对不起你,妈害了你啊。”
把这些话录下来的时候没想到会再看到我妈的反应。
不知为何,如今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反而有了一丝畅快,一丝牺牲掉自己的畅快。
11
第二日,大哥看到了那个金镯子,直接拿了起来。
“妈,你什么时候藏了这好东西。”
“不是……这是……”我妈扑过来,想要来抢。
“不是什么?爸,我妈背着你藏钱买金镯子。”
大哥侧身躲过,高举着镯子,向我爸告状。
“好啊,你个臭娘们,敢偷老子的钱,买金子。”我爸一把揪过我妈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道。
“正好和瑶瑶结婚,还缺个三金,这个镯子我就拿去用了。”
周祺一脸贪婪地把镯子揣进了口袋“妈,不是我说,你年纪这么大了,这金子给你戴也是浪费。”
我妈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一眼我哥。
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叹了口气“好……明天去殡仪馆送兰兰最后一程,明早你和小禹都回家吃饭吧。”
一早,周祺和周禹就赶了回来,他们不是等着送我,而是想着分钱。
“妈,你做这么多好吃的。”
周祺的目光在一桌盛丰的早点上流连“马上就能拿到那么一大笔钱,是该好好庆祝庆祝。”
周祺大笑着,往嘴里胡吃海塞,我爸和周禹亦然。
我妈坐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眼神中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决然。
和上次一样,还是他们一家人先到了殡仪馆,殡仪馆的人看向我爸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
我爸毫不在乎,昂首挺胸,在他心中,一个丫头片子哪有金钱重要。
12
“周强,你真的要用兰兰的遗体去换那三十万吗?”我妈盯着我的尸体,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个臭丫头死了还能让老子赚一笔,是她的福气。”我爸不屑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对金钱的渴望。
“是啊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乱想什么,没钱我拿什么娶媳妇,拿什么给你抱孙子?”
周祺也跟着讥讽道。
“给我抱孙子,我是姓周吗?”我妈红着眼睛问道。
二十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对我哥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
“切,女人就是心软见识短。”周祺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我妈在我的尸体前俯身,低声说话时手指都在颤抖“好……好……兰兰,你看着,妈要给你报仇了!”
说罢,就见她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周祺,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直直地捅了进去。
周祺根本没有防范,直接倒地。
周禹被吓得后退几步,大喊道“妈,你疯了?”
我妈此刻完全红了眼睛,拔出插在周祺身上的水果刀,血液瞬间溅了她一身。
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小禹,下去给你姐姐道歉吧。”
说罢扑向了周禹,年轻人的身体怎么也比中年人好,可是我妈的身体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周禹把我妈往旁边一推,水果刀划伤了我妈的胳膊,我妈没有片刻迟疑,一个回身直接扎进了周禹的大腿。
“爸,快来帮我啊,妈疯了!”周禹龇牙咧嘴地冲着我爸大喊。
我爸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不敢动弹,周禹的一声吼,才唤醒了他的意识。
只是我没想到,我妈像是杀疯了一般,一刀又一刀地捅了进去。
等到警车和医生赶到现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来话。
一个佝偻着腰浑身是血的中年女人,拿着水果刀靠在停放尸体的床边。
地上躺着三个死状惨烈的男子,其中那个中年男子更是肠子都被捅了出来。
“呕~”经验少的小警察直接捂着嘴跑了出去。
为首的警察想来抓我妈,我妈像是想到了什么,挣扎着跑到我哥身边,在他口袋里,掏出来了那个金镯子,救赎般地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13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灵魂依旧跟随我妈飘着,我看见警察把她抓进监狱,判了死刑。
监狱里的其他犯人欺负她,她也不回手,每天只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地面,低声呢喃。
“兰兰,妈是要向你赎罪的。”
生前的恩怨,好像随着我的离世的时间越长,我越发记不清楚,从一开始还有所回忆,到现在只会像一个观众一样,静静观看。
三个月后,随着一声枪响,我看着眼前的女子应声倒地。
她的脸庞,与我九岁那晚,偷偷塞给我巧克力的妈妈一致。
我看着自己愈发透明的灵魂,阖上了眼,妈妈,再见了,若有来生,再也不见。
番外·李姚娟视角
自我出生起,家里就有两个姐姐,后来又添了两个妹妹。
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妈妈每天都要挨爸爸的打。
爸爸一打她,她就抱着我们姐妹几个哭。
好在第三年,妈妈给我们生了个弟弟。
看到是弟弟的那一刻,我妈悲号一声“总算是给老周家争了脸。”
一向冷着脸看我们的奶奶,也笑着从家里拎来了两只老母鸡“多喝点鸡汤下奶,可别饿着了我的大孙子。”
我妈像画本里打胜仗的大将军,这是我见她最开心的日子。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在我的家,也不能算我的家,因为我爸我妈说过,这个家的一切都是弟弟的,女娃是泼出去的水,是别人家的人。
很快,大姐二姐就到了嫁人的年龄,爸妈左挑右选,选出了彩礼最多的人家。
二姐出嫁时抱着我哭,我也心疼地抱着她。
没过两年,我也到了日子,我读过一年书,爸爸说认一点字,价钱更好。
他们给我找的是隔壁村的周家,听村里的小姑娘说,周家那个小伙子喝醉酒爱耍酒疯打人,他家是嫁不得的。
我苦笑,我没有选择,过几日弟弟就要上高中,还缺着学费呢。
我出嫁那日,二姐依旧抱着我哭,上一次她哭自己,这一次她哭我。
嫁给周强日子过得很快, 他喝醉酒打我, 只要我不反抗, 一会也就消停了。
我明白, 哪个女人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一年后,我怀了孕, 生下了周祺。
周强很高兴,我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再后来我生下来了周兰, 周强一看是个丫头片子,当即摔碎了为周兰准备的奶瓶。
正在坐月子的我也恨, 恨周兰为什么不是个小子, 可是看着怀里软软的小人, 我心却揪揪地疼。
随着周兰一天天地长大,周强骂她,周祺和周禹欺负她。
我也想过去制止,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家的女孩不是这么过来的。
……
听到周兰死讯的那一刻, 我只觉得心脏都停了半刻。
只是面上却异常平静, 仿佛死掉的不是我的女儿。
周强说可以用周兰配冥婚换钱的时候, 我清楚的感觉到, 我的心有半分欣喜、庆幸。
后来,我翻到了周兰的笔记, 我看到上面的文字,一股聚集了二十三年的难以名状的悲伤,全部涌向了我,几乎要让我溺死。
我去了周兰的公司,最后两天了,总要让兰兰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一点点回忆, 我还是爱她的, 我的女儿。
直到我听到了那个录音笔里的内容, 从小到大, 那些自我催眠下的所有, 所谓本该如此的不公,此刻全部冲破禁锢。
那一刻,我清醒认识到,我是世界上最恶毒, 最狠心的母亲,我比任何人都恨自己。
我举着刀,我看着周祺周禹的脸,慢慢地与周强的脸重合,又与我父亲的脸重合。
他们骨子里的自私是一样的,令我作呕。
杀了周强他们仨后, 一股难以抑制的爽意,从我的四肢百骸倾泻。
死刑那天,感受到身后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我笑着流出眼泪。
兰兰, 妈给你报仇了,但是还不够,妈要用自己的命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