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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G大调的悲歌

第 5 节 G大调的悲歌

为了打败爸爸那个会弹钢琴的白月光,妈妈逼着我成为最优秀的钢琴家。

就算被钢琴老师侵犯也无所谓。

最后一次,我点燃了家里的所有奖状证书,独自走向天台。

我问妈妈:

“选择救火,还是救我?”

1.

我被我的钢琴老师侵犯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没有收到任何人的祝福。

甚至连我的爸妈都忘了这天是我的生日。

我像往常一样去培训机构上钢琴课。

可他那双藏在眼镜下闪着精光的眸子,紧紧地黏在我的身上。

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慌乱地坐在钢琴前,按照记忆机械地敲着琴键。

“筱筱,节奏不对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

我紧张地喘着气,警惕着他的动作。

突然!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冰冷恶心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

我奋力地挣脱开他,可还是在拉开教室门的时候被他抓住了。

他攥着我的头发,把我压在钢琴上。

琴键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我内心的哭喊,嘶哑悲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我的身上退去,亲了亲我的眼睛说:

“对不起筱筱,你实在是太美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我呼吸的每一片空气,看到的每一件事物。

都是肮脏不堪的,包括我自己。

我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疯狂地清洗着自己。

然后浑身湿透地蜷缩在女厕所最后一间隔间里。

深呼吸……深呼吸……我鼓起勇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我略带哭腔的声音,把她吓坏了。

“妈,我被吴老师……侵犯了……”

电话那头良久多没有动静,终于在我窒息到快要憋死的时候。

她说:“我和你爸现在就过去找他!”

2.

很快,他们就来了。

我以为他们会抱着我,安慰我,并帮我讨回公道。

但现实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复杂且冰凉。

就像是自己悉心培养在温室里无瑕的花,被染上了污点,可惜了……

我有些心痛地捂住胸口,怯懦地躲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去了机构负责人的办公室。

不报警吗?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疑惑。

“这件事,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是我妈看到机构负责人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顿时傻了眼,内心叫嚣着的愤怒冲破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交代?我不要交代!我要他受到惩罚!我要他去坐牢!”

话还没说完,我就拉开门准备离开这个让我恶心的地方。

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爸只是皱了皱眉就把我拦下来了。

他有些严肃地看着我妈说:“先把筱筱带回家。”

我妈捂住我的嘴,扯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一口咬在我妈的手上,她吃痛地松开我。

“我一定会让他去坐牢,让他身败名裂的!”

培训机构的负责人,是个快六十岁的女人,是侵犯我的那个人渣的母亲。

她扑通一下跪在了我的面前,拉着我的衣角。

“求求你,原谅他。我们会对你负责的,你们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

我愣在了当场,像是石化一般被我妈拽回了家。

长久以来秉持的信念和价值观,仿佛在一瞬间崩塌了。

为什么?

为什么情感可以凌驾在道德之上?

为什么有的父母可以卑躬屈膝地维护犯了错的子女。

可有的父母,只会把孩子受到的欺辱不公当作筹码。

是的,我的父母用原谅换来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一台价值不菲的古典钢琴,一大笔赔偿款以及一封音乐学院的推荐信。

他们仿佛把这件事当成了一场交易。

可这明明是我受到的屈辱和折磨!

更让我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他们居然说:

“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

呵,为了我好?

我爸是个凤凰男,拼命打拼才留在了大城市。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事情,就是“体面”。

而他人生中最不体面的一次经历,就是当众和他的白月光告白后,被羞辱了。

后来他就接受了一直苦苦追求他的我妈。

他的白月光,是钢琴演奏者。

我妈要通过培养我,来和我爸心里的那个女人较量。

我不喜欢钢琴,从不。

但我三岁起,就被我妈逼着上各种钢琴培训。

哪怕连老师都劝我妈说:“孩子没有天赋,可以考虑换个爱好。”

她也只是丢下一句“勤能补拙”。

然后拿着戒尺坐在我的琴凳旁,逼我练到双手发抖后,

捋直我的手心,狠狠的抽在我的掌中直到充血肿胀。

“把这个感觉给我死死的记在心里。”

“因为你不努力,你妈我在外面被人羞辱的时候,心里比这痛一百倍!”

我爸对于她的做法从不吭声,甚至在我哭诉求助的时候。

他也只是冷眼看着我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很优秀,为什么你不行。”

他们从未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我只是一个等待被雕琢的物品。

而现在,这个物品被一个禽兽毁了!

他们也只是通过衡量和取舍后,换回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我算什么?

3.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埋在床上不愿意面对外界的一切。

直到我妈拉开我的窗帘,掀开我的被子问我:

“你已经在家待了三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练琴?”

本来已经疼到麻木的伤口,像是硬生生地被她再一次撕开了。

“妈,我不想弹钢琴了,我讨厌弹钢琴。”

她看着我的眼神,升起一股疏离感。

“你想干什么?你不弹琴你想干什么?”

“我们为了让你学钢琴,培养你,付出了多少你难道都看不到吗?”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非要逼死我们,你才满意是吗!”

窒息感紧紧地扼住我的喉咙,我连辩驳都不敢。

她的神情、话语和抓狂的动作,无一不在告诉我,我有罪。

我甚至不敢让眼泪滴在钢琴的琴键上。

因为她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受到了侵犯了而觉得委屈难过。

她只会认为我是懒惰,受到一点压力就自甘堕落。

我沉默寡言了一个月,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他们也只是随我,只要我愿意练琴,其他都无所谓。

直到那天,我妈皱着眉主动地关心我:“你多久没有来了?”

我的身上开始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让我先练琴,然后自己去楼下的药房买了验孕棒。

我坐在马桶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可她依旧死死地盯着我,不打算避开身子和眼神。

两道杠……我有一瞬间地崩溃,慌乱地哭着:

“妈,妈,这怎么办啊!”

我妈的呼吸有些急促,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

“闭嘴!自己惹了这些事,还不小点声,你要不要脸!”

羞耻心就像是一根肮脏的线,把所有的过错都粗略的缝在我的身上。

等到所有了都围过来审视我的时候,也只会交头接耳的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过了一会,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让我和她一样,穿上了平时不怎么穿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出了门。

我们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家离我们家很远的小诊所。

我有些害怕地站在门外,被我妈硬生生地推了进去。

诊所的大夫是个中年女人,还好还好,我松了一口气。

我妈隐晦地和她说出了要打胎的需求,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问:

“这是你女儿吗?”

我妈丝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不是,我是她姨妈。”

我猝不及防地抬头看向她,心如刀割。

是啊,她和我爸是要体面的人。

就连我被人侵犯,都能为了自己的脸面按住不提。

又怎么会在我遇到这样的时候,承认丢人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呢?

诊所的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奇怪的床,床位的两边各放了一个固定双腿的架子。

我羞耻地脱掉裤子,张开双腿躺上去。

冰凉的皮革上铺了一次性医用隔离垫,让我的恐惧一点一点放大。

终于,在我看到那个医生掏出泛着银光的金属钳子的时候,我受不了了。

我崩溃地哭喊着:“妈!妈!救命!我害怕!”

可她只是在门外朝我喊了一句:“你妈在老家,你别怕,很快就好了。”

那个给我做手术的大夫,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轻蔑。

好像在说:“自己不检点,怪不得你妈不认你。”

我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逼自己一声不吭。

4.

那几天,她没有再逼我练琴。

可也只是那几天。

还没等我从短暂的抽离中恢复过来,我妈激动的跟我说:

“筱筱,我们拿到预选赛名额了!”

“预选赛过了,我们就可以参加国赛。”

“只要国赛可以拿冠军,再加上推荐信。音乐学院一定会录取我们的!”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表情,心里却如一潭死水,未起波澜。

“妈,一定要去吗?”

她愣住了,只是很快表情就狰狞起来。

“你知道我们为了帮你拿到这个资格费了多大劲吗!”

“你不感谢我们就算了,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会害你吗?”

我妈连续攻击的话语,不停地在我耳边炸开。

头疼欲裂,一阵尖利的脑鸣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捂着脑袋疯狂地大喊一声:“够了!”

她看着我,不再说话。

门外传来我的爸的询问声,我妈慢慢挪步到门口,靠在我爸的怀里,

开始从小声地啜泣慢慢地变为号啕大哭。

我爸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妈这些年为了你也不容易。”

“你就让家里人为你少操点心吧。”

我被他们的话刺激得浑身颤抖不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死。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家门。

在楼下的小药店里胡乱地卖着所有能吞服的药。

店员戴着口罩,一边扫描一边疑惑的看着我。

我镇定的付了钱,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药全部抠出来,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紧张地回了家。

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担心他们会问我出去干什么了。

可他们没问,我有些失落。

然后开始为自己居然会失落而感到不值。

我躲在房间里,把藏在口袋里的药全部倒出来,就着水一颗不剩地吞了下去。

天花板的吸顶灯上有虫子在不停地撞击,我安静地躺在床上。

我和它一样,都在等死。

药物反应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得多。

胃部一阵痉挛后,我浑身开始不停地冒着冷汗。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这么晚了谁会来?

我一边难受一边好奇地靠近门口偷听,“你们家今天是不是买了很多药?”

是药店的店员!

我慌乱地把门反锁,难受地靠在门口。

又是一阵抽搐的感觉,我不受控制狂吐不止。

卧室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已经虚弱得动弹不了了。

地上一滩黄色的呕吐物,足以证明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5.

洗胃、化验、输液、检查。

等我有些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我妈憔悴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让我心里生出些许愧疚。

但很快,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

她看到我醒来后,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个巴掌。

“啪!”

脸颊灼热的刺痛和病房里其他人打量的目光,让我难堪得无以复加。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你的命是父母给你的!你干这种事不觉得丢人吗?”

“你对得起我们把你养得这么大吗?”

隔壁床的人从我妈支离破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一段与事实相背离的故事。

“小姑娘,小小年纪要学好,要懂事。”

“等你以后就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了。”

丢人这个词从这一刻开始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连走路的时候,都下意识地低着头,不敢看周围。

我好像真的死了,灵魂死了。

他们看我看的更紧了,就像是典狱长在看一个死刑犯。

在等待处决前,我必须要接受这段难熬的时光。

我每天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学习、练琴,听着父母谈论关于比赛的事情。

我像个旁观者一样漠不关心。

因为我知道,我关心也没有什么用。

比赛的服装他们会替我选好。

比赛的曲目他们会替我选好。

甚至比赛当天的评委,他们都会提前去了解清楚,博一个好印象。

而我只需要在比赛那天,和往常一样坐在钢琴面前。

不出错地把练习了无数遍的曲目,在众目睽睽下再弹一遍。

对,是弹一遍,不是演奏一遍。

比赛那天,现场有无数的观赛者。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心里涌出的感觉居然是“丢人”。

我把自己瑟缩成一团,满头大汗地开始我的曲目。

结束的时候,我照着在家练习时的样子给评委和台下鞠了一躬。

我甚至没有在意,现场是否有掌声响起。

回到等待区,就看到我爸妈阴沉着一张脸。

他们没有和我说话,我也保持沉默地站在一边。

终于,比赛结束了。

评委宣布结果的时候,我妈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连带着我也变得有些紧张。

预选赛的前十名可以参加国赛,我是第十名。

我爸妈松了一口气,但也并没有像其他拿到名额的家长那样开心。

刚回到家里,我妈就把我拉去了钢琴旁。

“差一点!只差一点你就参加不了国赛了!”

“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今天评委能让你过预选赛,完全就是冲着你形象气质好!”

“爸妈能给你好的皮囊,但是你的演奏水平必须得靠你自己。”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加紧练习,国赛一定要拿冠军!”

我发泄一般的胡乱砸击着琴键,压抑难听的音符拼凑在一起,

像是替我表达着愤怒和不满。

我妈的脸色青白交替,而我却只觉得痛快。

哪怕后来她用衣架把我的后背抽的红痕遍布。

6.

没过几天,爸妈给我找了一个钢琴老师。

我之前的阴影还没有散去,听到钢琴老师这四个字下意识地就会浑身发抖。

好在,这次的老师是个女老师,而且她上门教学。

爸妈殷勤地把她请进门,给她端茶递水果。

然后坐在一边,像是观赏一样等待看着老师如何指导我。

据说,很多被这位老师指导的同学都拿了国赛的冠军。

她在我身边坐下后,对着我爸妈说:“家长回避一下吧,给孩子一个安静的环境。”

他们俩尴尬地笑了笑,互相推搡着离开了家。

我既因为脱离了父母的视线而感到得以喘息,

又因为和陌生人独处,而觉得别扭。

我局促地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木讷地按下黑白琴键。

她毫无征兆得说:“我知道,你被之前的老师侵犯了。”

我慌乱之下弹错了好几个音,刚想要停下双手。

她托了一下我的胳膊说:“手抬高,继续。”

我顶着压力,继续心不在焉地弹奏着。

她好像根本不在意,我有没有弹错。

“觉得没有人理解你吗,还是觉得绝望?”

“他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恐惧吗还是紧张?”

“你会梦到他吗?梦到当时的感觉还是梦到他的脸。”

“你是不是,只要一碰到琴键,就会不自觉地浑身颤抖。”

随着她的话,我得呼吸越来越局促,像是发泄一样疯狂得按着琴键。

“够了!”

我按下最后一个音符,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刚想要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对我。

没想到她居然反手抱住了我,轻轻得拍着我的后背。

“没关系的,筱筱。没关系的……”

“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是他们伤害了你。”

“音符就是你的武器,把你的怒火都宣泄出去,记住今天的情绪。”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封闭已久的心房。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不知道哭了多久。

自那以后,老师成了我最信任的人。

尽管我面对外界的时候,依旧排斥躲避。

但和她一起练琴的时光,仿佛成了我的救赎,甚至我对钢琴都不那么排斥了。

直到比赛的前几天,我再一次被推向了深渊。

那天放学比较早,没有人想到我这么早就回了家。

老师和我爸妈一起从外面进来,我刚准备出去,就听到我妈说:

“老师,您刺激情绪的这个方法,真的太管用了。”

“这段时间,筱筱的琴技长进了不少。还是多亏了您的方法。”

而老师的话,更像是一条毒蛇,张开尖利的牙齿,咬住了我。

她说:“马上就要比赛了,这几天最好还是多刺激刺激她。”

“我看她被侵犯的这件事,对她来说最致命。还是得在这个方面做文章。”

我捂着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所有我付出的信任,都化成利箭调转方向射向我,万箭穿心!

那一瞬间,我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

就在他们疑惑我怎么还没回家的时候,我赶紧躺在床上装睡。

我妈一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你回家了都不知道说一声吗!”

“就知道睡觉,时间多宝贵你知不知道!”

“你回来第一时间就该去练琴!”

我麻木地揉着猩红的双眼,走到了钢琴边。

扮演着他们心中的钢琴少女。

既然你们只在乎比赛的结果,那就让我亲手毁掉这一切吧。

7.

比赛前,我妈出乎意料地没有没收我的手机。

而我如他们所愿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筱筱,我好想你的身体。】

我心中一阵恶寒,颤抖着把手机砸在了地上。

那段已经被我封锁了无数道的记忆,又开始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妈走到我身边,捡起手机说:“马上就要比赛了,你闹什么?”

为了调动我的情绪,他们居然可以不惜用我最痛苦的事情伤害我!

我冷漠疏离地看着她,藏住我心中的怒火。

在主持人念到我名字并报过幕之后,带着满腔的恨意上了台。

我冷静了一分钟,在场内已经窃窃私语的时候。

双手高高抬起,我没有弹奏选送的曲目《野蜂飞舞》。

而是换了一首贝多芬的《G 大调随想回旋曲》。

我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指尖,疯狂地宣泄。

一曲毕,掌声雷动。

唯独我父母焦躁不安地一边瞪着我,一边观察着评委的表情。

按照比赛惯例,没有演奏选送的曲目,分数是不作数的。

我是最后一个表演者,在我弹奏完之后,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我和所有参赛的选手一共站在舞台上,心中暗自祈祷着希望成绩作废。

可当评委宣布我获得了亚军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冲上前去说:

“我要放弃这场比赛!”

颁奖结束后,他们和我的父母说:

“本来按照您女儿的水平,是可以拿冠军的。”

“但是因为她临时换了曲目,所以我们只能给她亚军。”

评委的话一下子就把我妈积攒已久,想要倾倒在我身上的情绪点着了。

“既然你知道她是冠军的水平,还给亚军?”

“你们怎么当的评委!是不是有黑幕?”

“那个名不副实的冠军,是不是给你们塞了好处!”

“这个事,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跟你们没完!”

我爸在一边装模作样的拦着,嘴里说的话却是:“或许让我们并列冠军呢?”

评委和其他的选手眼神嫌弃的看着我们着一家子。

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本来只是安慰鼓励的话,会被当作靶子。

我攥紧双手,站在他们身后,承载着周围人不屑嘲讽的眼光。

“丢人”两个字从我的心里,刻到了我的脸上。

大赛组委会出面调停了好久,我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罢。

到家之后,她气不打一处来。

从沙发上抄起抱枕就开始往我身上砸,觉得不够解气后,

她厚实的掌心扇在我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

“本来能拿冠军的!都是因为你。”

“你为什么自作主张更换曲目!”

“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我们?”

我冷哼一声:“那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的伤口扒开,一遍又一遍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我妈伸出手指指着我的眼睛:“我们怎么了!我们怎么对不起你了!”

我把手机短信打开给他们看。

“你们要是说,这短信不是你们发的,那我现在就去报警!”

他们对视了一眼,试图安抚我:“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这不,你今天情绪发挥得多好。”

他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人活着,真的好累啊。

8.

我天真地以为,比赛结束了,钢琴这件事会就此和我告一段落。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居然能为了体面,丢掉体面。

新闻头条的页面上,是我妈靠在我爸怀里掩面哭泣的画面。

标题是【被侵犯的天才钢琴少女,末路演奏终成陪跑?】

文章的内容把我扒得一干二净。

甚至连下面的评论都出现了很多,自称是我朋友陪伴我一路走来的人。

这算什么?

我重重地跪在地上,这些到底算什么。

用我的悲惨遭遇去换取所谓为我好的筹码还不够,

还要让我受到所有人目光的凌迟吗。

我真的需要靠怜悯和施舍获得那个,我一点都不想要的冠军奖杯吗?

“咚”“咚”“咚”。

我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拖着身体去开了门。

围堵在我家门前的无良记者蜂拥而入。

闪光灯不停地对着我闪烁,话筒都差点怼进我的嘴里。

“沈筱筱小姐,可以采访一下您学习钢琴的心路历程吗?”

“听说您被侵犯之后,是钢琴拯救了你是吗?”

“对于外界传言说是您勾搭的那位老师,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惶恐不安地躲进房间里,任由他们不停地拍着我的门。

我委屈地抱住双膝,哭得眼泪都干了。

终于,门后的声音被渐渐赶走,他们回来了。

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崩溃了。

甚至没有人来敲敲我的门,关心我一声。

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聊天,做饭,谈论如何培养我的钢琴生涯。

直到晚饭做好的时候,我妈用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

丢下了冰冷的一句:“吃饭。”

我从地上站起来,安静地坐在桌边,如同嚼蜡一般吃着碗里的米饭。

我妈在我放下碗的那一刻说“明天有个表演活动,会去外地,你准备一下。”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复!报复所有人!

活动现场来了很多“关心”“同情”我的人。

她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告诉我她们会一直陪着我。

而我却只觉得可笑,她们甚至都不认识我,不了解我。

好不容易演奏完毕,我可以回到酒店休息一下。

我妈硬拉着我去了主办方的饭局,虚情假意的过场让我倍感不适。

趁我妈没注意,我拿了房卡回了酒店。

酒店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躺在阳台的浴缸里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

我站在镜子前给自己化了一个完美的妆容。

然后从箱子里拿出被侵犯那天,穿的裙子。

套上身才发现,已经有些大了。

浴缸里放满温热的水,我穿戴整齐地躺了进去。

水果刀不够锋利,我割了好几次,才让血在浴缸里不停地流淌。

落地窗上倒映着我的样子,和洗漱台上我留下的一张纸条:

【如果我变成恶鬼,你们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9.

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我又被人救下来了,救护车的声音很刺耳。

但是比钢琴的声音好听多了。

第一次有意识地躺在救护车和手术室里,我才发现,

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人真得关心我的死活的。

哪怕他们不认识我,但我依旧是他们心中一条鲜活的生命。

命是救回来了,但手腕的经脉永久损伤,我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弹钢琴了。

我终于成功杀了那个钢琴少女,尽管我的躯体仍旧在世间游荡。

因为我无法再被我爸当作谈资,甚至让他受到了非议。

他毫不留情的和我妈提出了离婚,并把我所有遭受的一切都怪到我妈的身上。

我妈像个泼妇一样,发疯了在家里和我爸打了一家。

挠破了他的脸说:“还不都是你心里一直有那个贱人!”

“她会弹钢琴又怎么样,也只能给有钱人当小三!”

“我就算不会弹钢琴,但我培养出了一个国赛冠军的女儿!”

“你现在想撇开我!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最后我妈还是妥协了,并承受住了我爸在她身上泼的所有的脏水。

因为我爸说只要她答应拿走我的抚养权,就会支付高额的赡养费。

我们连夜搬家,搬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

我在宠物店找了一份工作。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只要不和人打交道,会是这么的治愈放松。

但是我太贪心了。

如果我不对人生有更多地奢求的话,我可能会这么安静地过完一生吧。

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他把流浪狗送来治病的时候注意到了我。

那段时间,他经常约我出去都被我拒绝了。

但他一直没有放弃,经常制造和我偶遇了机会。

在他表明心意并对我展开猛烈的追求后,我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后来,他告诉我,他那天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他怀里的那只流浪狗。

孤独、狼狈、受伤,需要爱。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我妈会觉得我配不上他。

交往了一年后,他提出要去我家拜访我妈。

我有些紧张,害怕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他的面前。

可当他紧握住我的手,坚定地看着我的时候。

有一种叫做勇气的东西,在我心里悄然生长着。

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我是值得被爱,可以选择爱的。

所以,我带他回了家。

我妈难得烧了一桌子的菜,表达她的热情。

饭桌上,她有些着急地不停询问他的家庭。

直到我一直扯她裤腿扯得她不耐烦了,她才把筷子啪得一下摔在桌上说:

“我不了解清楚,怎么知道你配不配得上人家!”

她的话让我十分难堪,撇过脸去不愿再和她争执。

没想到她开始变本加厉地倾倒苦水。

“我们家筱筱被人侵犯过,这点我们不能骗你。”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们都是怎么过来的……”

她后面说的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能看见她眼神里的嫉妒和不甘,甚至还有些得逞的算计。

满脑子都是尖利的脑鸣声,好像埋在我心里最阴暗角落的魔鬼被放出来了。

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盘旋。

她难道因为在婚姻和爱里收了伤,就不能接受我的人生开始变好吗?

她真的要,拖着我和她一起下地狱吗!

10.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男朋友我被人侵犯的事。

不仅是因为长久被灌输的观念,让我觉得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甚至我觉得,这是加诸在我身上的原罪。

可另一方面,我更害怕他知道后,就会离开我。

我好不容易祈求来的爱和幸福,我不敢赌。

吃过饭后,我送他下楼。一路上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他看出了我的窘迫和担忧,紧紧地抱住了我。

“筱筱,我不介意的。”

我的心颤了一下,酸涩的心情瞬间涌到眼眶里,化作止不住的泪水滑落。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我以为会这样过去。

直到我和他决定订婚,双方父母见面的那天。

他带着父母提着礼物来了我家。

我开心地出门,去小区门口接他们。

只是我没想到,短短十几分钟的工夫,我妈居然把我所有的获奖证书都摆了出来。

我推开门看到柜子上摆满奖杯证书的样子,瞬间愣住了。

从上次自杀过后,钢琴简直就是我的噩梦。

我只要看到钢琴,听到有关钢琴的任何事,都会忍不住想要发疯。

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压制住心中那头不受控的野兽,礼貌地把叔叔阿姨请进了家。

我高度紧张地留意着我妈说的每一句话。

果然,最让我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们家筱筱,从小弹钢琴就厉害,要不是手伤了,现在肯定已经拿大奖了。”

看她还要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把面前的奖杯砸个粉碎。

“够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双目瞬间通红,站起身来和我平视。

“我干什么?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辛辛苦苦地培养你,为你打算好了前程,你说毁了就毁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娶你的,那我不得把你的荣誉都搬出来,让你不至于掉价!”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真觉得你被侵犯过,别人不介意吗!”

“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和你爸离婚!”

“我还不是为了不然别人看轻你,好谈彩礼!”

我惊讶地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话语里的直白和粗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很难堪。

我男朋友的父母对视了一眼,维护着表面的教养和礼貌,

起身说了句抱歉,就拽着我男朋友离开了。

留下我和我妈对峙在原地。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彻底地崩塌了。

人间不仅是地狱,更是炼狱!

11.

当晚,我就收到他给我发来分手的短信。

我并不觉得意外,但依旧克制不住的心痛。

就好像我所有可以维护生机的东西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分手不是因为我曾经的那件事。

而是他的父母觉得,我妈这样的状态会拖累我们以后的家庭。

随便吧,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

罕见地,我除了能看见黑白色,还看见了阳光的金色。

我妈出门买菜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从她房间的箱子里,拿出我所有的奖状、证书、奖杯。

一个一个地铺到床上, 静静地欣赏他们的最后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离我妈到家还有五分钟的时候。

我把酒精灯点燃放在了床尾,打开家门跑到了顶楼的天台上。

站在天台的边上,我能感受到风的温度是湿润的, 也是灼热的。

我按下手机上的发送键,一篇长达一万字的文章,

蕴含了我此生所有的苦痛和磨难,被我发送到了博客上。

很快我的手机里就响起了急促不停的消息提示音。

给我留言、评论的人数不断的增加着。

【禽兽!人渣!】

【遇到这样的父母, 博主真的倒了血霉。】

【那个钢琴老师太恶心了,什么狗屁情绪教学法。】

他们不光是给我留言,还扒出了那个人渣和钢琴老师的博客。

在他们的评论区里替我讨要着公道。

我没有回复任何的评论和私信,而是拍了一张从天台向下看的照片,

照片里刚好可以看到我脚下升起的浓烟,

我用这张照片又重新发了一条内容:【选我还是选那堆破烂】

时间刚好, 我妈气喘吁吁的跑到楼下的时候,救护车也来了。

保安大爷焦急地对她说:“你们家着火了, 你女儿要跳楼!”

她抬头看了一眼我, 尽管隔着 22 层楼的距离,我还是觉得我和她的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 是熟悉的埋怨。

而我的眼神里,只有一句话:“选我还是选那堆破烂?”

她没有选我,快步地冲进了着火的房间。

不顾一切的想要和火舌抢夺那些快要成灰的废纸。

我像是松了一口气。

为我往后的人生, 也为我此生的苦难, 松了一口气。

消防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纵身一跃。

风、阳光、空气中的甜味裹着我坠落。

此刻, 我终于自由了。

身体落地, 灵魂升空。

我看见她和那堆废纸一起, 点燃在了那堆火光里。

消防员紧急扑灭了火情, 把她从现场救出来。

她的身上依旧被大片的烧伤了,头发也燎没了不少。

可她依旧死死的抱着从火势里抢救出的唯一的奖杯, 楞楞的跪在我的尸体前。

周围人看着她不带丝毫的同情, 反而埋怨她:“人命关天, 你为什么要去救奖杯!”

“难道这些, 比你女儿的命都重要吗?”

“就你这样的, 不配为人母!”

她的声音从小声的呜咽变成嚎啕大哭。

她把奖杯扔到一旁的草丛里, 趴在我的尸体上。

“我以为你只是吓唬我, 你为什么要真的去死啊。”

“是我错了,我再也不逼你了。”

她的哭声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就在她想要一头撞在旁边的墙上的时候,被消防员拦下了。

不能体面解脱, 是对她此生最大的惩罚。

后来,她带着我的遗像去我爸的单位闹事。

指责当年就是他不同意报警,因为他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我爸失去了工作, 失去了所有他在乎的一切。

他要戴着世俗对他辱骂的枷锁,过完他被人戳脊梁骨的一生。

我的事带出了一大批受到那个人渣侵犯的受害者,

她们在网络对那个人渣的声讨下, 正义的站了出来。

她们勇敢的面对自己和外界, 并大声证明:“我没有错,错的是施暴者!”

而那个心理扭曲的钢琴老师,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教育界联手封杀了她, 她将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国赛的组委会公开发布声明:【我们将尊重并坚持沈筱筱女士的个人意愿,《G 大调的悲歌》不再是她的参赛曲目,而是她的大赛献曲。】

(全文完)

作者:杨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