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帆船
第 6 节 帆船
我是沈老爷最宠爱的姨太太,整日里穿金带银,出入高调。
回娘家的时候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妹妹,却说嫉妒我的人生。
她说自己早就厌恶了革命的生活,只想要享受一朝荣华富贵。
子弹打进了我们的身体,再一次醒来,我和妹妹竟然回到了年少时候。
1
“哟,怎么又拿了这么多东西,早和你说,人回来就好。”
母亲从我的手中接过大包小包的礼品,笑着将我迎进了屋内。
我看着坐在椅子上穿着学生装的温芥,抑制住了心中的向往与羡慕,带着平和的笑意朝着她走去。
“我听母亲说,你前些日子去参加了游街,可有受伤?”
然而温芥只是瞪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怎么,你很得意是吗?觉得自己只要安心做姨太太就好,心中一定很骄傲吧?”
“要是我,我一定做得比你好,说不定现在一定是大夫人了!”
温芥的语气里藏不住对我的恶意,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叹了口气。
其实我和温芥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与她是亲生姐妹,五年前,镇上的沈老爷看上了温芥,她一心向学不愿嫁人,为了让沈老爷息怒,我只好代替她嫁了过去。
也为了温芥可以追求自己的学业,我攒了钱寄回家中,让父母送她去大洋彼岸读书。
我曾和温芥约好,等她从国外回来,会将我从沈府中救出去,归还我本该拥有的人生。
沈老爷并不是一个好人,他钱财无数,但却性格暴虐,尤其是在对待女人上,更是不将女性当作人看。
我至今都记得自己进入沈府的第一晚,沈老爷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彻底撕下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外衣。
他的手中拿着鞭子,一下一下的打在我的后背上,甚至觉得不够尽兴,觉得我喊得不够惨烈,还让人拿来了盐水,将那盐水顺着我后背的伤痕直接浇了上去。
我被痛到昏迷,可沈老爷却完全没有放过我,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悬挂在了半空中,浑身赤裸,脖子上还套着麻绳,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像是一个审判罪人的魔鬼,手上拽着麻绳的另外一端,只要我做的有任何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他就会拽紧麻绳,让我感受窒息的痛苦。
那晚过去之后,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
我太害怕了,我不是没有想过逃离这个地狱,可整个沈府,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上到大夫人下到丫鬟小厮,所有人都是沈老爷的帮凶。
我唯一一次险些逃离,却在路上被出门采买的厨房内的丫鬟看见,她立刻告诉了沈老爷将我逮回了沈府。
那一次,沈老爷破天荒的竟然没有虐待我,他只是带着我去往了爹娘工作的地方。
我亲眼看见,有一个男人手中拿着匕首,就站在他们的身后。
而沈老爷抓着我的下巴,在我的耳边低吟,“看清楚了,如果你再敢逃跑,这把刀,就会落在他们的脖子上。”
这些事情,我从未和温芥提起过,我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她性格纯良,善良又温柔,如果知道我在沈府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一定会自责愧疚,说不定还会立刻从国外赶回,去沈府大闹一场。
然而,曾经约好的事情总有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大约在几个月前,我给温芥寄信,告诉她我不准备离开沈府了,我要留在这里。
她先是给我写信,质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是否是因为贪恋沈府的荣华富贵。
我否认了温芥的猜测,没有告诉她的是,我接到了一个任务,杀死沈老爷。
所以我必须留下来,只有留在这里,我才有机会动手。
可我不能告诉温芥,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少越好,我不能让她被我牵连。
哪怕她因此而怨恨我。
可后来,温芥突然变了,她确实怨恨我,却不是怨恨我放弃了我们的约定。
而是怨恨我当时代替她进入沈府,成为了姨娘。
我不知道温芥在国外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的思想产生了这样巨大的变化。
我妄图和她说清楚这件事情,妄图搞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温芥有了这样的想法。
可寄出去的信一封又一封,温芥却再没有回复过我。
母亲呼喊着我们前去吃饭,我和温芥同时站起身,朝着饭桌走去,却听见父亲一声尖叫,再回头时,我只看见有一颗黑色的子弹朝着我而来。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母亲的惨叫声,可我的身体却根本没有办法移动,或者说是来不及的移动。
在眉心的疼痛到来之时我所看见的,只有站在家门口那个身穿军装的男人。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冒着黑烟,然后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了。
是沈老爷的人。
他知道了吗,关于我会暗杀他的事情。
我的身体逐渐倒在地上,血液顺着眉间的枪口缓慢的流淌而出,然后我看见了一样倒在血泊中的温芥。
为什么,我的妹妹也死了。
“阿潋,这都日上三竿了,怎得还不起来?”
母亲的声音将我从虚无的黑暗之中唤醒。
我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小床上,而母亲站在门口,正满脸笑意的看着我。
她的身上穿着布衣,袖子高高撸起,手中还拿着锅铲。
自我给沈老爷做了姨娘之后,母亲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打扮了。
我这是,回到了什么时候......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子弹穿过眉心的疼痛还让我心有余悸,面对母亲的话也只能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行了快收拾收拾,吃了饭还得背书呢,可不许偷懒。”
父母自小都没有读过什么书,后来女子可以入学堂后,他们用全身的家当给我和温芥讨要了一个读书的机会。
虽说夫子的学问不大,但好歹也能读书写字了。
我走出房门,恰好遇见了从隔壁走出来的温芥。
她穿着桃红色的衣裳,这是她往日最讨厌的鲜亮颜色,看向我的眼神也不似从前依赖,更多的是警惕和冰冷。
只一眼我就知道,温芥,也重生了。
母亲呼喊着我们过去吃饭,可家门却被人敲响,父亲擦了擦自己的手,朝着门口走去。
“谁啊?”
打开门后,站在外面的是一个笑吟吟的少年,我认得他,上辈子沈老爷来家中提亲的时候,也是他来的。
所以,我重生到了 16 岁这年。
“您是......”
门前的少年脸上带着笑意,可神情却没有丝毫谦卑的样子,反倒是用打量的目光将我父亲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随后才缓缓道:“您就是温老爷吧,要不说您运气好呢,我是沈府的小厮,我们家老爷啊,看上您家姑娘了。”
父亲听完他的话当即脸色就变了。
沈老爷确实是镇子里最有钱的人家,但我的父母也不是贪慕虚荣之人,相反的,他们更喜欢我与温芥这辈子平安顺遂。
父亲更是想都没想就打算拒绝,“实在是对不住,我家女儿都已经许配了人家......”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刚刚还带着笑意的小厮一下子就耷拉下了脸,“我劝你们不要不知好歹,若是惹得我家老爷不开心了,可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小厮声音尖锐,眉毛高高扬起。
上辈子便是这样,温芥打定主意不愿入府,短短两天时间,爹就被人拖进巷子里暴打了一顿,送回来的时候几乎气绝。
温芥跪在床边哭得难过,我知道沈老爷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们,所以我选择代替她成为沈府的姨太太。
而今......
我刚想走上前去,身旁的温芥却比我更快一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味道。
她推开了父亲的身子,笑着看向小厮,道:“麻烦你回去告诉沈老爷,就说感谢他的厚爱,是温芥的福气。”
小厮从鼻子内哼出一口气来,“这还差不多。”
眼看着小厮离开,温芥高高兴兴转过身,看向我的那一眼,甚至带着些挑衅。
我看着她,心中无比冰冷。
我的妹妹,当真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吗?
2
父母对于温芥主动去沈府做姨娘这件事情表现得格外生气。
母亲向来温和,却也将手中的筷子摔得啪啪作响,“我们把你送进学堂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做小妾吗?!”
向来听话懂事的温芥此时却如同着了魔一样,不但不紧不慢的吃着饭菜,连神色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做小妾又如何?总归也是锦衣玉食仆人伺候着,每日只要做做指甲打打麻将便好,难不成去参加革命,在刀口舔血吗?”
她的一番话将母亲气得胸口都作疼,我连忙扶着母亲小心替她顺着胸口的气。
“温芥,别说了!”
温芥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路过我的时候在我的耳边呢喃,“怎么,温潋,你的荣华富贵这辈子都是我的了,你心中不服气,是吗?”
“可沈老爷本就是看中我在先,这些东西,本就是属于我的。”
看着温芥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满是愤懑,却又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在我的心中蔓延。
温芥出生的时候由于是早产儿,身体并不好,我又是姐姐,这些年习惯了事事谦让她,处处安抚她,而温芥自小性格温顺,也甚少让我们操心。
唯独这一次,不知为何,似乎是卯足了劲的,觉得我抢走了她的人生。
可不愿我心中有多少疑惑,又不愿父母心中如何的不赞成,温芥要做姨娘一事,到底还是拍了板。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都是我在沈府时候所遭遇过的折磨。
沈老爷家中妻妾众多,大夫人手段狠烈,明知道沈老爷是什么样的禽兽却还是对那些受宠的姨娘心生怨恨,不能明着杀人那便暗地里蹉跎,就拿我自己来说,棉衣里夹带着的银针,晚上入睡前床榻上的蛇蝎,还有面油里混杂的不知名液体,等等,防不胜防。
我甚至亲眼看见过,有一个姨娘被沈老爷殴打致死后,大夫人甚至还觉得不解气,生生将人挫骨扬灰。
还有那些个姨娘,也都是不省心的主,明明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明明府中真正的恶人是沈老爷,可她们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互相争奇斗艳,今儿那个失足落水感了风寒,没两天就走了,明儿那个从戏台子上被突然掉落的木桩砸中,当场身亡。
而所要的,只是沈老爷能够去她们屋中多待一会儿,哪怕是挨打,哪怕换来的是一个星期都不能下场走动。
可只要事后能够拿到足够多的珠宝,足够多的金银,她们也甘之如饴。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还是想要找到温芥聊一聊。
她是我的亲妹妹,不管温芥到底在想什么,我都必须拉她一把。
我不能亲眼看着她,坠入深渊。
我迎着月色来到了温芥的门前,轻轻叩响了她的房门。
本以为夜色已深,说不定温芥早就已经睡着了,却没想到她很快就开了门,看向我的眼神和白日里如出一辙的冷漠。
“有事?”
我无暇顾及她的状态,急切开口道:“阿芥,你真的不能去沈府!你不知道沈老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人残暴,死在他手中的女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你听姐姐说,我不会害你的,我......”
“温潋,你说够了没有?”
她倚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为了去沈府享福,你连这样的谎话都能说出口。”
“如果沈老爷真的如你所说,你上辈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又为什么突然想留在沈府不来开了?”
“我、我那是不希望你担心,而且我有不得不的理由,我......”
与温芥的质问相比,我的解释显得这样的苍白。
温芥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走进屋内,将一箩筐的东西全部都扔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东西,里面的所有,都是我曾经送给温芥的。
“带着你的破烂快滚,别耽误我的人生!”
温芥说完最后一句话,用力关上了门。
我蹲下身去,将那个曾经送给她的荷包,紧紧握在手心里。
荷包上绣着的,是我与温芥儿时的模样。
手牵手,不分离。
第二日,红色的轿子就来到了我家门前,温芥穿着沈老爷送来的全新的衣裳,昂首挺胸的走出了家门。
边上摆放着的那堆起来的彩礼,温芥的脚步在彩礼边上停下,眼神轻蔑的看了眼,鼻腔内发出一声冷哼。
“这些东西,往后我应有尽有,就留给你们好了。”
最后一眼,温芥将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
在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我看见了很多情绪,洋洋得意的兴奋,即将过上好日子的激动,还有隐藏在深处的喜悦。
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直到那一顶红轿子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父亲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很多岁。
温芥主动上赶着给人家做妾室的行为伤了他的心。
“走吧,阿潋,你妹妹她已经不见了。”
我收回看向红轿子的目光,低头看向那用温潋换回来的彩礼上。
既然她这样想要我上辈子的道路,那她出国留学的人生,便由我来继承吧。
“爸,我想出国,去读书。”
我抬起头来,语气坚定。
那是我曾经没有见过的风景,这一次,我想亲眼看一看。
3
对于我想要出国读书的想法,他们是一千个一万个的赞同。
原本费用是最大的问题,毕竟沈府给的彩礼虽然能够暂且将我送出去,可后期的费用却很难延续上去。
上辈子温芥可以如此顺利的完成学业,全靠我从沈府带钱来支援,这辈子她大概率是不会拿钱回家了。
然而在他们为了钱愁眉苦脸之际,教书的老师却主动站了出来。
他坐在院子里,父亲有些局促的替人倒着茶水。
“温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听闻你们想将温潋送出国留学,这是好事,这孩子头脑聪明,也肯用心,一定能够学出些本事来报效祖国。”
母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老师的夸奖下逐渐泛起红晕。
他又看向我,笑着点了点头,“我也不愿意看这样的好苗子止步,温潋出国的费用就由我包了吧,就当是投资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母亲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连连摆手拒绝,但老师的神情却很坚定。
他笑着,摁下了母亲想要起身的肩膀,“别担心,我家中还是有些积蓄的,出国留学的费用虽然不便宜,但我也不是负担不起,等温潋来日回国之后再还给我便好,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就当我为自己的孩子付出点什么。”
他的一席话说的诚恳,成功将母亲说得眼眶泛红,她拉着我的手,带着我来到了老师的面前,拍了拍我的后背,“快,阿潋,和你的老师道谢。”
我看着印象里已经有些模糊的脸,弯下腰去。
“多谢您。”
母亲想留他在家中吃饭,却被对方以还有要事推脱了。
我送老师出门,在家门口时,他对我摆了摆手,“就送到这里吧,你先进去吧温潋。”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脸。
“老师,您曾经教育我,诚信是为人之本,对吗?”
“当然。”
“那您如今坦诚地同我说,这钱,当真是您自己掏出来的吗?”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尴尬,眼神不自然的飘忽。
上辈子我跟了沈老爷之后,与老师的联系自然便断了,但我还记得后来曾在钱庄内见过他,他是去典当东西的。
若真如他所说,略有家底,又怎么沦落到这般境地。
我没有因为他的躲避便将这个话题揭过作罢,仍旧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的窘迫。
直到老师无法承受我的眼神,叹了口气,“温潋啊,这件事情你无需再问,我答应过他不会暴露他的身份,你只需知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或许是怕我还要继续深究,立刻便扭头离开了。
这一次我没有阻挡她离开的脚步,只是看向前面那巷子的拐角处。
那是温芥的轿子消失的地方。
留学的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我被安排到了下一批留学生一起前往英国。
临走之前,我曾去过沈府,想要见一见温潋。
那一日,我在沈府从晨间等到日落,却只等来了温芥穿着雍容华贵的衣裳,走出门上轿车的背影,给她打开车门的小厮推搡着我将我赶到了一边,我只能远远看见温芥,她烫了头发,染了指甲,明明只是过去了一段时间而已,却像是整整过去了一辈子。
眼看着车子就要开走,我连忙越过那小厮冲上前去,伸手敲打着温芥那边的窗户。
“阿芥!是我!你把车停下,我有话和你说!!”
车窗内的温芥坐姿优雅,面对我的喊叫声与拍打声充耳不闻。
这些天我也已经想明白了,如果温芥想要成为沈老爷的姨太太,那便让她去吧,若是有朝一日她后悔了,我就算是豁出命去,也会将温芥从那个人间地狱之中拉出来。
可唯独一点,我要将上辈子所经历的事情全部告诉她,要将那些我曾经犯下过的错一五一十告诉她,只有这样,温芥在沈府的生活才可以稍稍好一些。
然而,温芥却根本不想听我说话。
她在车内皱起了眉毛,将脸转向了另外一边,竟然是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你这个疯女人干什么?!沈府的车你都敢拦!你知道这里面坐着的是谁吗!”
身后赶来的小厮一把将我从车窗上撤了下来,将我甩到了地上。
粗糙的石子将我的手心摩擦出了血迹,火辣辣的疼痛,可我只是执拗地盯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那里面,坐着我唯一的妹妹。
出国那天,我久违的穿上了学生装,站在了码头。
爸妈牵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擦着眼泪。
母亲一句一句交待着孤身在外的注意事项,仿佛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心吧,我会给你们写信,若是看不懂便拿去街尾的写信人那里,我和他打过招呼的。”
“哎,好好好。”
母亲自个儿擦着眼泪,止不住点头。
父亲揽着她的肩膀,神情严肃,“到了那里,好好学,永远别忘记,你是一个中国人。”
游轮离开了码头,我站在船板上对着他们挥手。
我的视线掠过码头,看向远方,温芥到底没有来,就像上辈子她出国的时候,我也没有来码头送她,因为我被沈老爷折磨到连床都下不了一步,只能趴在床上,默默为她祈祷。
那温芥呢,她如今,又是什么样子。
我收起视线,转过身去,眼前所有少年眼睛明亮,脸上是难以抹去的激动笑容。
他们是中国的希望,是新时代最新飘扬起来的帆。
而今,我竟也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4
可我千算万算,却始终没有算到,我竟然会晕船。
当我第三次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我面前出现了一张雪白的纸巾。
往上看去,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张带着笑意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
“你还好吗?”
我接过纸巾,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嘴角,“谢谢你同学,我还好。”
他笑着,看不出任何嫌弃的模样,“我第一次坐船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我叫江旭,你叫什么?”
江旭。
我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微微扬起了嘴角,“温潋。”
留学的开端是辛苦的,虽然老师也曾教过我外语,但毕竟和国外的生存环境并不一样,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好在江旭和我成为了不错的朋友,他的语言很好,一直都在细心的教我。
我时不时给家中写信,然而却从未收到过温芥写给我的回信。
来英国留学的第三年,我在江旭的介绍下结识了一位老学者。
大约一年后,我成功加入了他们的阵营,代号帆船。
留学第五年,我接到了第一个任务——暗杀沈老爷。
“我听江旭说,你妹妹是沈老爷的姨太太。”
男人穿着西装,头上的礼帽放在一边,熟练的替我沏了杯茶。
“是。”
我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帘。
“关于沈老爷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很多。”
这些年的相处,我有意无意朝着江旭透露温芥和沈老爷的事情,为的就是此刻。
在他们的眼中,那些事情皆是温芥寄给我的家书里所写的东西,可实际上温芥从未向我透露过一星半点,我所说的,全是上辈子的记忆。
前世,也曾有人暗杀过沈老爷,只是有来无回。
他的身份特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让上层领导格外关注,加上日军的保护,几乎从未有人接近过他。
唯一一次受伤,是被我救下了。
我抬起眼来看向对面的男人,他留着胡子,手上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左眼上被一个刀伤贯穿,看着格外瘆人。
茶杯被他放在了桌上,不大的声响,却让我的心脏也为之一振。
“该回国了,回去后,会有人与你接应。”
他站起身,带上了礼帽,推门而出。
曾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轮回”。
我走出房间,见到了守在外面的江旭,看见我他立刻迎了上来。
“如何?”
我朝着他笑了笑,“我不日启程回国,也不知是否还有再见面的一天,江旭,在国外的各种事情,多谢。”
江旭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繁星点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将我抱进怀中,拍了拍我的后背。
“珍重。”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5
离开英国的前一天,班里的同学查理找到我。
“温潋,你要回你的国家了吗!”
他来之匆匆,额头上还带着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停下手中的活,朝着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的国家正在经历战争,如果回去一定会遇到危险,不如留下来!你知道的我一直都......”
“查理,”我打断了他的话,看着眼前这个比我高上一整个头的少年,露出了一抹笑意,“正因为饱受战争的折磨,我才更应该要回去,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在那里,那是我的家乡。”
查理看着我,似乎也明白了我的决心,他抿着唇,拿起了手中的相机。
“既然这样,让我拍张照吧。”
拍照?
我一愣,前世今生,我从未留下过任何照片。
也许,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穿上学生服的模样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第二日,我独自坐上了回国的游轮,这一次,我没有晕船。
而我的手心里,是临出发前江旭递给我的晕船药。
我依照组织的安排找到了据点,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旅馆,我也拥有了一个崭新的身份。
父母双亡,与姐姐相依为命的孤女。
沈老爷往常除了商议工作上的事情之外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他的身边也总是跟着保镖。
唯一一个能够接近他的机会,是在夜总会里。
加入夜总会的前一天,我来到了温芥常去的一家珠宝店内。
听人说,如今的她已经是沈老爷百般宠爱的姨太太,镇上无人不知晓她的身份。
我还听人说,她性格嚣张跋扈,不允许沈老爷再纳任何姑娘,甚至连沈老爷从前房中的那些个姨太太都被她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打发了出去,那个我从前觉得万分难缠的大夫人,也已经出家当了尼姑。
她喜爱奢靡,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镇子里的珠宝店内转悠,只是从不见沈老爷陪她。
我看着温芥的背影,她的肩上披着草皮,手指上的宝石戒指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能够闪到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温芥做到如今的样子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又究竟付出了多少,可看见她的那一眼我便知道,她不快乐。
她的眼睛,再没有从前的灵动与光彩。
我不敢上前与温芥相认,回国这件事,就连父母也并不知晓。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活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
与其让他们面对与女儿死别的痛苦,那不如一直生离。
我躲在暗处,几乎是贪婪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温芥却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回过头来。
我急忙借着柱子挡住了自己的身体,在心中祈祷她不要看见我。
好在,温芥没有停留太久。
我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温芥啊,做你享福的姨太太便好,不要再有任何的其余的想法了。
若是我能够活着等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不知道你是否会怪我毁了你的美好人生。
又是否愿意,和我回家。
6
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我成功进入了夜总会,成为了舞娘的一员。
上辈子的相处,让我太清楚沈老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一舞结束,他不出我所料地将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我随着众姐妹浩浩荡荡从舞台上下来,然后在后台收到了一大束的玫瑰花。
来人是沈老爷身边的仆人,对着我笑容满面,“小姐跳得很好,这是我们家老爷送给你的。”
我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将那大束的玫瑰花捧在怀中,“多谢老爷赏识,小云一定好好表演!”
男人点了点头,显然是很满意我的上道。
待他走后,姐妹们将我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感慨着我的好运气。
“小云你运气真好,第一天上班就能被沈老爷赏识!”
“就是啊,谁不知道沈老爷出手大方又有钱,小云你以后是有福气咯!”
“是啊,不过我听说沈老爷前几年纳的那个姨太太,醋劲大得很,你可别被她抓住了。”
前几年?这说得,是温芥?
我把玩着玫瑰花的花瓣,看向刚刚说话的人。
“醋劲大?这从何说起?”
“哎哟,小云你刚刚搬来没多久,怪不得不知道呢,前段时间,沈老爷看中了一个新的丫头,想收入房中,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姨太太啊给人丫头打了一顿直接给扔出来了!”
“那场面,惨烈的啧啧啧。”
我心中一惊,连忙借着低头挡住了自己脸上的神情。
沈老爷不是个好玩意儿,那丫头也多半不是自愿,可温芥这样做,就不怕自己被厌弃吗。
她当真是贪慕虚荣吗?还是说,我从前所有的猜测,都是正确的......
“小云啊你别害怕,只要你老老实实跳舞,就不会有事情。”
我收起心中的猜测,抬起头朝着安慰我的姐妹笑了笑。
夜间下班回到家,小旅馆的老板娘——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姐姐,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字条。
“传来的消息。”
她生的普通,但眉眼之中的风情格外勾人,此刻就算板着脸,也是挥之不去的韵味。
大抵是轮回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字条是我们联系的唯一途径。
而联系的方式也不是我与他的直接对接,而是通过老板娘传送。
这为的,是若有朝一日,我们之间有人落网,也不至于牵连太多。
字条上写的很简单,只有沈老爷的这几日行程安排。
我暗自记下,然后一把火将其烧了个干净。
在彻底接近沈老爷之前,我的生活极度简单,夜间去跳舞工作,白日里就在小旅馆补觉。
在夜总会上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来来往往的客人难免有动手动脚的,我都一一忍耐,但好在,并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沈老爷来看我的时间越来越多,而他送给我的礼物也从一大束的玫瑰花变成了珠宝首饰,甚至是衣物。
可意外总是来得突然,那天我一如往常的在台上跳舞,临走之前却被沈老爷身边的人拦下。
他说,沈老爷想要见我。
我下意识有些紧张,手心里都开始出汗,但这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我不能出现丝毫的差错。
我回到后台,换上了一件全新的旗袍,然后补好了妆面,才在男人的带领之下扭着腰朝着沈老爷走去。
他就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左手盘着檀木的手串,高大的身形如同跨越不过去的山峰。
所有的一切,都和前世一样。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俯下身替他倒了杯酒,“沈老爷,这些日子多谢您的帮衬了。”
他没有接过那杯酒,带着老茧的手从我的手背上滑过,捏起了我的下巴。
审视而带着占有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是个好看的,在这儿跳舞,太委屈了些。”
成了。
他到底是喜欢这张脸的。
可我刚刚松了口气,夜总会的大门却被人猛地撞开。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我也不例外。
可站在门口的是满脸怒意的温芥。
我的妹妹。
7
温芥的身后跟着不少人,她踩着高跟鞋步步朝着我而来,大波浪的卷发盘在脑后,行走之前的开叉旗袍露出白皙而光滑的小腿。
我听见沈老爷似乎是叹了口气的。
然后温芥就站在了沈老爷的面前,但值得一提的是,她似乎并没有认出我。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长相当真与从前有了这样大的差别,还是因为她根本已经不记得我是如何的模样了。
“老爷,今儿个是我的生辰,你怎的不回来陪我?”
温芥脸上的怒意就如同冰雪一般融化了,她伸手搂住了沈老爷的手臂,嘴巴撅得很高,轻轻晃动着身体。
是我没有见过的温芥撒娇的样子,倒是和我上辈子有些相像。
沈老爷早就已经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指,他拍了拍温芥的后背,语气带了些严肃,“好了,在外头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嘛~说好了今儿陪我的,老爷什么时候不能来玩,就今晚不行~”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老爷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方才眼神之中还有些不耐烦的男人立刻露出了笑意。
搂着她的腰站起身来,“好好好,也就只有你这般无法无天了。”
临走前,沈老爷扔给了我一袋钱,“下次再来找你。”
我轻声应了,眼看着温芥依偎在沈老爷的身边越走越远。
她的右脚,有些跛。
“小云可惜了,不然这一次沈老爷肯定会要了你的,但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是啊小云,别难过,那姨太太都找到夜总会来了,沈老爷都没有骂她,可见是真心喜欢的。”
姐妹们将我团团围住,都是真心实意的慰问。
夜总会的姑娘普遍身世不好,大家彼此之间便越发的团结,就像是在这个乱世找到了可以依偎之人。
我的笑容有些勉强,一一回应了他们的话便下了班回去了。
到了小旅馆,老板娘一见我便走上前来,语气急促,“如何?”
我摇了摇头,从被旗袍挡住的大腿上拿出一小把匕首。
如果温芥今晚不来,我想我会动手。
大概率是同归于尽,可我,没有那么在乎。
“怎会如此,他没有动心吗?”
老板娘皱起眉毛,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夜轮回没有送来新的情报,我给他送去了小张字条。
【今晚没有得手。】
屋外没有月光,我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都是温芥离去时稍有些跛脚的模样。
她今晚出现在夜总会,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或许只有她本人才能知晓。
然而,自那夜之后,我没能再收到轮回的回复。
他像是从人间蒸发,无人可以联系上。
老板娘告诉我,他大概率是已经暴露,牺牲了。
8
自温芥带走沈老爷那天起,我没有在夜总会再见过他,可一时之间我想不出其他能够与沈老爷见面的法子,只能继续跳舞的工作,而后从长计议。
可那日夜间上班,在后台化妆时,我却听见了旁人的议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沈老爷家中那善妒的姨娘,好像被厌弃了!”
“当真?!”
“可不是真的吗!我家中大姐是在沈老爷家中当差的,听说啊今早沈老爷从她屋中出来的时候,脸色极差!”
我听着,手中的笔掉落在了桌上。
温芥,那天夜里突然的到访,没有回信的轮回。
所有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之中交织,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姐妹们都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
“小云,你怎么了?”
“我猜,小云是知道自己又有机会了,心中雀跃呢!”
“就是啊,小云,等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别忘记我们。”
娇笑声响起一片,可我却没有心思和她们打闹,那个从前不过是猜测的念头在此时突然得到了印证,我只觉得自己的头脑一阵晕眩。
若温芥真的是轮回,若她,前世便已经知晓,我留在沈老爷身边的原因,就是为了暗杀他。
她突然大变的性情,莫名对我的恶言相向,还有重来一世之后,和家中撇得干净的关系,我被资助的留学,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释。
我的妹妹,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的双手撑着桌子,镜子里那张只化了一半妆面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瘆人,眼尾红了一片。
脑海之中突然浮现的,是温芥那略有些坡的腿。
沈老爷在房事之间下手坡重,就算是玩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外头遇上了不顺心的事情,便喜欢回府上发泄。
上辈子,遭遇这一切的人都是我,可为了完成任务,我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而今,是她替我承受了这一切。
这个傻子......
我不敢想象年幼时候犯了错,被父亲责罚,都会跑到我面前哭着很疼一整晚的温芥,是怎样在这些年里承受住所有的苦难。
那些因为疼痛无法安然入睡的夜里,她又是否哭着喊过我的名字。
当往后余生都无法如同正常人一样走路的时候,向来喜欢跑跑跳跳的温芥,又是否后悔过。
“小云!今晚沈老爷也在!你要抓住机会啊!”
下台回来的姐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好。”
温芥,等着姐姐。
我一定会杀了他,然后,带你回家。
9
这是我跳得最好的一次,当音乐结束,灯光亮起,我听见台下雷动的掌声。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沈老爷就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含笑看着我。
我强忍住心中翻腾的恨意,在他的注释之下缓缓低下头去,露出了一个羞涩而柔和的笑容。
再忍一忍,温潋,就快了。
我在下台之后就被人带到了沈老爷的身边。
他邀着我坐下,让人替我倒了杯酒。
我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神情,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姑娘,看向沈老爷的目光皆是敬佩与向往。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搂着我的腰,手指隔着不厚的布料摩梭着我的皮肤。
我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好在此刻的僵硬越发能够迎合我原本的设定。
“他们说您是很厉害的人,与外国人合作,生意做的很大。”
“要是跟了您,我就不会挨饿受苦了。”
沈老爷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可那双眼睛却是让人无法看明白的深沉,像是无底洞一般。
我摸不准他的心意,却听见沈老爷轻声问道:“是吗?那你愿意跟着我吗?”
他的手上微微用力,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倒在了他的胸膛上。
双手撑在他的胸前,我抬起头恰好能看见他低头看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嘲弄。
“自然是愿意的!”
“那就把这杯酒喝了。”
沈老爷的另一只手拿起桌子上的酒杯递到我的面前,我下意识看向他,却在他满含笑意的脸上,看见了一双无比冰冷的眼睛。
他不信任我,至少,比之前更加不信任我。
这酒里究竟放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从保守角度来说,我应当尽量拒绝,然后选择更加稳妥的方式。
可。
温芥的安全尚且不明了,我等不了了。
我接过沈老爷手中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他看着我,松开了搂着我的腰的手,鼓起掌来。
“好,够洒脱,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松了口气,似乎是通过了这一关,可还没等这口气松了个彻底,我便觉得自己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沈老爷在我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妹妹还在等你呢,温潋。”
10
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熟悉。
这里不是地牢,也不是监狱,而是上辈子我居住了很多年的地方,沈府的房间。
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我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踝被冰冷的脚铐锁住,让我没有办法离开这张床。
不仅如此,我身上的衣服也已经不是当初穿着的旗袍了,而是变成了白色的蕾丝睡衣,面料单薄,甚至可以看见里面隐隐透出来的肌肤。
这也是上辈子我经常穿着的衣物,可如今,却有些不太习惯。
我下意识拢了拢胸前大开的领口,视线打量着房间内的装扮。
虽然很像,但这并不是我之前住过的房间,更加的朴素,也更加拥挤。
窗户紧闭着我看不清楚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老板娘等不到我回去应该会尽量调查我的行踪,可就算调查到我被沈老爷带走,组织上出于考量,也不一定会安排人营救。
我需要自保。
我可以死,但不能毫无贡献的死去。
脚铐上的铁链随着我的动作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之中显得格外的瘆人。
从我苏醒到现在,没有人进来,难道外面没有守卫吗?
沈老爷就这样放心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抿着嘴唇,摸索着摘下了自己的耳环。
用铁丝打开锁孔的技术,还是当初在英国的时候江旭教给我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开这个脚铐。
上辈子,我加入组织之后也曾听说过江旭的名字,那个时候他留在国外,进行着宣讲的活动,是旁人口中的知识分子。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船上会与江旭成为朋友的原因,他能够带给我的东西,远比表面上更多。
我用耳环的尖端小心撬动着锁孔,汗水从我的鬓角滑落,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命的赛跑。
可还没等我打开脚铐,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耳环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抬头看去,站在房门口的人正是沈老爷。
他换下了正装,穿的更加随性,身后跟着一个黑色衣服的男人,大概率是他的侍从。
见我已经醒来,沈老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醒了啊,感觉如何?”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指尖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冷静下来,温潋。
既然他没有立刻杀死我,那就代表这并不是一个必死的局面。
如果温芥是因为暴露了身份所以被囚禁了起来,按照她重生之后所做的一切,她一定不会出卖我。
赌一把,赌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心中有了决定之后,我的身体一下子便泄了力气,伸手戳了戳自己脚踝上的脚铐,带着些撒娇的语气道:“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啊?”
“又是把我弄晕,又是给我上脚铐的。”
沈老爷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在考量我所说之话的真实性。
他朝着我走来,伸手捏住了我的脸,迫使我抬起头看向他。
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更加真诚,至少不能暴露恨意。
“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温芥是你妹妹,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抱怨道:“是啊,但她自从进了老爷府中就和家里断绝了来往。”
“爹娘养了她这样久,实在是绝情。”
沈老爷手上的力气很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传来的痛感,微微皱起了眉毛。
“哦?”他的尾音上挑,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调侃,“我听人说,你后来去英国留学了,怎么又回来了?还成了舞女。”
我装出难以启齿的模样,又带着些愤愤不平,“还不是温芥!她不给家里寄钱,我便没钱读书,被遣返回国,又害怕爹娘知道了担心,便只好做舞女填饱肚子。”
“这样说,你很恨她?”
“当然!”
沈老爷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我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似乎是对我的反应很愉悦,松开了禁锢着我的手,手指滑过我的脖颈,最后停留在了我的锁骨处。
“既然这样——那我就带你去看看她吧,让你心中好受一些。”
我才放下的心,又一次高高提起。
11
沈老爷打开了我的脚铐,带着我走出了房间。
他抓着我的手腕,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模样,而我则借机打量着这府中的景色。
与上辈子没有什么不同的楼层,弯曲而摸不透的走廊,屋外的夜色浓厚,我被沈老爷拖拽着拐过了一个又一个弯。
最终停留在了一扇木门前。
“推开来看看,温潋,你怨恨的妹妹就在屋内呢。”
沈老爷站在我的身后,他的语气带着些兴奋,仿佛马上就要看见世界上最有趣的一场戏。
我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抖,可我知道我不能在这一刻退缩,我必须要进去。
不仅要进去,我还要笑。
要笑得灿烂,笑得开心。
在沈老爷的注视之下,我主动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的光很昏暗,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吊在墙上赤裸着上半身的女人。
她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红色的鞭痕和被灼烧的痕迹布满雪白的身体,甚至在此其中的还有几个深可见骨的咬痕。
看上去,并不像是人类能够咬出来的痕迹。
温芥听见了声音,艰难的抬起头来看向我,那是一双灰暗的眼睛,看不见一点点光。
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怎么不说话?温潋,你不是很恨你妹妹吗?”
沈老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抱住了我的腰,像是一条阴冷的蛇缠住了我的四肢。
我努力调动着脸上的肌肉,在温芥的注视之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是,我恨她......老爷,这也太血腥了,人家看了害怕~”
我借着转身抱住沈老爷的功夫,闭上眼睛,将眼中的泪水尽数憋了回去。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原来是害怕了啊,我还以为,你心疼呢。”
“怎么会呢老爷,我恨不得温芥死了才好。”
“死?那可不行,我还得留着她,钓出下一条大鱼呢。”
他果然知道,有人在和温芥接头。
“我呸!你这个勾结日本人的汉奸!杀不死你是我没用!你有本事就给我一个痛快的!”
“还有你!温潋!你这个贱人!你这样就不怕爹娘看见之后寒心吗?!”
温芥的声音嘶哑,听上去像是已经坏了嗓子,难听至极。
沈老爷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谩骂,甚至拉着我坐在了温芥前的椅子上。
他拽着我,让我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双粗糙的手顺着轻薄的睡衣,抚摸上我的身体,那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听你妹妹的声音,是不是很悦耳。”
“她的嘴巴太犟了,我没办法只好让人喂给她吃了烧红的木炭。”
“你看她身上的咬痕,是我把她扔进野狗窝里咬出来的,说不定啊早就已经染上了疯病,活不了多久了呢。”
“温潋,看见她这样,你心中开心吗?”
他的手在我的身上不断的抚摸着,然后用另一只手拽住了我的头发,抵住了我的额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硬。
“当然是开心的,老爷......”
“那就好,既然开心,那我们做点更开心的事情。”
“你不是说,想要替代温芥的位置吗?那就让温芥当面指导一下,她在床上都是如何取悦我的。”
撕拉。
我的衣服被他用力扯开,肩膀暴露在了寒冷的空气之中。
12
沈老爷的嘴唇贴在了我的胸口,我越过他的身体,与温芥遥遥相望。
温芥的脸上被人刻了字,那双眼睛红的仿佛能滴下血,可我只能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不要声张。
不要,让自己死在这里。
“老爷,有客人来访。”
好在,屋外响起了男人的声音,沈老爷的动作一下子便停了下来。
他嘴巴里发出了一声咒骂声,不顾我还坐在他的身上便直接站了起来。
“没劲。”
我跌倒在地,慌乱用手捂住了胸前的衣裳。
而他只是俯视着看了我一眼,便推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方才陪在沈老爷身边的黑衣男子。
“将她送回房间。”
“是。”
撂下这句话,沈老爷便大步朝着外面走去,那男人单手拽着我的手臂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只来得及多看了温芥一眼。
走回房间的这条路,男人带着我走得缓慢,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能够将路全部记下。
直到那冰冷的脚铐又一次戴在了我的脚踝上,他转身离开,袖口处却掉落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在地上。
我惊讶地看向他,却只看见了一个离去的背影。
纸条上的字只有短短两个,【信任】。
信任。
我需要沈老爷的信任。
我将那字条吃进了嘴里。
他没有办法从温芥的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一时半会儿不会让温芥死去。
我需要接近沈老爷,让他信任我,然后想办法让温芥逃走。
温芥凄惨的模样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在脑海之中寻找着有用的信息。
重来一世,有很多东西都已经和上辈子截然不同,可我想几个关键的节点必然是一样的。
比如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沈老爷遇上的那一场刺杀。
只要我能够以命相搏,让他信任我,不是难事。
毕竟,那一场刺杀最终,也杀不死沈老爷。
很少有人知道,沈老爷在以经商发家致富之前,曾是武行的人,身手矫健,要杀死他,靠蛮力是不行的。
这件事情,也是上辈子我因他受伤之后,他才告诉我的。
所以想要杀死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他毫无准备的时候,一击致命。
我看向脚踝处黑色的脚铐,垂下了眼帘。
至少,得替爹娘,保住一个孩子。
13
如我所料的,沈老爷开始时不时带着我前去看望温芥,而每一次看她,温芥的身上都会多出一些新的伤痕。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我的表演越发的炉火纯青。
就连沈老爷这般谨慎的人,都会在温情之时与我调笑两句。
他告诉我,再过几天他要和日本军方的人聊一些商业上的事情。
我以没有见过军人为由,缠着他带我一同前往。
他原本是拒绝的,但后来迷糊之际,竟然也答应了下来。
见面当天,我与沈老爷同坐一辆车,从衣服到配饰,都是府中的仆人一手操办,为的就是防止我在身上藏任何的利器,对沈老爷不利。
车子在餐馆门口缓缓停下,我先沈老爷一步下车,然后还没有走进餐馆,身后便传来了枪声。
现场一片混乱。
我的视线紧紧锁定在沈老爷的身上,当那颗子弹即将打中他的身体,而他还尚未来得及拉边上的人垫背之时,我伸手将他一把推开。
“老爷小心!”
子弹穿透了我的肩膀,我甚至能听见骨头在猛烈的冲击之下碎裂的声音。
巨大的疼痛让我的头脑发晕,我倒在了地上,看见了沈老爷不敢置信的脸。
“老爷,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说话,我回去带你找医生。”
在那张素来冷漠的脸上,我竟然有一刹那看见了感动的神色。
他扶着我的身体,将我抱在怀中,然后在所有人的掩护之下上了车,一路飞驰回了府中。
鲜血从我的身体里不断流淌而出,我躺在床上,感觉到房间内的人来来往往的走动。
伤口并不致死,但疼痛却是真实的。
可这样的疼痛,温芥却不知道承受了多少。
我的妹妹,必须要活下去。
这是我陷入昏迷前,脑海之中唯一的念头。
再一次睁眼,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而沈老爷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
察觉到我苏醒,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已经退烧了,你感觉怎么样?”
“老爷,疼......”
沈老爷轻笑了一声,握紧了我的手,“这一枪,是你替我受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他说着这样好听的情话,可眼神之中却带着审视。
我只是柔弱的笑着,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危害。
“既然这样,老爷,我想过一次生辰。”
“生辰?”
他挑眉,有些不解。
我点了点头,道:“自从温芥离家之后,爹娘就再没有给我过过生辰,出国之后我也没有什么朋友,老爷,您能满足我的愿望吗?”
他只是笑着,伸手绕过我的伤口,搂住了我的身体。
“当然能,傻瓜。”
我倚靠在他的胸口,像是一株真正的菟丝花。
14
沈老爷要给我办生辰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沈老爷新得了一个舞女,名叫小云,宠爱的厉害。
入夜,沈老爷没有留宿在我的房中。
我的伤口还没好,他除了白日偶尔来看我,夜间从未出现过。
但那黑衣男子却敲开了我的房门,手中拿着一碗药汤。
“今日的药。”
我点头,示意他放在桌上。
路过我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道:“办生辰那天,要不要动手。”
我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搅动着黑色的液体,“不。他这样大肆宣扬,也是在看我们会不会动手。”
“那......”
“帮我个忙,帮我找点毒药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情绪格外的复杂,最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生辰那天,会很混乱,帮我救出温芥。”
“好。”
我做足了一个受宠姨太太的模样,整日在府中挑选着料子让人做成衣裳,还找来了人替我全身美容,给我做了指甲,换了发型,成堆的珠宝首饰更是不要钱一般的往屋子里搬。
连沈老爷都调笑我是要花光他的家底。
美美他这样说,我都只是娇笑着倒进他的怀里。
生辰宴当天,沈老爷叫来了许多好友与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而我坐在他的身边,除了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酒过三巡,我特意倒了杯酒递到沈老爷的嘴边,“老爷,多谢您对我这样好,这杯酒,小云敬您。”
刚刚还看上去微醺着的沈老爷此刻骤然冷静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只给我倒吗?小云自己不喝?”
我娇嗔着,将杯中的酒喝了一半,然后固执的看着他。
沈老爷没有接过酒杯,仍旧以那样的目光看向我,餐桌上热烈的氛围在此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而我喉咙处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可我不能着急,也不能表现出来。
这杯酒,他必须接下。
“小云姑娘这样有诚心,您就喝了吧!”
不知道是谁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熟悉。
我回过头去,看见了江旭的脸。
可他本该在国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了江旭开口,一个个劝酒的人都站了出来。
许是见我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沈老爷到底还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眼睁睁看着他喝下了那杯酒,我才终于笑了出来。
这一笑,方才被我强忍着的鲜血从我的嘴里溢出。
我被蜂拥而至的人压倒在了地上。
可我只是看着。
看着坐在我身边的那个男人,开始痛苦的挣扎,倒在地上,像是一条扭动的蚯蚓。
他越痛苦,我便笑得越厉害。
直到最后,声音沙哑。
视线范围之中的江旭,惨白着脸,目光呆滞。
天边,夕阳似血,落日余晖。
好在,新时代的轮船,这一次,我到底是坐上了。
(温芥番外)
被人救出去的时候,我的意识仍旧是模糊的。
只记得耳边吵闹声不断,带走我的人脚步匆匆。
我似乎听见了有人说起姐姐的名字,却又听不真切。
等我醒来,一切已成定局。
我是在一家小旅馆醒来的,睁眼的时候那个眉眼满含风情的老板娘哭红了眼睛。
我问她,这是哪里。
她说,这是温潋的房间。
我又问她,温潋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我。
我不顾身上没有好全的伤往外走,却听见路过的人说今日沈府门口要鞭尸。
他们说,那女人害死了沈老爷,罪不可赦。
他们还说,将那女人的骨头带回家煲汤,能治百病。
他们口中的那女人是谁,我好像知道,却宁可自己不知道。
我朝着沈府走去,一眼就看见了挂在门口,双眼紧闭的姐姐。
她赤裸着身体,暴露在阳光下,身边有人手中拿着长鞭,一下又一下的挥打在姐姐的身上。
每打一下,人群中就爆发出一声欢呼。
我想要冲上前去,却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
是一个我并不认识的男人。
可他的眼里和我一样,满是泪水。
姐姐......
那是我的姐姐。
为什么。
为什么无论来多少次都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无论我多么努力,多么想要去抗争,我都阻止不了她的死亡。
那是,我的姐姐啊......
我在沈府门前晕倒了,我梦见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我梦到,不知多久之前的世界。
在那里,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我满心欢喜的远赴重洋,我在国外读书恋爱,享受自己大把大把的青春。
然后听到了姐姐死亡的消息。
我回国吊唁,却听说姐姐是为了刺杀沈老爷才死。
我不明白,却拿到了姐姐留给我的一封信。
她在信里说,她是旧时代的商品,没有资格搭上新时代的轮船。
她说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不懂什么叫革命,不懂为什么要游街,为什么要抵抗日军。
可她知道,沈老爷不是好人。
那些由女子尸体堆叠出来的财富,让她每晚每晚都做着噩梦。
她说,别替她感到难过,因为她在生命的最后,拥抱了自己。
可我怎么会不难过呢?
那是我的姐姐。
也许是我的悲痛感动了上苍,我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告诉我,它可以带我重新回到从前,给我拯救我姐姐的机会。
于是我回去了。
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不知道是多少次。
每一次,她都会死在我的面前。
为了拯救我,为了拯救别人,却从不想着,拯救她自己。
我想,也许她出国就好了。
也许,她讨厌我就好了。
所以这一次,当那颗子弹即将穿透姐姐身体的时候,我毅然决然的从袖子里拿出匕首捅向了自己。
我选择和她一起死去,然后带着姐姐走向新生。
我谩骂她,侮辱她,我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她。
直到她坐上了前往英国的邮轮,我想她不会回来了,就留在那里,留在那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而她必须要背负的使命,让我来就好。
可我还是失败了。
她是温潋,无论前路多么坎坷,多么动荡,都会义无反顾地温潋。
是哪怕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也会举起手中的武器,扎向施暴者的温潋。
“温芥,温芥......”
我挣扎着从噩梦中醒了过来,站在我眼前的人仿佛就是那天带我逃出沈府的人。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我。
“这是温潋留给你的。”
又是信。
我颤抖着手将信封拆开,看见了记忆里娟秀的字体。
“温芥,我应该要感谢你的,谢谢你,让我看见了我从前看不见的世界,原来那里的世界如此的美好,我看见了你从前写给我的家书里所说的教堂,白鸽,洋装,看见了没有流离失所百姓的街道,看见了碧蓝的天空,还有金发碧眼的人们。”
“温芥,我没有遗憾的,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陪爹娘走完最后一程,所以辛苦你,替我和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没有意义, 也不知道当天亮起来的时候,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我想,总会有人觉得这一切是有意义的, 一个人就好。”
“妹妹啊,去往新时代的这一段旅程, 接下去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我看过,足矣。”
我将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水将字迹模糊,我跪在床上, 将信放在胸口, 终于痛哭起来。
我的姐姐, 我的温潋,你从未看过新时代的模样, 为什么要说足矣。
为什么从来不怨恨, 从来不后悔,为什么要一直一直将我丢下......
我不想一个人走, 不想一个人去看。
姐姐,为什么不能,陪我到最后......
【宿主, 是否选择继续重来。】
我听到了脑海中系统的声音, 下意识就要答应。
可我看见了信上的字。
她说, 足矣。
足矣。
【不了, 不了。】
我不想, 再一次次看着她死去了。
姐姐。
【系统, 你说, 新时代值得吗。】
【值得。】
......
我在家门口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姐姐的遗体, 破烂不堪。
包裹没有署名, 但我想, 是那天阻止我的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他和姐姐是什么关系, 可这个世界上怀念姐姐的人多了一个, 我心中便好受一分。
我脱离了组织, 陪在了爹娘身边, 看着这个时代一点点的前进。
每天都在死人,从前的朋友,战友, 都在死去。
我已经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会升起了,只能在心中祈祷,时代真的会过去。
直到后来, 日军败退,全国响起了胜利的号角。
我重新走在街上, 看见了一家崭新的照相机店。
店长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橱窗内, 黑白色的相片如此醒目, 我凑上前看了又看。
那是穿着学生装的姐姐。
“你很喜欢这张照片吗?”
“是。”
“我也很喜欢,只是不知道照片里的女孩,现在如何。”
“她啊, 她成了夜里的星星,在太阳升起前,照亮前方。”
(全文完)
作者:是阿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