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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小脚娘

第 7 节 小脚娘

阮家少爷许我做他正妻,可等来的轿子却是抬我进阮府做他父亲的妾。

娘说,得益于这双三寸金莲我才有幸卖个好价钱,这是女人的荣耀。

我在阮府当牛做马,用擀面杖擀下来的女儿被大太太起名“狗儿”。

为了荣耀,女儿被绑起来折断脚趾,裹上脚布。

她因感染去世被抛尸荒野那天,老爷拉我进房逼我再生一个儿子。

他把玩着小脚满眼放光。

我笑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裹脚布,那就让它送你们上路。”

1.

大帅府里唯一读过书的六姨太死在了昨夜。

死在了最庄严肃穆的阮家祠堂。

我叫孟娘,被卖到阮府做小妾已然六年,从未见府中如此热闹过。

祠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

我靠着墙边走,尽量不显得多余。

丫鬟路过,窃窃私语。

“六姨太真是伤风败俗,有违女德,仗着老爷宠爱,一点都不检点,居然去学什么洋人的钢琴,还被男人摸了手。”

“对啊,我要是她啊,我就把手剁了!”

“这不啊,估计羞愧难当,在祠堂上吊了。”

两个丫头与我擦肩而过。

她们看我时没有半分害怕,反倒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只因她们是大太太的丫鬟。

而我只是个不如丫鬟的小妾。

我低下眉眼,想要离开这里。

但那双三寸小脚,却怎么也走不快。

我知道,那钢琴老师只是教六姨太指法。

昨晚,我听着六姨太被老爷鞭打的惨叫声彻夜难眠。

半夜摸黑到祠堂,我偷偷送了点吃食。

六姨太似是被打的疯了,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断叫喊。

“这院子会吃人,你赶紧逃!”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逃,往哪逃?

我女儿还在这。

六姨太的尸首在房梁下摇摇晃晃。

永远逃离了这里。

2.

我心里还在思索六姨太的那些话,一盆带着土腥味的脏水就这样顺着我的头上泼了下来。

深秋风寒,我打了好大一个寒颤。

艰难睁眼看见大太太狰狞着面孔,臃肿的五官也因用力挤在一起。

“你个骚浪蹄子,我让你烧水倒茶,你在这里看热闹,难道你也想吊死不成?”

水是下人擦过道的脏水。

不知是怕,还是冷,我忍不住的发抖。

“大太太赎罪,大太太赎罪。”

府里奴仆那么多,可她偏爱使唤我做这些脏活累活。

这一使唤,就是六年。

“有子便是妾,无子便是婢,你在我们阮府,就是连贱婢都不如!”

旁边大太太的嫡生女阮玉锦眼神如同看狗一般戏谑。

见我默不吭声,大太太又扬起了巴掌。

我闭上了眼。

忍得了,便是一巴掌。

忍不了,便是拳打脚踢。

哪样合得来,六年来我早已算得清楚。

“母亲,不要打姨娘,都是女儿的错!”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形成了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

我抬眼,不禁嘴唇颤抖。

我的亲生女儿,因为祖宗规矩,却要叫别人母亲。

我难产生不下来,接生婆用擀面杖擀下来的宝贝女儿。

只因不是男孩,老爷看都没看一眼。

大太太随意踢了脚大小姐的狗,便给她起名“苟儿”。

我知他们的意思,可我没有决定的权利。

只当苟儿贱名好养活。

以后必定长命百岁。

阮玉锦扯着眯眯眼,如猪大的鼻子耸了耸。

“呦,小狗儿来护母狗了。”

阮玉锦向来针对苟儿,只因她那张美人胚子脸。

在府里,阮玉锦样样都是顶好的。

满头珠钗,颜色鲜活的八宝兰草上袄,连纹路都是金线绣的。

只不过样貌随了大太太,是城中出了名的无盐女。

苟儿年后才满五岁,虽然穿着破布麻衣,但灵动容貌已露端倪。

现下,阮玉锦那张脸因为阴阳怪气的表情愈发丑陋了。

她盯着苟儿那张脸死死看。

咬牙切齿,竟抬起了脚想要踹她。

3.

我扑过去抱住苟儿,生生被阮玉锦踹翻在地。

阮玉锦那只比男人还大的脚,踢的我心都抽痛。

也万幸,是我挨了这一脚。

“小小年纪,一副狐媚样子,和你那骚蹄子生母一样。”

大太太斜着眼,上下打量着苟儿,忽地笑了。

“苟儿,平日都不曾正眼看你,原来已有这么大了,是该缠足的年纪了。”

听到缠足,我心都一抖。

没思索地,头在青石板上磕的砰砰响。

“大太太,这都是我的错,我给您磕头,做牛做马,苟儿身体不好,瘦弱多病,她受不得缠足,大太太若是有气,你打我,你骂我。”

我最了解我那三寸金莲如何来的。

用沸水生生将脚烫的软烂,拿刀片将脚掌心割开,再将脚趾折断。

五米的裹脚布定型,一天一天裹地更小。

最后变成羊蹄型的三寸金莲。

为了这三寸金莲,我差点就双脚坏死成了瘸子。

我不敢说,大太太心疼阮玉锦,都不曾让她裹脚。

我只怕她不解气,又开始往脸上抽巴掌。

一巴掌,一巴掌,啪啪作响。

大太太脸上鄙夷。

“我是为你们好啊,本来就是贱婢,要还是个大脚,就更没人要了。”

也只是那些高官贵族喜欢小脚女人,日后能用家中女眷换一些名利。

我手中扇的更重了。

管家婆子俯在大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太太臃肿的眉眼瞬间舒展,边笑边往外赶。

树上鸟儿扑腾一声,这才吓得苟儿哭出声。

惹得我心如刀割。

“都怪苟儿,要是没有苟儿,姨娘早就可以走了,要是没有苟儿就好了。”

我忍着泪嗔怪她。

“不许胡说,我们苟儿必定长命百岁,你就是姨娘的命,你活着,姨娘就活着。”

她如小大人一般捧起我肿胀的双颊,鼓起了腮帮子轻轻吹气。

“姨娘疼不疼,苟儿吹吹就不疼了。”

我扯出一抹笑容。

“苟儿真是灵丹妙药,姨娘不疼了。”

4.

身为侍妾,老爷太太用餐,我是要在旁边侍奉夹菜的。

端了汤,我往着堂屋走去。

一桌子各式各样的肉菜,散发着勾人的香。

老爷坐在桌子正当中,兴致缺缺。

大太太捻着佛珠端坐一旁,身边便是大小姐。

二姨太生的二小姐阴沉着面色,其他小妾也都站在旁边。

只是今日,好像多了一个人。

我好像知道大太太那么欢喜是为谁了。

目光缓缓,我与刚刚落座的阮庭序四目相对。

喉头一紧。

我因红肿的脸,躲避他的目光。

亦如初见时,我因少女的羞涩,躲避他灼热的目光。

我曾是城西的一名卖酒女,那日阮庭序偶然来吃酒。

他就像人群中的谪仙似的,如此显眼。

我因他长得好看,便私心给他多倒了一杯。

他摇了摇折扇,问我:“读过书吗?”

我摆头。“读过诗,兰亭集序。”

他忽地笑了,笑如桃花。

“你好,我叫阮庭序。”

缘分何解?

他教我识字,为我吟诗。

日复一日,我们约定了终生。

他承诺娶我进门做正妻,此生非我不娶。

我等啊等,等到村口那只黑狗都不叫了。

不知第几日,娘亲欢喜地收了阮府的聘礼。

我本以为我会被八抬大轿抬进阮府大门做阮庭序的正妻。

那一顶青衣轿钻过了侧门,抬到了院子的最深处。

最后我跪在了老爷大太太面前。

大太太看着目光呆滞的我,和一旁不能接受的阮庭序,一脸得意。

我才醒悟,可来不及了。

大太太做局,我被卖给了老爷做阮庭序的小妈。

红帐之下,老爷把玩我的小脚,一脸沉迷。

五岁裹脚开始,我的一生只等来了这一刻。

那晚大雪纷飞,我带着屈辱为人妇。

阮庭序无法接受,提起行李出国留学。

留我一个在这院子里,当牛做马就是六年。

若不是为了阮庭序,我再不济也能嫁一个寻常人家做正妻。

我恨他,恨他一言不发,恨他不告而别。

有多爱,就有多恨。

只是六年太长,这恨被冲淡地所剩无几。

我很想回忆他的模样,可是记忆中的雪总是下个不停。

再见面时,又不知是什么情绪了。

他剪成了短发,一身西装。

阮庭序样貌没有随大太太,倒是随了年轻时的老爷。

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冷峻。

比那时的他成熟,换了一种好看。

5.

桌子上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可谁能料想外面因大旱缺水少粮,遍地都是乞讨者。

听府里的丫鬟说。

有母亲因想把幼女多卖一块大洋而争得面红耳赤。

也有少爷小姐们坐在马车里,吃着外国时兴的三明治。

正因如此,我才没带着苟儿往外逃。

某种程度上,阮府是枷锁,也是庇佑。

阮玉锦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抛给了狗。

阮庭序的筷子停滞在半空。

大太太目光扫视过我俩,蹙眉感叹。

“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你出国留学那年,正是老爷纳四姨太那年呢,如今你归来学业有成,年轻有为,这四姨太倒是生了一个贱婢之后,肚子就再没动静了。”

阮庭序手中一怔,呼吸明显急重。

大太太没来由生了脾气,将筷子摔的生响。

“还不快给少帅夹菜,做贱婢那么多年,还没眼力见。”

我低眉顺眼,筷子上淌着汤汁的肉逐渐靠近他。

阮庭序放下筷子。

“不必,我是接受过国外教育的,这种教人为奴为仆的做派,我最看不得。”

大太太的面色瞬间变得难堪,却还是赔着笑。

“儿啊,那些洋人的思想,都是胡说八道,你以后要继承你爹的位置,就是让人伺候的。”

“我吃饱了。”

他冷着脸,起身离席。

见他走远,大太太不由分说地揪住了我的耳朵。

“都怪你个贱婢,我儿子好不容易回来,还惹他生气,破坏我们母子感情。”

说着便将饭碗泄愤般摔在地上。

我诚惶诚恐,弯腰去捡。

金丝鞋底就这样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

破瓷片轻易穿透手掌,我抽都抽不回来。

除了鲜血,便剩下彻骨的疼。

老爷发出倒胃口的轻啧,大太太这才识趣地收了脚。

“没用的东西,院内的柴火,去给我劈完,什么时候劈完什么时候吃饭!”

6.

我去找管家婆子要药。

几个婆子不拿药,围在一起盯着我的小脚笑。

“要什么药,拿你那裹脚布一缠不就行了。”

“一个贱婢,还提什么要求?摆正自己的位置。”

除了屈辱,什么都没拿回。

一路上我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

推门时,阮庭序就坐在我屋中。

我转身便要逃,他大手一捞,我便站不稳地摔在他怀里。

他的力气大,抓得紧,我挣不脱。

他给我抹的药,上面是我看不懂的鸟语。

包的伤,也是我没见过的样式。

他俊眉微蹙,抬头就这样没顾忌地凝视我。

睫毛长如扇,眼眸深似海。

我下意识瑟缩,将小脚藏在了裙下。

“再深一点,就伤到肌肉了。”

鸡肉?

好多年没吃过鸡肉了。

他补充道:“我在国外学过医,还看过人体解剖图。”

我瞬间因为两个人见识的差距而感到脸红。

“在国外,女人可以在街头闲逛,和三三两两的朋友一起出门喝酒,她们是可以露胳膊露腿的,丈夫和妻子也可以当街亲吻。”

宽厚的手掌顺势环住了我不足一握的手腕。

我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因为被摸手而上吊的六姨太。

慌忙抽回手。

“少爷,我是你三姨娘。”

“那又如何?”

四周寂静,只有彼此的一呼一吸。

就在我急得左右不是时,苟儿带着喘撞开了门。

“姨娘,你受伤了?”

她圆溜溜的眼睛在我俩之间来回打转。

不知所措。

7.

阮庭序神情自然地招手唤她。

“你就是苟儿吧,和你娘长得真像,来,哥哥给你吃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

很神奇的糖果,闪着七彩的光。

苟儿大眼睛盯着糖果,摇摇头。

阮庭序原本是打算将糖果放在我的手里的。

可摊开我手心,看到手中皲裂老茧的瞬间。

犹豫了。

他笑着将糖放在了桌子上。

“孟娘,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外面艳阳高照,苟儿拉着我的手问我。

“姨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勾着头回味他离去的背影,扭头看向桌子上的糖。

剥开糖纸,小心翼翼放进了苟儿嘴里。

苟儿只咬下了一半,笑开了花。

“好甜啊!”

说着便把那剩下一半强硬塞进了我嘴里。

“怕是大小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这日子本该就这样苦下去的。

可糖果粘了温度,就这样化开了。

我自己没有奢求,但或许阮庭序会是苟儿的希望。

8.

晚上做梦,我梦见祠堂伸着舌头上吊的人变成了我。

惊醒时满头是汗,床榻上左右摸不着苟儿。

我慌张地鞋子都没穿。

院子月光如泻。

一个小小的身影不断起身蹲下,伴随着“邦邦”的声音。

我这才发现瘦小的苟儿正站在比她还高的柴禾堆前,沉重的斧头几次差点把她拽倒。

我歪着小脚跑过去,用衣服将她裹上。

“你怎么跑出来劈柴?”

月光下,她头上汗津津的。

旁边柴火凌乱,却堆的老高。

她对着我笑。

“女儿多做一点,姨娘就少做一点。”

我将她搂在了怀里,鼻头好酸好酸。

若是,若是这世道不是吃人的世道。

若是女人和丈夫之间是平起平坐的,我就不会连累女儿跟着受这种罪了。

苟儿懂事的早,才两岁的时候就会骗我说自己不饿。

吃食总是不多,不饿的她把自己饿地面黄肌瘦。

眼泪在眼眶打转。

“是姨娘对不住你。”

她藏宝似的将手伸进怀里。

小手摊开时,一根银钗在月光下闪着光。

“今日苟儿不在姨娘身边,不是偷懒去了,而是阮玉锦给我派了个活,只要我徒手给她捡狗屎,她就赏钱给我。”

“上次随大太太出门,看着姨娘盯着这个钗子好久,苟儿的钱总也攒不够,现在终于买来了。”

看着她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心里却还惦记我看了一眼的钗子。

我终于忍不住扯着嘴唇大哭。

哭得累了,才摸摸她的脑袋。

“苟儿乖,以后不要这样了,阮玉锦她是在羞辱你。”

她小小的年纪,却已经能装作轻松的模样。

“女儿不知道什么叫羞辱,我只知道若是我不捡,大小姐不仅打苟儿,还要为难姨娘,捡了有钱,还能给娘买钗子,苟儿只想娘开心,苟儿也开心。”

阮玉锦的狠毒无人不知。

曾经就因为嫌仆人端的茶水不够热,便将那人活活打死。

人命于她眼中,如同草芥。

我无奈地抹了抹眼泪,接过她手上的斧头。

“来,现在该娘了。”

9.

我边抹汗边问苟儿:“快过年了,苟儿有什么新年愿望?”

苟儿望着天上的明月,虔诚地闭上双眼。

“我希望我能快点长大,就有更多的力气帮姨娘干活了,到时候姨娘就不用那么辛苦。”

心中哽咽。

同人不同命,就因为我是妾,孩子也注定为奴为婢。

这到底是谁的错?

苟儿,等你长大了。

娘就算付出任何代价也要给你谋个好出路,不让你再走娘这一遭。

所以苟儿啊,你快快长大。

更深露重,我扬了扬笑容,给苟儿唱她常听的童谣。

“梅花含笑,对着水仙,不同的香气,一样的清鲜,我们闻到了就知道,现在是快乐的新年,锣鼓这边,爆竹那边,彼此相呼应,声响几震天,我们听到了就知道,现在是快乐的新年......”

院子里都是我们的笑声。

冬至大如年。

一年中最长的夜,黑暗过后,带来黎明的曙光。

因为阮庭序的归来,府里冬至也格外热闹。

阮庭序从外面回来时,给苟儿带了个避免耳朵受冻的耳套。

是灰色的,兔耳朵形状,煞是可爱。

苟儿戴着耳套直转圈,声音奶奶的。

“这样我干活就不怕冻耳朵了,哥哥,爱老虎油。”

苟儿扑地抱住了阮庭序。

他一瞬地怔然,少许迟疑后,搂住了苟儿。

这几天阮庭序总是教苟儿一些西洋的小玩意儿,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混得很熟了。

我谦卑屈身。

“谢谢少爷。”

起身时,阮庭序已经趁机捏了一朵绒花插在了我的发间。

“我就知道你戴上这个好看。”

我下意识要扒下来,那双大手又趁机覆上了我的手背。

越来越用力。

“我第一次送女孩礼物,你莫要惹我伤心。”

女孩?

如同刚认识那时吗?

我仰着头望他,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地缩回来。

10.

晚宴,灯火通明。

心情大好的阮庭序使唤下人倒了好几杯酒。

大太太瞥了一眼老爷,他点点头,伸手去唤隐在仆人间的苟儿去他跟前。

苟儿被眼前这个并不熟悉的爹吓得不敢吭声。

“苟儿长这么大了,真是可爱。”

大太太也跟着附和。

“谁说不是呢,长大也是个美人胚子。”

二小姐不屑地呲笑一声。

老爷手上在抚摸苟儿,目光却顺着来到了我身上,上下打量。

我害怕地往后挪了半步。

坐在席间的阮庭序自然也看出了父亲眼中的意味。

举起的酒杯就隔在了我和老爷之间。

“儿子敬父亲一杯。”

老爷这才挪开眼。

大太太心情似乎不好,屡屡将勺子磕的响。

倒是阮玉锦少有的好心情,总带着不明意味的笑。

餐后,碗筷收了大半,我这才发觉不对。

方才还在扫地的苟儿不见了踪影。

我跑遍了大帅府,最后在柴房门口找到了被婆子们按在地上的苟儿。

她的嘴被紧紧捂着,喊不出声。

炉边一锅水刚刚冒着热气,大太太端坐旁边,悠闲地吹了一口茶汤。

“苟儿啊,别恨母亲,裹脚是为你好,等这水开了,她们就给你裹脚。”

阮玉锦满脸幸灾乐祸,差点笑出了声。

我冲了上去,可我一个小脚女人怎么也没那几个婆子力气大。

大太太未正眼看我,手中捻起了佛珠。

脑海里响起了阮庭序的那些话,我疯了般跑向他的院子。

阮庭序的门,怎么也敲不开。

敲到双手麻木也敲不开。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下,能求的只有老爷了。

11.

高大的红木椅上,老爷怜爱地抚摸我的脸颊。

我匍匐在他膝下,仰头含泪哀求他。

“老爷,求你,救救苟儿。”

可他满眼,只有我的衣衫下的躯体。

他捏折了我头上的绒花。

“有什么话,咱们床上说吧!”

说着就拽起了我的头发,拖我像拖牲口一般。

我边哭边摇头。

“老爷,苟儿等不了了,大太太要给她缠足,她那么瘦弱,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他有些扫兴地啧嘴。

“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女人三从四德,这不是天理吗?不裹脚,就是不尊重男人。”

“那为什么大小姐就不用裹?”

他猛地松开我的头发,反手甩了我一巴掌。

“你反了天了,尊卑有序,玉锦是嫡女,能跟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相提并论吗?”

“有什么不一样,她们有什么不一样?”

不都是爹生娘养的。

他宽厚的手掌轻易就掐住了我的脖子,掐的我几乎窒息。

“有违纲常,你也想落得和六姨太一个下场吗?”

我不住地去扯他的手,企图从缝隙里吸得半点生机。

声音嘶哑。

“什么意思?六姨太她不是自杀?”

老爷面色不屑地将我甩在地上。

“那个贱人是被我亲手勒死在祠堂的,也算给列祖列宗谢罪了,身为我的妾室,命就是阮家的。”

可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要向一群泥糊的木头谢罪。

“她虽然是女人,可她也是人啊!”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男尊女卑,女的就是牲口,更何况一个妾室,死了就死了,我有钱有势,随便就能再买十个八个。”

“苟儿非缠足不可,我是丈夫,是当家的,一切由我说了算。”

我知道我的命运早晚也是如此。

只是我那可怜的苟儿又何辜?

不顾我的反对,老爷就这样压身上来。

我都想就这样死了算了。

正想着,门口清冷的声音透了进来。

“父亲还未睡吧,孩儿许久未和父亲一起下过围棋,今晚是否能陪孩儿下几局?”

我的泪,模糊了所有。

我不知道,我喊他的时候,他究竟在哪儿?

12.

老爷未抬头,声音急促。

“改天吧,改天吧!”

“孩儿明日有事要离家数日,父亲今晚是否可以赏脸?”

趁着老爷分神,我张嘴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吃痛,一脚将我踹下了床。

我拉了拉衣襟,连滚带爬。

开门时,与门口身姿挺拔的阮庭序目光一瞬相触。

我逃的狼狈。

等赶到柴房门口的时候,一个婆子面色阴狠地端着滚烫的水盆,另一个婆子正按着苟儿的双腿。

苟儿哭到失声。

我不顾一切,飞扑过去用身子撞。

整盆的开水悉数倒在了那婆子的脖子上。

她那老皮子烫的嗷嗷叫,却要拿这滚水烫我如花一般娇嫩的女儿。

大太太从椅子上几乎跳起来。

“你个杀千刀的,反了天了!”

“给我往死里打!”

我护着苟儿迎接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

还好,还好赶得及。

被踢到吐血时,我抬眼看着不远处窗户上的剪影,阮庭序和老爷正不缓不慢地对弈。

同一片天空,不同的命运。

中间究竟隔了些什么?

大太太下令,苟儿不缠足,就不许给我们母女一口饭吃。

一日两日好熬,过个几天喝水便不顶用了。

雪上加霜的是我感染了风寒,高烧之下,卧床不起。

苟儿忙前忙后,额头的湿毛巾过一会就再沾冷水给我敷上。

有时清醒,有时昏睡。

再睁眼看到苟儿时,她鼻青脸肿的。

我着急查看她伤势,却发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依旧笑嘻嘻地。

“没事的姨娘,我不小心摔着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半个暖地温热的碎窝窝头。

“我吃了个大鸡腿,吃的好饱,姨娘吃这个。”

我看着她那皲裂地没有一点油光的嘴。

傻孩子,连谎都不会撒。

我刚准备说不饿,院子外就传来了咒骂声。

是大太太的丫鬟。

“狗娘养的贱玩意儿,贱人生的果然就是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再让我们在泔水桶那见着你,把你腿打断。”

“等你那个小脚娘病死了,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苟儿眼神一瞬地惶恐,开口却是向我解释。

“娘别嫌脏,这块是最好的了。”

我不敢去想,她吃下的,会不会更脏。

经不住这种剧烈地痛悲,我就这样晕了过去。

13.

醒来时,烧退了,屋中温暖如春。

身上的被子是厚的,房间有炭火,桌上有佳肴。

我以为是阮庭序出手帮我了。

我高兴地叫苟儿来吃饭。

四处都寻不到。

我拖着病体,跪在大太太面前磕头。

她捻着佛珠,也对着菩萨磕头。

语气漫不经心。

“这都是老爷的恩典,你们只要听话,肯定少不了你们好处。”

听话?

谁听话?

听谁的话?

阮玉锦迫不及待地,扬着眉毛向我炫耀。

“四姨太真是好福气啊,女儿孝顺,跑过来求我娘给她缠足,给你找医生看病,这下不就皆大欢喜了。”

怎么会?

怎么会?

跌跌撞撞的,我找了一天,终于在偏院找到了苟儿。

一把锁将我俩隔开房间内外。

里面黑洞洞的。

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我看见苟儿躺在床上,鲜红的血渗出雪白的裹脚布。

血红相比之下,她的嘴唇惨白,双手也不住地颤抖。

我拼命拍着窗户,喊她的名字。

她艰难扭过头,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扯着嘴在笑。

“姨娘,我没事,不疼。”

阮庭序出了远门。

晚上我便蹲在窗子外面守着苟儿。

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好几波。

苟儿疼地彻夜睡不着,嘴里总是哼哼唧唧的。

但只要看到我勾头张望,她又会说。

“姨娘,我不疼。”

14.

白天我受着大太太的刁难,晚上才喘口气来陪苟儿。

所幸她看起来有些精神了。

快过年了,府里张灯结彩,一副盛世景象。

只不过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听说二小姐爱上了一个教书的穷小子。

老爷不肯,将她许配给了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大帅。

二小姐一声不吭,坐房间里绣嫁衣。

这院子里的人,全都奇奇怪怪。

全都身不由己。

苟儿问我:“姨娘,是不是快裹好了,我是不是能出门了?”

我怎么忍心告诉她,折断脚趾之后,还要再折断脚掌。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让苟儿受这个罪了。

哪怕用我的命去换。

我摸着她的手。“很快了,很快了。”

再等等,很快就过年了。

明年,一切都会更好吧。

“快过年了,再过一年,我就又长一岁,能更好的保护姨娘。”

是娘没有保护好你。

苟儿说她想吃糖了。

这是她第一次向我提出要求。

平日未得大太太允许,我们是没有外出的自由的。

我摘下苟儿为我买的银钗,摸索到了我和她才知道的狗洞面前。

趴下身子,弓起腰。

我就像只狗一样慢慢往外爬。

边爬眼泪边不停地流。

我跑了好几条街才买来了那种糖。

我举起糖果,给苟儿看。

糖被彩纸包裹,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缤纷的颜色。

还未递进去,糖果突然被一双大手抢走。

回头,阮玉锦正得意地拿着苟儿的糖果。

“大小姐,求你,苟儿疼的厉害,只想吃颗糖。”

阮玉锦端详了一番,神色鄙夷。

“这不就是大哥给的破玩意儿,他给了我好多,我和姐妹喝茶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的烂东西。”

说完她一松手,糖果便滚在了地上。

抬脚踩的粉碎。

随之粉碎的,还有那颗心。

我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我和苟儿视若珍宝的那颗糖,原来他给了她那么多。

我还以为我们多不一样呢。

哈哈,真好笑。

我好像知道,那晚的门,为何敲不开了。

15.

天空稀稀落落,鹅毛般的雪悄然飘了起来。

六年前的那场大雪,终是又下了起来。

我捡起破碎的糖果,伸进窗户破洞。

窗户那边,苟儿奶呼呼地感叹了一句。

“好甜。”

只是这声音,拖着长长的虚音。

我不能再等了。

除夕那天,我洗了一天的菜,手上冻疮发疼发痒。

若是往日,苟儿定是会将小脸靠近,呼气给我暖手的。

等我趴在窗子那喊苟儿名字时,才发觉不对劲儿。

往日总在窗前等我的苟儿仰面摔倒在地。

脸色惨白,有出气没进气了。

她的裹脚布,透着诡异的绿色。

我才意识到,她前几日的好转,或许只是回光返照。

一路不知摔了多少跤。

我恨自己这双小脚,怎么就跑不快呢?

老爷正在堂前题字,一群人围着奉承。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老爷的字冠绝古今,太妙了!”

一片欢呼声中,我哭着说苟儿快不行了。

老爷眼睛未曾离开那随手写的几个字,语气厌烦。

“别闹了,天天闹吵死了,死了也是她该得的,这是女人的荣耀。”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仆人在喊“少爷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一定会救苟儿的!

我蹒跚着爬起身,不管不顾往外跑去。

我不想去细想。

不论阮庭序对我如何,但他是苟儿最后的希望了。

摇摇晃晃的脚步最后还是扶住门栏,硬生生停住了。

阮庭序回来了。

手里牵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粉色的洋裙,一头卷发,黑色的皮鞋。

她的脚是正常大小,站的稳稳的。

一向主动的阮庭序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大太太稀罕地上前拉住女孩的手。

“宋小姐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我都没得闲去看一看。”

宋小姐体面地微笑。

“一切都好。”

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如此般配。

这吃人的世道,被吃的永远只有底层的人,卑微的人。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阮庭序面前。

如奴如婢。

16.

“求少爷,救救您妹妹吧,她缠足脚生脓了,没人管她,快不行了。”

宋小姐疑惑地望向我俩。

阮庭序面上的窘迫使他皱眉。

“你这是做何?”

“她是庶出,缠足是给她谋出路,捱过去就好了。”

我几乎是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脚踝上。

望着和和美美走向里屋的一家人,我不禁笑出了声。

什么平等?

他说的平等,从来不是男女平等。

他把自己塑的像是被人参拜的菩萨似的。

骗的我好苦。

踏出门槛时,屋里依旧热闹。

仆人们举着红灯笼,在过道追逐打闹。

府里好一副过年的热闹气氛。

我小脚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撞开门。

只能隔着窗户拉着苟儿的手。

苟儿声音虚弱。“姨娘,哥哥会替我保护你的是吗?”

我不敢出声。

我不想打破小孩子最后美好的幻想。

“姨娘,苟儿好想好起来,过了年,苟儿就五岁了,我就是大孩子了。”

我瘪着嘴哀求。“苟儿现在就是大孩子,是懂事的孩子,姨娘只剩你了,你陪姨娘过年好吗?”

“嗯。”声音软软的。

手心有什么塞了进来。

我摊开手掌一看,是一颗被暖化了的糖果。

原来,她没吃。

这个小骗子。

“给娘的新娘礼物,苟儿不能给娘干活了。”

“苟儿。”

“苟儿?”

再也没有回应了。

手心感受着苟儿的体温一点点流逝。

把头贴在窗户边,我给她唱童谣。

“梅花含笑,对着水仙,不同的香气,一样的清鲜,我们闻到了就知道,现在是快乐的新年,锣鼓这边,爆竹那边,彼此相呼应,声响几震天,我们听到了就知道,现在是快乐的新年......”

烟花升空,欢声笑语。

院子里都是他们的笑声。

17.

苟儿死了,没有资格入祖坟,连埋哪儿都瞒着我。

我在房间里抱着苟儿的衣裳茶饭不思时,却听见外面丫鬟议论。

“这庶出的就是卑贱,听说那个苟儿直接被扔到了乱葬岗,冬天饿狗都吃不饱东西,他们说看到她时,都被啃的都不剩啥了。”

“抬她的时候,脚都烂的直接掉下来了,那些婆子们根本就没想让她活。”

“你们说什么?”

我顶着一头乱发的疯癫样子将她们吓得四散而逃。

这家人,活生生把我的女儿吃了。

人还不如牲畜。

当晚,老爷还派人传话,晚上要我去陪他喝酒。

我梳了发,换了新衣,好生地打扮。

镜子里,六年偷走的不止年轻的容貌。

推门进去时,老爷已然喝的醉醺醺。

他盯着我的小脚露出猥琐的笑。

“孟娘,你别怨老爷,这不是没生一个儿子吗?等我俩生个儿子,一切就不一样了。”

我嫣红的嘴唇勾起一抹笑容。

“老爷这么喜欢我的小脚吗?那你靠近点。”

裹脚布一圈又一圈散开,他的眼神逐渐沉迷。

我玩味地将布条环上了他的脖子,他还在享受地笑。

手掌力气一紧,他便被裹脚布死死缠住。

逐渐脸庞通红。

我是卖酒女,什么腌臜的手段都见过。

顾及苟儿的前途,我藏起了所有锋芒。

现下,他喝下的酒里,被我添了东西。

他想反抗,但手脚酸软。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力大如牛的他几次差点挣脱。

我正准备再环几圈,抬头,一脸惊愕的二小姐站在门口。

屏风轻纱,我俩四目相对。

我恨的直咬牙,明明成功近在咫尺,却要在这一刻失败。

那我的下场,可能就只有惨死。

心里正悔恨时,裹脚布的另一头却被大步走过来的二小姐拽住。

她声音清冷。

“用力!”

18.

几声闷雷轰隆。

老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生生勒死了他。

死不瞑目。

雨打屋檐,这场雨来的气氛正好。

我挽起袖子,手起刀落,分割起来如同杀鸡杀鸭。

期间,二小姐也敞开心扉。

“我恨他,为了一己之私,他杀了我最爱的人。”

“他杀了你爱的那个男人?”我问。

“不止。”她眼中有泪闪烁。

“当初他为了奖赏自己有功的部下,把我妈像个物件一样送了出去,任她被欺辱至死。”

在他们眼中,女人就是个可以随意处理的物件。

我望着手中的一摊。

现在,他倒成了物件。

不远处,阮玉锦的狗几经试探地靠近我们。

我割下一块肉,随意地扔给狗吃。

阮家的一家之主,战场上风头无二的大帅。

给狗狗都不吃。

大雨浇散了所有的痕迹,做了我们的帮凶。

第二天直到傍晚,全府都急了。

二小姐皱起眉想了想。

“好像看到他从后门走了。”

昨晚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护卫怕因失职受死,连连点头。

“对,老爷就是出门了,不晓得去见谁。”

直到管家哭爹喊娘地跑过来。

“祠堂!祠堂!”

话未说尽,黄汤顺着裤裆先流了下来。

祠堂一堆泥木排位中间,老爷的头颅面白如纸。

二小姐惊愕地看向我。

而我心里只有畅快。

是这个谢罪法吗?

那还有好几个人都得一个个谢罪呢!

19.

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一直和老爷有矛盾的势力。

从未想过,一个小妾,一个庶出,能合伙把老爷分尸。

唯有阮玉锦手指着我的鼻子。

“肯定是这个贱妇,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她最狠毒了!”

她拉着阮庭序的胳膊。

“大哥,你小心她啊!咱们阮家肯定要被她害死!”

我弱不禁风地抽出手绢,擦着不存在的眼泪。

阮玉锦还要闹,阮庭序却一句都不想听。

他是最会权衡利弊,置身事外的。

查明父亲死因对他有何好处?

左右不都是他成为新的大帅。

最重要的是,阮庭序想要什么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夜夜,我都抹着红唇。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脑海里,却都是苟儿的笑脸。

过了新年,她就五岁了啊。

我的苟儿,她都没能活过五岁。

木门吱呀作响,一双大手迫不及待地攀上了我的后背。

我甚至都未回头去看。

“少爷自重。”

他转身站到了我身前,神情又是那般虔诚。

“那日,只是不想同窗同学看低了我,可我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

我微笑着并未言语。

“等我成了大帅,我娶你。”

我理了理褶皱的衣领。

“我是老爷的妾。”

他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胳膊,声音铿锵。

“子承父业,难道不就应该继承所有吗?”

“我是接受过国外教育的,我不会看贬了你,以后虽然外面称宋小姐是正妻,但你也和她平等平坐。”

阮庭序,我果然没看错你。

我答应了嫁,但不会轻易嫁。

踏出门时,阮玉锦正一脸发现奸情的表情,恨恨看着我。

20.

“你死定了!我一定要告诉娘,让她把你浸猪笼!”

“孟娘,你个勾引阮家男人的贱蹄子,你活不过今晚。”

天刚露白,正房中传来大太太杀猪般的叫声。

“玉锦!我的玉锦啊!”

阮玉锦死了,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大太太哭得平日两碗饭的饭量,只能吃得下一碗了。

婆子们猜测是玉锦太过肥胖,导致一口气没吸上来。

我认同地点点头。

何止一口气没吸上来啊,口口气她都吸不上来。

裹脚布沾了水,一层一层地覆盖她的口鼻。

她像只濒死的大肥鱼,上下扑腾。

扑腾几下就没动静了。

给她上刑前,她还叫嚣呢。

“贱人,你敢!你敢动我,不仅我娘不会放过你,我大哥也不会放过你!”

我嫌她吵,就拿狗屎堵她的嘴。

如今她死了,阮庭序只忙着继承大帅的职位。

权钱在手,他的本性彻底暴露,把老爷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大太太悲痛欲绝,非要他给阮玉锦的死一个结果。

他甩手骂大太太:“你们女人就是麻烦,孰轻孰重都不明白吗?”

这就是大太太自己恨不得耳濡目染的儿子。

我想她一定很满意。

21.

二小姐回了生母的故乡,阮庭序力排众议也要纳我为妾。

他嘴上说要给我婚礼,但婚礼却没有双方宗亲见证。

我佯装生气。

“没有宗亲也行,但我也要学那洋人的西式婚礼,他们在教堂,我们在祠堂。”

“你的新郎新装,由我来做。”

这时只要不触及到他的面子,我说什么他都是答允的。

祠堂烛火摇曳。

他穿着西装风度翩翩, 缓缓走进。

我转身将祠堂门落了锁。

他与我喝了交杯酒, 目光落在我身上。

“孟娘,你生的实在好看,早该是我的了。”

我知道, 他向来看貌不看心。

阮庭序没有心。

我将手抵在他的胸膛。

“莫不是你要当着这么多祖宗的面儿?”

他冷笑。“你真当这些烂木头能把我怎么着?”

我笑容款款,转身去拿香炉旁的蜡烛。

“庭序, 你知道吗?六年前,我以为你与旁人不同, 可你伤了我一次,六年后,我发现,你就是老爷, 你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如你所说, 我在你眼中就是个可以继承的物件, 你迫切地想拥有。”

他语气裹了几分不耐烦。

“你要的婚礼我也给了,不就拒绝了你几次吗?往事已逝, 苟儿死了也是解脱。”

“我劝你, 安下心好好过日子,你那小脚, 又走不远,难道你还想脱离我往外飞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烛火将视线染的昏黄,我一字一句。

“我想要你的命。”

蜡烛落地, 瞬间点着了地板刷的均匀的桐油。

他想躲避, 这才发现脚软如泥, 瘫倒在地。

“孟娘你!”

阮庭序, 你该得的。

22.

火舌迅速缠上了阮庭序。

我量身定做的西装, 在火焰中变成了模糊的形状。

阮庭序的叫声凄惨。

大太太听着惨叫寻来, 拍打着祠堂大门。

“儿啊, 儿啊!怎么这么大火,儿你怎么了?”

“来人啊, 快来撞门!”

我看着一点点倒塌的排位, 缓缓说道。

“你儿子要和这些祖制, 一起埋葬在这里了。”

她还有心思骂我。

“孟娘, 你这个贱人, 你个无德的女人, 我要把你杀了喂狗!”

我笑地身姿摇曳。

“你那个当命一样的老爷, 可不就是被我喂了狗,可惜,连狗都不吃。”

“还有你那个女儿, 被裹脚布闷死的时候,眼睛瞪大,比她养的狗还丑。”

门外大太太的嘶吼声伤心欲绝。

“老祖宗啊, 你睁开眼看看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火焰吞没了整个祠堂, 火红一片。

苟儿啊, 娘为你报仇了。

一切尘归尘, 土归土。

阮家一夜之间塌了。

阮庭序死了,祠堂带着烧毁了整个阮家。

不能接受的大太太疯疯癫癫,在大街上跟野狗抢骨头吃。

后来啊, 那个坚强懂事的苟儿再也没入梦。

世上再也没了孟娘,只有一个宣传妇女解放的小脚娘。

那天火灾,从那个狗洞爬出去之后。

我就做了真正的人。

(全文完)

作者:杨杨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