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1 节 归位

第 11 节 归位

我妈很宠我。

曾几何时,我身上就是磕出来一小片淤青,

她都会将“罪魁祸首”拎出来,“鞭尸示众”。

但现在,她恨极了我。

恨到巴不得我去死。

01

我妈恨我。

因为我爸死在两年前为我庆祝 16 岁生日的路上。

车祸发生前,他正给我打电话。

面上带着疲惫,但看着却十分高兴。

“然然,我让秘书给你抢的手办,他没抢到,我们换个礼物行不行?”

还待说什么,镜头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下一瞬,“砰”的一声传来。

我呆住了。

耳边只剩下妈妈的尖叫声,爸爸短促的痛呼声。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少秒,等我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疯了一样拍打着手机,可屏幕那头却再也无人回应。

那晚,为躲避对向变道车辆,我爸开车撞上了护栏,永远沉睡。

妈妈被送往医院抢救的时候,我和哥哥在医院太平间最后看了一个爸爸。

剧烈撞击使他整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我接受不了。

明明一个小时前,他还在镜头里对我笑啊!

“爸爸....”

“我不过生日了,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以后都不过生日了....”

我捂住嘴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23 岁的哥哥拥着我不说话。

处理完爸爸的事情后,我和哥哥甚至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我们整日守在 ICU,生怕妈妈也离我们而去。

医院的长椅成了我们每天晚上的栖息点。

整整十天,妈妈终于被救了回来。

毁了半边脸,瘸了一条腿。

她醒来后,像是丢了魂一般,眼神呆愣着,不论我怎么呼唤都没用。

两天后,她像是才意识到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可她没闹,也没有歇斯底里。

只躺在那里,一个人默默地流眼泪。

我的心酸胀得厉害。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也大哭一场。

我妈看向我。

一直平静的她像是这个时候才找到了发泄的入口。

她用曾经保养得宜,温柔哄抱过我,此刻伤痕累累的手,狠狠将我推开。

“你别过来!”

她怒视着我,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狠厉。

我不敢再上前,她却开始在床上剧烈挣扎,口中发出凄惨的哭嚎声。

护士听到动静赶忙跑进来。

她们将妈妈层层包围,独留站在圈子外的我满脸茫然。

那天之后,我妈对我的态度变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始终都带着恨意。

恨到会故意留着长长的指甲,趁我给她洗澡洗头发时,往我脸上、身上挠。挠出来的伤痕越深,流的血越多,她笑得越开心。

恨到会故意当着我的面爬上阳台寻死觅活,就为了能死在我眼前,好让我钻心痛苦一辈子。

恨到自杀不成后,开始对我进行言语辱骂。

她恨到巴不得我死。

就像此刻。

她的那双手,正紧紧地掐在我的脖子上。

氧气渐渐稀薄,呼吸变得急促。

喉咙深处传来的痛意,让我的眼睛不停分泌眼泪。

身上的人额角已经泛出青筋,似乎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置我于死地。

我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也不再想挣扎了。

02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丧命今晚时,她却缓缓松了手。

喉咙上的桎梏消失。

氧气争先恐后涌入肺部,我开始剧烈咳嗽。

久久,才平息下来。

我抬眼一看,撞入我妈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

我无比确信,此刻的她是清醒的。

清醒地想要杀了我,但却又没真正下得去手。

可这份幻想很快被戳破。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吗?”

“杀了你,只会脏了我的手。”

“你要是还有良心,不如自我解决。”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我的视线再次模糊。

她以为我没想过吗?

两年前爸爸突然去世,还没来得及将哥哥完全培养出来。

23 岁的他想要在公司站稳脚跟,只会面临更多挑战。

渐渐地,他回家的次数变少了。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哥哥住进公司附近的公寓,夜不归宿。

家里只剩下了我和妈妈两人。

白天我要上学,管家负责照顾妈妈,那时她总是十分安静的。

所有的负面情绪,似乎只在我到家的那刻尽数抒发。

在她的打骂和诅咒下,我如行尸走肉一样过活。

她无数次把“你怎么不去死”挂在嘴边时,其实我也无数次想着,死了会轻松很多吧!一了百了,就当偿还爸爸这条命。

可看着她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的样子,我退缩了。

我舍不得。

我脑海中始终记得的,还是那个会叫我“香香的然然公主”的妈妈。

03

我并不期待,甚至厌恶。

但 18 岁生日还是如约而至。

也是在这一天,我收到了一份“大礼”。

那天我哥难得出现在家里。

一早起床,他便将我叫到书房,递给了我一份文件。

“是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依言照做,接着在文件上看到了我的名字,看到了爸爸和妈妈的名字。

那一瞬间,直觉让我内心猛然生起一股恐慌。

直接将检验报告拉到结尾,看到“亲子关系不成立”这几个字,我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什么意思?”

客厅十分安静,静到我能听见外面的蝉鸣声。

明明是三十多度的气温,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热,仿佛整个人都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一样。

我哥背着我,面对窗外,“你看到了,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的腿忍不住发软,不得不靠着墙壁站立。

“所以...你告诉我这个,是已经有什么打算了吗?”

我哥顿了一会才道:

“不瞒你说,不久前,我已经找到了我的亲生妹妹,不想委屈了她,所以...在小冉回来前,我希望你能主动离开我们家。”

“可我走了,妈怎么...”

我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你不用担心她,我相信小冉回来后,没有你,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好。”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将手从西服口袋中拿出来,动作有点粗暴地松了松领带,继续道:

“但你毕竟也在我们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就是回去,我也不会太亏待你。桌子上放了一张卡,里面的 200 万你收着。”

我往办公桌看去。

那张卡的存在,像是有人往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我攥紧了手。

指甲嵌入手心,传来一股疼痛,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此时这个场景不是梦。

我不是米家的孩子。

我被驱逐了。

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我脑海中不断闪现小时候的画面。

三四岁,我被邻居家小男孩欺负,捏着拳头势必要为我讨回公道的哥哥;

七八岁时,宁愿被同学笑话,也一定要去哪都带上我这个腿部挂件的哥哥;

我十四岁情窦初开,却发现对方脚踩多条船时,将对方暴揍一顿为我出气的哥哥。

他曾那样爱着我。

再看眼前的人。

我仿佛一下子就不认识他了。

半晌,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今天会搬出去。”

说完,我转身,拉开书房的门把手。

关上门的那瞬间,米原突然转身,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我也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05

18 岁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我被送回了我原本的家。

临走的时候,米原问:“以前爸妈给你买的发饰,衣服,你都不带走?”

我看了看他,“那不是给我的,是给米家真正的女儿的。”

米原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受伤。

我不理解。

此时也没资格再去过问。

出租车正好到了,我没再说什么,提着不多的行李上了车。

亲生父母接我的时候,面上是带着笑的。

但我能看得出来,那笑完全不达眼底。

非要说的话。

可能和他们迎接馄饨店顾客时的真诚度都比不上。

说不上那一瞬间脑子里究竟闪过了什么样的念头,只是内心确实空了那么一小块。

但想到这 18 年来我没和亲生父母相处过一天,内心也释然了。

从情理上来看,我也更喜欢米家的爸妈和哥哥,不是吗?

“爸爸”陈陆帮忙将我小小的一包行李拎进室内。

“妈妈”方可将我带到二楼后,轻手打开了一个房间。

粉色气息扑面而来。

粉色的公主床,粉色的衣柜,粉色的窗帘。

床头柜上摆放着粉色的相框。

相框里,妈妈含笑看向镜头,女儿俏皮地揽着妈妈的肩膀,微笑时露出的一口大白牙看着整整齐齐,爸爸看向妈妈和女儿的方向,眼中是满满的爱意。

这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曾经。

“以后你就睡在这里。”

“妈妈”又看了看手表,继续道,“马上要到饭点,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帮你收拾了。”

她说完便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忘了跟你说,虽然现在你住在这里,但这房间里的任意物品,我希望你不要轻易挪动。”

我愣了住了,半晌才道:“好。”

她眼中带着一点诧异,但也没再说什么,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我打开衣帽间,左边衣柜的衣服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那是属于陈家曾经的女儿,陈冉的衣服。

右边的是空的。

我想了想,打开行李箱,将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挂进了衣柜。

夏装轻薄,不过十几分钟,我便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想了想,我还是打算下楼看看他们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饭点还没有正式来临,但店里已经有零星几个客人用餐。

妈妈坐在收银台前,一边看店,一边手脚麻利地包馄饨。

爸爸在后厨忙碌。

我走到收银台,“....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请见谅,看着眼前这个和我有五分相似的女人,我喊不出“妈妈”这两个字。

所幸对方看起来似乎也不介意。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用了,你娇生惯养了 18 年,这些活估计做不来。”

爸爸从后厨出来,听到这话,咳嗽了一声。

“小...然?你听你妈的,坐那吧!现在不忙,我和你妈两个人就行。”

我点了点头,上了楼。

自没有注意到“妈妈”隐晦地看了“爸爸”一眼。

06

“小冉啊,快下来,吃饭!”

我出现在餐厅的时候,那对夫妻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失望。

我这才意识到,他们刚才似乎喊得是“小冉”。

意识到问题,爸爸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瞧我,喊错了,小然,给你筷子。”

我接过筷子,坐下来,却发现桌子上的菜,几乎就没有我能吃的。

我从小饮食清淡。

稍微多吃一点辣,胃部会火烧火燎一整天。

但此时看着夫妻俩已经开动,初来乍到的我不好说什么,只能象征性夹了点菜放入碗里,大口吞入米饭,缓解辣感。

好不容易吃完饭,妈妈望着一盆一直没有人动的麻小,叹了一口气:“要是小冉在,这一盆龙虾大概都不够她一个人吃的。”

说着自顾自地将饭菜收入厨房。

我走了过去,伸手拿起一个脏碗。

“我来吧!”

这一次,她没有阻止,将洗碗布递到我手上,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我往水池里又倒了一些洗洁精,套上手套,笨拙地洗起了碗。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碗太滑溜,竟然直接从我手中滑落下去。

碰到碟子,两个都留下了不小的豁口。

妈妈从听到动静立即跑来厨房。

她看向已经破碎的盘子时,我也清晰地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嫌弃,但她还是说:

“没事,第一次,以后习惯就好。”

她拿起扫帚,将破损的碗碟扫走。

走到厅堂时,我听见她跟爸爸小声低语:“我说了吧?果然是千金小姐做派,吃不了苦。”

又道:“唉,要是小冉还在家里,我们哪需要操心这些东西。七点钟营业前她就把今天要用的开水烧好了,店里的卫生也不用我们时刻盯着。累了一天回家,还会给我端来泡脚水,给我们捏肩捶背。”

“再看她,真不能比啊!你看,让她刷个碗,还给我耍脾气把碗摔碎了。咱们家就是家业再大,也禁不起她这么造吧?我看啊,我们这不是接回了亲生女儿,是接回了一个祖宗!”

“你小声点!要给她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呗!长辈说晚辈几句还不行了?”

“唉,一想到小冉代替她在我们家受了 18 年的苦,我这心就揪得慌啊!那么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你想小冉,但当初你愿意把她们两个换回来的初衷你忘了?小冉如今在她亲生父母身边,不用跟着我们受苦,你该高兴才是。”

外面安静了一会。

几秒过后,妈妈似乎是擦了擦眼泪,带着鼻音道:“是啊,小冉现在好,我就该心满意足了。我们老两口就努力工作,多给她攒点嫁妆,到时候啊....”

两人似乎完全忘了,我和他们还处在同一个空间。

我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扔。

碗碟相撞发出的声音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

好半晌,外面没再出现一道声音。

07

回陈家的第一个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这天,爸爸突然闭了店,跑到市场买了许多菜,回来后便和妈妈两个人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直到看到我曾经的哥哥米原站在我家馄饨店门外时,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子熟门熟路地跑到店里,看到爸爸正在杀鱼,一点不介意地就扑了过去。

“老爸,老妈!我回来啦!”

对应的是惊喜的叫声:“小冉!小冉!我的乖女儿!”

三个人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跳。

看得出来都十分高兴。

我哥站到我身边。

“然然,这一个月,你过得还好吗?”

我将视线从他们身上挪过来,条件反射地弯了弯嘴角:“挺好的。”

他伸手,似乎想像过去那样揉弄我的头发,我避了过去。

米原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你瘦了。”

“是吗?”

“嗯。”

我打了个哈哈,“赶紧进去吧!”

那天午饭,爸妈烧了整整十五道菜。

红烧鱼,麻辣鸡块,香辣鸡杂,水煮鱼,麻婆豆腐....

个个麻辣鲜香,颜色鲜艳。

坐上桌的时候,陈冉,或者现在应该叫米陈冉,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后,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好吃!爸妈,你们不知道,我回去的这段时间,可想吃你们做的饭菜了!够味!”

我妈露出幸福的微笑:“好吃你就多吃点。”

似乎察觉到另一边的我和米原像是两个隐形人,又忙招呼:“你们也吃。”

给陈冉舀麻婆豆腐的时候,也不忘给我和米原各舀一勺。

但勺子将要触碰到米原那碗白米饭时,被陈冉高声制止了。

“停,妈,我哥口味清淡,吃不了辣的,你给...米然吧!”

我妈忙把手上满勺的麻婆豆腐尽数扣在我碗里:“米原啊,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米原却看向我:“你瘦了这么多,是因为饮食不习惯吗?”

我搞不清楚米原究竟有什么意图。

当初明明是他自己说,害怕亲妹妹受委屈,要把我送回来。

现在这又是要闹哪样。

我没搭理他,深深扒了一口看起来没那么辣的米饭。

米原却不依,一把将那碗掺杂了两勺麻婆豆腐的米饭拿走,语气轻柔但却不容置疑:“别吃了,你想进医院吗?”

我将米饭夺了回来,“你别管!”

整个餐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了?”

我爸端着一盘香辣鸡杂从厨房走了出来。

米原:“然然吃不了辣,以前因为这个还犯了肠胃炎进过医院。”

听到这话,我爸看向满桌口味偏咸辣的菜,面上闪过一丝什么,却还是道:“你看你这孩子,不能吃辣怎么不说?我再给你们炒个青菜去...”

说着又跑进了厨房。

我低垂着头,没说话。

真要我说不能吃辣,你们才不会做吗?

我顿顿几乎干吃大米饭,有心之人早就能看出来了不是吗?

我夜里偷着起来学做口味清淡的时蔬,被油水溅到,胳膊被烫得留下了好几个疤,他们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我看了一眼米陈冉,又望了眼满桌看起来鲜香麻辣的菜肴。

不过就是......不在意罢了。

08

吃完午饭没一会,陈冉便打起了哈欠。

妈妈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下她的额头:“昨晚上又熬夜看小说了吧?”

陈冉嘿嘿笑了两声,腻在妈妈怀里撒娇。

“困了就上楼睡会吧!”

陈冉亲了亲妈妈,又看向我:“然然你和我一起上去睡个午觉吧!”

说完不待我拒绝,起身便拉起着我一只手,轻车驾熟地来到二楼,拧开了门把手。

像个主人一般。

看到室内布景,她惊呼一声:“哇,和我离开之前简直没什么变化嘛!然然你都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要添置的?”

我笑了笑,并未作答。

她好像也并不关心,继续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这翻翻,那看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道:“你不知道,家里那么多房间,但米家妈妈非要把你原本的房间拆了,说要按照我的喜好装修,我怎么拒绝她都不答应。最后还是哥哥出面,才换成了三楼那间更大的卧室。”

眼前这个和我同龄的姑娘,说起家人时,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我怎么能听不出她语气中隐隐的得意?

就好像在告诉我:你看啊,明明只是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但我就是更受两家大人的喜欢呢!

我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拍了拍被子,“不是说困了?睡吧!”

“你不睡?”

“我再看会书,马上要期末考试了。”

“好吧!”

她耸了耸肩,“我成绩并不好,爸妈总跟我说,让我只负责开心快乐就好,成绩什么的,尽力就好,他们完全不在意。”

听着耳边渐渐沉下去的呼吸声。

我却发现,我再也看不进去书本上的任何一个字了。

......

米陈冉临走时,趴在妈妈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

“她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看我。

我并不知道米陈冉对她说了什么。

但那天之后,米家任何一个人都没再踏足过家里的馄饨店。

09

回来四个月后,我发现我妈开始嗜睡。

看向我的目光,也总是带着警惕。

同桌吃饭的时候,手总是下意识地摸向肚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怀孕了。

但始终提防着我。

看她一副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样子,我笑了。

米陈冉待在这个家 18 年,他们都没有生二胎。

我回来才 4 个月啊!

10

进入十月下旬,温度开始降低,我妈的肚子也一日日地大了起来。

我爸显然很心疼。

于是他将外送馄饨的活交给了我。

“你成绩好,和班主任申请不上晚自习应该可以。”

“你只需要负责晚间送混沌就行,白天我跑。”

“降温了,晚上出去的时候多穿点衣服,别冻感冒了。”

听到这故作关心的话,我想笑。

多穿点衣服,衣服从哪来呢?

他们或许从来没有注意过,我来的时候带的那些衣服,并不包含冬装吧!

我当然也不会平白让自己受冻。

但当我穿着米陈冉的棉服出现在一楼时,我妈明显有点生气。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小冉的东西不能私自挪动?”

“你是没有自己的衣服吗?为什么要动她的东西?”

我垂眸:“是啊,我没有。”

“米陈冉回米家的时候,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带,我也是。”

可她妈她哥会给她添置,你们不会。

我妈一噎,但面上依然带着怒气。

她似乎觉得,哪怕我就是冻死,也不该擅作主张穿那堆米陈冉已经用不上的衣服。

我爸见状,连忙从收银台里拿出来 500 块现金塞入我手中。

“小然,别让你妈动气,这衣服你先脱了吧,爸给你钱,你去对面商场买两身衣服。对不起啊,也是爸没考虑周到。”

我看向他,脱了衣服。

顺势从他手上接过钱。

拿着车钥匙出门的时候,听见我妈抱怨:“没衣服穿,她自己没长嘴,不能说?为什么就一定要穿小冉的衣服?哎!让小冉知道她的东西被动了,估计会以为我们已经不爱她了吧!”

......

我爸是怎么安慰她,我已经不想再听。

冷风呼呼地吹过我的脸颊。

也彻底吹冷了我的心。

11

我发现对方向感不强的人来说,外送的活并不好做。

我迷过很多次路。

看习惯了深夜十二点的城市夜景,也渐渐习惯了回到那个家时,要迎接一片漆黑的内室。

但难得的是,这天晚上回家,一楼和二楼灯火通明。

一进门,便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我爸扶着她,面上神色也并不好看。

我刚把车钥匙放在吧台,迎面便飞来了一个东西。

一看。

我眯了眯眼,内心有点愤怒。

他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胡乱翻了我的东西。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手办。和爸爸生前说要送我的,是一个系列。

几个月前,回到米家的第一个星期,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这个手办和一张贺卡静静躺在里面。

“小姐,董事长生前一直叮嘱我,要在你成年生日之前,为你凑齐这套手办,这是最后一个,请您签收。还有,生日快乐!”

看完卡片上的字后,我红了眼眶。

最终,我留下了这个手办。

仿佛只要它还在身边,我依然还是过去那个被爸爸疼宠的女孩。

此时,我看向躺在地上的娃娃手办,蹲下身,将它捡起来,珍惜地擦了擦灰尘。

“为什么不经过我允许就翻我的东西?”

我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我问你,放在我跟你爸房间里的那张银行卡,是不是你偷了?”

我一愣,突然意识到他们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没有....”

可她显然不信,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连珠带炮质问:“刚才我和你爸在网上查了,你这个小玩具要十来万!你要是没偷我们的钱,它从哪来?”

“我告诉你,你在米家花钱大手大脚的坏习惯,给我尽早改了!我和你爸都是正经的生意人,起早贪黑赚回来的辛苦钱,是绝对不可能拿出来给你随便挥霍的!”

我爸站在一边也道:“小然啊,卡你要是拿了,就还回来,已经用掉的钱,我们也不跟你计较了。但那笔钱是我和你妈大半辈子的积蓄,以后是给小冉...和你当嫁妆用的。”

听这话,我看向他:“我都不知道密码,怎么偷?”

这话似乎更刺激到了我妈。

她举起手,飞速地扇了我一巴掌。

“还不承认!”

“我知道,被米家送回来,你心里不服气。回到家后,你觉得我们不关心你,处处偏袒小冉....”

“难道不是吗?”

我摸了摸被打的脸,第一次想不管不顾地将这几个月累积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

我爸似乎觉得委屈,“可我们明明对你也很好啊!”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你们说对我好,那我问你们。”

“我回来这么久,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

“是....”

他们没有答案。

“陈冉回到米家后就改名成为米陈冉,你们告诉我,我现在叫什么?”

“不是陈然,也不是陈米然。我还叫米然啊!”

“如果你们真关心我,会注意不到我没有冬衣?会在我穿了米陈冉不要的衣服时大发雷霆?”

“如果我是米陈冉,你们会忍心让她一个高三生走读,让她冒着深夜的寒风外送馄饨?能做到看到她生了冻疮的手也无动于衷?”

“再有,你们说那张卡里的存款是留给我的嫁妆钱,摸摸你们的心,那是真的吗?别说是真的,我不信。”

“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对我好,我不稀罕。”

说完,我捏着手办,向着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

我爸似乎想阻拦,但被我妈使了个眼色,便也偃旗息鼓。

我冷笑。

打开门时,背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以及我妈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回来!”

我转过身。

在她一副“就知道你不敢”的笃定眼神中,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陈家这对“父母”。

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存在了。

12

我在深夜无人的公园凉亭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即便内心清楚,正读高三,这个时候选择离家出走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但与其继续待在那里,我宁愿...结束那样让人窒息的生活。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

晃悠悠四处找工作。

我不信,脱离了米家,脱离了陈家,我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可现实到底是残酷的。

高中没有毕业,正规公司压根就不要。

最后我只能进入人力外包公司,找了一份酒店服务员的工作。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被分到了米家旗下管理的酒店。

我找到领导,想调换工作场地。

但对方却一脸不耐烦:“身为员工,你只需要服从上级的指令就行,这个要调换那个要调换,我们公司岂不乱了套?”

我只能和其他同事,一同进入米家的酒店工作。

打扫客房,为客人提供客房服务。

为避免见到熟人,我一直小心隐藏着自己的踪迹。

只是没想到,工作半个月,便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那天,我刚打扫完总统套房,推着装备正要进入下一个房间,却在走廊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垂着头连连道歉。

对方一直没说话。

我抬起头,却看见对方脸上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

我面色一变。

眼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四岁那年把我当他鱼塘里其中一条鱼看待的那个学长,蔡友青。

“米然,原来真的是你啊?”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却突然笑了,语气非常欠揍:“啊,我忘了,你鸠占鹊巢被赶出米家,现在应该不叫米然了吧?”

“哎呀,真的想不到,米原那家伙,上学那时恨不得把你护在心口,现在也忍心让你干这么低贱的工作?”

眼前的人甚至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怎么样,要不要和哥哥我『再续前缘』?”

我迅速将头扭向一边,逃离他的控制。

“蔡少,自重。”

“我还有事情要忙,先行告退。”

说完,我推着东西快步进入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瞬间,还能顺着缝隙看见那人依旧打量我的眼神。

黏黏腻腻,让人生理性感到恶心。

13

蔡友青开始频繁地出入米家的酒店。

频繁地调戏我。

同事小雅一脸忧心忡忡:“米然,你长得好看,那蔡少大概率是看上你了。但我听说他这人上学时就是玩咖,混不吝的,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内心却升出一股不安。

因为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我都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跟踪我。

但扭头看的时候,身后却又空无一人。

几天过去,经过一条无人小道时,那种始终有一道目光如影随跟着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猛一回首。

没有人。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但内心依然十分紧张。

下一瞬,旁边的小道突然窜进来一道身影,我的嘴巴被一把捂住。

他将我拖到停在小树林的车内。

“老实点!”

我剧烈挣扎,蔡友青直接从车内掏出一根绳子,将我的手反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拿来一瓶酒自斟自饮起来。

“米然,三四年没见,你还是那么让我...心痒痒啊!”

“当初米原掺和,我没睡到你,现在你落入我的手中,今晚,我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做女人的滋味吧?”

他染上欲望的面庞,让我生出一股惧意。

蔡友青似乎非常享受胁迫女孩子的过程,冷眼看着我害怕,挣扎。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手触到臀部的一个硬块,我才想起来,蔡友青没有没收我的手机。

我连忙低垂着头,一边口中轻呼:“饶了我,不要”,一边趁着他倒酒的间隙,默默挑起风衣,顺着缝隙摸到裤子的口袋,掏出手机。

我直接摁向 1。

米原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可电话似乎一直没有人接。

我异常的表现被蔡友青察觉到了。

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面露嗤笑:“想找米原救你?”

“你做梦!”

他扔掉酒瓶,猛扑过来,迅速撕扯我的衣服。

像个野兽一样,在我身上驰骋。

嘴巴被强行塞入他的领带,我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救我....快来个人救救我....”

泪水不断滑落。

被贯穿的那股剧痛袭来时,我仿佛死了一次。

14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但却莫名多了一个习惯,开始带着工具刀上下班。

这可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习惯。

15

米原找过来的时候,我正笑着和隔壁邻居阿姨寒暄。

他是老板。

所以我既不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要找我,也不奇怪他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一个小时,他就那样站在楼道里,摆出一副我不搭理他,他会在那里一直站下去的架势。

路过的人第十次用打量的眼神看向他时,我将新买的水果放入邻居阿姨的手上,拽起米原的手,将他拖到室内。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

视线从房门开始一处处扫视,床,破旧的桌子,只有一扇门的衣柜,里头零星地放着几套工装,几件常服。

朴素得可以。

“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在家里的酒店工作,也没来找我?”

“....”

为什么没去找你,你自己应该很清楚理由吧?

见我不说话,他似乎有点头痛,揉了揉额角。

“这些日子,你就住这种房子?”

“这房子怎么了?”

米原一脸不可思议,接着直接拉起我的手,“跟我走,我给你另外找一个住处。”

闻言,我直接甩掉了他的手。“不用,这里挺好,邻居热心,房租也便宜。”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前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许多。

十几年的相处经验,我毫不怀疑,他生气了。

果不其然,几秒后,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

“米然,你不要和我闹脾气!”

“我没有啊!”

我笑,“我是真的觉得这里挺好的。”

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米原一锤锤向了柜子。

本就脆弱的木头更是摇摇欲坠。

我看向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行,你要住这里,不搬是吧?那你就住吧!”

他走了。

可第二天早上,他又出现在我家门外。

“米然,开门!”

我打开门一看,他手上拎着包子油条锅贴饺豆浆,各类早餐应有尽有。

“我记得小时候你嘴馋,爸妈不让你吃外面买的东西,你就拉着我偷偷跑去买,吃完也不擦干净嘴巴,每一次都连累我给你背锅。”

他将早餐举到我面前,“今天你可以敞开了肚皮吃。”

像是昨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像是回到了从前。

我没接,语气嘲弄,“大老板有空给我这个小员工送早餐?这么不务正业?”

米原一股脑将早饭塞入我怀里,“爱吃不吃,不吃就扔掉!”

说完便跑下了楼。

第三天,第三天......天天如此。

米原出现的频率太高,以至于邻居阿姨都疑惑他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不仅如此,米原视察酒店的频率也变高了不少。

继他两次当着同事的面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早饭,我开始在洗手间等各个场合听到自己和他的八卦。

有人说,米原在追求我。

有人说,米原只是想玩弄我。

真是笑话。

我继续如往常一样生活。

米原的行为虽并未给我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我也不想继续看他在我身边晃悠。

一个清晨,我冲米原发了一通脾气。

“你这样来找我,你妈知道吗?大孝子不怕妈妈生气?”

他愣住了。

似乎疑惑于如今的我怎么变得这样尖锐。

“以后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当初既然将我送回陈家,现在你也没有资格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我将他推出了房间,掏出手机。

“我和你们米家早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恨米家和陈家的每一个人,以后你们都不要来找我了,无论是谁。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发完这条信息,我将米原的微信和手机号码全部拉黑。

15

为防止米原继续骚扰,我辞了工作。

将身上仅有的一些现金留给隔壁一直很照顾我的阿姨后,我退掉房子,离开了那个城中村。

用一天时间,逛了一下这个城市我所能去到的景点。

吃了很多从前没有机会尝试的特色美食。

和几个月前离家时一样,在公园的长椅上将就一晚。

第二天黎明破晓时,我穿上行李箱里,最好看,颜色最艳丽的那套红裙,化着淡妆,乘坐公交来到了警察局。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漂亮的女警声音温柔地询问。

“你好,我来自首。”

“两个月前的晚上十一点,我在老城区 xx 路一处没有监控的地方,被一个名叫蔡友青的男人强奸,我失手杀了他。”

“前天晚上,我在同样的场所,杀死了一个同样试图强奸我的 40 岁变态大叔。”

16

回想一下,杀死蔡友青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记不清是他第几次强奸我了。

那种时候,他似乎习惯性会来上那么两杯啤酒,抽上两根加了料的“香烟”。

食髓知味。

事后,他爬到我身上,不要脸地嬉皮笑脸:“被米原看得如珠似宝的妹妹,味道果然不一般。”

我注视着他的头顶,安静几秒。

下一瞬,我用力挣脱捆住我的绳子,抄起放在一边的啤酒瓶,抱着砸死那个狗杂碎的决心,砸向他的后脑勺。

一下不够就两下,三下。

看着他那流血不断的头,我的手抖得厉害。

等确认人已经没有呼吸时,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掏出他的手机,随便选了一个国外的地址,模仿他的语气,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两天人在马尔代夫和小美女度假,没有重大事情别打扰小爷我快活。”

用纸巾擦干净所有我可能留下的指纹后,我将他的尸体埋进了小树林。

冬天,尸体腐烂慢。

也合该是命。

老城区那边没有监控。

蔡友青又是个玩咖,经常带着喜欢的女人在全国各地甚至在国外享受,失联是常有的事情。

因此,他失踪了半个月,他的家人习以为常,竟然也没有选择报警。

杀死蔡友青之后,回到家,我将自己泡在浴缸里,整整三个小时。

泡到皮肤起皱。

我在心里一直给自己洗脑:

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下班了,就像往常一样回到住处。

第二天醒来,昨晚的记忆,真的就没有了。

除了多了一个喜欢带匕首上班的习惯,我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

一直到前天晚上。

我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曾背负着一条人命。

17

那晚我十点钟下班。

在距离家两公里的地方,撞见了那不堪的一幕。

猥琐的男人,瘦弱无助的女孩。

一瞬间,我生出了一股恶心,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自己。

为什么我一定要带上匕首上班?

是因为我害怕,遇到同样情况的时候,我没办法保护自己。

无助,渴望有人救助,却只能任由那个男人在身上驰骋,发泄着兽欲的经历,我再不想经历一次。

再看那个女孩。

我默默地从兜里掏出来那根早已经准备好的匕首,避开心脏,飞速捅向了他的右胸。

男人倒下去的那瞬间,靠在墙边的姑娘似乎被吓傻了。

眼中的泪水要掉不掉。

我安抚性地冲她笑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立即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滴落。

我放下匕首,想将她拥入怀中安慰,想告诉她,没事了,你安全了。

可看着满手的血,我又顿在那里,不敢动了。

她应该吓坏了吧!

下一瞬,眼前的姑娘却猛地扑入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哇~”

似乎想将一晚上累积的担惊受怕和委屈尽数释放出来。

我就这样任由她抱着,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我才用没有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

女孩依然还在哭。

半晌才眯着一双已经肿起来的眼睛,看向我那双带血的手,又看向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男人,面上闪过一丝担忧。

“姐姐,他....我们会不会被抓去坐牢?”

我问她。

“你今年几岁了?”

“15 岁,刚上高一。”

声音还带着一股奶腔。

15 岁啊!

正是一个美好的年纪呢!不该被这种腌臜事毁了。

更不该因为这件事情,被打上某种烙印,活在有色眼光下。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的,我们这是正当防卫呢!等会我去一趟警察局,说明一下情况,咱俩啊,都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捏了捏她奶呼呼的脸颊,

“你才 15 岁,去警察局这事,就交给姐姐吧!”

我露出一脸自豪的笑:“姐姐我啊,满了 18 周岁,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的责任,就让大人来尽。

你这么可爱,该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不要像我一样。

活成了一滩烂泥。

又脏又臭,看不见希望,也没有未来。

女孩子讷讷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赶紧回家吧!”

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我轻车熟路地回到家,拿出作案工具,挖坑,将人埋了。

18

我被收押了。

不久,两具尸体都被挖了出来。

尸检结果显示,40 岁的那一具,虽然我特意避开了心脏,但对方的心脏正好长在右边,被我歪打正着捅死了。

警方对媒体播报这两起杀人案的时候,我已经能预测到会在社会上引起多大的讨论。

准许探监的那天,陈陆,我的亲生父亲第一个赶来警局。

想来这个时候我妈的肚子应该已经挺大了,快生了吧!

真难得这个时候他还能记得来看我这个女儿。

我刚打算笑一笑,好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狼狈,他怒不可遏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米然,我知道你胆子大,没想到竟然大到这个程度!”

“你妈听到你做了这些混账事情后,动了胎气,险些流产!”

“我是真后悔接你回来啊!接你回来就像是为我们家迎回了一颗灾星,要是小冉还是我们的女儿,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终于呵呵笑出了声。

我爸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临走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和你妈是绝对不会花冤枉钱为你请律师的。”

这一次的探视,草草结束。

看着他愤怒离去的背影,我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米原要求见我的时候,语气激动:“你放心,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我摇了摇头,“我不要。”

说完,忽视他激动的面庞,我单方面结束了探监。

那之后,我没有再用探视机会。

别人看不到我。

我也不想看到别人。

19

米然被收押的时候,外界正激烈讨论这桩案件。

一种同情:女孩子在被强奸的情况下,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对强奸犯下手,如果这样法律依然要重判,那我们第一个不同意。

一种是维持中立: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一种则非常狠厉:杀人偿命,凭什么让她逃过法律的制裁。

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情况下,一条博文以奇高的阅读转发量一骑绝尘涌入大众视野。

博文的配图,是米然去警局自首那天被偷拍到的照片。

“看穿着,这种一看应该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女人吧!指不定她和那两人压根就是你情我愿,事成之后嫌弃对方钱给得少了,才怒杀二人。”

“是啊,是啊 ,谁家正经女孩大冬天穿那样,这不是明晃晃地暗示那些别有用心的男人:快来上我吗?要我说吧,她就算被强奸,也只能说她活该,不自爱!”

“我是她同学,我知道,米然这人啊,初中的时候就谈恋爱,压根就不是个好学生!”

......

臭不可闻的评论飞速在网上流传。

网友开始转变态度,骂米然是“荡妇”,“活该被强奸”。

警察对米然说:

“我们怀疑有人下场了。”

“但你不用担心,法律会给你一个最公正的审判。”

她只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像是对最终审判结果完全不关心。

她也确实不关心。

2023 年 4 月。

庭审的前一天,米然被发现死在了警察局。

死因:毒瘾发作后自杀。

21

“不是啊,米姐姐是无辜的受害者!你们怎么能那样说她!是她救了我啊!”

米然去世几天后,一则短短的小视频,经由一个刚刚注册的微博、抖音账号发了出来。

视频里,一个 15 岁左右的小姑娘哭着说:我实名认证,我叫白露 年 3 月 25 号的那个晚上,是米然姐姐救了我,她才不是罪有应得!

大众纷纷涌入,询问是怎么回事。

女孩这才一字一句地将几天前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晚,她是如何在离开校园后不久,发现被老流氓盯上。

一路走来,被拖入小树林时,内心是如何恐惧。

看到米然姐姐手起刀落,看见她明明想抱自己,却因为一手的血而顿住动作时,她是如何冲入对方怀中肆意倾泻心中的恐惧....

“米然姐姐救了我,我不允许你们这么说她。”

“啊,原来是这样....”

“呜呜呜,哭了。因为曾经遭遇过同样的事情,所以不想看到另外一个女生走上自己的老路,不想让她留下一辈子的阴影,不想让无良媒体过多地把目光放在一个女高中生身上,所以一个人揽下了所有....”

“这个小妹妹的事情也很好哭。米然,如果你还活着,我很想告诉你,你没有救错人。”

“我草,米然被人那么对待,她家里人是死了吗?”

“听说,听说她几个月前还是米氏集团的千金,后来米家发现抱错了孩子,米然立即就被送给了亲生父母。

她亲爸亲妈眼中只有那个养女,也不关心她,高三了,却还被要求翘掉晚自习回家送外卖,就因为她妈怀上了二胎!”

“妈的,气死我了!难道没有感情就能这么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嘛?!”

“她才 18 岁啊!”

“对,哭死。”

........

米原看着网络上的评论。

忍着心口的酸楚感,不停回想。

米然在遭遇那些事情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

在忙着公司的业务。

在忙着让陈冉和母亲尽快熟悉起来。

在忙着了解新妹妹的喜好,忙着弥补她,忙着修补彼此之间并不亲厚的兄妹感情。

可看着性格和米然完全不相同的陈冉时,他会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回想着过去和米然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几乎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啊!

爸妈忙于工作时,是他陪伴着她,从牙牙学语,到长成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

他怎么就把这个从小宠着长大的妹妹弄丢了呢?

米原继续回想。

大概从爸爸去世之后开始吧!

在医院的时候,他看出来妈妈是存了死志的,只有当米然接近她的时候,他才能在妈妈的眼中看到属于人类的情感——恨。

那时他意识到,想要让妈妈活下去,就得给她一个信念。

米然就是那个信念。

他开始变身工作机器,开始不回家。

因为他害怕看到米然向自己求助的表情。

因为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拉走米然。

无数次,他都想放手了。

可让妈妈活下去的念想,让他控制住了那股冲动。

找到陈冉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做好以朋友或者干哥哥的身份照看她成长。

可他低估了姜媛对米然的恨。

姜媛清醒的时候说:“我没有亏待过她!即便我和你爸早在一年前就发现她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也没有冷落她半分!可如果不是她任性,如果不是她一直吵闹着要你爸回来给她庆祝生日,那天晚上你爸就不会发生车祸,就不会死!”

“如果没有那晚的车祸,即便找回小冉,我也还是会像从前那样爱她!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家五口!我的脸还好好的,我也不会成为一个出行都只能靠轮椅和拐杖的废物!”

“可你爸死了!这一切都实现不了了!”

米然脖子上那道清晰到泛着青紫的掐痕,也像是一道巴掌,狠狠甩向了米原。

他意识到,原来妈妈差一点,就把米然掐死了。

他意识到,不能继续让米然待在妈妈身边了。

所以他带着姜媛去看了陈冉。

但陈冉的到来,没有让姜媛彻底清醒过来。

她咒骂米然的频率依然高,偶尔有那么几次,甚至会将陈冉唤成“然然”。

妈妈对米然的感情,复杂到米原无法判断。

但为了米然的生命安全着想,他还是亲自赶走了那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安慰自己:陈家夫妻俩好歹是然然的亲生父母,不会亏待她的。

不在妈妈身边,她只会生活得更加幸福。

可他没想到,自己将妹妹从一个深渊推入了另外一个深渊。

22

米原开始无心工作。

他夜夜都在回想过去 25 年发生的事情。

天天都在找那些曾经和米然共事过一段时间的员工问话。

这天轮到小雅。

看到米原的时候,她还红着眼眶。

“我早该想到的,她那段时间总跟我说,感觉晚上下班有人跟在她身后....我早该想到的,我应该陪着她一起下班的,这样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

另外一名女员工说:“米然她被...之后,每天还笑眯眯的,我完全看不出来她遭遇过那样的事情。”

......

了解的越多,米原就越觉得心痛。

如果自己那时有多来酒店视察....

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早已经成了定局。

他越来越不想待在这个错过最后一次拉米然出深渊的机会的场所。

他回了一趟家。

发现姜媛难得清醒。

“米然呢?找到了吗?”

米原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妈妈,没有言语。

好半晌才道:“找到了。”

姜媛冷哼一声,“我就知道,她闹得这样声势浩大,不就是想让我们这边和她亲生父母更关注她?米原,你听着,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我不允许...”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不会了。”

米原将西服挂上衣架,“以后都不用找了。”

“什么?”

“不用找了,她昨天就死了,你听清楚了吗?!满意了吗?!”

姜媛张大了嘴巴。

“我不信!祸害遗千年,她怎么可能会死!”

米原什么都没说,掏出手机,点进最近的一则新闻。

姜媛看完,原本挺直的背影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楼梯口传来一道声响,米原看过去,却见米陈冉一脸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

“哥!不是我做的!我就是不小心挂断了她打给你的电话!我以为她会回拨过来的!”

米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米陈冉哭了,“我说,米然被强奸的那天晚上,给你打过一次电话,被我故意挂断了,呜呜呜,我只是不想她再打扰我们家....”

米原听到这话,气得一巴掌甩上米陈冉的脸。

“你!你怎么能....”

轮椅上的姜媛也什么话都没说,她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嘴唇动个不停。

仔细一听,就能发现,她在念叨:“然然, 妈妈的香香小公主,然然....”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神经,俨然再一次出现了错乱。

姜媛这一次是彻底疯了。

米原伸手捂脸。

爸爸去世时都没有哭, 经营酒店这么多年, 被多少豺狼虎豹刁难他没有哭过一次,此时却红了眼眶。

“然然,哥哥错了....”

23

确认米然自杀身亡的消息后,陈陆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方可扶着大肚子, 坐在沙发上吃葡萄。

“你叹什么气?”

“米然她...人没了。”

葡萄从方可的手上滑落。

“你说什么?”

“我说, 米然, 死了。在监狱里自杀了。”

方可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她心头闪过一丝自己也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可腹中传来孩子的踢踹感,让她快速收敛起了之前的情绪。

“她爸, 你也别多想, 可能我们和这个孩子就是没有缘分。”

“咱们还有小冉, 还有肚子里的这个, 以后好好教育....”

“你别说了!”

自打怀孕后, 陈陆就没冲她红过一次脸。

这次被吼, 方可红了眼眶:“米然死就死了,你冲我吼什么啊!”

陈陆看着妻子激动的样子,想说什么, 又心生不忍。

他要怎么说?

说昨天晚上, 他打扫房间, 在床底下找到了几个月前他们丢失的那张银行卡?

说他在米然留下的那些东西中找到了一个盒子和一张纸条, 说他知道那手办是已经去世的米家老总米正军给他的女儿米然留下的 18 岁生日礼物?

陈陆发现, 他说不出口。

他卑劣地发现。

他不能承认,他和妻子曾经那样对待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明明 18 年前, 他们也是满怀期待, 期望她来这个世界的。

明明 18 年前,他们翻遍了词典,才翻到了一个寓意深刻又好听的名字。

“冉”, 陈冉, 陈家冉冉升起的希望。

可后来怎么....

陈陆不敢再回想。

他怕自己受不住。

他安慰自己:米然已经没了, 我们活着的人,得向前看才行。

以后等她的弟弟妹妹出生, 我们绝对好好对待她们,将对米然的亏欠,弥补给这个孩子,这样总行吧?

米然那么善良, 为了救无关的小女孩连人都敢杀, 对亲弟弟妹妹应该不会差到哪里才是。

他念着念着,便心安理得睡了过去。

24

方可腹中的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没能安全生下来。

八个月的时候,她出门产检不小心被一个行迹匆匆的男人撞了一下,直接顺着地跌口的楼梯滚了下去。

孩子早产, 在 ICU 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米原切断了米陈冉的一切经济来源, 她就是想帮忙,也心有余力不足。

最终,陈家花光了那张当初被米然“偷”走的银行卡里的钱, 也没能把孩子救回来。

陈陆抱着那孩子小小的尸体时,口中也不住呢喃:“报应啊,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