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大梦
第 13 节 大梦
我是个靠冥婚发家致富的穷鬼,靠着天生的龟息功一路上没出过岔子。
直到第十八次,我遇到了一只真鬼。
真鬼长得好看,但他要吃了我。
危急关头,另一只鬼救了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这一生将从此改变。
1
京城各大妓寨,烟馆每天都有人死去,也每天都有婴孩降生。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母亲死在烟床上。
大爹告诉我,她死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黑的,牙齿也是。
大爹二爹跟三爹好心,怕我在京城冬天的后巷里冻死,就商量着把我捡了回去。
在街坊异样的目光中,三个男人把我拉扯长大。
从娘胎里,我就带了一个奇特的技能,这是小时候三爹领我去河边玩儿发现的。
水流湍急,他给我捞上来,距离我落水已经一炷香时间了,大家伙都以为我必死无疑开始哭哭唧唧。
这时我醒了,一口水都没呛到。
“娃儿!娃儿醒了!”三个爹爹急切地凑过脑袋,然后“砰”地撞在一起。
我睁着一双无辜的眼,骨碌碌地转。
那时开始我就发现,我似乎能够闭气,从一炷香时间,到最多两个时辰。
也是自打那以后,三个爹爹用他们凑不出的一个脑子,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能够无限赚大钱的方法。
“娃儿,天生我材必有用!”大爹语重心长地冲我点点头。
他上过两年学堂,是里头最有文化的人了。
二爹三爹一左一右拍拍我的肩膀,也在一旁附和。
“咱们做冥婚的营生吧!”
2
那年我刚过了十五岁的生辰,已经出落成镇子上容貌最出挑的少女。
我瞧着大爹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二爹早就磨破的鞋底,以及三爹饿到干瘦的小身板。
再看看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坚定地点了点头。
大爹在寺庙门口摆摊,平日里给人算命、解卦,偶尔也整点平安符镇家宅。
就是这世道吧,越来越少人信神佛,他们宁可从大烟里寻找安慰。
所以生意越来越差。
“娃儿啊,这个千万不能掉喽!”
大爹边叮嘱着,边将一张黄符贴在我背后,又用力摁了摁。
“这可是保你命的东西!”他又提醒道。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冥婚,也是第一次化上浓厚到让人恶心的妆容,躺进四四方方的棺材里。
“娃儿,别怕。”
说这话的是二爹,他在码头给人做苦力。
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是刨木做棺材的一把好手,从棺木制作到抬棺,都是他一手包办。
大爹严谨踏实,二爹沉默寡言,三爹是最瘦小却也是最圆滑的。
他在妓馆里头当过好几年的龟公,迎来送往的生意,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家这姑娘啊,可是一等一的容貌!可惜年纪轻轻就得怪病走了,不然高低也得是个官太太的命!”
我躺在棺材里憋气,听着不远处三爹声泪俱下地跟买主表演,差点没憋住笑。
“五个大洋,少了不行!”
“行行行,这个价也忒高了!”买主嘴里嘟囔着,然后便是一阵叮叮当当翻找钱袋的声音,“要不是我家夫人疼少爷……拿着,揣好咯。”
紧接着,头顶传来棺盖拉动的声音,一瞬间坠入黑暗。
虽然明知道棺材里就我一个人,那具尸体并没有跟我待在一个空间里,但毕竟是第一次,心里还是怵得很。
唯一能给我安全感的,就是大爹贴在我里衣上的辟邪黄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紧闭着双眼,一口气都不敢往外吐。
直到外头人声渐去,林中一片寂静,偶有几声乌鸦凄厉地鸣叫。
有人轻轻叩响了我的棺盖。
心底一阵战栗。
“娃儿,出来吧!”是二爹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随着棺盖被打开又合上,我迅速脱下喜服,跑到河边冲洗掉脸上的浓妆。
第一次冥婚体验也不算太糟。
二爹把土堆重新填好,三爹在临走前还捞了一把棺材里的宝贝。
大爹皱了皱眉,开口制止道,“别太贪心,会遭报应的。”
三爹犹豫片刻,又把大半宝贝放了回去,手里只留下两锭银子。
“咱们继续干吧!”
我下定决心了。
3
因着我样貌不错,加上三爹生意头脑和精湛的演技,我们在这一行混得还不错。
从京城一路南下,辗转路过江浙来到岭南,陆陆续续已经做成了十六单生意。
我憋气的本领也越来越熟练,对于黑暗也不再恐惧,每一次大爹画的黄符都能很好地护着我。
十七岁那年冬日,我们接到了一笔大单子,这回死的是一个岭南富户家的少爷。
三爹一身风霜地赶回家,把身上的蓑衣一裹,往门后面重重一丢。
“这单咱们必须干!”他似乎渴极了,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另一个房间里头,正在锯木头的二爹探出头来。
“怎么说?”正在做饭的大爹应了一声。
三爹喘匀了气,才急急忙忙告诉我们,这家的祖上是当官的,虽然后代无意于官场,但积累的财富让他们在岭南这一片无人不知。
家中做的米面生意,在动荡的年代几乎垄断了市场。
“我坐的那凳子,都是小叶紫檀的!”
三爹回味着,“那花瓶,依稀能看出是宫里的东西。”
听着三爹啧啧称奇,我也忍不住好奇起来,顺口问了一嘴对方出的价。
三爹郑重其事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大洋?”
我有些惊喜,这笔钱够我们回京城购置一处不小的宅子了。
三爹摇摇头,一副“你真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五根黄鱼儿!”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被惊到了,一拍桌子愤然而起,“娃儿,你摸过黄鱼儿吗?”
我被惊得说不出话,连摇头都忘了。
“那得干。”二爹放下手里头的活计,从房间里走出来。
三爹突然转了神色,有些为难的模样。
“就是吧,这林少爷的死相,有些不好看。”
他是被斩首的。
4
难看是难看了点,但没人愿意和钱过不去。
经过我们四个一致决定,接下林家的这单生意,冥婚仪式就在三日后举行。
这回大爹给我准备的黄符,比往日每一次的都要复杂。
他去了林家墓地一趟,回来后就变得心事重重。
“娃儿啊,这单要是你不愿意,咱们可以不……”
大爹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为什么不做?”
我在镜前整理仪容,“这单咱们必须做,做完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大爹叹了口气。
转眼便到了下葬那日,林家人对我的长相十分满意,当下就付了全款,就等着盖棺入土了。
大爹这回把黄符贴在了我的颈间,说是这样辟邪挡煞的效果更好,能护住我的心脉。
我开始闭气。
烂熟于心的步骤按步就班地进行着,很快我又陷入了黑暗,我甚至开始用皮肤感受着棺木的材质。
突然,颈间似被一阵风吹过,原本用糨糊粘牢的黄符轻轻飘落。
不对!
密闭的棺材里哪来的风?
也正是在此时,一只枯瘦干瘪的手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没有体温,在严寒酷暑下异常冰冷。
突如其来地袭击,我一口气没憋住,睁开了双眼。
一张俊美到妖异的脸贴在面前。
“是个活的?有意思。”
他仿佛青蛇吐信一般,朝我兴奋地舔着舌头。
这张脸是真美啊!眼角处还生长着花一样的红纹,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吸进眸光里。
如果我没看见他脖子上那处证明的伤痕,应当是要被美色所迷的。
完了!是林家少爷!我心中暗暗叫苦。
“长得还不赖,老头子的门面功夫做得一如既往地好!”他掐住我脖子的手逐渐用力,张开嘴露出尖牙,朝我脖颈处逼近。
“美人儿,一起下地狱吧!”
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5
没有了大爹黄符的保护,我的脖颈完全裸露出来,他若是要动口,刹那间我就要去见阎王。
当我以为自己将要英年早逝时,预料中的疼痛,鲜血喷涌的感觉并没有到来。
周围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颤颤巍巍睁开双眼,眼前可怖的景象早已消失。
没有林家少爷,也没有干枯的鬼手和锋利的尖牙。
“是做梦了吗?”我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我以为自己因为太困而出现幻觉时,棺壁处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
血液一瞬间涌上我头顶。
若是二爹来接我出去,不应该是敲击棺盖吗?
此刻能敲击棺壁的,必定是与我一起埋在土层底下的……
林家少爷!
敲击声越来越频繁,声音也越发急促。
从刚开始的“咚咚咚”,演变为沉重的暴力的撞击声。
五指厚的棺壁逐渐变形,崩裂,最终破开一个大口子。
棺壁外贴了一张黄符,依稀是大爹的手笔,情况不容我多想,我撕开黄符就要贴在自己身上。
“住手!”一个声音制止道。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是方才的林家少爷吗?他是在阻止我保护自己,好一口咬破我的喉咙吗?
耳畔有个声音萦绕着。
“贴吧,贴下去你就能得救了!”
“不可!”又是方才那个男声,“你会死的,这些都是障眼法!”
我该信谁?
这一刻,大脑仿佛变得不受控制,伴随着一阵异香扑鼻而来,手上的黄符颤抖着往脖颈而去。
刹那间,地下卷起狂风,风中隐约夹杂着痴痴的低笑。
“嘿嘿嘿,贴吧,贴了就解脱了……”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我,似乎在那一刻我清醒过来。
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看见那人脖颈处一圈狰狞的伤痕,皮肉分离之下,隐隐能瞧见断骨。
“林……林家少爷?”我瑟缩着往后退。
他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害怕,心虚地捂着脖子,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这才发现,他的模样与之前的并不甚相似。
虽说五官皮相一模一样,但缺了眼角处的红痕,眼神似乎也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并不枯瘦干瘪,更像是一双活人的手。
“唐突姑娘了。”
他低下头,捂着伤口同我致歉,“方才情况危急,实在是迫不得已。”
我直觉这人,哦不,这鬼并不坏。
“你是,林家少爷吗?”我试探着开口问道。
他点点头,眸中有些无奈。
“小生林允衡,见过姑娘。”
局促的空间里,他朝我作揖。
6
林允衡,字楠书,是岭南林家的独子,今年二十二岁。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我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
林允衡摇头表示不知。
“从我在这棺材里睁开眼时,那东西便一直跟着我了。”
他说,那东西邪性得很,跟他长的一副样子,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平日里总是像蛇一般吐信子,总想着魅惑他,让他爬出去吃人。
“你死了多久了?”说完,我感觉不太礼貌,改口道,“你躺这儿多久了?”
林允衡还是摇摇头,这地下没有日月更替,更没有怀表,所以他不知时日如何过。
可我瞧他那模样,皮肤白净没有半点死人的模样,想来估摸着也是新尸。
他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正散发着幽光。
似乎感知到了我的目光,他伸手将口中的玩意儿取出。
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珠。
珠子离体的那一刻,他的面容一瞬间开始腐朽,原本平整的五官变得崎岖,肌肤一寸寸剥落,双手也逐渐脱水干枯。
“放回去放回去。”我惊恐地闭上双眼。
他听话地照做,果然在珠子归位后,他又变回了原先那副温润的模样。
“烂成这个样子,少说都得死了半年了!”我同他分析道。
但此刻的林允衡,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头顶的一片黄土。
“时间到了。”他喃喃开口。
我不明所以地扭头四顾,周遭的景象突然开始变化,黄土和棺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的街道。
我们此刻就站在街道中央,耳边叫嚣着熟悉的声音,这条路我走过许多遍。
“我这是出去了吗?”我惊喜地叫出声,又突然发觉自己失态捂住嘴巴,却发现并没有人听见。
一旁的林允衡似乎习以为常。
“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你。”
他伸出手,在小贩的面前挥舞,没有得到回应。
“这里是异世界。”
7
异世界顾名思义,就是异于真实世界的地方。
在这里,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不再遵循真实世界的轨道,两个世界的人和事不一定相通。也就是说,原本在真实世界里有交集的人,在异世界里可能见面不相识。
“现在的你不是实体,只是一个魂魄。”
林允衡衣袖一挥,我就看见了那个躺在棺材里的自己,身穿喜服双目紧闭,俨然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起初我并不相信这种荒谬的说法,直到我陆续在街上遇见了大爹,二爹和三爹。
大爹摆在寺庙前的算命摊被闹事的人掀翻,二爹在码头做苦工时,因为沉默寡言而被工友欺侮,三爹帮妓女接客,因贪心多要了赏钱而被妓馆的打手揍得鼻青脸肿。
他们三人神情落寞地走到街上,相互擦肩而过,却并没有相认,仿佛从来没有相识过一般。
不行!我得赶紧回到真实世界去!
方才在地下,林允衡突然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仿佛是知道异世界的门何时开启,那是不是也代表,他知道怎么离开这儿?
于是我直接开口问他,得到的却是令人失望的回答。
“我只是在醒来后的某一天,突然穿梭到了这里,至于怎么来的,自己怎么回去,我并不知晓。”
他告诉我,每回异世界的大门开启时,他体内都会收到召唤,但因为记忆缺失的原因,他总是寻不到随意进入和离开的法子。
“记忆缺失?”我迷惑地眨眨眼,“所以你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罢,我伸手指了指他的脖子,那道狰狞的伤痕证明了一切。
“我知道自己死于斩首。”林允衡顿了顿,又摇摇头无奈道,“至于是为什么被斩首,我好像记不得了。”
我倒是记得。
大爹说过,某些鬼魂会因为一些特定原因而遗忘掉生前最后的一段记忆,若是能帮助他找回记忆,兴许就可以找到离开这儿的办法。
“我帮你!”我同他做了一个交易。
我帮他找回记忆,早日投胎,他帮我逃离异世界,回到三个爹的身边。
他同意了。
8
但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能憋气,这是我娘胎里带出来的本领。”我不无自豪地向他炫耀。
他眉头舒展,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好似在说,原来这就是你能活着从棺材里醒来的原因啊!
像是被看穿了心思,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家里穷,就靠这个本领给人做鬼新娘,赚点辛苦钱。”
林允衡没有看不起我。
“冥婚这行当,本就黑暗得很,你能有这身本领,也算是救下了很多无辜的姑娘。”
我听三爹说起,冥婚这行当来钱快又容易,许多穷苦人家会药死自己家的姑娘,再卖给人家,更有甚者把这当成一条产业链。
绑架,杀害,伪装成病死,然后卖钱。
这动荡的社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出奇。
“你能憋气多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伸出两根手指。
他低下头,开始沉思。
在异世界里时光流转,在真实世界亦如是,但这里的时间过得比较快,相当于真实世界时间流速的一百倍。
“我们还有最多八天又四个时辰的时间。”
他盘算着,又抬头看了眼天空,艳阳高挂。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现在是巳时,八日后的酉时前,我必须回到真实世界。
“如果回不去,会怎么样?”我有些忐忑。
“会死,你会被那东西吸食干净。”林允衡有些不忍地看着我。
临近正午时分,阳光和煦,我不可控地打了个冷战。
9
我们分头行动,一刻都不敢耽搁。
首先要找到林允衡失去的记忆,也就是说要从他的死因着手,我的第一站是大爹的住处。
大爹懂得些岐黄之术,在他那儿兴许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尾随着大爹一路经过小巷,来到一处陌生的破屋,我才想起这个世界的大爹并不跟我,二爹三爹住在一起,这是他自己的房子。
幸亏大爹看不见我,我才能在屋里肆意翻找。
屋子里布满灰尘,早出晚归的大爹没有时间打扫,我找到角落处的一只木箱,打开来,终于找到了点东西。
“鬼魂会对杀害自己的凶器有反应?”
我一字一句念着书上的文字。
也就是说,如果能找到凶器,也许对找回林允衡的记忆有帮助。
我把书一扔,马不停蹄地赶往约定地点跟他会合,一路上,顺手在铁匠铺捞了几把常见的兵器。
一直等了半个时辰,林允衡这才姗姗来迟。
他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我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没忍住在他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
“啊!”他惊呼出声,一瞬间也清醒了,看向我的眼神由惊诧转变为失落。
“你怎么了?”我疑惑道。
“我回了一趟林府。”
他原本是想回家找找看,有没有关于他生前留下来的东西,一进门才发现家里没有半点办过丧事的痕迹。
倒是院子的角落里,有几个家丁在烧东西。
他跑过去看,发现烧的是一些文稿,隐约像是自己的字迹,至于写的是什么,都烧成灰烬了,自然不得而知了。
“最离奇的是,祠堂里并没有放置我的牌位,族谱里也没有我的名字。”
“会不会是因为异世界与真实世界不同,所以在这里是没有你这个人的?”
我提出疑问,“那文稿,兴许只是字迹相似?”
他摇摇头,真实世界有血缘的人,在异世界里并不会改变,况且那族谱很新,不像是流传好几代的样子。
他满腹狐疑地走到自己原本的房门前,发现那处落了锁,窗户都被木条从外面钉死,透过缝隙,依稀能看见里头熟悉的景象。
“好像有什么人,在刻意抹去我存在过的痕迹。”
他眉头蹙起,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和悲伤。
这世界仿佛没有人再记得他,他的死去似乎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头。
“对了,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
说罢,便掏出一个包裹解开,把里头的兵器全数扔在他面前。
“摸吧,摸到哪个是哪个。”
10
他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听我的话,蹲在地上探究。
朴刀、菜刀、长剑、匕首……
他一一触碰,丝毫不见反应,直到最后一柄鬼头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背上头坠着三个铁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尤为刺耳。
林允衡触碰到它的那一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面色一阵青白,仿佛中了邪,眼看就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迅速上前,拿开了那把刀。
他这才恢复如常,喘息未定。
“你是被鬼头刀斩首的?”
我心中一阵战栗,这可是刽子手专用的刀,死在这刀下的,必定是朝廷重犯啊!
“你犯了什么事吗?”我警觉地退后两步。
林允衡似乎也吓到了,一脸迷茫地朝我摇头,急切地想伸手拉我,却又犹豫着退了回去。
“我不会的。”他坚定地否认道,“以我的性子,断不可能。”
我抬起头打量他。
一头利落的短发,是清末新青年时兴的发式,靛青色长衫平整没有褶皱,鼻梁上金丝眼镜,全然一派书生气的模样。
确实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况且那日在棺材里,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就被那只恶鬼吃干抹净了。
想到这儿,我便没有再后退。
“我相信你。”我朝他点头,报以肯定的目光,“我们去一趟刑场吧,兴许能找到答案。”
林允衡为难道,“今天太晚了。刑场这地方阴气太重,你的肉身是活的,断不能沾染里头的邪祟。”
所以我们决定明日一早动身前往。
至于今晚睡在哪里,我选择了客栈,又被他否决了。
“没人能看见我们的!”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
“我们本不属于这里,跟这里的凡人共度夜晚,容易影响他们的气运。”
那住哪里?我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一路前行,直到来到一处破庙。
“这儿?”我快要哭出来。
11
我就知道破庙不靠谱,果然,当晚就出事了。
那东西仿佛闻着味儿赶来,就在我眼前,与林允衡展开了一场较量。
他原先是想啃我脖子的,没想到林允衡率先一步醒来,在危难关头又救我一次。
我发现,那东西似乎能被他牵制,只要林允衡动手,那东西就没法再进行下一步。
只能通过言语控制他的大脑。
“林允衡你个窝囊废!”
那东西龇牙咧嘴地咆哮,如同化作一阵烟雾笼罩着他,“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吗?”
林允衡挡在我面前,以一种打坐的姿势,紧闭双目,岿然不动。
有了他的保护,那东西奈何不了我。
“是他,是你的父亲!”
那东西气急败坏地在空中盘旋,“那老东西,还给你找了个鬼新娘,你为什么不享用?这是他欠你的!”
说罢,他伸手指向我。
林允衡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弦,一瞬间,身子颤抖了一下,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东西立马加强了输出,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看前面那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快要坐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闭嘴……”我想开口帮忙,那东西吹出一股烟雾,我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喉头像被哽住,只能不断摇晃林允衡的手臂。
醒醒!快醒醒!不然咱们俩就都要交代在这了!
我心里急得很,不由得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林允衡依旧无动于衷。
那东西仿佛得意得很,叫嚣着,狞笑着,眼尾处的红纹发出耀目的鲜红,如血一般。
千钧一发之际,我咬破指尖,将血滴进林允衡的眉心。
大爹说过,活人的血可以刺激到鬼魂。
林允衡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在我以为大爹又骗我时,他突然在胸前猛地展开双臂,发出一声轰天裂地的怒吼,将那东西震得支离破碎。
也是在那一瞬间,他眉心处,一张符纸若隐若现。
直到完全清晰。
我想伸手去揭,却被刚清醒过来的林允衡一把制止。
“别乱动,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也是,倘若封印着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就不好了。我想了想,便抽回了手。
“那你坐着别动,我来看看。”
毕竟也跟着大爹学过些皮毛,一般的符咒,我也是知道一二的。
我爬到他跟前,半跪着前倾身子,一双眼死死盯住那张黄符,丝毫没有发现黄符下那张脸越来越红。
我看了许久,硬是没能确定这符咒上写的是什么。
要是大爹在就好了!我不禁想起了一家四口的温馨时光。
虽然我学艺不精,但至少能判断出,画这符咒之人道法高深,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血点于其上。
“这是镇魂符。”我心里涌出一阵不安,“似乎有人在阻止你复仇。”
不知是不是跪太久了,又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我双腿一软,栽进一个僵直的怀抱里。
明显感觉到那人冰冷的身躯颤了一颤。
没有体温的身子,为何却莫名感觉到炽热?
12
第二日,林允衡就病了。
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死人也会犯病,但他却是昏迷不醒,嘴里不断说着胡话。
我猜想可能是前一晚跟那东西战斗得太激烈,耗费了大半心神。
守在身边照顾了他一日,醒转过来已经是第三日的中午。
他似乎很抱歉。
我们不敢再拖延,即刻动身往刑场赶,生怕错过了阳气最重的时刻。
在那处,我们如愿找到了蛛丝马迹。
刑场后头堆放的垃圾里,有写着林允衡名字的亡命牌,与这东西扔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黑色的头套。
似乎是遮盖样貌用的,上头血迹斑斑,林允衡只看了一眼,便浑身战栗。
这是鬼魂对自己离世那一刻最深刻的恐惧。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在城里四处奔忙,陆续去了一趟烟馆,去了镇上最大的茶楼,这些地方都是消息最流通的。
虽然我们不能与异世界的凡人沟通,但自从眉心黄符显现后,林允衡的法力似乎增强了不少。
他可以操控一个人同另一个人对话,在他们的对话里,我听到了林允衡的名字。
岭南富户林家的独子,城里有名的俊秀才子,是很多少女的梦中人;他十三岁中举,本来前途一片大好,却在赶赴京城参加科考的前几日突然失踪。
当问到林允衡的死,人们都三缄其口,仿佛受了什么控制一般。
第五日,我们去了一趟官府。
官府的卷宗室里,又找到了一点东西,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
写着林允衡名字的卷宗,被藏在房梁上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满布蛛网,用黑色的小布袋装着,以细绳系之,悬于房梁之上。
若不是阳光恰好照射在上头,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么隐秘的地方。
林允衡将它取下来。
上头除了他的名字,没有罗列任何罪名,只有一个行刑时间。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于刑场秘密处决。
脑子里嗡地炸开。
我扭过头,清俊的脸庞下掩盖着多少惊讶、愤怒和迷茫。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这个日子,我想没有谁是不知道的,即使是像二爹这样目不识丁的苦力,也听说过他们。
他们,在那个变法中,为百姓开辟出一条新道路的人。
最后死在了封建政权的刀下。
原来距今,已过去一年有余。
13
林允衡好像也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个朗月无星的夜,他与几位好友一同被押往刑场,头上是密不透风的黑色布袋,双手被束缚着,背后插着亡命牌。
行刑官坐于高台之上,嘴里罗列着他们的罪状,明明是何患无辞,却小心翼翼生怕人知。
多么可笑啊!
偌大的刑场,只有他们四个所谓的“死刑犯”,四个刽子手,一个行刑官,再没有让人围观,仿佛这一切都见不得光。
头颅跌进尘埃里那一刻,他并没有感觉到疼,思绪离体后飘远,飘到十三岁那年,他捧着中举的通知书欢欣雀跃,全家人都为他高兴。
因为这是继曾祖父之后,林家又一个当官的人。
飘到十八岁那年,那场战争的爆发,那份屈辱条约的签订,那场运动的开展;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战争,第一次觉得大清的路不该这么走。
于是他放弃了科考的机会,放弃了自己一帆风顺的仕途,拾起笔,开始用文字拯救世人。
为此,他与父亲闹翻,父亲多次扬言要将他从族谱除名,也没能动摇他变革的心。
直到清光绪二十四年,那场变法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他义无反顾地加入进去。
“我得再回一趟林府。”
林允衡低下头,仿佛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好,我陪你同去。”看着他这模样,不知为何,我心中漫起一阵疼痛,想伸出手握紧他的手,犹豫片刻后又还是放下。
他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14
我们赶往林府之时,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穿过大厅和回廊,一路来到那扇上了锁的房门前,途中并未见到什么仆人,我们并未起疑。
林允衡挥挥手,将门上的锁打落,以他现在的法力,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此刻,门框上,窗棂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瞬间显露出十余张黄符,房门的最高处,悬挂着一面八卦镜。
那些黄符同时发出金黄的光,打了林允衡一个趔趄。
“你终于来了,林少爷。”
身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我等你很久了。”
转过身去,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桃木剑,浑身挂满了驱鬼的法器。
只见他拈起一张符咒,口中喷火点燃,以桃木剑刺穿,那符咒便直直地往林允衡飞去。
他抵挡不及,被震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样?”我慌忙冲上前,扶起他,“你的法力,怎么回事?”
我捡起那张符咒一看,上头写了个生辰八字,还染上了一滴血。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林允衡胸口剧烈起伏,“那滴血,若我没猜错,应是我父亲的。”
老道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十三岁中举的才子,你猜得没错。”
这个法阵,就是林家老爷为了阻止林允衡化成厉鬼回来复仇所布下的。
这道士,也是十里八乡闻名,法力最高深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父亲对不住他。
“你背叛家族,令家族蒙羞,若不是我告发了你,我们林家祖上的声誉就全毁于你一人之手。”
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我看见了林允衡无情的父亲。
苍老的脸上,一双矍铄的眼发出阴狠的光。
他似乎也看见了我,并很快认出了我。
那个他挑选的,给他儿子当鬼新娘的女孩。
他先是面露惊诧,很快又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放声大笑起来。
“可怜的孩子啊!”
他猫哭老鼠般地摇摇头,“今天你也得死了。”
15
都说最可怕的鬼,是怨气冲天的鬼。
林允衡被父亲,被家族遗弃、出卖,最后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而如今死后,父亲连他的魂魄都不肯放过,必要让他灰飞烟灭。
此刻,他的战力达到了巅峰。
纵使老道士身经百战,可他毕竟是人。
是人,就有体力用尽的时候,但鬼魂不会。
眼看道士就要落于下风,我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飘忽不定。
我恐惧极了,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林允衡!我这是怎么了?”
他没有看我,反而是定定地盯着老道士。
从方才被打退开始,那老道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们都以为他受了重伤,此刻看来,似乎并不简单。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要赶紧解决他,然后带你出去!”
林允衡说罢便飞身朝老道扑去,父亲取出八卦镜去挡,也被他一掌击飞。
打下去,只要这一掌打下去,我就能回到真实世界,重新跟大爹、二爹和三爹在一起了!
可我仿佛没那么想了。
林允衡的身体幻化出无数道白影,围着老道的身体咆哮和嘶吼。
就在那一刹那,老道突然睁开了眼睛,抽出一张黄符扔了出去。
“躲开!”我扯着嗓子喊道。
可那黄符飞向的,是我。
四肢变得透明起来,渐渐地眼前事物也开始模糊。
朦胧中,我看见林允衡惊慌地扭过头,却被一柄桃木剑刺穿了胸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道士挨了林允衡重重的一掌,已是强弩之末,却仍然仰起头,疯狂地笑了。
“这是双杀阵。”
鲜血从他的口中汩汩而出,染红了道袍,“方才真实世界的我,已经将另一张黄符贴在了你的身体上。”
而这张,是双杀阵之二,两张黄符同时起效,我就会即刻死去。
好累啊!
我努力睁开双眼,身子却重重地往后栽倒,最后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老道死了,林家老爷也死了。
“林允衡,我快死了。”
我努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可只余下一片冰冷。
是啊,他可是鬼魂啊!
“你快去,投胎吧!”
桃木剑虽然重创了他,但并没能打散他的魂魄,记忆全部恢复,他一定可以成功渡过忘川,坠入轮回。
可是他笑了,如冬日和煦温暖的阳光一般,将我冰冷的世界照亮。
他握起我的手,轻轻揭去了自己眉心的黄符。
那是保命符啊!封住了他仅存的一缕魂魄,还有最后一丝法力。
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他是要用这最后的法力送我出去!
“我不走!林允衡我不走!”我伸出手去扯他的衣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走吧!”他用尽所有力气推了我一把。
我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来,腾起到半空中。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转而笑开:“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是啊,我没有告诉过他,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从小我就没有名字,大爹二爹和三爹只叫我娃儿,我似乎就是没有名字的。
我张口想告诉他,可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直到身影渐渐弥散,失去意识之前,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张开双臂,以拥抱的姿势,同我告别。
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隔着阴阳两别,隔着人鬼殊途,短暂地给了我片刻温暖。
16
再度睁开眼,我看见的是大爹二爹和三爹拧成麻花的眉头。
他们涌上前来抱紧我,相拥而泣。
我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被刨开的坟茔。
我期盼着有个人从里头爬出来,向我张开怀抱。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个时辰都没有醒,娃儿你要吓死我们啊!”三爹在一旁抹着泪,这次没有丝毫表演的痕迹。
二爹也红了眼睛。
两个时辰吗?我还以为已经过完了一生。
我问大爹,林家老爷怎么样了?
他却听得一头雾水,告诉我这镇上并没有姓林的富户。
心底一片冰凉。
我急忙翻身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墓碑前,上头方方正正刻着墓主人的名字。
秦怀。
没有林允衡了。
是我闯进异世界,改变了林家的气运;整个林家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好似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可我,却是真真切切地嫁给了他。
“走吧!”我拍拍身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离开。
临走前,我瞧见了棺木上的一张黄符。
我认得,那是双杀阵之一。
合上眼,蓄了满眶的泪终究落下。我张开双臂,朝坟墓的方向做出拥抱的姿势。
“大爹。”我微笑着开口,“我想改个名字了。”
“就叫思衡吧。”
世人皆忘,惟我独念。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我一袭红衣,永远成为你的新娘。
17 林允衡番外
从棺材里睁开眼之时,先前发生的事浑然忘了。
若不是摸到脖颈处一圈狰狞的伤口,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地下的时光长日无聊,除去异世界大门开启的机会,剩余的便只有那东西时不时出来乱我心神。
“杀了他们,为我报仇!为你报仇!”他每回都说一样的话, 但我实在不知道我要找谁报仇,报的什么仇。
黄土之下,一切都在慢慢腐朽, 唯独只有我, 似乎永远都走不出去。
直到墓穴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响动。
我再度睁眼,发现那东西转了目标,正要啃向那少女的喉管。
他说,那是我父亲给我找的鬼新娘?可她是个活人啊!
她生得一张圆脸, 不算很美, 但眼中透出的灵气逼人, 鼻头红红的,圆润小巧,总是一副气鼓鼓的可爱模样。
她说, 她生来便有着憋气的本领, 靠着冥婚这一行当混口饭吃。
说到这儿, 她有些心虚, 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好活儿。
我安慰了她, 她转脸便笑开了花。
可方才救她之时, 瞧她看着我脖子上的伤口,露了怯;我变出针线,在夜半时分把伤口缝了又缝, 直到伤痕像条毛毛虫一般, 可笑但不怕人。
我们跌进了异世界的缝隙。
她说要帮我找回记忆, 我知道, 她想借助我的法力回到真实世界, 我答应了。
总归是人鬼殊途的。
她在城中四处奔波,为我寻找着过往的蛛丝马迹, 瞧着她将满满一怀抱的兵器扔在我面前, 我不禁想发笑。
那东西又来了。
我得护着她,却没想到她会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我的眉心, 她也在护着我。
那一刻我想, 记忆找不找得回来, 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可随着真相一点点被揭开,我终于看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她看着我的眼神从震惊到怜悯再到不舍,我知道快来不及了。
必须送她走。
林家大宅里,我明显感觉到周遭有什么在慢慢变化,父亲出现在面前。
他一口一个叛徒地唤我, 仿佛从没有过我这个儿子一般。
老道士要杀我, 父亲也不肯放过我,我却一心只想送她回去。
桃木剑穿胸而过的那一刻,满脑子都是她;看着她的身躯变得慢慢透明,双杀阵已经启动,一刻也不能再拖延。
将眉心的符咒揭下, 用最后一丝法力, 将她推远;我知道,我将灰飞烟灭,永不堕轮回。
可我不悔。
遗憾的是, 我从不曾知道她的名字,也从未给过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最后的最后,我向她展开了双臂。
全文完。
作者: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