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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节 妈妈的作品

第 15 节 妈妈的作品

我曾经是妈妈的骄傲,家里摆满了我的奖杯和奖状。

妈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宛宛,你是我最好的作品。”

后来我病了,妈妈不再以我为傲,眼里也没了期待。

我才发现。

病的是我,病根却是妈妈。

1.

从我上幼儿园开始,妈妈就在少年宫给我报了培训班。

画画,舞蹈,钢琴...

我都不喜欢。

我总是央求让爸爸送我,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偷懒,可以少学一会儿。

爸爸会心疼我,他希望我做个简单快乐的小朋友。

有一次偷懒和小朋友玩的时候,被妈妈发现了,她开始全程接送,哪怕请假也要看着我把课上完。

我的教育权彻底落到了妈妈手里,她的执拗和偏执不容反抗。

爸爸插不上手,总是偷偷的安慰我。

“宛宛,妈妈都是为你好,你别怨她。”

我懵懂的点点头,可是还是在夜里听过他们很多次争吵。

“宛宛还小,你没必要这样逼她,她这个年纪只要健康快乐就行了,何必给她这么大压力呢!”

妈妈丝毫不让步。

“你懂什么?她现在不培养,长大了怎么办,跟我们一样平庸,碌碌无为的过一辈子吗!”

“她要是不出人头地,别人背后会怎么笑话我!”

爸爸涨红了脸,声音都大了几分。

“云舒语,你就是个自私的人,什么都没有你的面子重要!”

这是爸爸常说的一句话,我听过好多遍。

那时我不懂平庸,不懂碌碌无为,但是我听懂了出人头地。

就是要比别人努力,比别人优秀。

我想着,那我好好上课吧,不再偷懒,再辛苦也不会落下任何一课。

但凡培训班或者幼儿园有比赛,妈妈都会给我报名。

我得了很多奖状,还有小奖杯。

大家都夸妈妈教的好,说我是最棒的小朋友,这个时候她就会很自豪。

“宛宛可是我们家的骄傲,是我最好的作品。”

我并没有太大感觉,只知道我拿奖,妈妈就会开心。

但是这种骄傲并没有持续多久。

幼儿园毕业前,学校组织了一场儿童绘画比赛。

我拿过好几个画画的奖状,可是那天的最后我交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作品。

展览那天,妈妈戴上了她很喜欢的珍珠项链,换上了平时不怎么穿的长裙。

走廊的墙上挂的是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的画,没有得奖的都挂在教室里。

妈妈笑容满面,和每一个家长都热络的打着招呼,我忐忑的拉着她的手。

满心期待的她一路走到了走廊尽头,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直勾勾的看着我。

那一刻,是我第一次对妈妈产生了恐惧感。

她一把推开我,我跌坐在地上,看着她走到我的教室,撕下我的画。

又回到走廊把一等奖的那幅画扯下来揉成一团,把我的画放在一等奖的位置,然后她满意的笑了。

整个楼层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只有获得一等奖的那个小朋友,拿着自己的画,揉着眼睛小声的啜泣。

2.

我看过妈妈小时候的照片,像个洋娃娃。

她上面有哥哥姐姐,她作为最小的孩子受尽了宠爱。

妈妈喜欢看诗歌,喜欢看童话,喜欢带着浪漫色彩的一切东西。

她相信,她的王子早晚有一天会走到她身边。

舅舅姨妈都上了大学,只有妈妈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

姥爷是机械厂的领导,在姥爷的帮助下,妈妈进了机械厂做着一份简单的工作。

也是这个时间,她遇见了王子,就是我的爸爸。

那个时候的女生大多数都是矜持的,而妈妈她敢爱敢恨,大胆直接。

她在日记本里写着。

“车间总是乱糟糟的一片,只有他总是穿着白净的衬衫,带着淡淡的洗衣膏香味,我喜欢他。”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在恋爱三个月后,妈妈跟姥爷提出了结婚的想法。

姥爷一向最疼妈妈,却在这件事情上执意反对,舅舅和姨妈也苦口婆心的劝她。

“舒语,我不要求你找个富贵人家,可是以周林的条件,怎么给你好的生活?”

“他会有出息的!他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你们等着瞧吧!”

妈妈被宠坏了,闹着非爸爸不嫁,用绝食威胁姥爷。

爸爸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普通,他也是机械厂的员工,却只是工人身份。

姥爷看着这个小女儿,再心疼也由她去了,唉声叹气的送她出嫁。

婚后的爸爸是机械厂的模范丈夫,家里的家务都是他一人承包,厨艺也是好的没话说。

人人都说我妈嫁了一个知冷热心疼人的丈夫,却没人说过他们般配。

婚后一年,妈妈生了我。

名字是姥爷给我取的,叫周云宛。

爸爸很喜欢我,整天抱着我出去溜达,给我买洋娃娃,漂亮的小裙子。

爸爸很少去姥爷家,因为姥爷看不上他,看见他就横眉竖眼的。

他总是把我和妈妈送到门口,望着我们进门,等我们吃完饭再接我们回家。

我一点点长大,爸爸还是工人,他和妈妈的争吵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十天半个月都不说话。

三岁那年,一家人去姥爷家吃年夜饭,爸爸好声好气的陪着姥爷和舅舅喝酒。

几杯酒下肚,爸爸搓了搓通红的脸,犹豫着开了口。

“爸,你看宛宛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厂里的好机会迟迟落不到我这,要不你帮帮我,帮我转个正式的在编人员..”

爸爸话音一落,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随后是妈妈摔筷子的声音。

“周林!结婚的时候我信誓旦旦说你一定会有出息,你现在来求他是不是故意打我脸!”

“舒语,我这不是为了宛宛考虑吗,你何必动这么大气...”

没有人搭话,那是我第一次在妈妈脸上看见失望的表情。

好好的年夜饭不欢而散,日后只要爸爸提起转编的事情,她就冷了脸。

她觉得去求姥爷很没面子,毕竟结婚的时候就没有人看好这桩婚事。

于是妈妈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对我更加严苛。

妈妈坚信只要从小培养我,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帮她挣回几分面子。

她想让别人看见,老公没出息,至少她有个有出息的孩子。

3.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童年里都是培训班,或者说没有童年。

我眼巴巴的看着别的小朋友玩玩具,吃零食,跟家人嬉笑打闹。

妈妈愿意把钱花在培养我上面,没有什么事情比我拿奖更让她开心。

我每拿一个奖状,妈妈心里的期待便多一分。

可是从幼儿园那次绘画展览上,她甩开我的那一刻,让我有了异样的感觉。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动,耳边嗡嗡的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

我看到身边的小朋友和老师,还有很多的叔叔阿姨都在笑话我。

眼前出现了一个黑洞,有东西在拉扯我。

慢慢的看不清,也听不清。

那样的失重感,成了我的阴影,每每想起来,都让我无所遁形。

拉扯我,割裂我,伴随我。

那个时候的我五岁,即将步入小学,我变得不爱说话。

爸爸也终于放弃了转编的想法,在我一年级的时候,他离开了机械厂。

他跟着几个厂里的同事,去了一家私营酒店。

换了工作之后,爸爸很少回家,不是在酒桌上应酬就是天南海北的跑。

妈妈好像不在意了,把生活重心完全放在了我身上。

幼儿园开始的那些培训班一直没丢掉,小学之后她又给我报了文化课。

我心里越发抗拒,甚至开始装病逃避。

妈妈发现了我的心思,我以为她会大怒,但最后只是把我抱到腿上搂着。

“宛宛,你是妈妈最好的作品,是妈妈的骄傲。”

“妈妈没有上过大学,你爸爸也没什么出息,你是妈妈抬起头的唯一希望。”

她盯着我学习,盯着我吃饭,盯着我上各种补习班。

我没有和朋友一起玩耍的时间,甚至没有共同话题。

放寒暑假的时候,我都会在姥爷家住几天,那是我唯一轻松的时候。

回到家,妈妈就会拿着借来的旧课本,让我提前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她给我定制了假期作息表,我就像是一个机器人,跟着表格上的时间内容执行每分每秒。

只有爸爸记得我是个小朋友,他每次出差都会给我带不同造型的芭比娃娃。

他会精心挑选,保证不重样,还特意配了一座城堡。

我给每一个娃娃都起了名字,总是和它们聊天,想象着自己要是能和它们一样多好。

不用学习,不用听妈妈的话,不用成为妈妈的那根稻草。

4.

姥爷生日的时候,爸爸又出差了,妈妈带着我回去吃饭。

“舒语,你姐跟你哥都晋升了,你多跟你姐学学,压一压脾气,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

姥爷已经退休了,妈妈在办公室做了这么多年资料,一直没有得到提拔。

妈妈一直憋着一口气,姥爷的话简直是往她心里戳。

“我姐能有这个机会,还不是姐夫家帮了她一把!当初要是你答应给周林走关系,我们家也不至于这样!”

姥爷气的胡子乱颤:“云舒语!你还觉得周林是什么好男人吗,他要是得到想要的,你以为他还能老实的呆在你身边吗?”

“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们不合适,你自己非要嫁!现在呢,成天见不着人!”

舅舅一边安抚姥爷,一边劝慰妈妈。

妈妈油盐不进,她始终觉得一切的根本就是因为姥爷没帮爸爸走后门。

她把怨气都给了姥爷,又把希望都寄托于我。

吃完饭后,我坐在姥爷身边,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

“姥爷,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爸爸?”

姥爷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你看咱们家,除了你妈妈,所有人都在体制内,包括你那早死的姥姥。”

“这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地位,你看古代的士农工商,做生意的是最没社会地位的。”

我才明白在姥爷家眼里,妈妈没出息没关系,因为是他的女儿。

而爸爸始终是一个低下,不入流的角色,他仅存的那点善良,在姥爷看来也是有企图的。

我没有意识到姥爷这种畸形的价值观,心里却冒出了别的想法。

我必须得跟姥爷,舅舅,姨妈姨妈一样优秀,这样才有资格成为一家人。

我不能变得和爸爸一样,会被抛弃。

于是我下定决定好好学习,顺从妈妈的一切安排。

初中时,很多学校开始举办学科竞赛。

妈妈把希望寄托在我的奥数上,每天都是解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公式,连做梦都在划题型。

于是我不仅开始对奥数抗拒,甚至对整个理科都产生了抵触,成绩并不理想。

妈妈开始转攻我的英语,花了大价钱请来了名家导师,进行一对一辅导。

我开始从每天刷题变成背单词,背语法,练口语。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状态,压力很大,哪怕爸爸出差回来我都没有觉得惊喜。

我习惯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机械性的开始做卷子。

但是那天晚上,爸爸妈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砸东西的声音,妈妈的哭泣声和爸爸的低吼声。

我悄悄打开门,妈妈哽咽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周林,宛宛都多大了!你在这个年纪居然还会对那个女人起了心思,你恶不恶心啊!”

“你每次一走就是半个月,有时候一个多月也不见人,你知道别人都怎么看我吗?”

妈妈压抑着哭声,爸爸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爸爸有了别的女人。

他可能不会抛弃我,但或许以后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了。

5.

爸爸走了,临走前拍拍我的脑袋,在我的额头亲了一下,

“宛宛,爸爸走了,你听妈妈的话。”

我呆呆的点点头,心里却在反驳。

我还不够听话吗?还要怎样才算听话?我听话爸爸就不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吗?

最终我还是看着爸爸的背影,悄悄抹了抹眼泪。

我按部就班的上学,不断的暗示自己加把劲,再努力一下。

可是每天晚上我学习的时间,也成了妈妈发泄的时间。

“宛宛,你爸跟一个酒店服务员好上了,我看他早就不想要我们俩了。”

“说什么工作出差,说不定他们上班的时候就在鬼混,真不要脸。”

我不知如何作答,咬紧了嘴巴,可是却没了做题的心思。

一开始的妈妈是控诉,后面变成了委屈的哭诉。

“一个服务员有什么好的啊,没文化没出身,当时他和我结婚的时候说过会一辈子爱我啊..”

“宛宛,你爸那么喜欢你,你去求求他吧,求他回家来,哪怕我们假装成一家人呢,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我现在连你姥爷家都不敢回,一大家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我不能如了他们的意...”

我一直觉得妈妈和姥爷一样,是家里的山,稳稳的托着我。

不可违背,也不会倒塌。

但是那段时间,我觉得妈妈无声无息的倒了。

她崩溃了,开始失眠,变得敏感,每天放学回到家以后我还要给自己做饭。

有一次我煮了粥,吃饱后,锅里还剩下一小碗。

“宛宛,你把剩下的吃完,别浪费了。”

我摸了摸肚子,小声的说吃饱了。

妈妈一下子把碗摔在地上,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举在我头上。

“连你也不听话了是吗?是不是想让咱俩一起死啊?”

我哭了,嚎啕大哭,妈妈扔下刀又抱住我。

“对不起宛宛,妈妈不是故意的,你乖乖吃掉,妈妈就不生气了。”

我想让姥爷或者姨妈来看看她,她给了我一耳光,觉得我是想给她难堪。

妈妈开始要求我陪她睡觉,她经常哭到半夜才睡,或者半夜的时候突然哭醒。

我也跟着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扎了一根刺,头疼欲裂。

有时候我也在想,爸爸怎么会不爱妈妈呢,怎么会不爱我呢。

他给我买了那么多娃娃,说我是他最漂亮的小公主,一辈子的宝贝。

我的状态很差,那学期的英语竞赛,我没有进总决赛,其他学科也没有。

妈妈花了那么多钱,我还是没能让她如愿。

可是妈妈重蹈覆辙,跑到学校抓住英语老师,不依不饶的要重新查分数。

我彻底沦为了全校的笑话。

6.

英语老师满脸错愕,或许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家长吧。

老师苦口婆心,妈妈就天天去闹。

最后老师还是打了层层报告上交领导,说明情况然后重查分数。

没有意外,就是低分。

妈妈听到后松开了我的手,头垂的低低的,肩膀也垮了下去。

我好像回到了幼儿园绘画的那个走廊,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全校都知道了,我愈发小心翼翼,却总能听见别人在背后议论。

“看,那个就是英语竞赛低分的学生,她妈妈当时闹的那叫一个激烈,天天来,老师都怕了。”

“不就是一个英语竞赛吗,至于那么大动干戈吗。”

“她好可怜,她妈妈那么闹,她肯定也觉得很丢脸吧,好惨。”

我捂住耳朵,声音好像能从指缝中传进我的耳朵。

我想大喊,想求求他们别说了,可是我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是我还是在回家后,慢慢的走到妈妈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很小声很小声的说:“妈妈,对不起。”

她抽出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

“宛宛,你能不能..给妈妈争口气啊!”

“我的人生已经很失败了,妈妈现在就指望着你了..”

我觉得很自责,我好像让妈妈失望了,成了一个失败的作品。

妈妈的状态越来越别扭,她变得沉默,成日里都郁郁寡欢,望着我的时候不再有期待。

我正常上学放学,强忍着排斥去看书,成绩却越来越不理想。

晚上也再也睡不着觉了,睁眼到天亮。

那年我 14 岁,妈妈说我病了,可她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

妈妈主动带着我去了姥爷家,主动提起了我的成绩。

“宛宛生病了,所以这次没考好,以后会赶上的。”

我想,我的病成了她在娘家挽回面子的借口。

我总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在姥爷家争一口气,非要和舅舅姨妈攀比。

爸爸出轨的事情她只字不提,姥爷也懒得问。

只有她自己好像困在了一方小世界,狭隘又执拗,拼命的想要证明些什么。

等回到我们自己的家时,妈妈又拉着我一而再的叮嘱。

“宛宛,不能跟同学老师说你生病了,知道吗?”

我点点头,于是每次请假时,理由都是发烧肚子疼。

因为妈妈说,这是家丑,就和爸爸爱上别的女人一样。

那个时候当地没有专门的儿童心理门诊,医生给妈妈建议的是带我去精神专科医院或者大城市的儿童医院做检查。

妈妈给我请了长假,瞒着所有人带我去了北京。

7.

我以为妈妈是带我去医院的,但是她带着我去了寺庙。

“妈妈,我们不去医院吗?”

妈妈低下头,对着我说悄悄话。

“这儿拜佛可灵了,一会儿你去跪一跪,妈妈托人找了一位大师,他能指点你的未来!”

妈妈看起来很兴奋,我心里却有些打鼓。

这不是迷信吗?

如果真有这种大师,那就不会有我这种人的存在了。

正值炎夏,我跪在佛堂门口的蒲团上,磕了一下又一下。

北京之行并没有治好我的病,但是却燃起了妈妈的斗志。

因为大师说我的名字起的太“贵”了,我镇不住,需要重新起个名字。

妈妈带着我坐上了回家的车,下车第一件事就直奔派出所。

改名,是赐予我们新的良药,是给了妈妈新的希望。

办手续的时候我晃了晃妈妈的手。

“妈妈,我能跟你姓吗,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有多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妈妈一巴掌打在我的后脑勺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这死孩子说什么呢,你只能姓周,这样你才像是有爸爸的孩子,别人才不会笑话你!”

又是怕被人看笑话,所有事情都要先顾忌她的面子。

妈妈沉浸在换名改命中,我却再一次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

因为我的新名字叫周哮天,哮天犬的哮天。

同学都笑话我,就连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时,有时候也憋着笑。

我的同桌是个胖子,好吃还不喜欢动,他趴在桌子上笑的一颤一颤的,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

“宛..啊不对,哮天,你为什么要改名字啊,你妈妈是把你当成狗了吗?”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期,我心底偶尔也会有叛逆的想法。

可这一瞬间,我泄了气,只觉得难堪。

我开始抵触去学校,晚上睡不着,早上不想起,只想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鸟叫。

我开始幻想,如果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上课的时候我总是发呆,两眼无神,别人跟我说话时我往往要反应很久。

我给自己造了一层外壳,我不出去,谁也走不进来。

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摇摇头,无从说起。

那次谈话过后,同学不再叫我的名字,只叫我一声周同学。

班里的同学开始主动的找我聊天,却发现他们的话题我什么都插不上。

放学时同学结伴陪我回家,却从没有进过我家门,总是到家门口就被妈妈客客气气的劝回家。

老师布置了作文任务,写自己的童年乐趣。

第二天我的作文遭到所有人的嘲笑,因为我的童年,唯一记得的是爸爸带给我的洋娃娃。

我把它们写进作文里,还有每个娃娃的名字。

同学看我的眼光更奇怪了,我上厕所的时候听见有人偷偷叫我“神经病”。

8.

我的情绪很不稳定,大多数时候是安静低沉的,但总是在夜里很兴奋。

睡不着的时候,我会从床上爬起来,在家里走来走去。

有时候兴奋过头了,我就拿座机给同学打电话,我也不知道我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那个时候,我的倾诉欲达到高潮,我只是想说话。

但是只持续了几天,同学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第二天去学校,课间的时候我拦住了她。

“倩倩,你这几天怎么不接电话了,都没人陪我说话了。”

倩倩支支吾吾,低着头不看我。

“哮...,你以后晚上别打电话了,我妈妈把电话线拔了,你白天打,我在家的话一定会接的!”

很正常的事情吧,却深深的刺痛了我,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我却把这场普通的交流在心底放大再放大,我有病,我有神经病。

所以大家才会躲着我,是我打扰了别人。

我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的怪圈里,我挣扎逃脱,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初三,或许是因为成绩不理想,我开始出现耳鸣。

课间的打闹声,老师的讲课声,全部变成刺耳尖锐的尖叫钻进耳膜钻进脑子。

我想把那些声音都挖掉。

全部挖掉。

我想安静下来,我还要改错题,还要背课文。

我看着双手,它们不听话,一直在抖。

等我缓过神时,一支钢笔插在了我的手心,鲜血直流,吓坏了周围的人。

我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有种诡异的兴奋感。

韧带损伤,活动不如以前自如。

妈妈把我从医院带回家,没有办休学,她嫌丢脸。

她跟老师保证会在家盯着我自学,如期参加中考,老师妥协了,妈妈满意了。

七月份的夏天,我坐在了考场,时不时摸一摸掌心的疤痕。

安安静静的去考试,又安安静静的离开。

分数差强人意,只能选一所普通高中。

舅舅出面帮忙找了关系,办好学籍后又申请了居家自学,我彻底与社会脱轨。

可是妈妈还是没有对我死心。

她依然坚信,我一定会有出息,给她争口气。

9.

我没有朋友,没有同学,不知道外面的变化。

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过到了哪一天,星期几。

我不再勉强自己去看书,抱着爸爸送给我的娃娃,安安静静的一坐就是一天。

妈妈似乎始终觉得我是优秀的,是那个幼儿园时能拿到各种奖状的好孩子。

她买了很多励志,成功秘籍之类的书,堆了厚厚一摞放在我的书桌上。

我厌恶那些书,也厌恶我的妈妈。

最夸张的是,有一天她定做了一条横幅,挂在了我的房间。

上面写着。

“打起精神,重新开始,时刻准备出发!”

我看着那大红色的长布就会犯恶心,就像我看见书就会厌恶一样。

我站在椅子上,想把横幅取下来,没有站稳摔倒在地。

椅子上的一颗钉子刚好扎在我胳膊上,妈妈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血以为我想自杀。

那天过后,妈妈眼里彻底没了光。

她带我去包扎伤口,给我做了爱吃的菜。

她说:“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会逼你了。”

妈妈一口一口吃着饭,眼泪掉进碗里,她再也没说话。

爸爸出轨的时候,是妈妈最崩溃的时候。

她已经很久没提起爸爸,好像这个人从没有出现过。

我有些自责,我答应过爸爸要听妈妈的话,但是我好像没做到。

或许我真的错了吧,我普通,不聪明,胆小懦弱,连反抗拒绝都不会。

我怎么能讨厌我的妈妈呢,我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

妈妈再次变得低沉,来不及崩溃,就收到了姥爷去世的消息。

姥爷床上,拉着我的手,话却是对着舅舅和姨妈说的。

“当年如果我帮了周林,可能都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以后你们多帮帮妹妹,别让她和宛宛再吃了亏。”

姥爷说完就咽了气,他还是把错揽下了。

妈妈蹲在角落里抱住自己,像爸爸回来坦白出轨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葬礼上妈妈跪了很久,两鬓已经有了白头发,肿着双眼不知道在看哪里,两眼无神。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横幅,或许妈妈也是那么劝自己的吧。

姥爷不在了,妈妈那股倔强好像没了意义,不再去争面子。

舅妈陪着妈妈,舅舅带着我去了精神科,我被正式确诊为抑郁症。

10.

这一年我 18 岁,也办了休学。

精神疏导和药物治疗同时进行,我开始服用曲舍林。

我难得的可以一觉到天亮,却总是做噩梦,可我很知足。

后来胃口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到吐,坏的时候我可以几天都不吃饭。

19 岁那年,我的体重一直在七十斤左右。

很脆弱,好像轻轻一折就能断。

爸爸再也没回过这个家,却陪着我看了几次医生。

我没有问过他是不是有了新家,有了新的孩子,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我也没有再开口叫爸爸。

我的记忆很模糊,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小时候他们的争吵,那些难堪那些家丑,好像越来越远。

我很开心,可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

爸爸带着我去商场,问我喜欢什么东西,我摇摇头。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任何想要的。

又一个新年,我穿着红棉袄坐在院子里,舅舅和姨妈还有妈妈商量着姥爷的遗产问题。

在这场家庭聚会里,妈妈不再骄傲,反而有些紧张局促。

很多亲戚退休后都去了国外,只有我和妈妈普普通通,甚至是无能。

我知道妈妈在怕什么,她怕别人是在看我们家的笑话。

从小被宠爱手里的小女孩,如今落魄至此,老公跑了,孩子也没出息。

我把小凳子搬到妈妈旁边,握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识的回握住我。

“舒雨,爸留下的最值钱的就是房子,给你吧,这样你跟宛宛下半辈子怎么都有个保障。”

这是舅舅和姨妈协商过的一致决定,但是妈妈拒绝了。

“那套房子地段不好,小区也旧,装修也得费好大劲...”

言尽于此,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晚饭过后,舅舅把我单独叫到了一旁。

“宛宛,那套房子我们决定卖了,然后给你盘一家店面, 你开心了就自己管着,不开心了就找人看着,行吗?”

我点点头, 随后埋在舅舅怀里哭了很久。

类似于爸爸的怀抱, 我很久没有感受过。

妈妈终于可以接受我普通的样子,不再是她最好的作品,没有成为她想要的样子。

我开了一家书店,跟爸爸一样成为了“商”。

可是我很平静, 定期复诊, 按时吃药, 准时打开书店的门。

我不再想正常的童年该是什么样,14 岁的时候本该是什么样。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日子,不强求。

如果妈妈早一点接受我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早一点放弃她的执念。

或许我也可以自由自在的放风筝, 热烈的生活。

11.

21 岁那年, 我去复诊, 顺便带着妈妈做了一个体检。

事后她自己去拿了体检报告。

我问起时, 她摆摆手说没什么, 一切都好。

可是那段时间她又开始焦虑失眠,半夜总是能听见她的哭声。

有一天傍晚我回到家,家里没有开灯, 一片昏暗。

我悄悄的走到妈妈房间门口, 看她坐在床上对着一张纸发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 落在她的头发上。

温暖又带着凄凉。

那一刻, 我发现原来妈妈是那么脆弱。

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 我在枕头下看到了她的体检报告。

乳腺癌。

我没有慌张,偷偷的去医院问了医生, 又上网查了好多资料。

我尽量把一些专业性的词汇化简, 换成通俗的词写在旁边,然后放进她的房间。

妈妈带起眼镜,一页一页的看着, 再看到早期可治愈那段时, 深深的出了一口气。

最后一页, 是我手写的字。

“妈妈,别怕, 我陪着你。”

那天她没有暴躁,没有抵触,没有大哭。

化疗的时候,我一直陪着她, 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

哪怕在剃光头发, 需要进行乳房切除时,她也没在害怕别人笑话而抗拒。

出院后的她会帮我整理书籍,在我赖床时帮我看店。

过去的一切仿佛越来越远,或许曾经我怨过她。

可是我也爱她。

后记

同龄人都结婚生子,在社交圈子晒孩子。

我带着妈妈去了很多地方, 看山川湖海, 看日照金山。

我们在路上和自己和解,也和过去和解。

我想。

你的妈妈或许不温柔,或许软弱, 或许偏执不讲理。

你可以耐心一点,带她看看更大的世界。

别站在她有限的认知外,去指责她的无知和狭隘。

都会过去。

一切也都会好的。

(全文完)